爱瑞斯不问装死还好, 西尔维娅惯来是个气一会就自己好了的性格。
然而现在,爱瑞斯用这样懵懂无害的眼神望着西尔维娅,她顿时更加生气了。
西尔维娅简直气得牙痒痒了, 一口咬在了爱瑞斯的脸上,在对方白皙的面庞上留了个清浅可爱的牙印, 却也没有真的用力, 只是用来泄愤罢了。
“你这个骗子!我讨厌你。”
被咬了一口的爱瑞斯这下也看出来西尔维娅在生气了, 眉眼低垂, 看起来有些委屈, 头顶上粉白色的猫耳朵都耷拉着。
他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西尔维娅为什么会生气。
爱瑞斯心底默默细数着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维娅小姐馋自己的魔力,他就喂到了她哭着闹着说吃不下了好撑为止;她累得想要睡觉了,自己虽然还没有完全平复下去, 但还是放过了她;他知道维娅小姐爱干净,就用了清洁魔咒,还给她换好了睡裙……
所以西尔维娅小姐为什么生气呢?
爱瑞斯想不通,于是只好委委屈屈地乖巧跪坐在床上, 抬眼可怜兮兮地望着西尔维娅,小声问道:“维娅小姐,我哪里做错了什么吗?”
闻言,西尔维娅立刻瞪了爱瑞斯一眼, 扭过头不说话,她要憋屈死了。
偏偏自己又不能真的说出来, 告诉他是因为你头顶上的爱心好感条没解锁吧。
西尔维娅气哼哼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你一点都不喜欢我。”
爱瑞斯更不解了:“怎么会呢?”
西尔维娅:“那你倒是证明给我看呀。”
爱瑞斯低下头认真地思考回忆着, 他想起了在花园里时常能看到偷情的夫人和骑士们。
他们好像都会先说一句我身心都深爱你,然后再热烈激情地拥吻。
于是,爱瑞斯凑到了少女白皙的面颊旁, 仔仔细细地亲了又亲,一路从脸蛋亲到她柔软的唇瓣。
吓得西尔维娅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睁大了圆润的双眼:“你干嘛?”
爱瑞斯不语,只是一味地啄吻着少女细嫩的掌心。
手掌心传来湿漉漉的舔舐感,就像是被小动物舔过一般,不带有任何的旖旎色彩,却反而因为爱瑞斯那望着自己纯真干净的眼神生出一种莫名的堕落和欲望感。
西尔维娅顿时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连忙收回手,嗓音都在微微发颤。
“你,你不准再亲我了,不然我就……”
爱瑞斯歪着头,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西尔维娅说出什么震慑有力的威胁话语。
但在西尔维娅看来,简直就像是在挑衅。
西尔维娅气势汹汹地威胁道:“不然你信不信我把你的魔力给榨干!”
爱瑞斯:“……”
好没有威慑力的威胁哦,昨晚说饿了馋到粉玫瑰不住淌下露水的是她,到后面撑到溢出挠人甩尾巴说胀的也是她。
爱瑞斯认真道:“维娅小姐想试一试吗?”
他也有些好奇,少女所能容纳魔力的极限,虽说爱瑞斯不觉得她能够全部吃完。
西尔维娅:“你!”
船长室里两人尚在争吵,远在货舱底部于木箱中沉睡的达米安却悄然苏醒。
他听见了,来自幽影深渊的呼唤,亡魂骷髅们在他的耳畔亲切低语,等候着他的归来。
银发银眸的暗精灵青年无声地睁开了双眼,静静地看了一会箱子内狭窄昏暗的环境后,抬手将头顶的木板推开,然后坐了起来。
达米安垂眼,神情淡漠平静地注视着自己怀中的鸢尾花束。
清幽的花香和那个魔法塔主身上的气息几乎一模一样,令人本能地不悦和排斥,银灰色的眼中一闪而过厌恶的情绪。
达米安略微一抬手,幽蓝色的火焰直接将绽放的鸢尾花燃为灰烬。
收拢的掌心缓缓松开,黑色的余烬便飘散开来。
达米安起身,迈出了木箱,他环顾了一圈四周的环境,是在一处昏暗的货舱。
这样的环境达米安并不陌生,在被运送到帝国都城的路上,他辗转过许多运送异族奴隶的货舱。
达米安抬起右手,一只短而小巧的骨笛被暗灰色的魔力一点点凝结出来,通体泛着冰冷的白,弥漫着生命逝去的不祥气息。
在不久之前,一位名为诺曼的黑魔法师告诉了他如何避开禁制魔法的监视召唤骨龙。
再精密运转的魔法术式,也会在短暂的一瞬间暴露出细微的漏洞。
虽然达米安并不清楚这个奇怪的人族为何向自己表达善意,但达米安并不会拒绝这样难得的机会。
对于达米安而言,这个怪异的人族要是有不应有的想法,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这人。
实际上,在那个灯影靡艳的假面舞会之夜,诺曼不经意间与西尔维娅擦身而过,在闻到那股再熟悉不过的清甜馨香时,诺曼就认出了她。
于是罪恶的法师心念一动,将魔力凝结而成用于传递讯息的粉末留在了少女身上。
诺曼最擅长的便是模仿他人的魔力波动,所以爱瑞斯并未发现,但其实只要这位天生的魔法容器天才用心地将西尔维娅从头到脚搜寻一遍,也能够发现。
不过对初见的贵族淑女这么做,无疑是一种失礼到了极致的行为。
暗精灵颜色浅淡的唇覆于骨笛雪白的笛身之上,薄唇轻启,吹奏出一段哀伤古朴的曲调。
声音微弱,是人族听不到的声响。
这是只属于亡魂之间的乐声。
与此同时,暗无天日的幽影深渊,一条可怖巨大的骨龙发出尖锐的鸣叫声,回应亡灵召唤师的呼唤,扭动着苍白的骨躯呼啸而出。
蔚蓝的天际,纯白的云团缓缓浮动,一切都寂静无声。
巨型的魔法船喷出魔法晶石燃烧产生的喷雾,平稳地穿梭在云层间。
然而,巨变只在一息之间。
骨龙诡异地瞬间突破底部的云团,苍白的骨头构筑成的利爪狠狠地抓握住船的底部,就像抓住猎物柔软的腹部一般。
强烈的冲撞使得船身剧烈地摇晃了起来,船上训练有素的温莎骑士团士兵很快就意识到了这是一场突袭。
骑士队长高声呼道:“列队,压低重心。”
他们跟随着温莎家族在南部战场常年作战,亡灵军团是常见的,然而骨龙……他们从未亲眼见过,只听说过卡洛斯少公爵为了俘获暗精灵时,险些被骨龙重伤。
以至于有的新骑士成员在看到骨龙舒展开的翅膀时,吓得脸色苍白,连站都站不稳。
最可怕的是,这条骨龙发出的啸叫声,在士兵们听起来,像极了自己的战友丧命时发出的绝望声响。
锐利的骨翅闪烁着寒光,划过金属的船翼时,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刺耳声音。
负责驱使魔法船的爱瑞斯迅速反应过来,往西尔维娅身上放了一个防御魔法:“维娅小姐你保护好自己,我需要去照看那些人。”
船队里不少人族都是不会魔法,也不擅长剑术的,比如年迈的保莱侯爵。
爱瑞斯一走出船长室,一阵腥冷的飓风便裹挟着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他的白发吹得一团糟。
不少人因为这一阵风,连站都站不稳,谈何对抗骨龙。
爱瑞斯随手甩出漂浮魔咒,接住了那些险些被甩下甲板的人,顺手用绳索将他们绑在了秘银制成的船柱上。
罕见的,鲜少使用魔杖的爱瑞斯从袖中抽出了带有哈布特家族独有的鸢尾花纹的魔杖。
绝大多数时候,爱瑞斯都不需要借助魔杖,甚至连吟唱的步骤都可以省略。
西尔维娅还记着梅尼科,这个笨蛋又不会魔法,剑术也相当于没有。
她穿梭在慌乱逃跑的人群中,试图找到梅尼科。
就在爱瑞斯试图找出骨龙的核心弱点时,一道如暗夜幽影一般的银灰色身影出现在了西尔维娅身后,单手揽住了少女纤细的腰肢。
达米安垂首,温热的唇瓣贴着西尔维娅的耳垂轻语:“主人别害怕,我带你回家。”
“达米安!”西尔维娅神情惊讶,试图转过头去看自己的小奴隶,却失败了。
暗精灵另一只修长的手掌轻轻地遮住了少女的眼眸。
“主人,求您,至少现在别看我。”
达米安用恳求的语气低声安抚怀中的西尔维娅。
他不希望吓到她。
此时此刻,暗精灵青年原本俊美的侧脸布满了不祥诡异的黑色花纹,那是只生长于幽影深渊的黑罂粟之花。
西尔维娅察觉到了达米安异常的语气和举止,选择了乖乖地任由他抱着不动。
被偏爱者总是有恃无恐,她清楚达米安的好感值不会伤害自己。
身后陡然出现的邪恶气息,让爱瑞斯警惕起来,他抬手用风咒拍开骨龙的头颅,转身看去。
眸中清晰地倒映出眼前的画面。
纤细窈窕的少女被身形高大的暗精灵轻松地禁锢在怀中,连双眼都被遮住了,暗精灵垂首靠在女孩温暖的颈窝处,仿佛缠在少女脚踝、小腿和身躯上的藤蔓一般,将要吞噬汲取她的生命之息。
罪恶淫。靡,混沌邪恶,是镌刻在暗精灵灵魂深处的诅咒。
爱瑞斯神情瞬间变得面无表情,他的魔杖指向了达米安。
“邪恶的亡灵法师,罪恶的暗精灵,放开她。”
达米安掀起眼皮,漠然地迎上了爱瑞斯的眼神,脖颈处的枷锁寸寸碎裂。
与此同时,深红色的鲜血也从达米安的唇角溢出,缓缓地在他银灰色的肌肤上绘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达米安探出长舌,神色淡淡地舔去了唇角的血渍,抱着西尔维娅一步步往后退。
最后,一跃而下。
眼见主人计谋已经得逞,骨龙松开了利爪,呼啸而去,精准无误地接住了他。
爱瑞斯立刻追了上去,一道爆闪的紫色光束打在了骨龙的尾部。
苍白的龙发出了尖锐的痛呼,回头朝着追来的魔塔主恶狠狠地吐出了充斥着不祥气息的暗绿色火焰。
脸色已经有些虚弱的爱瑞斯一时不察,避开的时候肩头不慎被火焰擦过了一些,立刻传来钻心的灼烧痛感。
少年精致的眉眼间结上了冰霜一般的冷意。
这是他自出生以来,头一回露出这样的神情,纯真的少年魔塔主品尝到了怒火的滋味。
泛着白光的圆形魔法阵在他身后缓缓升起,然后发射出了数不清的魔法光束,但都精准地避开了被达米安抱着的西尔维娅。
最终,骨龙不堪重负,绝望地长鸣一声,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急速坠落。
高速坠落的失重感让西尔维娅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两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达米安这个蠢蛋!她恐高啊!
自己可是连参加飞行比赛都要做好半天心理准备!
而已经接近半昏迷的达米安紧紧抱着怀中没了意识的西尔维娅,右手仔细地护住了她的后脑勺,眼睫控制不住地阖上。
【回流周目数据回档中……】
【光精灵·西风颂诗Ⅲ】
第82章
西尔维娅是在精灵王兰恩所居住的巨树宫殿中醒过来的。
嫩绿的叶片托举着第一缕温暖的阳光洒入室内, 苍翠的绿色交相映。
西尔维娅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床边坐着一道挺拔高大的身影,她抬眸看去。
银色的长袍像雪白的浪花般在他脚下堆踞着, 如水般的白金色长发垂在精灵王俊美成熟的脸侧,散发出的辉光冷而亮。
他就像一座被藤蔓缠绕着的雕像, 圣洁而忧郁。
成熟的年长者身上所流露出的岁月沉寂感, 是西尔维娅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觉到的。
兰恩似乎正垂眼专注于手上的东西, 指尖引导着丝丝缕缕的银色丝线穿梭而过。
西尔维娅定睛一看, 直接睁大了双眼。
不是?!
谁能告诉她, 为什么尊贵伟大的精灵王在给她缝补衣服啊?
西尔维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兰恩手上那件棕色的皮革马甲是她离开盖格城的时候,女仆给自己换上的,被树精守卫吊起来的时候腰际还磨破了一些。
只是精灵王兰恩身上从头到脚都沐浴着一股圣洁的父爱辉光, 注视手中缝补着的衣物时的眼神都十分温柔平和。
浑身上下散发着浓浓的……贤惠的人夫感?
过了好一会,西尔维娅都不知该不该出声打扰兰恩。
她在内心小声蛐蛐,光精灵不都是无性繁殖,从生命母树里蹦跶出来的?精灵王陛下这是在把自己当孩子来过一把父爱瘾吗?
兰恩抬手轻轻扯断了最后一根秘银制成的丝线。
察觉到少女一直若有若无萦绕在自己身上的好奇目光, 他垂首微微一笑,如初春的阳光一般温柔和煦,破开轻薄的云雾。
兰恩抬眼,将西尔维娅偷看的眼神逮了个正着:“孩子, 你醒了?”
