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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雪莱抱着沉睡的西尔维娅, 一路穿过夜深人静的学院小径,来到了女生宿舍的楼下。


    夜深了,矮人宿管海姆阿姨正坐在门边的小屋里, 借着魔石灯暖黄的灯光动作笨拙吃力地缝补着自己的皮革靴子,鼻子红彤彤的。


    矮人们力量大, 身材健硕粗壮, 是最优秀的武器商、铁匠甚至战士, 但他们却并不擅长这些精细的手工活。


    听到平缓规律的脚步声, 海姆稍稍拉下镜片抬起头, 厚厚的眼镜片后那双明亮锐利的眼睛循着声音看了过去。


    海姆看清了来者是雪莱教授,只是在看到他怀中熟睡的西尔维娅时,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但很快便转化为一种了然和近乎纵容的无奈。


    因为西尔维娅和凯瑟琳也不是一天两天晚归了。


    海姆对着雪莱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并没有任何阻拦和询问的意思。


    在大多数种群的认知里,光精灵是高洁、优雅善良、美德品性无可指摘的代名词, 更重要的是精灵无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没有人会怀疑一位精灵教授会对他护送回来的学生有什么想法。


    雪莱微微颔首回礼,抱着西尔维娅步履平稳地走上了楼梯,来到了西尔维娅和凯瑟琳的宿舍门前。


    雪莱正准备用藤蔓轻声叩响房门, 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了。


    魔女对陌生种群的气息敏锐,更何况雪莱并没有遮掩的意思。


    凯瑟琳穿着一身简便的家居睡袍, 黑色的长发随意披散着,面容依旧苍白。


    看到门外站着的雪莱以及她怀中睡得正香的西尔维娅时, 凯瑟琳很明显地愣住了一瞬,她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和不易察觉的审视。


    “雪莱老师?”凯瑟琳的声音里带着疑问,目光在西尔维娅恬静的睡颜和雪莱那张一如既往清冷无波的脸上来回游转。


    很快, 凯瑟琳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她注意到西尔维娅身上换了一件陌生且质地非凡的银白色长裙,而不是早上出门时穿的那套学院制服。


    “她补习太累,在温室里睡着了。”雪莱的解释言简意赅,语气平淡得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精灵侧身绕过魔女,径直走入了宿舍,动作轻柔地将西尔维娅放在她那张柔软舒适的床上,还细心地为她盖上被子掖好被角。


    凯瑟琳站在门口,苍白的面容没什么表情,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敏锐地察觉到雪莱教授今晚似乎有些不同,但具体是哪里不对劲,凯瑟琳也说不上来。


    那双浅金色的眼瞳依旧冰冷疏离,但凯瑟琳总觉得在那平静的冰湖之下,压抑着极为复杂的情绪,就像海面下的暗流。


    尽管心中疑虑丛生,但凯瑟琳并没有出声多问。


    她只是微微躬身,目送雪莱出宿舍,还礼貌疏离地客气道:“麻烦您送她回来了,雪莱老师。”


    雪莱最后看了一眼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的西尔维娅,旋即移开视线,对凯瑟琳神情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些什么,转身离开了宿舍。


    一直到精灵对魔女而言颇具压迫感的气息彻底远离,凯瑟琳才松了口气。


    凯瑟琳关上门,走到西尔维娅床边,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看着好友那毫无防备的睡颜,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这家伙,又招惹了什么事啊……”


    次日清晨,西尔维娅是被透过窗帘的阳光和鸟鸣声唤醒的。


    她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感觉精神饱满。


    只是昨晚的记忆有些模糊了,只记得她好像是在雪莱老师的温室里接受他的补习,最可怕的是到后面他还轻声考自己魔咒背得怎么样,精灵的恶趣味也在这时候无意展露,总是在她背着的时候刻意挺弄,打断她背术式的节奏,背得断断续续的还说要惩罚她,咬着耳尖说自己背得不好。


    “你醒了?”凯瑟琳清冷的嗓音从书桌旁传来,她早已穿戴整齐,正在记录魔法笔记,“你昨晚是被雪莱教授送回来的,睡得酣畅淋漓。”


    被打趣的西尔维娅脸颊通红,不好意思地大叫:“都怪雪莱老师讲解魔咒术式讲得太复杂无聊了,我又因为太困了才不小心睡着的!”


    凯瑟琳笑了笑,没有再多问,转而说道:“对了,昨天傍晚学院下发了通知,是关于二年级的实践冒险任务,我们需要前往共鸣之地寻找专属于自己的武器。”


    “专属魔法武器!”西尔维娅瞬间兴奋起来,两眼亮晶晶的。


    坐起来的时候,西尔维娅的指尖碰到了枕头下的信封。


    是麦蒂森教授交给她的来自于母亲的信。


    西尔维娅忐忑不安地拿了出来,然后小心翼翼拆开信封。


    首先滑出来的是一张仔细折叠好,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的羊皮纸。


    西尔维娅好奇地展开,纸上的内容让她瞬间睁大了双眼。


    【兰蒂斯魔法学院·魔咒理论课程期末考试成绩单】


    【姓名:罗丝莉·卡佩罗】


    【成绩:0分】


    第一位教授评语:“罗丝莉小姐,请你合理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漂浮魔咒能让教授的假发在礼堂穹顶绕圈飞舞四圈半?”


    第二位教授评语:“噢,我亲爱的卡佩罗小姐,隐身咒是用来遇到危险时逃跑而不是用来偷吃厨房刚出炉的草莓果挞!”


    出卷教授的评语:“下次考试,如果再不小心用变身魔咒把我的魔杖变成水流猫的逗猫棒,我就让你补考的机会都没有!”


    西尔维娅抿着唇,忍不住笑了起来,转而展开了那封信,罗丝莉夫人秀气的字迹写满了整整一页纸。


    而她,仿佛跨越了生死和时空,回到了并无血缘的母亲罗丝莉夫人坐在书桌前,提笔写下这封信的时刻。


    [致我尚未见面的女儿西尔维娅:]


    “哎呀,我可爱的小维娅,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了吧?”罗丝莉夫人咬着笔杆,望向窗外,想象着未来的女儿读到这封信时的模样,眼眸中盛满了温柔而幸福的光。


    “妈妈真想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是不是还像我以前看到你小时候那样,眼睛亮亮的,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彼时还是少女,却偶然预见了未来的罗丝莉笑了笑,笔尖在纸上滑动:“猜猜妈妈给你准备了什么惊喜?附上这珍贵的历史文物,你的母亲我罗丝莉·卡佩罗,在兰蒂斯魔法学院创下的辉煌战绩,零分试卷一张。”


    只是这时候的罗丝莉还没有想到,未来的自己真的与她亲爱的西尔维娅见面,却是在丢失了自己的亲生女儿珀菈的情况下。


    但即使是那样,挣扎痛苦过后的罗丝莉依然选择了接纳小家伙的到来,并且认真地告诉小家伙,来到温莎家就是迎来她的新生,无关血缘,她就是自己最珍贵的女儿。


    回想起教授气得通红的鼻头和在空中翱翔的假发,罗丝莉忍不住轻笑出声:“我亲爱的宝贝,没想到吧,妈妈年轻时候也是个笨蛋孩子。”


    “但是啊。”她的眼神温柔下来,带着一丝怀念和鼓励,“我的小维娅,母亲想告诉你,成绩单上的数字定义不了你是谁。”


    罗丝莉的目光转向了桌边一张小小的纸片。


    自己在梦中看到幼时的西尔维娅玩寻宝游戏的涂鸦,醒来后,她便原模原样将其画了下来。


    罗丝莉笑了笑,连带着纸片和一幅绘制着奇特标记的地图塞进了信封中。


    “说到魔法,妈妈给你准备了一个真正的魔法寻宝游戏,就像我们以后会玩的那样。”


    “兰蒂斯魔法学院是起点,剩下的线索就需要我的小探险家自己去发现了,宝藏就藏在妈妈认为对你很重要的地方。”


    她的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些,带着母亲的关切和某种并未说明的深意:“妈妈总觉得,我的小维娅生来就不平凡呢。”


    最后,罗丝莉在信纸的末尾画上了一个标志性的笑脸,轻声自语,仿佛西尔维娅就在她面前。


    “对了,这是我和小维娅之间的秘密,可千万不能告诉你那个一本正经的哥哥卡洛斯哦!”