被抓现行的西尔维娅抖了一下,装出纯然无辜的神情, 点了点头,欲盖弥彰地解释道:“嗯, 我刚醒。”
兰恩也并未揭穿她的谎言,而是起身将整齐叠好的棕色皮革外套放在了西尔维娅身边。
“我看你的衣物破损了一些便自作主张用秘银线缝补好了。实在是抱歉,身为精灵族却对年轻的客人如此无礼。”
“可爱的孩子, 米亚之森欢迎你的到来。”
“还请原谅,雪莱那孩子初次见到人族,并不了解该如何照顾。”
说着,兰恩端起了一直放在床边藤叶上的一碗奶白色浓汤,用简朴的木勺舀起一勺,轻轻吹凉到合适的温度,然后送到了西尔维娅的唇边。
西尔维娅垂眸看了眼送到自己嘴边的不明奶白色液体,又看了看神色温柔慈爱的精灵王兰恩。
鼻尖传来清甜的奶香气,丝丝缕缕地勾出小馋猫的食欲。
西尔维娅的目光几乎是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地,诡异地落在了精灵王那连银色长袍都无法遮掩的广阔雄伟胸襟前。
该不会……该不会……
够了!
西尔维娅你这个色胆包天的笨蛋!你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东西?!
耳尖都羞红透了的西尔维娅一巴掌把自己脑袋里邪恶的小恶魔给扇飞了。
自己怎么可以这么邪恶地想象圣洁纯净的精灵王陛下呢?这简直就是亵渎!
可是,真的好像哦。
西尔维娅抿了抿唇,还是忍不住好奇之心,犹犹豫豫地小声问:“这是什么?”
兰恩喂养的动作微顿,而后很快明白,眼前的少女或许是因为初次来到异族的领地,所以并不了解许多东西。
可能还担心异族不怀好心毒害自己,却又怕误解了别人的好意,于是只能像好奇的小仓鼠一般,一边窸窸窣窣地钻来钻去,又一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观察着照顾自己的大人。
兰恩的眸光一下子就柔和下来,耐心地解释:“这是米亚之森的生命母树产出的叶浆,每一位从此处诞生的精灵都是喝着它长大的,一般等到精灵们再长大一些就可以吃阳光雨露和浆果花蜜。”
西尔维娅这才放下心来,真要是……胸襟伟大的精灵王陛下产出来的,她还真不太能毫无芥蒂之心地喝下去。
兰恩看着眼前的少女松懈下来,像一只不再炸毛警惕的小猫一般,小心翼翼地咬住勺子喝掉了里面的叶浆,吃相可爱斯文。
等到她完全咽下去之后,兰恩再继续喂下一勺。
西尔维娅好奇地问:“精灵王陛下也是吃这个长大的吗?”
精灵王纤长雪白的眼睫一颤,然后温柔地浅笑着摇了摇头。
作为奥日格姆大陆上的第一只光精灵,他受到十诫神的指引,肩负繁衍抚育精灵族的责任。
可却并没有神明或是别的存在来抚育他长大。
于是纯白无知的精灵王,在泉水边被那位活泼如太阳般的少女带回了家。
他所吃到的第一口食物,是温热清甜的羊奶。
所以当兰恩长久而静默地伫立在生命母树前,所能够想象到的哺育生命的第一口食物,也是奶白色的叶浆。
兰恩温柔地笑道:“不是,我喝到的是羊奶。”
听了这话,西尔维娅的神情顿时变得新奇惊讶了起来,她有些意外:“精灵王陛下你小时候吃的食物居然和人族是一样的吗?”
兰恩:“其实在很久以前的时代,精灵族并没有完全与世隔绝。”
西尔维娅想到了自己要和精灵族建交的任务,问道:“那为什么……”
兰恩轻微微阖眸,不知为何,他并不排斥和眼前的人族少女说起往事。
可即使极力压抑着那股情绪,他的言语间还是不可避免地流露出哀伤之感:“因为我曾与一个女孩相爱过。”
西尔维娅对上了精灵王那双笼罩着深沉忧伤雾气的冰蓝色眼眸。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西尔维娅心脏间猛地传来一阵心悸之感,让她差点径直往前摔下去,兰恩适时地伸手扶住了她。
西尔维娅撑着兰恩的手臂,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揭了人家伤心事,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愧疚,小声地问道:“那个女孩,是人族吗? ”
兰恩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
西尔维娅瞬间就明白了身为精灵王的兰恩为什么会为自己的族群做出这样的选择。
漫长孤寂的岁月,都要见证些什么呢?
数不清的好友爱人相继离开自己,王国的兴盛与灭亡,战争、死亡……
所以作为长生种的光精灵们天生被剥除欲望、五感和温度,或许是神的仁慈也说不准。
西尔维娅不敢好奇了,眼睛有点酸酸的,羽睫颤抖时,泪珠子都差点控制不住地落到食物中。
她选择了乖巧沉默地接受精灵王兰恩的喂食。
直到木碗里的叶浆都见底了,兰恩细心地用手帕擦拭干净西尔维娅唇角残留的奶白色液体,还不忘温声夸赞她:“乖孩子,都吃完了。”
西尔维娅揉了揉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感觉都有点撑到了。
一吃饱,困意就上来了。
兰恩自然是注意到了西尔维娅在上下打架的眼皮,让她躺下,仔细掖好被角后安抚道:“可以再好好休息一会,雪莱的成年典礼还没那么快。”
西尔维娅已经快听不清兰恩在说什么了,只是依稀觉得精灵王此时温柔细心的举动有些眼熟。
好像……以后的雪莱老师也这么做过?
所以雪莱是从自己的父亲精灵王这里学来的吗?但兰恩陛下可比雪莱老师温柔多了。
西尔维娅轻轻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用被子把自己卷起来睡了过去。
精灵王如蓝湖般的双眼静静地注视着在藤叶床上熟睡的少女,数不清的孤寂岁月已经将那颗曾经跳动过的心雕琢为草木之心,无悲无喜。
良久,他抬起手,冰凉的指尖一点点描摹过她恬静美好的睡颜。
“所以这一次,你也是带着任务来的吗?”
低语不经意间被晨间的清风吹散,难以被神捕捉到。
……
西尔维娅再次睁开眼坐起身。
她正对上了一对幽蓝色的眼瞳,嵌在黑洞洞的眼眶中,和自己对视的时候,就像两团幽幽燃烧着的鬼火。
冰冷的,弥漫着死亡气息的色泽。
西尔维娅神情空白,才发现自己被一具骷髅抱着穿梭在一处暗红到接近黑色的谷地上。
即使对方已经是一具白森森的骷髅了,也能够看得出来它生前的体型一定很高大。
属于亡灵的冷冷微光在它的眼中晃动摇曳着。
察觉到西尔维娅已经醒了,通体雪白的骷髅朝着她咧开了嘴,似乎是想露出表示善意的微笑。
西尔维娅瞳孔紧缩。
真是见了鬼了,她居然从一颗头骨的脸上看出来了温柔之感,而且这可真是一颗完美标准的头。
西尔维娅冷静地抬起手,用力地捏了一把自己的脸蛋,传来的疼痛感十分清晰,证明她这不是在做噩梦。
于是骷髅骑士怀中的人族少女头一歪,再次被吓晕了过去。
骷髅歪了歪头,看起来似乎有些疑惑,而这样的神情放在它身上,居然有一种诡异的可爱感。
雅克多抱着西尔维娅走了一会后,停在了一处头颅已断的神像前,他选择坐在了石像底座上。
骷髅安静地坐了许久,认真地思考自己怀里的少女为什么会再次晕倒。
忽然,雅克多从脚下鲜红的液体表面看到了倒映出来的自己的那张脸——不复生前往日的俊美,露出了可怕的白森森的头骨。
他深深地叹息一声。
雅克多走了下来,在遍地的骷髅中翻找出一件破旧的黑色亚麻长袍,披在了自己的躯壳上。
雪白的手骨用力地按在头部,如红玫瑰般殷红的血肉渐渐从苍白的骨头上生长出来,像荒废土壤埋着的尸体上生长出的玫瑰,最终覆盖上整张脸。
做完这一切后,雅克多回到了西尔维娅身旁守着她,心中想着。
这样的话,她应该就不会害怕了?——
作者有话说:这算真人外吗?应该算吧= =
第83章
在第一眼看到的是精灵王兰恩那张俊美成熟的脸庞时, 说实话,西尔维娅是发自内心地松了口气。
天知道她在看到那颗骷髅头咧开嘴朝自己笑的时候,内心是多么想要尖叫。
西尔维娅的视线缓缓移动, 看向了自己被兰恩托在掌心中的右手,疑惑地眨了一下眼睛:“陛下?”
他这是在做什么?
精灵王兰恩注视着少女白皙细嫩的手掌心横贯着的伤口, 很明显是被缰绳磨破的。
冰冷的指腹力道轻柔地擦过伤痕, 果然惹得西尔维娅倒吸了一口凉气, 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手掌心, 发出了一声惊呼。
“嘶!”
兰恩的嗓音温柔低沉:“可怜的孩子, 很疼吗?”
本来要是没注意到伤口,西尔维娅或许还不会觉得疼,但现在看到了, 那疼痛感就直接翻了个倍。
西尔维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小腿和膝盖内侧好像都在骑马的时候磨破了皮,有些不自然地用腿蹭了蹭。
少女的小动作自然是逃不过兰恩的视线,他顺着垂眼看了过去,毫不意外地看到了裙摆下匀称纤细的小腿, 莹白皮肤上有着大片泛红,格外扎眼。
兰恩低低地叹了口气,还不忘调侃不安的西尔维娅,让她不那么紧张:“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 盖格城里的每个孩子都是未来英勇无畏的小英雄。”
这样似夸奖的调侃搞得西尔维娅浑身都不自在了起来。
要知道自己在踏入米亚之森之前想的可是把眼前精灵王疼爱的精灵小王子给绑起来,强迫他带自己进入精灵的领地, 然后以铁血的手腕达成建交!
看到西尔维娅不好意思的反应,精灵王轻轻地笑了一声, 在她诧异的目光中,垂首靠近了她受伤的手掌心。
精灵冰凉的吐息携带着扑面而来的草木清香,像羽毛一般若有若无地扫过掌心。
掌心传来酥酥麻麻的痒意, 西尔维娅的手指缩了缩,被兰恩的手给制止了。
“别担心,很快就好了。”
话音刚落,一个轻柔冰冷的吻落在了西尔维娅掌心的伤痕上,像翩然落下的蝴蝶一般。
掌心被微凉的薄唇贴近覆盖的感触格外挠人,惹得西尔维娅想要抽回手,却因为被握住了手腕,没能缩回去。
光芒柔和的治愈术扫过少女的手掌,很快就使其恢复如初了。
精灵族的光元素魔法纯澈干净,治愈的时候就像一缕吹过的春风,没带来任何疼痛感。
西尔维娅疑惑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又看向了眼前温柔慈爱的精灵王。
她怎么依稀记得,多伦学长、雪莱老师和卡洛斯哥哥给自己治疗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啊。
他们不是指尖一扫而过就好了吗?
将西尔维娅心底的疑惑看得一清二楚的精灵王温柔地浅笑着为她解释:“孩子,不要介意,这是旧时期精灵族对客人的礼仪。”
被看透在想什么的西尔维娅脸颊刷地一下就红了个彻底。
就是说……自己怎么可以怀疑如此神圣慈爱的精灵王呢。
和兰蒂斯学院里言辞刻薄冷淡的雪莱教授相比,他的父亲精灵王陛下果然和自己想象中的一模一样,是如此的温柔善良,哪怕是对待自己这个外来的人族。
晨间的微光洒在兰恩的身上,简直就像为他镀上了一层圣父的光环。
不信任尊贵伟大的精灵王陛下都像是亵渎……
于是西尔维娅理所应当地将怀疑的想法抛之脑后。
但当对方单膝跪了下来,冷白修长的手握住了自己的脚踝时,她还是意外地睁大了双眼,慌乱无措地伸手就要阻拦。
西尔维娅:“不,不用这样的……”
兰恩微微垂下眼,神情看起来温柔破碎:“请不要拒绝我。”
他都这么说了,西尔维娅都感觉自己再拒绝会伤害到兰恩。
见西尔维娅不再推拒,精灵王缓缓垂首,骨节分明的手指牢牢握着少女纤细的脚踝,薄唇亲吻着小腿那片泛红的皮肤,带着凉意和治愈之术的吻一路蔓延向上,最终克制地停驻在了她的膝间。
似是珍惜,又似是担忧再靠近,眼前的美好便会转瞬即逝。
晨光之下,金发蓝眸的精灵王神情虔诚宁静地在少女的膝上落下一吻,柔顺如绸缎般的长发铺洒在身后银灰的长袍之上。
纯净温暖的阳光穿过薄雾洒在精灵王与人族少女的身上,有种纯洁不忍亵渎的神圣感。
兰恩冰凉的吐息丝丝缕缕地萦绕在西尔维娅大腿处,有点痒痒的,还有些许气息顽皮地拂过了轻薄的南瓜裤,她忍不住微微并。拢了双腿,未曾注意到他轻颤的指尖。
就在西尔维娅犹豫要不要出声提醒兰恩的时候,他已经神色如常地松开了手。
与此同时,西尔维娅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兰恩身后不知何时舒展开的精灵之翼吸引了。
巨大极具安全感的半透明双翼安静地交迭在精灵王的脊背处,或许是光照的原因,看起来流光溢彩的格外美丽,对于人族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蛰伏着的双翼,合着眼前温柔易碎的精灵王陛下,衬得他如同一只短暂地在枝叶上停留休憩的蝴蝶。
好漂亮的翅膀!