    啪嗒一声,一颗泪珠滑落滴在了字迹密密麻麻的信纸上,西尔维娅连忙慌乱地去擦,生怕把上面的字给晕染了。


    西尔维娅紧紧地握着手中的信,眼眶发烫,喉咙甚至有些难受。


    而因为这封信,那尘封的记忆也像是挣脱了某种特殊且带着冷意的桎梏涌现。


    罗丝莉夫人原本一直模糊不清的面容,此时此刻终于清晰地出现在了西尔维娅脑海中。


    而关于罗丝莉夫人的记忆,也清晰可见。


    西尔维娅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眼前的信,心脏像是被巨大的暖流所淹没般难过,母亲那份深沉的爱意,穿过了时空的阻隔,在此时如此真切地拥抱了她。


    凯瑟琳安静地在一旁注视,见她情绪稍稍平复了些,才犹豫着伸出冰凉的手摸了摸西尔维娅的脑袋。


    西尔维娅小心翼翼地将信和地图贴身收好,仰起头望向凯瑟琳。


    “凯瑟琳!你快跟我仔细说说实践冒险课的规则吧!”


    凯瑟琳抱着手臂,那双透着厌世气息的眼睛垂下看她:“那你记得认真听讲。”


    西尔维娅兴致勃勃地点头:“嗯嗯!我保证认真听!”


    “首先,我和你是这次实践活动的搭档。”


    “好耶!万岁!”


    “然后,我们会分配到负责带队的冒险导师。”


    “导师?那我们的导师是谁啊?”


    闻言,凯瑟琳轻咳了一声,对上西尔维娅求知欲极其旺盛的眼神后有些心虚地移开,然后扔下一颗炸弹。


    “莱克星顿教授。”


    果不其然,西尔维娅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并且大叫。


    “什么?!!”


    第142章


    兰蒂斯魔法学院二年级的实践冒险任务, 向来被视为学生们魔法生涯中的第一个重要里程碑。


    前往神秘危险的共鸣之地,寻找只属于自己的魔法武器并建立连接,这不仅是魔法力量的提升, 更是一次对自我认知的探索。


    实践冒险的消息传出来后,整个二年级都沉浸在兴奋和紧张交织的氛围中。


    回廊里、教室角落中, 随处可见学生们聚在一起, 热烈地讨论着可能的冒险地点和自己心仪的武器类型。


    当然, 还有那些历届学姐学长的辉煌传说。


    其中讨论度最高的, 莫过于卡洛斯·温莎独自一人进入共鸣之地深处, 却什么武器都没有取走的事迹。


    “真奇怪啊,卡洛斯学长这么厉害,却什么武器都没获得。”


    听了这话, 一位栗子色头发的少年顿时不乐意起来:“你懂什么,卡洛斯学长毫发无伤出来的时候,可是说了一句话!”


    他描述的简直绘声绘色:“卡洛斯前辈是这么说的!真正的强者,并不需要借助这些外物。”


    西尔维娅:“……”


    路过正好听到的她默默地抹了一把汗, 总感觉,温柔谦逊的哥哥,应该不会说出这么装且欠揍的话吧……


    不过,西尔维娅心底的兴奋之情也是压抑不住。


    这可是寻找专属武器的冒险之旅诶!


    听起来就充满了魔幻传奇色彩, 就像是她爱看的那些冒险小说里才会有的情节。


    西尔维娅才坐下来放下书,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凯瑟琳, 开始幻想自己会得到什么样的武器。


    “凯瑟琳凯瑟琳!你说我拿到的武器会是什么呢?是镶嵌着各种宝石华丽的魔法杖?还是轻盈灵巧的长剑?”


    凯瑟琳相对西尔维娅来说,要显得冷静许多, 她苍白的面容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偶尔在她想得过于天马行空时,会语气淡淡地浇上一盆冷水。


    “别想得太美, 共鸣之地会根据每个人的本质给予回应,以小维娅你这么爱吃甜食大吃大喝的性格,说不定会回馈给你一把汤勺。”


    “凯瑟琳!”西尔维娅气鼓鼓不服地等着她,但很快又乐观地笑了起来,“哼哼,就算是汤勺,那也一定是能做出各种美味魔法料理的汤勺!”


    凯瑟琳突然笑了一下:“你别忘了,带队导师是莱克星顿两位教授。”


    “呃啊……”西尔维娅哀嚎一声,恨不得把脸埋进书本里,“为什么是他俩啊!”


    要不是这回实践冒险听到他俩的名字,西尔维娅都快把恶劣成性的星顿教授彻底抛到脑后了。


    结果现在,死去的记忆开始苏醒反复折磨西尔维娅。


    她根本忘不了,对方有多恶劣好吗?


    凯瑟琳用羽毛笔戳了戳西尔维娅软滑得跟杏仁布丁似的脸蛋:“学院安排,估计是没有办法更改的。而且,以两位教授的实力和经验来说,应该足够应对共鸣之地的绝大多数危险情况。”


    出发的日子很快到来。


    清晨时分,兰蒂斯码头,海风带着咸涩潮湿的气息吹起学生们的法师袍衣角。


    一艘写着“远见号”的中型魔法帆船停靠在岸边,流线型的船身闪烁着魔咒符文的微光,帆布上绘制着兰蒂斯魔法学院的徽记。


    这艘船就将是他们这次实践冒险要用上的交通工具。


    星顿教授已经站在了登船口上,少年穿着合身的机械工装,外面随意地披了一件教授长袍,几缕不听话的卷发翘起。


    那张还透着少年稚气的脸上带着他特有的,带了点戏谑意味的笑容,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巴掌大的机械罗盘调试着,似乎是在确定此次冒险的目的地方位。


    “早上好,同学们!”看到陆陆续续赶来的学生们,星顿教授心情愉悦地吹了个口哨,目光迅速点过人数,语气雀跃,“看来这一回,同学们都很守时呢,是个不错的开头!”


    学生们有秩序地陆续登船,西尔维娅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比如二年级里出了名的恶霸安德烈,正热情地给一位披着兜帽沉默不语的女生搬行李。


    再比如,那个被同学们簇拥着,笑容温柔亲和力十足的珀菈,他依旧是一副脆弱易碎的模样,时不时抬手梳理着被海风吹乱的银发。


    远见号在星顿教授魔力的驱动下,平稳地驶离港口,破开蔚蓝的海面,一路朝着远方航行。


    最初的旅程是新奇且令人心情愉悦的。


    碧海蓝天,飞鱼偶尔跃出水面,亲人的海豚在船附近追逐嬉戏。


    西尔维娅趴在船舷,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一切,还拿出了母亲罗丝莉夫人留下的藏宝图,试图通过航行路线找到一些关联。


    但地图上的标记晦涩难懂,西尔维娅一时间也看不出头绪。


    凯瑟琳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船舱里看书,或者擦拭那些她用来施展魔法的媒介物,几支黑乌鸦的羽毛和一块魔法晶石。


    她的脸色在航行的第二天开始,似乎比平时更加苍白了一些,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之色。


    夜里,西尔维娅和凯瑟琳坐在甲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未曾注意到她因为晕船而变得更加苍白虚弱的脸色。


    就在这时,珀菈凑了过来,他脸上露出了依旧能够十分轻易就获得大家好感的温柔浅笑。


    正正好,他就坐在了凯瑟琳和西尔维娅中间。


    西尔维娅:“……”


    察觉到陌生的气息,凯瑟琳这才将注意力从书里移出来,落在了珀菈的身上。


    然后,西尔维娅就看着珀菈非常轻而易举地就和凯瑟琳搭上了话。


    甚至,听了珀菈关于魔咒的一些见解,凯瑟琳清冷的脸上还露出了淡淡的笑。


    那种笑,西尔维娅都没在她脸上见到过!


    凯瑟琳对自己露出的笑容,通常都是无奈的浅笑!