西尔维娅的全部心神都被带了过去。
西尔维娅好奇地询问:“尊贵的精灵王陛下,我可以摸一摸它吗?”
兰恩被问得怔了一下,一时间没能立刻回应少女的请求。
西尔维娅见对方半天没说话,瞬间后悔了,意识到自己这个请求是不是太过分失礼了?
西尔维娅刚准备改口,失落地低下头,兰恩便温柔地垂眼微笑着回答:“当然可以。”
他配合着稍稍侧身,精灵王甚至还低下了高贵的头颅,好方便西尔维娅触碰。
“陛下万岁!”
活泼的女孩欢呼着,毫不客气地朝着那双剔透美丽的精灵之翼伸出了罪恶的双手。
在仔细触摸感觉到那奇异的触感时,西尔维娅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惊呼,是冰凉坚硬的,和她想象中的脆弱质感不太一样。
少女柔软温暖的指尖在摸索到羽翼和精灵脊背连接处时,那阵阵传来的酥麻感使得兰恩竭力压下了喉间险些控制不住的闷哼。
精灵微微侧过头,用金色的长发遮掩住了自己失态的神色。
金发下的尖长耳朵悄然染上了罕见的绯色,这在成熟圣洁的年长者身上出现,显得莫名的格外不庄重。
眼前的兰恩简直就像一位慷慨慈爱的父亲。
得偿所愿的西尔维娅心满意足地收回了手,笑道:“精灵王陛下对每一个孩子都这么慷慨吗?”
兰恩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面对少女的调侃,成熟的长者应对起来显然要游刃有余不少。
优雅矜贵的精灵王略微低下头,脸上带着浅淡温柔的笑意,他低声夸赞:“像你一样大胆的孩子还是第一个。”
果不其然,经不起夸的西尔维娅的耳后根刷的一下立刻就红了。
兰恩拿上了象征地位的金白色藤枝权杖,朝西尔维娅伸出了另一只手:“走吧,快到举办雪莱那孩子成年典礼的时间了。”
西尔维娅混在一众木精灵间,和他们一样,翘首踮脚,好奇地看向了祭祀台上。
年轻的精灵王子单膝跪在精灵王面前,谦逊地低下头。
兰恩手持权杖,在雪莱的双肩和头顶上点了三下。
低沉醇厚的嗓音一丝不苟地念诵着祝祷词。
“愿我们光明慈爱的神庇护你祝福你,我亲爱的孩子,今后的你将肩负起守护精灵族的责任。”
祝祷环节结束后,兰恩接过了米亚之森的木精灵女王盖娅递来的桂枝冠冕。
精灵王双手捧着冠冕,俯身郑重地将其戴在了精灵王子的头上。
兰恩神情慈爱地抚摸过雪莱的耳垂,温柔的莹绿色光点缓缓汇聚,最终成为一枚绿宝石耳坠佩戴在了他耳边。
西尔维娅神情讶异。
原来……雪莱老师耳朵上的绿宝石耳环,是这么来的吗?
难怪在自己试图用宝石贿赂他的时候,他的神情这么微妙。
一切仪式都完满收尾后,兰恩朝着自己的子民们宣布道:“请尽情庆祝吧,我亲爱的孩子们。”
话音刚落,盛开绽放的铃兰花们纷纷唱起了雀跃的歌谣。
元素小精灵们高兴地穿梭在林叶间,互相牵起小手,在枝桠之上跳起了舞。
雪莱从台上走下来,一路走到了西尔维娅面前,朝她伸出手:“你愿意和我共舞吗?”
西尔维娅不由得抿唇笑了起来。
哼哼,要知道,在兰蒂斯学院里,雪莱老师在自己面前可从来没有这样一面。
西尔维娅骄傲地仰着小脑袋,将手放在了雪莱的手心里:“既然你这么有诚意的话,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你好啦。”
精灵王静静地伫立在高处,身影孤寂。
那双笼罩着忧郁雾气的蓝眸清晰地倒映出眼前热闹和谐的景致。
自己未来的继承者,雪莱揽着西尔维娅的腰肢,一手牵着她翩翩起舞。
他们的舞步是如此的轻快灵动,正如他们充满着活力的年华一般,年轻可爱。
看了良久,兰恩微微阖眼,温柔地笑了笑。
像怅然若失,又像自嘲。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卑感如同肆意生长的藤蔓一般,从心脏深处蔓延开,然后牢牢困住那颗沉寂已久的心,直至其无法呼吸。
或许,正是因为他不再年轻,不再具有新鲜感,才会被她所遗忘抛弃。
有时兰恩自己似乎都能捕捉到自己身上被岁月侵蚀后的苍木气息。
在很长一段的灰白岁月里,兰恩都以为自己再也等不到她了,明明奥日格姆大陆除了精灵,所有的生灵都会有灵魂。
濒临绝望的他在看到雪莱诞生之时,甚至是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他终于可以放弃漫长到看不见边际的永生,寻求那一丝可能性,在死后前往被称为遗忘之地的亡灵谷寻找她。
至少,她回来了。
既然这样的话,那么他会把自己所记得的,所拥有的一切都教给雪莱。
兰恩转过身,神情平静,独自走向了那棵永远耐心倾听所有精灵心声的生命母树。
欢乐和热闹散去,雪莱牵着西尔维娅的手,夕阳熔金一般的眼瞳注视着眼前的少女,眸光柔和。
他正要说些什么时,西尔维娅却忽然听到一阵悠扬哀伤的笛声,凄然孤独。
西尔维娅看向了雪莱,他神情未变,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她恍然意识到,这阵笛声是在自己脑中回荡的,就像是在呼唤自己去寻找什么。
神色怪异的西尔维娅迅速松开了雪莱的手,转身就循着那阵笛声不断往米亚之森的最深处走去。
步伐越来越快,最后都变成了跑——
作者有话说:兰恩·卡尔达,一款自卑人夫daddy
感觉像是浅浅地若有若无地吃着妹,然后温柔地引导妹自己说出来让他多吃点的daddy类型= =
吃完之后又自卑自己吃得好不好哈哈哈()
第84章
萦绕在自己耳边的笛音悠长哀伤, 如泣如诉。
听出来声音就在高处后,西尔维娅拎起裙摆快步往上走,未曾注意到脚下的藤蔓和树枝乖顺地自发为她织成了脚下的台阶, 就像是听到了森林之主的心声一般。
西尔维娅抬手拨开了眼前的枝叶,在看清眼前的画面后, 呼吸和动作都不由得放轻了。
精灵们伟大的父亲, 兰恩就坐在树枝上, 他摘下了头上象征精灵王身份的沉重冠冕, 随意地将其放在一旁。
披着银白月辉的精灵王陛下神情沉静, 如绸缎般的金发整齐地别在耳后,而发尾不时被调皮的风元素精灵们吹起。
兰恩眼睫低垂,薄唇覆于光泽柔润的长笛之上, 吹奏出绵长的笛声。
植物温柔沉静的翠绿是他灵魂的底色。
眼前的景象就像是上古卷轴里神话传说才会有的画面。
而兰恩吹出的笛声,西尔维娅听起来,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西尔维娅放轻了脚步,屏住呼吸, 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兰恩身旁坐下。
她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地拉了拉兰恩的袖摆。
沉浸在月色中的精灵王像是才注意到少女的到来一般,他侧首, 眸色温柔,连开口时说话的音色都要比春风柔和:“孩子, 你不和他们一起跳舞吗?年轻人应该享受快乐的时光才对。”
西尔维娅被兰恩这样长辈的口吻给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如黑猫般狡黠灵动的少女两手撑在身体两边,微微抬头看向永远慈爱包容的精灵王陛下, 笑语盈盈地问道:“我尊贵的精灵王陛下,您说话的语气,可真是像极了惯会教育我的长辈。”
还有点像溺爱自己的温莎大公。
说着, 西尔维娅凑近了兰恩,浓密纤长的羽睫像蝶翼一般扑闪着,眸光亮晶晶地翘首仔细打量着精灵那张俊美到没有任何瑕疵,只有岁月留下的成熟感的脸。
西尔维娅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明明您这张脸可比年轻的家伙们有魅力得多呢。”
在少女俯身靠近自己的那一瞬间,扑面而来的甜润馨香,让兰恩的呼吸都凝滞了一瞬,但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西尔维娅看到这样兰恩这样古井无波的神情,就不由得起了点坏心眼,忍不住想要撩拨他看看会有什么反应。
尤其是对方的头上还顶着硕大的不可攻略四个字。
年轻的心总是叛逆的,越不让她干什么,她就越发好奇干了会怎么样。
兰恩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女睁着圆润无辜的猫眼,又悄悄地凑近了自己一些。
见包容得看待自己就像是看待不懂事的孩童一般的兰恩并未有什么反应,西尔维娅越发得寸进尺了起来。
西尔维娅伸出双手搂住了精灵的脖子,整个人都快要坐在了他修长有力的腿上。
像一株娇艳蔫坏的小玫瑰,肆无忌惮地用纤细的藤蔓缠着树大根深的苍木。
依旧是全然不计后果的小性子,一点都不怕被反过来抵在树上疼爱到求饶喊救命。
兰恩冰蓝色的眼瞳平和地望着西尔维娅,顽皮的少女粉唇轻启,露出了唇齿间嫣红纤薄的小舌头,故意用浸透了蜜糖一般甜蜜的嗓音和自己小声说话。
“敬爱的精灵王陛下,您尝试过亲吻吗?”
“人族的体温和精灵不一样,很温暖的。”
还是一如既往的顽劣坏心眼,甚至比以前更顽皮了。
顾头不顾尾的小家伙,根本没有想过要是她挑衅的不是自己,而是旁的异族会有什么后果。
要换做是粗野的兽人族,或是暴戾不知克制为何物的龙族,她怕是要被拆吞入腹到连骨头都不剩。
也不知道在没有自己照顾长大的这些年,少女都学了些什么不该学的东西。
兰恩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眼睫微微一颤,然后用左手护住了少女的腰肢,抬起了另一只手。
西尔维娅以为无欲无感的精灵王要把自己推开然后放在一边。
然而,静谧的生命树之上,响起了轻轻的一声。
“啪!”
清晰可闻的拍打声,在安静的夜晚响起来格外清脆。
西尔维娅先是怔了一下,神情空白,然后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的屁股被对方不轻不重地揍了一巴掌。
意识到这一点的西尔维娅脸颊立刻烧了起来,莹白薄透的脸皮直接红了一大片。
她可从来没被人打过!
就连……就连卡洛斯哥哥最生气的时候也没有像教训小孩一样揍自己的屁股!太过分了!
又羞又恼的西尔维娅正要开口质问,却没想到先被兰恩抢了先机。
温柔成熟的精灵王轻轻地叹息一声,无奈地训斥道:“可真是个不听话的坏孩子。”
教育完了,深谙孩童教育原理的年长者放下手,力道轻柔地揉了揉自己刚刚教训过的地方,冰冷坚硬的手掌和盈满不庄重的弧线完美贴合,是正正好完全握满的状态。
他还不忘低声安抚怀中快要炸毛跳脚的小猫。
“抱歉,应该没有打疼你吧?请原谅我。”
被安抚顺毛的西尔维娅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最后却敢怒不敢言,咬着唇气坐了下来,说什么都不肯说话了。
气死她了!
要不是自己肯定打不过一看就很强大的精灵王,她一定要狠狠地在他俊美的脸上留下几道显眼的血痕。
手上打不过,但嘴上却不肯认输,西尔维娅气鼓鼓地说道:“您该不会是怕被您的儿子,雪莱王子发现吧?”
面对少女明晃晃的激将法,兰恩也不恼,笑而不语,重新拿起了长笛。
熟悉的曲调再度响起,坐在兰恩怀中的西尔维娅悄悄抬眼看他,只能看到精灵优越完美的下颌线和冷白的皮肤。
西尔维娅气了一会就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毕竟要是兰恩真的欺身上前,把自己按着亲吻一通,她才是真的要害怕了。
过了一会,西尔维娅问道:“这个曲子叫什么?听起来有点熟悉。”
熟悉到就像自己在哪里听过一样。
兰恩停了下来,沉默片刻后,低声回应:“叫安魂曲,是精灵族独有的安眠曲。”
多么悲哀,精灵死后并不会有灵魂的存在……
“孩子,想要我唱给你听听吗?”