    一瞬间,西尔维娅感觉自己像是喉咙里吞了一只活苍蝇一般难受。


    但西尔维娅并不知道,即使是已逝且能力大不如巅峰时期的魔神,对于魔族一支的魔女种群,都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只不过这种吸引力,更像是神对信徒的吸引力,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了西尔维娅气鼓鼓盯着自己的眼神,珀菈撑着脸,笑盈盈地转换了话题。


    “小维娅好像一直都不怎么说话呢。”


    对于人族里的社交并不熟知的魔女凯瑟琳闻言,只是无奈地笑了笑:“这个笨蛋不喜欢这种魔法研究相关的话题,对她来说应该挺枯燥无趣的。”


    西尔维娅最开始没说话,只是在昏暗的光线中默默涨红了脸,最后也只憋出来一句。


    “我有认真在听的。”


    结果不知道是不是在珀菈有意无意的引导下,话题顺理成章地就聊到了西尔维娅上。


    珀菈笑着说:“听同学们说小维娅经常在课堂上做出一些很新奇的魔咒呢。”


    凯瑟琳笑了笑道:“什么新奇的魔咒,是她不小心搞错了施咒对象,把魔咒弄到了自己身上。”


    被说起以前糗事的西尔维娅脑袋都快埋到胸口了,小声提醒道:“凯瑟琳!”


    但话题并未终结,一直持续到深夜,根本插不上话的西尔维娅沉默地站起来,一声不吭地走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把门锁上。


    事实上,珀菈也并无恶意,他只是出于本能地,迫切地想要迅速了解自己错过的西尔维娅的过往。


    毕竟一想到,那位伪善的十诫神,挤占了他的位置,陪伴了可爱的小家伙十几年,见证了她的成长,堕神的心脏便不受控制地生出憎恨和厌恶来。


    而此后的几天里,西尔维娅和凯瑟琳之间的氛围变得十分微妙。


    西尔维娅不肯和她说话,只是两人同在一艘船上,难免会碰面,但也只是短暂的视线交汇一下便迅速地移开。


    并不了解也从未实践过人际交往,甚至可以说西尔维娅是她第一个人族好友的凯瑟琳只是感觉到,西尔维娅似乎在和自己闹别扭,也不跟她说话。


    但出身于高贵的索兰德家族,身为魔女从未与人族有过多少接触的凯瑟琳,怎么可能想得明白为什么会闹矛盾,甚至想通后屈尊降贵地去给人族道歉。


    于是在一个大家都睡下了的晚上,怎么都睡不着郁闷至极的凯瑟琳索性爬起来,然后敲响了西尔维娅的房门。


    西尔维娅正在房间里掰着饼干懊恼呢,气鼓鼓地自言自语。


    “讨厌的凯瑟琳,居然还不来找我道歉!我再也不要和你说话了!”


    “还在最可恶的珀菈面前接我的短!”


    以往,凯瑟琳都会来她房间里陪她练习防御魔咒的,但最近都没来。


    门骤然被叩响,西尔维娅一下就噤了声,警惕地看向门的方向,“谁啊?”


    “是我,凯瑟琳。”


    西尔维娅:“……”


    该不会刚刚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全被她听见了吧!


    西尔维娅连忙将饼干塞进嘴里,匆匆打开房门。


    腮帮子还塞得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囤粮的花栗鼠。


    凯瑟琳走了进来,开门见山地说道:“你这段时间都不和我说话,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吗?”


    不提起来还好,一提起来西尔维娅简直跟一只被点着了的鞭炮似的跳脚。


    “凯瑟琳你还好意思问我!”


    紧接着,憋了好几天的西尔维娅把一肚子的委屈和怒火都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凯瑟琳沉默了良久,如黑曜石般的眼眸静静地倒映出西尔维娅的身影。


    过了好一会,她才别开眼,轻声道:“对不起,我并不了解人类之间的交往,也不清楚这么做会让你陷入困窘。”


    “我不应该自顾自地以为,我记得的这些关于你的事情,你也会觉得很有意思。”


    “抱歉。”


    一句认真且郑重的道歉,一下子就把西尔维娅憋了好多天的火气给浇灭了。


    她鼓着脸,轻哼一声。


    “看在你这么认真的态度上,我……我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你好了。”


    朋友之间闹矛盾,是极为正常的事情,只不过如果只是一方低头,而不陈明事情原委解开误会,或许即使和好了,在以后这件事也会像一根刺一般扎得两方都不舒服。


    这或许也可以说是,西尔维娅教会魔女凯瑟琳学到的第一节 ,关于如何维护人族友情的课程。


    凯瑟琳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她抬起冰冷的手,擦去了西尔维娅唇角的饼干碎屑。


    “真的很抱歉,我以后不会这样了,会注意你的感受。”


    西尔维娅气哼哼地仰着脸任由她给自己擦干净脸蛋。


    航行至第六天傍晚,远见号终于驶入了那片截然不同的海域。


    这片区域的海水呈现出深邃的近乎墨黑的蓝紫色,天空雾气弥漫,阳光难以穿透,空气中魔力浓度高得惊人。


    共鸣之地,到了——


    作者有话说:这里再统一回复一下吧,防止有的宝宝看漏了,关于更新时间和频率,很多宝有疑问。[摸头]


    落是社畜,写文是兼职爱好,工作强度很高996,周四五六经常加班到凌晨或者早上。


    我有时候会在凌晨三点更新,那会其实是刚下班到家马上开始码字。


    我也理解宝宝们追连载很难受,所以就算单休回血回hp完全不够,但我也会尽量补更周日更一万,然后周一到周三努力把没更新的字数补上。


    上班强度这么高还写文确实是有点心力交瘁,再高精力也消耗不动了,希望宝宝们谅解一下,这本我会尽量在年前完结的,以及下一本的话我会考虑全本存稿完再开,这样就可以避免宝们等更新等得很辛苦了。


    最后的最后,还是很感谢宝们能陪这本文到现在五十多万字,中途一度心态炸裂想直接弃坑了,但一想到你们还是不愿意放弃,爱你们,真的很感谢你们,包括你们的每条评论我其实都会认真看(上班为数不多的快乐可以说都是你们给予我的哈哈哈)。


    总结就是:周四五六可能更新会比较随机,视加班情况会不会到凌晨两三点,周日到周三会补更尽量补齐之前的更新——


    另外,今晚还会有更新,但可能得比较晚,不熬夜的宝们可以等明天白天再看。[红心]


    第143章


    “未来的探索者们。”星顿教授清脆的声音通过一个海螺形状的魔法扩音器传出, 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前方就是我们本次航行的终点共鸣之地。别担心,你们体内的魔力会指引你们,但更需要你们用灵魂去倾听、去辨别。”


    “最契合你们灵魂和魔力波动的, 才是最好的,不要被表象所迷惑。”


    “水下传音器已经分发到大家手中了, 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 立刻求救。现在, 来甲板集合。”


    星顿的语调居然难得变得平稳, 听着就让人不自觉地放心。


    西尔维娅犹疑地嘟囔了一句:“他还有这么可靠的时候?”


    所有的学生都被召集到了甲板上。


    星顿教授脸上的表情罕见的正经严肃:“同学们, 欢迎来到共鸣之地,这里是兰蒂斯魔力最富集当然也是竞争最激烈的地方,我给你们都加持上了水护魔咒……”


    他顿了顿, 脸上浮现了一丝微妙的笑意,“抢夺、干扰、盗窃,只要不闹出人命,学院默许。在这里谦逊, 可换不来你们想要的力量。”


    “现在,下水!”


    话音落下,学生们争先恐后地如同下饺子一般跃入了冰冷的海水中,迅速朝着感知中魔力漩涡的深处游去。


    西尔维娅和凯瑟琳对视一眼, 默契地选择了并不显眼的方向下潜。


    深海之下,光怪陆离。


    散发着粉色光芒的郁金香水母如同美丽的幽灵般上下浮动, 古老沉船的骨架现如今已经成为了珊瑚虫的巢穴。


    西尔维娅闭上双眼,努力感知着, 在她脑海里有无数声音在呼唤她。


    战士的怒吼声、法师空灵的吟唱声和恋人分隔的哀泣声……但大多都模糊不清,混杂在一起,难以和西尔维娅的魔力波动契合。


    她也尝试过靠近几个光团, 但要么被行动更加敏捷迅速的同学抢先,要么被能量给排斥推开,引得附近几个学生发出嗤笑声,然后开始窃窃私语。


    “看,是那个魔咒课成绩垫底的西尔维娅。”


    “她也想获得强大的魔法武器?别做白日梦了……”


    低语声混杂在海水和回响声中,虽然听不清楚,但西尔维娅也能够感觉到他们朝自己投来的并不友善的目光。


    凯瑟琳见状,游到她身边,冰冷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时间一点点过去,魔力的消耗已经让西尔维娅开始感到疲惫了。