西尔维娅权当这个是兰恩的赔罪礼了,哼唧了两声,小声应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欣赏一下精灵的歌声好了。”
看着少女气呼呼的模样,兰恩垂眸笑了笑,眸底的温柔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温柔慈爱的精灵王一手揽着相较于自己体型要纤细小巧许多的少女,另一只手在她背后轻拍。
“迷途的羊羔,请跟随我,寻找回家的路……”
回荡在耳边的嗓音如同陈年的美酒,低沉醇厚的声线流淌出的是年长者的成熟与智慧,夹杂着纯净的光元素魔力,抚慰着迷途的孩童。
在西尔维娅听起来,就像一只温暖粗糙的大掌一般彻底细致地抚摸过自己的灵魂深处,温暖得让人想要落泪。
西尔维娅眼眸不知为何有些湿润,她伸出手揪住了兰恩的衣襟,脸几乎完全埋了进去。
沁出的星点泪水在银灰色的长袍上留下了几点深色的痕迹。
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心里会这么难过……
于是她将这股来得莫名的情绪归结为光精灵们都是天生的艺术家,歌声天然的带有强烈的感染力的缘故。
听着听着,西尔维娅不小心靠着兰恩的肩头,眼睫渐渐阖上,最终睡了过去,身形也一点点滑下去,最后直接蜷缩着枕在他腿上。
兰恩听到了怀中人绵长均匀的呼吸声,垂眸看向她。
睡着的少女伏在自己的膝上,乌黑柔顺的长发肆意倾泻而下,十分惹人怜爱。
微凉的指尖揩去了她眼睫尖上还沾染着的如碎水晶珠子一般的眼泪。
兰恩轻声问,也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睡着的西尔维娅。
“这次你离开之后,我又要等待多久才能见到你呢?”
没有人能够告诉他答案,就连仁慈残忍的神也不会。
良久,兰恩伸出双手,修长的十指耐心细致地穿过她的发丝,仔细地为她梳理整齐,再一缕一缕编织成一条长长的发辫。
他还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女孩总是嬉笑着让自己在草地上乖乖坐下,然后她会绕到他的身后,将手中漂亮的金发编成整齐优雅的发辫……
只不过,现在轮到他来做这些事了。
做完这一切后,兰恩缓缓低下头,在西尔维娅乌黑的秀发间,落下了一个十分轻柔的吻,极尽珍重怜爱之感。
像是生怕亲吻的力道稍稍不慎重了一些,眼前的少女就会再像之前一样消失不见。
鼻尖都是自己身上的草木气息和西尔维娅身上的馨香交织在一起后产生的奇异香气,令人安心的味道。
兰恩闭上了双眼,孤寂多年的心脏终于有那么一刻,沉浸在了难得的温暖和平静中。
至少此时此刻,她身上沾染的气息都是自己的。
连她也就在自己的怀里,不曾离开——
作者有话说:以后大概就是
兰恩daddy拍娅宝屁屁,温柔教训她:“不准偷懒,乖孩子,好好吃。”
第85章
西尔维娅有亿点点怀疑人生了。
她感觉这个该死的混蛋游戏世界从头到脚都对她充满着恶趣味的恶意。
她玩的这是禁忌向恋爱游戏吗?这真不是恐怖游戏吗?
西尔维娅安静乖巧地抱住膝盖蜷缩着坐在角落里, 小巧的下巴抵在膝盖上,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着不远处那个不明阴影的一举一动。
整个人像一朵默默阴暗生长的小蘑菇,生怕被人发现。
注意到那具一直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看的骷髅突然站起身, 然后径直朝自己走来,西尔维娅一下子就害怕地睁大了双眼, 条件反射地抬起双手抵在身前, 是一个常见的防御抵触性动作。
西尔维娅实在是看不下去那张血肉肌理如此清晰可见的脸, 选择闭上了双眼高声喊道。
“求你了, 你不要过来。”
“呜呜呜……我就是个黑心的坏孩子, 我的灵魂一点都不好吃!!!”
西尔维娅一边努力往后缩,脊背都抵在了阴冷的墙上,一边各种找理由试图打消对方吃掉自己的念头。
雅克多停下了靠近少女的动作, 选择了安静地站在原地,距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身形过于高大,压迫感太强,保留着老派优雅骑士作风的雅克多·思诺想了想, 然后单膝蹲了下来。
这样少女要是愿意和自己交谈的话,是可以刚好平视对话的高度。
半天没听见令人浑身发凉起鸡皮疙瘩的骨骼移动摩擦的声响,西尔维娅眼睫微颤。
又等了好一会,西尔维娅才小心翼翼地睁开了双眼看去。
在看到那张鲜血淋漓的人脸时, 西尔维娅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双嵌在眼眶中的双眼是深幽冰冷的暗蓝色,像两团无声燃烧的鬼火, 浸满了亡灵谷地独有的死亡气息。
但特别的是,真正对视后, 却并不让西尔维娅觉得害怕,反而有种怪异的说不上来的温柔感。
而真正吸引着西尔维娅注意力的,是这具白骨头上的显示信息。
【亡灵骑士长雅克多·思诺, 黑色爱心好感值:?】
西尔维娅上一次看到黑色的爱心,还是在诺曼·坎贝尔那个彻头彻尾的混球脑袋顶上。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说眼前这个亡灵骑士,也是个坏蛋吗?率领亡灵军团的骑士长?
西尔维娅立刻紧张地戒备起来,生怕对方一个心情不爽,就要把自己的灵魂给吞噬掉。
毕竟她看完书,还记得的为数不多的区域设定,就是关于幽影深渊这片遗忘之地的。
在遗忘之地的亡灵们,邪恶阴冷,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会本能地渴望活的生灵的生命气息和灵魂。
只有不断地吞噬生命力,亡灵们才能够维持行动力,甚至生长出血肉和人样。
可是……
西尔维娅对上雅克多的双眼时,又不由得有些犹豫起来。
她其实是记得雅克多的,但这个角色在《禁忌的规则》这个游戏中显得十分奇怪。
西尔维娅只在游戏的测试版本中看到过他的剧情,然而当游戏正式上线后,她又没再见到过雅克多。
传闻中的骑士长雅克多·思诺是暗精灵和人族结合诞下的孩子。
身为混血种的他从小就拥有异于常人的力量,又有一颗善良英勇的心,深受小镇里的大人和孩子们喜爱,被小镇居民们称为最有希望进入骑士团成为大英雄的孩子。
在森林小镇中长大的雅克多,最喜爱的活动就是射箭猎鹿和近身格斗。
秋季丰收节前,雅克多总能从森林里带回来镇民们一个冬天都吃不完的食物。
镇民们都真心地爱着这个英俊善良的勇士。
雅克多也如所有人期望的那样,顺利无比地成为了南部领主城骑士团的一员,在血与火的淬炼中,一路晋升为骑士团长。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勇士,在一场战争中不幸牺牲。
在漫长而汹涌的岁月长河淹没了所有他存在过的痕迹后,雅克多骑士长自遗忘之地苏醒。
但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好事。
西尔维娅目光复杂,忍不住轻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她至今还记得,雅克多会无差别地在每个男主的剧情线里消散,其中一条线就是暗精灵达米安中的剧情。
……
银发灰眸的暗精灵青年茫然混沌地穿梭在血红色的亡灵谷地,赤足碾过一颗又一颗头颅。
他一抬手便随意地打散了一缕觊觎自己魔力和灵魂的亡魂。
不知盲目向前行走了多久,天生的亡灵召唤师在一具雪白圣洁的骷髅躯体前停下脚步,然后缓缓蹲了下来。
达米安在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唯独注意到这具白骨。
可能是因为那双白骨手中紧握的一株红玫瑰太过耀眼夺目,纯白的骨头和殷红的玫瑰交织在一起,竟然莫名的和谐凄美。
思索了许久,暗精灵朝着骷髅的头骨伸出了手,修长的手掌牢牢地把控着头颅的顶部。
亡灵法师很快就将白骨璀璨短暂的一生看完了。
暗精灵的嗓音低沉动听,带着天然的对灵魂的蛊惑力。
“悲哀的勇士,你生前用尽生命守护人族,死后却被他们彻底遗忘堕落至此地。”
“我听见了,你的灵魂深处在悲泣,你想再度苏醒。”
然而被复苏召唤的亡灵骑士,却在自己尽心尽力守护的人族脸上,看到了明晃晃而刺眼的,对他的恐惧憎恨和厌恶。
人群们尖叫着,沸腾着,恐惧着。
“天哪,伟大的神殿骑士们,快将这个怪物杀死!!!”
“可恨的怪物!你带来了多少灾祸!”
“滚远点啊啊啊!”
“教皇冕下来了,神主在上,尊贵伟大如您一定是来拯救我们的……”
圣水和纯净威严的神力毫不仁慈地打在骑士身上,很快便将重新凝聚生长的血肉尽数打散,连雪白的骨头都被灼烧着冒出不祥的黑烟。
最终,在这片光明广袤的大陆上,再也不会有人记得,曾有一位英勇善良的骑士名为——雅克多·思诺。
头戴华美冠冕的教皇乌列恩面无表情地站在一处小土坡前,紫水晶般深邃沉静的眼瞳倒映出那块没有名字的墓碑。
无悲无喜,只余平静。
良久,冷白修长的手掌微微抬起,清风微微拂过,他放下了一株象征雪白纯洁的白玫瑰。
到处找人的副主教终于此处找到了自己伟大仁慈的教皇,顿时松了口气。
同时,副主教也看到了教皇的动作。
年迈的副主教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到乌列恩身畔站定,他轻声问。
“冕下,他是以人的姿态死去的吗?”
“不,他是以英雄的姿态死去的。”
——《禁忌的规则·仁慈之主·乌列恩篇》
托这些记忆的福,西尔维娅稍稍在心底扭转了一些对雅克多的观感。
但西尔维娅还是有些看不下去雅克多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悄悄地挪开了视线。
而在西尔维娅观察雅克多的时候,雅克多也在看着少女那双绿莹莹的眼眸。
剔透漂亮的猫眼,静静地倒映出一张血肉肌理尽显的脸,连五官轮廓都难以看清,还有一具白森森可怖的白骨躯体。
那是现在的他,一具可怕的亡灵骷髅。
清楚意识到这一点后,从未与女孩相触过的雅克多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头上的黑色兜帽,试图遮住一些自己的脸,哪怕这根本无济于事。
雅克多开口了,许久没有与活人沟通过,他的嗓音有些沙哑,简直就像是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声音。
“我深感抱歉,美丽可爱的小姐,我无意吓到你。”
听了这话,西尔维娅稍稍扭过头,但看到那张脸,还是眸光一刺,赶紧别开。
犹豫了好半天,西尔维娅还是忍不住小声开口了,但尽量斟酌着措辞,让它们显得不那么尖锐伤人。
“你可以稍微变一下你的脸吗?我看着有点害怕。”
应该说不是有点了,而是非常害怕。
西尔维娅还记得自己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明明是一颗很完美的头骨,但现在长出了血肉的话,是不是证明对方其实是有办法做到的。
却不曾想,雅克多语气有些歉疚和尴尬地说道:“不好意思,并非是我不愿意。而是因为我缺少生命力,目前还没有办法做到。”
为了脸部生长出的这部分血肉肌理,他已经快要消耗尽自己这段时间努力存下来的那一部分生命力了。
而这部分生命力的来源,还是因为不知道为什么,亡灵的引渡者——那些灵动狡黠的黑猫们很喜欢他。
或许是因为雅克多很乐意用自己那双骨手替它们挠痒痒。
所以通过这些或多或少的接触,雅克多能够汲取到星点生命力,以维持自己日常的行动。
西尔维娅眨了眨眼,问道:“那现在怎么办?你总不能让我看着这样一张脸和你面对面相处吧,我睡觉时一定会做噩梦的。”
雅克多沉默地盯着眼前的少女看,宽大的袖子笼罩下的骨手无意识地抓了抓粗糙的亚麻布料,留下几道浅色的抓痕,彰显着骑士紧张不安的情绪。
过了许久,他终于再度开口了。
“美丽可爱的小姐,或许有些冒犯,办法其实是有的,只是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
西尔维娅顿时松了口气,心里的小人几乎都要跳起来鼓掌欢呼转圈圈了。
她毫不犹豫地回道:“你尽管问吧!我脾气最好啦!”
雅克多努力让自己的嗓音变得低沉柔和。
“您是否愿意亲吻我?”
西尔维娅:“……?”——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更,落大猛的键盘要搓冒烟了啊啊啊
第86章
西尔维娅坐不住了, 她从属于自己的阴暗小角落里下来了。
西尔维娅捂着自己的脑袋,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她根本做不到, 跟热锅上的小蚂蚁一样围着雅克多团团转。
转了好几圈之后,西尔维娅停了下来, 是因为她觉得有点头晕。
她站住, 盯着雅克多说:“你这个混蛋……噢不, 我是说, 先生您刚刚说什么?!”
他是说, 让自己亲吻一具连脸都这么可怕且血淋淋的白骨骷髅吗?
神主在上啊,她宁愿去和一颗骷髅头接吻!
雅克多以为是自己太久没有说话,以至于西尔维娅没能听清楚自己说的, 于是很耐心地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我想询问,您是否愿意亲吻我?”
“如果您愿意的话,你赐予我些许生命力,或许足够让我恢复原本的样貌。”
“我怎么可能愿意!这太可怕了!”
西尔维娅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雅克多也明白, 以自己现在这副尊容,要让眼前的少女愿意亲吻自己,无疑是一种奢望。
眸中幽蓝色的火焰不由得黯淡下去,雅克多沉默地在角落坐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躯壳的灵魂过于低落, 又或者是因为他所拥有的生命力本就不多,面部好不容易凝聚出的血肉又渐渐消散, 露出了莹白的头骨和面部骨骼。
昏暗的洞窟一时间陷入了死气沉沉的寂静。
西尔维娅最不适应这样的氛围了,她喜欢生机勃勃的热闹。
女孩的小眼神不由得瞟向了黯淡无光地坐在角落里的高大骷髅。
披着黑色长袍的骷髅弯着腰坐着, 没有生命的气息,也没有任何温度,只有阴冷的死气, 看起来孤寂可怜极了。
西尔维娅又想了想雅克多刚刚的问题,脑中不由得回忆起了《禁忌的规则》里又刺激又禁忌的设定……
在游戏官方的宣传里,着重介绍过雅克多的特殊设定,和常见的补魔不太一样。
【归属于遗忘之地的骷髅骑士,只有灵魂与躯体的交织接触,才能够唤醒复苏他】
说人话,就是需要亲密的接触,能够给他补充生命力。
这不是变。态吗?!混蛋!
自己又不是无限续航的充电宝。
玩的时候西尔维娅完全不觉得,但真的要身临其境体验了,她害怕。
西尔维娅看了一会坐在角落安静无声的雅克多。
她记得,游戏里描述雅克多容貌的词句,都是极尽赞誉的华丽辞藻。
如白玫瑰般圣洁善良的勇士,他只需静静站立在骄阳之下,那张俊美的脸庞就能俘获无数少女的芳心……
犹豫了许久,西尔维娅还是走上前去。
可恶,她发誓,她才不是因为好奇雅克多生前的样貌才这么做的呢!
站在骷髅骑士面前的少女带来了一小片阴影。
光影的变化,让察觉到的雅克多抬头看去。
灵动可爱的少女背光站着,仰起下巴,看起来高高在上、强装气势十足地问自己。
“可怜的小骷髅,你应该不会邪恶到把我给吸干吧?”
雅克多笑了笑,但这样的笑容呈现在一具白骨上便莫名显得诡异可怕了起来。
“小姐要是担心的话,我愿意和你签订主仆魂契。”
西尔维娅疑惑地眨了眨眼:“那是什么?”
雪白的骨手从黑袍的袖摆中伸出,牵起少女柔若无骨的手,引导着她穿过了自己的胸腔肋骨,最终触碰到了那颗闪烁着星点深蓝光芒的冰冷心脏。
一颗摸起来,如同蓝火一般虚无冰冷的心脏。
西尔维娅明白,那或许就是雅克多的灵魂。
亡灵骑士眸中的焰火寂静燃烧着,西尔维娅耳畔传来一阵低语,他似是在吟唱什么。
而这阵诡异的吟唱声,居然是在西尔维娅大脑中响起的。
当最后一个字符念完,西尔维娅睁大了双眼,她感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链接,甚至连自己触碰对方灵魂的感受都清晰地传递到了她身上,令人浑身忍不住颤栗发抖。
吟唱结束后,雅克多松开了西尔维娅温暖柔软的手。
西尔维娅感觉自己手腕内侧似乎多了点什么东西,她低下头仔细打量了一遍。
在自己白皙的手腕上,自血管和肌理之下,蔓延生长出了一株色泽诡异的蓝玫瑰,花梗是黑色的纹路,而花瓣是和雅克多眼睛一模一样的的幽蓝色。
雅克多笑道:“现在起,小姐您可以随意驱使我了,我的灵魂永远属于你,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西尔维娅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自己和达米安的奴隶契约。
或许,那种单方面的压制,根本不能算契约吧。
而且,桀骜不驯的暗精灵,根本不可能臣服于脆弱可笑的人族,所以他才会发动混乱,打破脖颈上的枷锁离开。
西尔维娅轻哼了一声。
不愿意就不愿意好了,她现在有更听话更酷的仆从了!还是灵魂结契呢!
西尔维娅问:“你要我亲吻你,是因为想要我身上的生命力对吧?”
雅克多:“是的。”
西尔维娅机灵的小脑袋瓜灵光一现:“那不是随便什么样的肢体接触都可以吗?牵手怎么样?”
雅克多笑了笑:“那不够的,小姐。”
闻言,西尔维娅脸色有些古怪起来,她脑中冒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按游戏里的设定的话,雅克多要是靠深入的接触,也能够汲取生命力的话,那现在骷髅状态的他还有那个东西吗?
她太好奇了。
西尔维娅向来是个胆大包天的实践派,说干就干。
“我有个疑惑需要解决一下,你不许动哦。”
雅克多虽然不解,但是很听话配合,安静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雅克多就看着外表看起来异常乖巧可爱的少女蹲在了自己面前,然后两眼亮晶晶好奇地抬手掀起了自己的黑色长袍下摆,目光灼灼地看了进去。
雅克多:“……?”
在看到那根看起来就异常强大挺拔的一节节长骨头时,西尔维娅惊奇地睁大了双眼,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哇!”
不对,人族的是有骨头的吗?
还是说,是因为雅克多是暗精灵和人族的混血种,所以长得也特殊?
这么说是不是达米安的也有骨头了?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可爱的小姐做了什么的雅克多连灵魂都震撼了,连忙一把按住了自己的长袍下摆,生怕露出一分一毫。
要是亡灵骑士的皮肤还在的话,恐怕那张英俊的脸都要红得滴血了。
“神主在上!小姐您在做什么?!”
西尔维娅看着雅克多娇羞震惊的反应,不满地鼓了鼓脸:“我只是好奇嘛,反正现在你都是一具骷髅了……”
雅克多眼眶中的幽蓝火焰晃了又晃,被气的。
“小姐你!”
“你难道对每个男性,都如此奔放吗?”
西尔维娅:“才不是呢,我只是单纯好奇你一个而已!”
雅克多放下心来,但还是有些生气,一言不发。
瞧自己的小骷髅这个样子,好奇心满足了的西尔维娅难得好心情地愿意哄哄他。
“好啦好啦,你别生气啦,我亲亲你还不行吗?”
亲吻一颗雪白干净的骷髅头,可比亲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好接受多了。
西尔维娅做好了心理准备之后,伸手捧起雅克多的脑袋,俯身垂首,轻轻地落下了一个如蜻蜓点水般的吻。
西尔维娅睁开了双眼,却没看到雅克多的脸上产生任何变化。
难道是这样的浅吻不够吗?
想着,西尔维娅试探性地伸出温暖纤薄的小舌头,探入了骷髅骑士的齿间,而在这样深入接触到的一瞬间,冷得她控制不住打了个颤。
唇齿间涌来甜美可口的生命气息,亡灵骑士身上浸满的死亡气息欢呼雀跃地汲取着难得可贵的生命力,与其湿漉漉地交缠着,吞噬吮吸着,再一圈圈缠绕收紧,渴求着主人赐予更多。
雅克多灵魂深处近乎令人失神的愉悦感,径直传递到了西尔维娅的大脑中,让她浑身发抖。
她腿下一软,直接站不住了。
但西尔维娅没有摔下去,因为身后修长的白骨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拥入了阴冷的怀抱中。
舌尖和舌根都被舔到发麻,不知是因为承受不住生命气息的流失,还是因为和非人感死灵亲吻的感触过于诡异彻底,以至于西尔维娅忍不住抬手抵住了对方的胸膛,试图拉开些许距离。
但这样的推拒和挣扎无疑适得其反,反而使得对方拥抱得更紧了。
不够……根本不够……
骑士的亡魂深处叫嚣着,不断索求渴望,甜美的活物生命气息于他而言,简直像致命诱人的毒药。
少女乌黑的长发穿过了骷髅的指缝,从他的骨手间滑落下,微微垂散着。
血色的月辉倾洒而下,美丽脆弱的人族少女在与一具通体雪白的骷髅骑士接吻,画面神圣而诡异,透着一股近乎圣洁的献祭感。
犹如疯癫的画家笔触下诡谲艳丽的油画,死亡阴影笼罩下的欲色。
雅克多温柔地舔吻着怀中的女孩,滑腻阴冷的舌头和小巧的舌头交缠间,血肉肌理和皮肤不知何时已经自莹白的骨头上生长覆盖住。
宛如从坟墓尸骨中生长出的玫瑰。
察觉到怀中少女惴惴不安的情绪,亡灵终于舍得放过了她温软可口的舌头。
雅克多舔去了西尔维娅唇角溢出的涎水,转而细密地啜吻着她白皙的脸庞,湿冷的吻一路带过,在她耳畔停下。
温柔却早已死去的骑士怜爱地吻了吻少女莹白可爱的耳垂,在她耳边轻语。
“别害怕,小姐。”
“请原谅我,我只是太久没和生命接触过。”
那股罪恶的企图完全吞吃的渴望,对于亡灵来说,几乎难以压制——
作者有话说:[狗头]是不是出于惩罚妹宝大胆掀裙摆的小心思可不好说呀。
二更来咯!!!
第87章
一直到血色的月亮西沉, 消失在天际。
西尔维娅才从被汲取吞吃生命力的潮湿冰冷中恢复过来。
躺在亡灵骑士怀中的少女失焦涣散的眼瞳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重新凝聚起来。
意识回笼的西尔维娅看向了抱着自己的雅克多。
湿润剔透如祖母绿一般的眼眸映照着骑士那张确实如吟游诗人唱诵的那样俊美无俦的脸庞。
青年的黑发如同被夜色染就的鸦羽,未经驯服地垂落在额前。
几缕碎发下是两汪比天空之境湖泊更幽深的蓝眸。
【已逝的勇士拥有整个南部领主国最蔚蓝美丽的双眼。——《禁忌的规则》游戏】
而当这双眼睛凝望着西尔维娅时,她几乎能毫不费力地想象出流星燃烧着落入海面时的场景。
勇者的肌肤本该是乡野烈日和战火风霜共同磨练出的蜜色, 但现在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苍白冰冷,就像石雕的塑像那般冰冷, 丝丝缕缕地逸散出亡魂独有的死亡气息。
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人们, 俊美的骑士已经死去。
西尔维娅眨了眨眼, 抬起手像摸小狗一样摸了摸雅克多的黑发, 直白真诚地夸赞道:“你长得和我想象的一样好看!”
被女孩赞美的雅克多微微侧首低下了头, 黑发下的耳尖悄然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色。
他生前从未与这样可爱灵动的少女接触过,更别提死后在这连活物都鲜少出现的遗忘之地了。
低头的骑士身上微妙地流露出一种白玫瑰般的气质,却并非温室的脆弱, 而是荒原中向月光低下头颅的温柔优雅。
西尔维娅感觉到托着自己脑袋的那只手好像还是冰冷坚硬的,甚至有点硌得慌。
她一下子就坐了起来,虽然还坐在雅克多结实有力的大腿上。
西尔维娅拉过青年那只被黑袍遮盖住的右手,然后把粗糙的亚麻布料推了上去。
暴露在西尔维娅眼前的那只手还是原模原样, 洁白如珍珠一般的修长手骨,就这么搭在她的掌心上。
西尔维娅不满地皱起了眉头:“为什么你的手还没有长出来?”
闻言,雅克多死寂的心脏像是被细针扎中了一般,他还记得少女刚醒来时见到自己被直接吓得晕死了过去, 他连忙缩回手,用袖子仔细遮好。
“抱歉小姐, 如果我再继续吸取下去的话,你可能会晕过去, 我不希望你因为我遭受危险。”
听了解释,西尔维娅才遗憾地作罢。
然而她很快又好奇了起来,她想知道雅克多的那里有没有恢复。
怀着坏心眼的西尔维娅从雅克多腿上跳了下去, 试图故技重施,两眼纯良无辜地望着眼前的青年:“我可爱的小骷髅,我有一个愿望,你肯定会满足我的对吧?”
“你闭上眼睛怎么样?我来给你一个小惊喜!”
生前常年作战,五感敏锐的雅克多毫不费力地就捕捉到了少女时不时飘过自己腿。间的小眼神。
他一眼就看出来调皮的西尔维娅想要干什么。
雅克多:“……”
这位小姐眼中跃跃欲试的坏心思遮都快遮不住了。
雅克多头疼地扶住了额头,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
神主在上,现在的小姐都如此热情直白吗?
西尔维娅见雅克多没说话,就当他默许自己的提议了。
反应极其敏捷迅速的雅克多一把就逮住了西尔维娅朝自己伸过来罪恶的双手。
修长的指骨轻而易举地禁锢了她纤细的手腕。
雅克多神情严肃板正地教育着眼前的少女:“小姐,不可以!”
西尔维娅才不听话呢,越不让她干什么,她越想干什么,而且雅克多这回的反应这么大,她肯定能看到比刚刚更有趣的东西!
雅克多那里肯定已经恢复了!
西尔维娅不满,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可是和我结了主仆魂契!你应该乖乖听我的才对,我这是给你好好检查身体,这叫主人的责任和义务。”
越说越不像话了,而且还更加理直气壮了。
雅克多深深地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优雅矜持的骑士松开了女孩的双手。
雅克多眯着眼睛微笑起来,笑容亲和温柔,看起来一点都不危险:“如果小姐真的想看的话,礼尚往来,我也想要看回来。”
说着,修长冰冷的骨手毫不费力地握住了女孩匀称白皙的小腿,另一只手捏住了她下意识就要推开自己的手腕,作势就要摸索检查一番。
震惊的西尔维娅睁大了双眼:“我不允许!”
雅克多当然不会这么做,这样无礼冒犯的行为全然违背了骑士的宗旨和准则。
他只是将不听话淘气极了的少女抱回了腿上,防止她再做出些震撼亡灵心脏的举动。
西尔维娅老实了,坐在雅克多冰冷的怀中一动不动。
但过了一会,不服气的西尔维娅还是哼了一声,故意哼给雅克多听的。
可恶!她只是想看看而已,自己才没有错!