    周围许多一同下水的同学们,有的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武器,神情兴奋地开始上浮。


    西尔维娅内心不免有些焦急,一把握紧了凯瑟琳的手:“我总感觉似乎差点什么,没办法和那些魔力建立起连接。”


    凯瑟琳叹了口气,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别着急,越焦躁你的心会越乱,沉下心来仔细感受你到底想要什么。”


    西尔维娅深深地吸了口气,按照凯瑟琳说的再努力尝试了一遍。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微弱,但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终于回应了西尔维娅。


    那道声音并不像其他的声音一样充满了情绪,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疲惫和……死寂。


    但它的深处,似乎又隐藏着一丝极其隐晦的不甘。


    是珀菈很久之前跟她提到过的珍珠吗?


    西尔维娅不是很确定,但这道声音让她产生了奇异的共鸣——那种隐藏在笨拙和失败之下,依旧不愿意放弃的微弱的光。


    西尔维娅眼前一亮,睁开了双眼,兴奋地看向凯瑟琳。


    “那里!”


    说完,她循着那丝微弱的感应,奋力地向着更深处游去。


    随着下潜深度越来越高,周围的压力也逐渐变大,光线几乎完全消失。


    黑暗如同实质般包裹着她,冰冷刺骨。


    偶尔还有巨大的不明黑影从极远处的深海中掠过,散发出令人战栗的气息。


    西尔维娅紧紧握着胸前母亲给她的地图和信,仿佛能从其中汲取勇气。


    不知道下潜了多久,就在西尔维娅感觉魔力即将耗尽之时,她终于来到了那道声音的源头。


    那是一片巨大的,沉没在海底的城邦遗迹。


    断裂的巨大石柱、倾颓的神庙、铺满海底沙砾的宽阔街道……一切都显示着这里曾经有过的辉煌。


    建筑风格古老而奇诡,带着一种不属于现今任何种族的、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美学。


    城市中央,一座尤其宏伟的神殿虽然半已坍塌,但依然能看出其昔日的庄严。


    而吸引西尔维娅的那道回响,正是从那座神殿深处传来的。


    就在西尔维娅和凯瑟琳准备进入这座旧日的城邦时,几个不速之客似乎早就出现在此地了。


    是那个帮女生搬行李的红发雀斑男孩,他并非独自一人,身边还跟着两个身材高大的男学生,三人明显结成了临时同盟。


    凯瑟琳比了个嘘声的手势,给两人都加上了隐身魔咒,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靠近之后,也就看清了,其实是四个人。


    有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少女被三人围在中间,眼神飘忽不定,似乎是在考量逃跑路线,振振有词地说道。


    “我从来没有许诺什么,最开始我就说了,我是圣和帝国最出色的裁缝,你们接下来一学年的制服我都可以包揽!”


    为首的安德烈冷笑一声:“你以为带你混进兰蒂斯拿到入学证明是白送的?我可不是什么大慈善家,也不差那几件衣服。”


    三人逐渐逼近她。


    西尔维娅看清那少女的脸之后,缓缓睁大了双眼。


    死去的记忆一点点复苏,那不是之前在圣和帝国跟自己一起被关小黑屋的裁缝苏尔吗?!


    当时这家伙还信誓旦旦地跟自己说,肯定会再见的。


    结果居然是偷渡来兰蒂斯学院吗?


    西尔维娅有些焦虑地看向了一旁观望的凯瑟琳,凯瑟琳没吭声,只是示意她别急,先继续观察。


    然而下一秒,安德烈抛出的火焰魔法,顺着苏尔的裙摆一路烧到了大腿处,却恶意且巧妙地只烧坏了布料。


    西尔维娅看不下去了,反手扔了个闪光魔法,将几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苏尔也看到了西尔维娅,睁大了双眼,对方却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将她直接拉过来护至身后。


    安德烈注意到了西尔维娅,以及她身边沉默不语,却在每门课程都轻松拿下满分的魔女凯瑟琳。


    他立刻换了一副面孔,故作热情:“两位好巧啊,你们也发现了这里?”


    “不过不好意思,这个遗迹是我们先看上的,我感觉还不错,适合做第二个备用武器。你们去别处看看吧?”