西尔维娅气鼓鼓地扭动挣扎着,在听到雅克多喉间的闷哼声时,瞬间不敢动了。
似乎有一柄分量非常客观的冷剑抵在自己的腿侧。
西尔维娅垂下眼去看,看到了自己的裙子布料被那把骑士剑撑出了一片鼓包,再近一些就要擦过头了。
似是察觉到紧张的情绪,长有骨节的剑端十分灵活,威慑性质地拍了拍娇气的小花苞,冰冷严肃。
讨厌的坏东西!
过了很久,等到局面彻底平静下来,西尔维娅才小声询问:“喂,你是在哪里捡到我的?”
听到女孩的说话声,隐忍的雅克多睁开双眼,望向了洞口外。
似乎是在回忆见到西尔维娅时的画面。
那时候雅克多正和以往一样,茫然地穿梭在亡灵谷地,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彻底沉睡下去,只是感觉到双腿越来越沉重。
仅存的念头也逐渐模糊演变为想要吞吃寻找活物的生命力。
而在遗忘之地的边缘,雅克多见到了倒在一片骸骨之上的少女,她的身边围满了蠢蠢欲动的亡魂。
它们厮打着,似乎在为了争抢她生命力的所有权而陷入了混乱。
心底仍然存在着一片善良净土的骷髅骑士走了上去,毫不留情地驱散了那群脑子里只剩吞噬的亡灵。
然后,动作迟缓的骑士吃力地蹲下来,将昏睡的女孩抱了起来,想要将她带到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去。
她是雅克多在这片充斥着绝望和遗忘的血色土壤上第一次见到的活人。
回忆完毕,雅克多耐心地回答了西尔维娅的问题:“我是在遗忘之地边缘找到你的,那时候你处于昏迷状态。”
西尔维娅托着小脑袋认真思考着。
遗忘之地只有被彻底遗忘的死者才会来这里,除了亡魂和亡灵法师暗精灵以外,没有任何种族能够涉足这片几乎与世隔绝的土壤。
那自己是怎么摔到这里来的?总不能是因为被达米安丢进来的吧?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西尔维娅鼓起脸,决定把这个大难题交给雅克多来回答:“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雅克多摇了摇头,诚实地答道:“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小姐你被人遗忘了。”
西尔维娅决定先把这个一时半会找不出答案的问题放在一边。
她佯装语气自然地说道:“我的名字叫西尔维娅·温莎,你可以叫我小维娅,也可以礼貌恭敬地称呼我为温莎小姐。”
“当然,如果你更乐意叫我主人的话,我就勉为其难地接受这个称呼吧……”
西尔维娅话音还没落下,雅克多微微低下头,冰凉的气息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女孩小巧可爱的耳垂。
“小维娅?是个很可爱的名字。”
夜色里,青年的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妙的磁性,萦绕在西尔维娅的耳畔,惹得她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耳朵,耳尖都是滚烫通红的。
一被直接夸赞就会恼羞成怒的西尔维娅大叫道:“混蛋!你居然挑了个我最讨厌的称呼!”
雅克多低笑一声,亲了亲西尔维娅的手背:“小维娅不喜欢我这么叫你吗?”
西尔维娅矢口否认:“不喜欢不喜欢!最讨厌了!一点都不喜欢!”
雅克多笑了笑,轻轻拉下了西尔维娅掩耳盗铃的双手,亲吻着她红彤彤的耳垂,一边低声道:“雅克多·思诺,我的名字。”
思诺的发音,在雅克多舌尖辗转而过,有种微妙的好听。
西尔维娅抬眼对上了雅克多盛满了笑意的蓝色眼瞳,重复了一遍:“思诺?好少见的姓氏。”
雅克多目光中流露出怀念的情绪,他抬眼看向了洞外无边的夜色。
“嗯,确实很少见。在我家乡小镇的语言中,思诺是雪的意思。”
“将我养大的小镇居民们告诉我,我是在一个凛冽的寒冬出生的。镇民们在厚重冰冷的雪堆上发现了我,所以他们都喜欢叫我雪之子。”
巧合的是,他也是在寒冬的战场上死去的。
但这件事,雅克多并不打算告诉怀中温暖可爱的少女,这并不是多么愉快有趣的故事。
但他不知晓的是,西尔维娅知道的。
……
乡野中倔强生长出的勇者重重地摔在了纯白的雪地上。
银灰的盔甲伤痕累累,沾满了他鲜红艳丽的血迹。
与此同时,温热殷红的血液正缓缓自他高大挺拔的身躯中流淌而出,将纯洁的雪染成凄美的红色。
简直就像是种满了红玫瑰与白玫瑰的雪漠荒原。
勇士吃力地抬起了那只本应紧握长剑的右手,然后张开五指,自茫茫的天际接住了一片飘转落下的雪。
他深深地凝望着掌心中晶莹剔透的雪花,露出了一个宁静平和的微笑。
明明血液正不断地从他浅色的唇中涌出,在面颊划出两道深红的痕迹,再坠入雪地斑驳破碎。
最终,勇者的手重重滑落下,仍保持着紧握的手势。
他在雪地中安然沉睡,睡颜恬静温柔。
——《禁忌的游戏·雪地勇士篇》
西尔维娅紧紧地揪着雅克多身上的黑色长袍,将脸埋进了亡灵阴冷充满着死亡气息的胸膛中。
可能是因为脸埋着,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
“笨蛋,你才不是雪人呢。”
“我记得你的名字,你是吟游诗篇里歌颂过的勇士。”
即使因为时代久远,诗篇中已经不曾记载他的名字了,但至少现在,西尔维娅记得他。
雪地勇士就叫雅克多·思诺——
作者有话说:娅宝·邪恶搓手手jpg.:让我康康~
第88章
贴在冰冷胸膛前的亚麻布料被怀中少女温热的眼泪濡湿。
虽然对于亡魂来说, 五感都已经变得相当迟钝了,它们甚至不会有痛感,但雅克多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那点潮湿的热度。
雅克多的骨手捧起了西尔维娅的脸颊, 虎口的骨关节刚好卡在她的下颌处。
即使在黑暗中,亡灵幽深的蓝眸也能够清晰看见她的样子, 脸蛋白皙干净, 但鼻尖却有点红, 纤长卷翘的眼睫毛也是湿漉漉的。
雅克多目露讶异:“小维娅怎么哭了?”
可恶, 她明明都把眼泪抹干净了。
西尔维娅一扭头, 把脸蛋从对方手中挪开,嘴硬道:“我才没哭呢!”
见她这样,雅克多很配合地没有戳穿她的话:“好好好, 没有哭。”
长手长脚的骑士没再轻举妄动,显出一种可爱的笨拙感。
但西尔维娅心里还是觉得好难过,有种说不上来的闷闷的感觉。
明明……眼前这个叫雅克多·思诺的笨蛋,作为守护人族的英雄, 应该被众人塑像刻碑铭记心中,然后身披荣誉幸福生活才对。
可是他却在正是耀眼的青春年纪死去,还被遗忘得这么彻底。
然后在这个连阳光都不愿意涉足的深渊之下,变成那副白森森的骷髅样。
越想越难过的西尔维娅将头轻轻地抵在了雅克多心脏的位置, 而她已经听不见肋骨之下的心跳声。
她双手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腰,连说话的声音都带了点委屈的鼻音。
“我只是想不明白, 他们这么疼爱你,这么敬佩你, 怎么可以就这样把你忘得一干二净呢。”
雅克多闻言,眸光微顿,他没想到西尔维娅是因为这个才哭的。
他还以为怀中的女孩是担心自己出不去这片充斥着绝望和黑暗的土地才不安流泪的。
雅克多眸中的蓝色一下子柔和下来, 修长的骨手小心翼翼地拥住了她,一手在她背后轻拍着安抚,就像哄孩童一般。
雅克多低声问道:“小维娅的温莎家族,一定是一个非常显赫的家族吧?”
西尔维娅:“那当然了!温莎家族可是阿拉贡帝国的三大家族之首!”
不对,西尔维娅想起了告诉雅克多自己名字的时候,对方那平静的反应。
“你该不会连温莎家族都不知道吧?”
雅克多笑了笑:“我确实没听说过,说不定在我那个时代,还没有温莎家族哦。其实,小维娅说的阿拉贡帝国,对我来说也十分陌生。”
西尔维娅仰头看他。
雅克多低下眼眸,那双深蓝的眼瞳并无半分怨恨之色:“所以说,记得我的人,可能都已经不在世上了。”
西尔维娅看着雅克多,问道:“你不想离开这里吗?”
雅克多轻笑道:“之前确实很想离开这里,但我的执念并非离开遗忘之地,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还会有人记得我。至少让我知道,我不是那么孤独。”
瞧见西尔维娅的眼睛又要变得湿漉漉的了,雅克多用尚还是骨头形态的右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笑眯眯地说:“毕竟像我这样英俊高大的勇士,多么少见啊。就算是死了,也应该还是不少贵族小姐梦中的白马骑士才对。”
西尔维娅的眼泪瞬间就憋回去了,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之色:“你好自恋。”
“说起来,你捡到我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别的人?”西尔维娅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雅克多的指骨,用食指一圈圈绕着玩,一边问他。
雅克多不解:“别的人是指?”
西尔维娅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雅克多脖颈处的蓝玫瑰纹,和自己手腕内侧的纹路是一样的。
“当然是达米安和爱瑞斯啦。”
“达米安是谁?”
想起达米安,西尔维娅就来气,轻哼了一声。
“我可不止你一个仆从,在你之前,我还有一只很特别的暗精灵小奴隶,他就叫达米安。”
说着,西尔维娅踮起脚,抬手比了比雅克多的身高。
这么一比,西尔维娅才惊觉雅克多居然这么高,直逼一米九多,比起来和达米安几乎差不多,难怪他单手抱起自己就像抱一只洋娃娃一般轻松。
“唔,达米安和你长得差不多高,他的头发和眼睛是银色的,耳朵尖尖长长的,肌肤是很有光泽的灰色……总之,和人类长得很不一样,你有见过他吗?”
雅克多的眼底深处划过一丝微妙的暗色,他摇了摇头。
西尔维娅抱着手臂思索,自言自语:“难道真的就只有我一个人掉下来了吗?”
雅克多见少女的心神都全被那只素未谋面名为达米安的暗精灵吸引了去,他抬手牵起了西尔维娅的手。
高大的亡灵骑士低下头,好让少女可以轻而易举地触碰到自己的脸庞。
雅克多垂下眼,眸光温柔似水地凝望着西尔维娅,温声细语地问她:“那个奴隶有长得比我好看吗?”
西尔维娅抬眼看向了雅克多那张俊美无暇的脸,可能因为距离太近了,一时间都看愣神了。
客观来说,雅克多的脸确实无可挑剔,不然也不至于被吟游诗人特意写进诗篇中夸赞了。
但是……达米安的容貌更多的是一种和人族截然不同的非人感,以及异族的妖异感。
西尔维娅轻哼一声:“达米安都不是人,你们俩怎么可以放在一起比较呢!”
雅克多语气淡淡道:“我现在也已经不是人了啊。”
但雅克多还是不死心,捉着西尔维娅的手,摸到了自己颈侧的蓝玫瑰花纹,还带着她似是无意地抚摸过自己微微凸起的喉结。
简直就像开屏的孔雀一般,试图向自己的主人彰显雄性魅力和性感的荷尔蒙。
“那家伙有比我听话吗?”边说着,雅克多的视线一边轻扫过西尔维娅脖颈上戴着的红宝石项链,宝石的切面上如蛛网般密布的碎纹格外显眼,这是魔法被强行突破才会留下的痕迹。
被戳中心事的西尔维娅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可恶的达米安!
她本来还以为他会是自己刷恶役值最称手的小奴隶,可他却突破了禁制魔法,还害得自己摔到了这个鬼地方!
西尔维娅强行挽尊地说道:“哼,才不是他逃跑了呢,是我不要他了才对!”
雅克多笑而不语,却满意地低下头,亲了亲她柔嫩的指尖。
“别担心,我会比他听话一万倍的,主人你的印记是刻在我的灵魂之上,我永远不可能背叛你。”
“唉,暗精灵的本性便是如此反复无常,不像我,我只会好好保护主人。”
这话说得西尔维娅分外受用,理直气壮道:“你要乖乖听话,我才会最喜欢你,比如……让我看看我好奇的地方!”
雅克多避重就轻,不动声色地温柔笑着继续问道:“那……爱瑞斯是谁?”
西尔维娅的小脸一下子垮下来:“是带我离开公爵府的魔法师,达米安破坏了船只,掳走我的时候还将爱瑞斯给打伤了。”
她还记得骨龙的火焰居然烧坏了爱瑞斯设有防御魔法的法师长袍,似乎还把他肩部给烧伤了。
也不知道受伤的爱瑞斯现在怎么样了?
该不会因为她不在,达米安和爱瑞斯见面又打个你死我活吧。
爱瑞斯和自己说过,他想要将达米安杀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离开公爵府?”雅克多捕捉到了西尔维娅话里的关键信息,“小维娅怎么好好的,要离开公爵府?”
西尔维娅神情顿时不自然了起来,小眼神飘啊飘的。
“因为我是魔法学院的学生啊,学院马上就要开学了,我得回学校。”
一看眼前小家伙这反应,就是在说谎。
真是个惯会骗人的小骗子。
雅克多想起了生前的时候,经常听到谁家小姐和魔法师或者吟游诗人之类的家伙私奔的传言和故事,于是自然地接上话:“该不会是私奔吧?”
“什么私奔!才不是呢!”西尔维娅矢口否认。
这么大的反应,显然就是说中了。
雅克多哑然失笑,没想到看起来乖巧可爱的贵族小姐,居然能做出这般大胆的举动。
但很显然,比起达米安,这个名为爱瑞斯、带着西尔维娅私奔的魔法师,让雅克多心底的情绪更加复杂。
“小姐的未婚夫是一个很糟糕的家伙吗?”
不说还好,一说西尔维娅就停不下来了:“当然了,不然我干嘛逃走,他可是个喜欢砍人头的暴戾家伙!以后肯定会成为帝国的暴君的。”
西尔维娅抬头看了眼洞穴外血红漆黑的天色,阴冷的风裹挟着不祥的死气涌入洞内,让人不寒而栗。
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冷得瑟瑟发抖。
雅克多抬起手,用黑色的长袍将身形纤瘦单薄的西尔维娅裹紧,心底无声叹息。
这个可爱鲜活的小家伙,很显然不能在这片遗忘之地待太久。
西尔维娅仰着小脑袋望着雅克多:“你知道该怎么出去吗?我准备带着你一起离开这里怎么样?”
雅克多微微点了点头:“知道。”
西尔维娅皱眉,一把揪住了他英俊的脸蛋:“那你还不快说!”
雅克多任由胆大包天的少女蹂躏自己的脸颊,耐心地回答了她的疑惑:“只有等待亡灵法师,也就是暗精灵的召唤,我们才能出去。”
西尔维娅:“……”
这和做梦有什么区别?
难道要她在这个鬼地方一直祈祷着,等候达米安那个桀骜不驯的混蛋想起自己来,然后还正好觉得她摔在了遗忘之地里头,然后精准无误地把自己召唤出去吗?
那恐怕,她被失去理智的亡魂吞吃得一干二净还比较快。
西尔维娅整个人都迅速失去活力,变得颓丧了,肚子还饿得咕噜咕噜叫。
雅克多摸了摸她的脑袋,不忍她失望:“其实还有个办法。”
闻言,西尔维娅双眼瞬间变得亮晶晶地看向他。
“传闻,在遗忘之地的中心有一座古老的时钟,我们或许可以在那里想办法出去。”
只不过,在前往中心的路上,有数不清的混沌亡魂和吞吃亡灵魂魄为生的魔兽……
第89章
“可是我饿了。”西尔维娅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 “我想我都撑不到那里了……”
西尔维娅连坐稳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两眼阵阵发晕,虚弱地靠在雅克多怀里。
借着血色黯淡的月光, 雅克多可以看见西尔维娅苍白如雪的脸,还有紧紧抿着的唇瓣。
在自己刚见到她的时候, 她的嘴唇还是莹润有血色的, 现在却是一种接近雪白的淡粉。
她的生命气息正在因为饥饿、冰冷和死亡气息的侵袭变得越来越微弱, 或许再任由事态发展下去, 女孩很快就会彻底没了生气, 和自己一样成为一具冰冷的骸骨。
想到这里,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留在这里哪怕消亡也无所谓,因为他早已死去, 可是她不可以这样。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鲜活地享受阳光,是一件多美好的事情。
在遇见她之前,雅克多如此渴望离开此地,也只是想要再感受太阳的温暖。
而且, 他可爱的小姐在遗忘之地外还有人在等她,他没有。
雅克多垂下眼,从长袍的口袋里取出了一颗通体莹白泛光的果实,含在了口中。
西尔维娅感觉到抱着自己的雅克多似乎动了一下, 她吃力地睁开双眼看向他,看见黑发蓝眸的骑士正朝着自己俯身低头, 浅色的薄唇离自己越来越近。
混蛋……
她都快死了,这家伙难道是想着, 自己马上快死了,剩下的这点生命力别浪费了吗?
那可是真够混蛋的。
西尔维娅不满皱眉,虚弱无力地抬起手, 试图推开他,却无济于事,反而像是在轻抚亡灵的胸膛撒娇。
雅克多小心翼翼地亲吻着西尔维娅,舌尖轻轻地将那枚冰凉的果实抵进她的口中。
这是他最开始在这片遗忘之地醒来时,围绕着他生长出的果实,力量他很熟悉,雅克多猜测是他身躯消散后的剑力凝结出来的果子。
这东西,雅克多本来打算用在启动遗忘之地时钟上,但现在它显然有更重要的用处。
可惜,以为他想杀了自己的少女完全不领情,毫不客气地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
迷迷糊糊的西尔维娅隐约察觉到口中被推入了一个冰冷柔软的东西,她还以为是对方的舌头,所以恶狠狠地咬了下去。
托少女这么热情的啃咬,雅克多深入彻底地品尝到了她。
唇齿间充斥的馥郁清甜的味道,让雅克多恍惚间想起来还活着的时候,自己初次步入南部公国城堡时,在花园里第一次见到的红玫瑰。
热烈绽放的、堆叠着的、像鲜血一样艳丽的玫瑰,骄傲地仰着头颅朝向阳光。
就是看着,便让人想要浅吻轻嗅花朵间的芬芳。
雅克多忍不住克制地吮吻了一下西尔维娅柔软可口的唇瓣,这几乎是控制不住的行为。
此时此刻,已经逝去的骑士只想吻一吻怀中尚还鲜活灵动的少女。
感受这片刻难得的温存。
雅克多轻笑了一声。
或许,叫自己的小姐为小玫瑰更合适一些。
骄傲的坏姑娘,永远都像只小刺猬一样,绷紧全身的刺想要保护好自己柔软的内里。
多可爱,没有人会不喜欢她的。
西尔维娅被突然抛去老派优雅骑士作风的雅克多给亲了个彻彻底底,连气都喘不上来。
她忽然觉得喉间似是划过了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紧接着腹部传来像是被利剑一般划过的刺痛感,一阵紧接着一阵。
意识模糊间,西尔维娅闻到了骑士身上的味道。
是一种雪白冷冽的香气,像白玫瑰的味道。
她莫名地想起了游戏里的一段话。
【长眠于水晶棺中的勇士,被雪白纯洁的玫瑰簇拥着。】
很快又卷土重来的刺痛感简直疼得西尔维娅两眼一黑,她的手指紧紧地攥住了雅克多的黑发,呜咽道:“疼……”
雅克多安抚性地轻吻西尔维娅的嘴唇,低声道:“别担心,很快就好了,那是来源于我身躯的剑力。”
身为前主人的雅克多还不忘抬起骨手轻轻地按揉着少女柔软的腹部,引导着她吸收掉果实的力量。
在冰冷的果实终于化为温暖的力量后,雅克多放开了西尔维娅。
恢复了力气的西尔维娅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恶狠狠地瞪了雅克多一眼:“混蛋!你是想杀了我吗?”
雅克多看着西尔维娅湿润透亮的眼眸,还有她雪白脸颊的绯红,一切都鲜活得可爱无比。
死寂的心脏莫名升起了一股病态的冲动,想要强硬地按住她,掐住她白皙的大腿,即使白森森的指骨陷进了绵软的腿肉中留下红痕也不松开,毫不留情地彻底吞吃掉她所剩无几的生命气息,让她完完整整地留在这片只有死亡和绝望的土地上。
就像主掌死亡的冥神哈迪斯留下温暖美丽的春之女神珀耳塞福涅那样。
这是亡灵对生灵天然的侵占欲。
可是骑士那颗正直善良的心舍不得,舍不得让她就这么黯淡凋零在这儿。
那太过悲哀了。
雅克多轻轻地抵住了西尔维娅还浸着冷汗的额头,修长的手指仔细耐心地理好她凌乱潮湿的长发,将它们一一整齐地别在耳后。
怜爱的轻吻像雨滴一样,细细密密地落在少女的额前、湿红的眼尾和脸蛋,最后舔去了她唇角因为刚才挣扎溢出的果浆。
西尔维娅都已经气不动了,现在恢复行动力的她再迟钝也明白雅克多刚刚是在做什么了。
她看向了雅克多长袍的口袋,刚要伸手,雅克多就已经一把按住了,然后朝她摇了摇头。
西尔维娅抱着手臂,生气地鼓起脸:“怎么?你这么小气吗?刚刚给我吃了,现在就后悔了?”
雅克多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轻声解释:“不是的。”
西尔维娅:“那你是什么意思?”
雅克多朝着西尔维娅摊开右手。
手掌心的骨头上躺着十二枚莹白泛光的果实。
感觉身体还有点发冷的西尔维娅刚想要捻起一枚吃掉恢复下体力,就被雅克多拦住了,他毫不留情地收拢了五指,将果实放回了口袋里。
西尔维娅:“……”
“所以你这是拿出来给我看一眼,特意让我眼馋吗?”
“不是。”雅克多怕西尔维娅误会,他那双幽深如蓝湖一般的眼眸望着她,眸光柔和无奈,“仅剩的这几颗得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小维娅,去遗忘之地中心的路很长,我怕你熬不住。在这里,并没有人族能吃的食物。”
言下之意,就是得在她浑浑噩噩半死不活的时候喂给她吃。
于是在接下来的旅途里,西尔维娅一直都处于一个活着但又不算活得特别清醒的薛定谔状态。
因为死亡气息的侵袭,浑身发冷的她不仅虚弱,连意识也不太清醒,大多数时候都是昏睡着被雅克多抱在怀里。
昏昏沉沉的西尔维娅只记得,在遇到怪物的时候,雅克多会用黑色长袍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起来,然后藏好。
等到战斗结束后,他又会若无其事地将自己抱起来继续往前走。
偶尔,雅克多也会停下来,找一处可以躲避藏身的地方,然后衔着雪白的果实,喂进她嘴里。
没有人喜欢痛感,即使这阵疼痛过去之后能够换来支撑行动的能量,西尔维娅也不喜欢。
所以她本能地抗拒着,却会被难得强硬的雅克多按住脑袋,一点点喂进去。
西尔维娅趴在雅克多的背上,艰难地将眼皮撑开一条缝,看到了那些亡灵像恶狼一样幽绿的眼睛,正蠢蠢欲动地望着自己。
只要寻到一点机会,就准备扑上来,然后被雅克多那把已经锈迹斑斑的骑士剑划开驱散。
血色的月亮永远挂在漆黑的夜幕之上,将土壤都染成暗红色,光是看着就让人绝望觉得一眼望不到头。
冷得瑟瑟发抖的西尔维娅搂紧了雅克多的脖子,将脸埋在了他的颈窝处,因为过于虚弱,嗓音细细柔柔的,要不是因为距离足够近,恐怕都听不清。
“雅克多……”
雅克多沉重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有一条腿已经变回了白骨的模样,是在刚才经过潮湿阴冷的沼泽血潭时,被里面的亡魂啃噬的。
“怎么了?”
西尔维娅趴在他耳朵边小声问:“你说,我是不是看起来就很好吃啊?”
她一定是看起来就像个亡灵的充电宝,不然不会招惹来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听了这话,雅克多哑然失笑。
他的小主人怎么可以如此可爱。
雅克多勾紧了少女的腿弯,稳稳地背好她:“在我们这群亡魂看起来,确实很可口诱人。”
毕竟,只要吞噬掉她,就意味着能在这里多撑一会儿。
西尔维娅有些颓丧:“连你也很想吃了我吗?”
雅克多继续往前走:“不会,我不吃肉,我是素食主义者。”
西尔维娅才不信呢,游戏里可是写了他的剧情,他是小镇里最出色的猎手,每年丰收节前都能满载而归。
再说了,要是一直吃素长大,怎么可能长得这么高大。
“骗子。”西尔维娅咕哝了一声,微凉的脸蛋贴着雅克多结实有力的脊背,接近昏迷的她连说话都想在梦呓。
“雅克多,离开遗忘之地后……你想做些什么呀?”
雅克多思索片刻,笑道:“去找个裁缝。”
“裁缝?”
“嗯。”
西尔维娅意识稍微清醒了一点,好奇地问:“你找裁缝做什么?”
雅克多垂下眼,脸上露出了温柔的浅笑:“想给小姐做一条足够华丽漂亮的婚纱裙,然后带你回我的故乡小镇,在种满白玫瑰的花园里,和小姐举办婚礼。”
西尔维娅把头一扭,耳朵红彤彤的,不肯说话。
这还是她头一回听到这么直白的求婚话语,连卡洛斯哥哥都没说过这么肉麻的话。
半天没声,雅克多担忧地掂了掂,以为背上的人昏了过去,一本正经地调侃道:“该不会小姐你亲了我,却不想负责吧?”
“我是信亚特兰蒂斯神教的,只认定一个爱人,可是我们这群骑士一生的宗旨。”
“还是说,小姐只是眼馋我的肉。体,才答应亲吻我的?”
西尔维娅装不下去了,恼羞成怒,愤愤地锤了他肩膀一拳。
“啊啊啊,混蛋!你都在胡说些什么,你是说,我眼馋一具排骨吗?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神听了都要发笑的笑话!”
雅克多低声笑了起来,脚步微微放缓,他抬眸看向天际那抹血色,眸光渐渐柔和下来。
“要是真的能出去啊,我就想躺在一片开满雏菊花的草地上,晒着太阳,懒洋洋地睡上一觉。”
不用再面对战争和血腥,能够恬静美好地在田野间生活。
其实,自己骗了她,她并不是第一个坠入这片遗忘之地的活人。
在漫长死寂的时间里,雅克多也见过零星两三个人族来到这里,他费劲了力气救下了他们,然后试图将他们送出去,却都只是徒劳。
唯有背上的少女,能够撑这么久,就像一朵生命力顽强的小雏菊花,即使路边的尘土飞扬而过,也压不弯她的脑袋和活力——
作者有话说:码字时落落内心OS:好冷啊,西幻真的好冷啊,呜呜呜,吃一口自己做的饭,好吃流泪()
落落也有点死了,梆梆硬。
第90章
这条通往遗忘之地出口的路途过于漫长。
果实仅剩三颗的时候, 雅克多在一处废弃的神殿里停了下来,他将怀里抱着的西尔维娅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长椅上,让她靠着自己不至于身体无力摔下去。
靠在雅克多身上的西尔维娅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
血色的月光洒在了一座无头雕像的身上, 脖颈上的切面十分齐整。
不像是历经时间磨蚀后的断面,更像是某种利器切割出来的。
西尔维娅的目光缓缓下移, 才发现这座雕像似乎雕刻的是一条人鱼, 祂的鱼尾太长了, 不是人们传统概念中的鱼尾, 反而有点像蛇的尾巴盘踞在身躯下。
看起来又危险又神秘, 糅杂着微妙的神圣感。
雕像的右手紧握着一柄三叉戟,是一个蓄势待发准备投掷出去攻击的姿态。
西尔维娅总觉得莫名有些眼熟,可却怎么都想不出来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熟悉。
混沌的大脑难以支撑她再思考些什么, 于是她直接放弃了。
雅克多默不作声地用长袍盖住了自己已经全部白骨化的双脚,防止被身旁的少女发现。
遮盖好后,雅克多解下水囊,给嘴唇干燥的西尔维娅喂了点水。
这处还算干净的水源还是雅克多冒着被魔兽攻击的风险找到的。
趁魔兽尚未聚集过来, 他赶紧装了一袋子就走。
但西尔维娅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了,而且这水十分的冰冷,甚至能称得上阴寒,她本能地抗拒着喝下去, 因为她身体已经冷得在不自觉发抖了。
眼见本就不多的清冽水流自少女的唇角溢出,雅克多轻声细语地哄也不见效, 他索性心一横,含了一大口, 唇瓣紧贴着给她喂了下去。
“我不要……”从头到脚都不舒服的西尔维娅呜咽着,委屈的眼泪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 淌进了雅克多的唇齿间。
即使是已经死去,五感迟钝接近于无的亡灵骑士也尝到了口中咸而苦涩的味道,丝丝缕缕地蔓延开遍布四肢百骸。
这是雅克多从生前到死后的岁月中,头一回尝到眼泪的滋味,裹挟着人族活着时候才会有的温度,是温暖的,却仿佛要将人烫伤。
于雪地中逝去的勇士,即使牺牲之时,也并未流泪。
说实话,眼泪的味道并不好,还有些糟糕。
他舍不得。
是的,这一瞬间,雅克多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舍不得怀里鲜活的少女那双剔透漂亮的眼睛流下泪水。
借着他这一愣神,西尔维娅开始手脚并用地挣扎踢踹着,试图把给自己喂水的雅克多给推开,却无济于事。
“好冰,我好冷……我不要喝,咳咳!”
挣扎间,西尔维娅被呛了一口,浑身发抖地咳嗽起来。
她努力张开因为沾了泪水变得沉重的眼睫,湿漉漉的眼眸就这么望着一直紧盯着自己的雅克多,企图用可怜脆弱的状态改变骑士固执的念头。
雅克多也清楚这水温喝下去不好受,可是作为脆弱的人族的西尔维娅必须喝。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吐息阴冷。
修长的骨手捧起西尔维娅略显苍白的脸蛋,怜爱地抚摸着。
本来莹润柔软的面颊已经变得瘦削,连下巴都越发显得尖而小巧了,看着十分可怜。
从落入遗忘之地开始,她瘦了很多。
有时候抱起她,雅克多都会产生一种错觉,像是抱起了一片轻飘飘的羽毛,稍有不慎她就会从自己怀里飞出去。
再继续待在这,她真的会死去。
雅克多的食指拨开西尔维娅额头前的碎发,在上面落下一个微凉的轻吻,低声哀求着她。
“不哭……不哭,我亲爱的小维娅。”
“你每落下一滴眼泪,都要将我的灵魂灼伤。”
得逞之后,西尔维娅起伏不定的情绪这才渐渐平复下来。
当人的身躯处于虚弱生病的状态时,神经就会变得非常脆弱敏感,稍有一点问题,便能掀起轩然大波。
西尔维娅像往常一样将脸贴在雅克多冰冷的胸膛处,硌得慌,比以往更加硌人。
然后,西尔维娅坐了起来,她没什么表情地抬手就想要掀开雅克多的黑色长袍一探究竟,然后被他制止了。
西尔维娅抬眼看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雅克多的皮肤不知何时已经苍白到近乎透明了。
低下头的西尔维娅咬紧了唇,一声不吭地跟雅克多按住自己的那只手较劲。
最后还是雅克多败下阵来,怕捏伤了西尔维娅的手,无奈地松手,任由她掀开袍子检查。
西尔维娅看到了雅克多的肋骨。
上次好不容易长出的血肉也不知道是被什么魔兽啃去了,撕裂开的伤口十分不整齐,重新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结构,而肋骨之下那颗幽蓝色的心脏光泽也很黯淡。
和自己第一次看到的光芒完全不一样。
西尔维娅直接愣在了原地。
雅克多叹了口气,觉得是自己这副尊容吓到了她。
骑士轻轻扯出被西尔维娅紧紧攥在手里的布料,仔细整理好,还不忘轻声安抚她:“小姐别担心,亡灵的身躯早已死去,不会有痛觉的,就算是骨头断了也不影响行动的……”
这也是人族通常都拿亡灵军团没办法,难缠至极的根本原因,它们严格意义上来说不会有任何感受。
雅克多说这话时的语气和神情都相当轻松自若,仿佛这具躯体不是他的一样,一点都不心疼。
“后面会慢慢长出来的,不用太过在意。”
这个笨蛋!
低着头西尔维娅没说话,眼泪却无声无息地往下掉,坠落在雅克多的指骨上,惹得他手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西尔维娅带着哭腔的嗓音闷闷的:“真的会长出来吗?”
当她是什么都相信的小孩子吗?撒谎都不走心。
她都还记得初次见面的时候是靠自己的生命力,这个蠢货才恢复生长出血肉的。
雅克多闻言怔了一下,指骨微微屈起,动作迟缓地揩去了她眼角的泪水,俯身垂首笑着亲了亲她泛红的眼角,蓝色的眼睛温柔透亮:“会的,相信我。”
西尔维娅生气了,气得一把攥紧了对方的衣领,绿眸被怒火烧得看起来亮晶晶的。
她怒骂道:“骗子!”
话音落下,恢复了不少力气的西尔维娅一把将雅克多推倒按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上。
西尔维娅见状,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你这个笨蛋!你看看你现在,这么大块头,却连制止我的力气都没有了。再这么下去,消失的会是什么?你那颗心脏吗?”
雅克多薄唇轻抿,眸光柔和哀伤地望着趴伏在自己身上,像受伤的小狼崽一样低泣呜咽的少女。
良久,他深深地叹息:“如果能把你送出去,这样的代价也无妨。”
西尔维娅用手背一把抹掉脸上的眼泪,恶狠狠道:“要怎么让你恢复?之前的亲吻够吗?”
说着,西尔维娅低下头,在唇瓣即将触碰到他时,对方却不领情地微微往一侧偏开了头,躲开了这个气势汹汹的吻。
雅克多无奈道:“小维娅,我现在的状态,会伤害到你,我不想这么做。”
西尔维娅看着毫无挣。扎之力的雅克多,冷哼一声:“现在可不是你说了算。”
纤长的指尖微挑,白丝绸布料如雪般飘落在冷灰色的大理石板上,雅克多的瞳孔微缩,少女如黑夜般的长发随着她的行动轻甩,与活泼可爱的白鸽形成鲜明对比,鲜艳的红喙不时隐现,引导着骑士锐利的眸光。
西尔维娅垂着脑袋,认真地思考两者分外鲜明悬殊的差距,苍白冰冷的大理石柱泛着深夜的寒意,让人不由得害怕。
越看越怕,西尔维娅索性不看了,吃力地践行着自己的计划,却没想到眼前的彩绘玻璃清晰地倒映出自己是怎么努力将冰块衔住咽下去的。
滚滚而来的生命力如温暖的泉水般浸泡着雅克多,他原本静静搭在台面上的指尖动了动,然后直接捉住了淘气戏弄自己的小动物反客为主,耳畔传来低低的惊叫。
雅克多抬眼,蔚蓝的眼眸静静地倒映着玻璃面上艳丽的画面,细腻莹白的瓷器因为羞涩染上了漂亮的绯红,而已逝勇士那健硕苍白的身躯几乎将其完全笼罩之下。
忠诚善良的亡灵骑士垂下眼,洁白如珍珠的指骨拨去接近半透明的胞衣,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那颗瑰丽的螺珠,润亮的海螺黏液为骨节镀上一层剔透漂亮的光泽,直到顺着手掌骨不堪重负地淌下。
雅克多在西尔维娅耳畔轻声道:“胆大包天的贵族小姐,却连懂的东西都少得可怜。”
说着,他还将自己的骨手递到西尔维娅面前给她看,温柔低语教导地她:“要多点耐心,小维娅,不然以后乱吃东西会弄伤自己的。”
西尔维娅气恼地一把推开雅克多的手,欲盖弥彰地把脸埋进了臂弯里,还不服气地骂道:“雅克多是个大笨蛋!我才不用你教我呢……”
因为无法观察清楚身后的情况和节奏,以至于每一处轻微到几不可察地被被轧过时都变得无比清晰,西尔维娅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滑下去,却又及时被捞了起来,就像溺水的人一般。
西尔维娅两眼茫然地望向眼前的玻璃,能看到亡灵骑士那双像燃着的火焰一般的幽蓝色双眼,直至阴冷的寒气遍布每一个角落时,她微弱地发出一声哀鸣垂下了脑袋。
黑色的亚麻长袍泡满了湿冷与温暖交错的气息。
而那具无头的神像,来自亚特兰蒂斯海的神明,一直沉默肃穆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注视着那颗青稚的果实是如何被灌养到熟透殷红,直至薄薄的果皮破开,涌出圣洁的雪水。
雅克多拨开西尔维娅被眼泪浸湿的黑发,吻去了她鸦羽般眼睫上残留的泪珠。
旧日善良正直的雪地勇士沉默地抱着昏睡中的人族少女,反复地用指骨感受她微凉脸蛋的温度,生怕那点微弱的温度在他一个不注意的时候就全部褪去。
黑暗的废弃神殿中,雅克多将自己手掌心那三颗莹白的果实数了一遍又一遍,可再怎么数也只剩三颗。
不知过了多久,雅克多抬头,凝望着远处天边的血色月亮出神。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自己还是个骑士时候见到的很多故事。
圣洁纯善的骑士曾在一座被死亡气息笼罩的城池中见到了一位黑魔法师。
这位黑魔法师,本是这座城的领主。
他笑容癫狂地坐在由鲜血和雪白的尸骨堆砌出来的王座之上,脚下的红丝绒地毯被鲜血浸透泡成了暗红色,他怀中还抱着一具女孩的尸体。
那是领主深爱却早已病逝的妻子留下的唯一的女儿。
两人身处鲜红不祥的魔法阵中心,红光乍现。
在攻入这座城之前,骑士已经听过吟游诗人传唱的诗篇。
领主妻子死去前期望着丈夫迎娶一位像自己一样的夫人,这样他便永远不会忘记自己。
于是病态可怕的爱,就这么荒谬地移植到了两人的女儿身上,惊恐害怕的少女只能选择用死亡逃避自己父亲的爱。
亡者已逝,生者却无法释怀,于是不惜一切代价试图复活可怜的女孩——整座城民众的生命。
多么惨痛的复活代价,太过可怕而鲜血淋漓了,一切都这么血淋淋地展现在善良的骑士面前。
面对死而复生的领主女儿哀求的目光,骑士轻轻阖上双眼。
再睁开眼时,他坚定地握紧了手中锐利的骑士剑,洞穿了领主和他女儿的心脏,结束了这个可怕的故事……
耳畔似是捕捉到了远处传来咔哒咔哒的声响,雅克多回过神,看向远处。
那声音像是巨大华丽的座钟后机械齿轮缓缓开始运转时发出的动静,推动着早已被遗忘的时间向前走。
昔日英勇无畏的白玫瑰骑士在死后一直活在这片时间被停止遗忘的土地上。
而这里,不再需要他惩奸除恶,不再需要他伸张正义,所以他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着,直到看见倒在白骨之上的少女。
雅克多收回目光,衔住一颗莹白的果实喂到西尔维娅口中,鼻尖又传来了那股馥郁馨甜的芬芳,黏黏糊糊的浓郁香气,比红玫瑰的味道还要好闻,是活泼灵动的香味。
亡灵骑士蓝色眼眸中的水光渐盛,然而正是这抹水色,让他的眼神和神情都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离开遗忘之地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让此地被遗忘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别担心,小维娅,我一定会让你离开这里的。”
“这里不是你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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