    凯瑟琳出声了,嗓音冷淡:“星顿教授说过,抢夺、干扰、盗窃,只要不闹出人命,学院默许。”


    另一个高个子男生嗤笑:“识相点就赶快滚,你一拖二,可没多少胜算,不然别怪我们仨不客气!”


    说着,他手中凝聚起一团不稳定的水元素能量,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凯瑟琳的眼神瞬间冷下去,上前一步,冰冷强势的魔力开始在她之间萦绕,周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西尔维娅也调动了全身仅剩的魔力,高呼道:“你们想动手?”


    安德烈见状,眼珠一转,忽然诡异地笑道:“别伤了和气嘛。这样,温莎小姐,我们打个赌如何?就比谁先得到里面那个武器的认可!如果你先得到,我们立刻走人,并且之后在学院里见你就绕道走!”


    说着,他话锋一转:“如果我们先找到,你就答应和我共进晚餐如何?”


    安德烈自认为提出了一个公平又浪漫的赌约。


    西尔维娅:“……”


    西尔维娅不仅没生气,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她抱着手臂,眼神嫌弃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安德烈的长相,嘴唇厚、塌鼻梁,脸上还长满了雀斑。


    再多看一眼都是对自信丑人的不尊重。


    西尔维娅一脸嫌恶地移开了目光,说道:“你连我的兄长卡洛斯一根手指都比不上,怎么好意思跟我搭讪的。”


    安德烈听了这话,瞬间恼羞成怒,“既然如此,就别怪我得到武器后对你不客气了!”


    话音落下,他就迫不及待地冲向了广场中央的祭坛,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伸手就抓向了那枚暗红色的玫瑰剑形胸针。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胸针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的震鸣响彻神殿,暗红色的胸针骤然爆发出刺目光芒。


    边上古老石柱上缠绕着的玫瑰藤蔓宛如被触怒的守卫,瞬间活了过来,带着惩戒的威严气势,铺天盖地涌向了安德烈。


    “水盾!”安德烈慌乱间,赶紧撑起防御魔法。


    看似纤细的藤蔓蕴含着强大的力量,轻而易举地撕碎了他仓促凝聚的水盾。


    “啪!啪!啪!”


    清脆又令人头皮发麻的鞭笞声接连响起。


    “啊——!”


    安德烈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他身上的学院袍瞬间被撕成布条,手臂和脸颊上浮现出纵横交错的血痕,鲜血立刻涌出,染红了他周围的海水。


    紧接着,他他整个人被一股巨力狠狠抽飞,撞在远处的石壁上,又软软地滑落下来,蜷缩着身体,只剩下痛苦的呻吟。


    他带来的两个同伴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看向那枚胸针的目光充满了恐惧,再也不敢上前半步。


    看着凄惨无比的安德烈,以及那两个面如土色、抖得跟筛糠似的跟班,西尔维娅眨了眨眼。


    最初的震惊过后,一股恶作剧的念头混合着长久以来被轻视的憋屈,如同气泡般咕嘟咕嘟冒了上来。


    西尔维娅转头,望向一旁的凯瑟琳。


    凯瑟琳也正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似乎掠过心照不宣的光芒。


    西尔维娅冲着凯瑟琳狡黠地一笑,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她伸出食指,悄悄指了指地上昏迷的安德烈,又做了个套起来的手势,最后气势十足地捏了捏拳头。


    凯瑟琳瞬间心领神会。


    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纵容和跃跃欲试。


    凯瑟琳微微颔首,表示同意这个略显孩子气却足够解气的计划。


    行动!


    西尔维娅用自己的植物魔法操控着那些海草。


    托雪莱教授教导的福,她现在和植物的亲和力特别高。


    她从周边卷来一大片不知名海藻织成的套子。


    这玩意儿,充当临时麻袋简直完美!


    凯瑟琳默契地抬手,指尖魔力萦绕,一个简易的静音魔法无声无息地笼罩了安德烈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确保接下来的动静不会传出去。


    那两个吓傻的跟班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的麻袋朝安德烈罩去,想阻止却又不敢动,只能惊恐地瞪大眼睛。


    “好了!”西尔维娅笑嘻嘻地拍了拍手,活脱脱一个可爱的小恶魔,脸上带着灿烂又无辜的笑容,对凯瑟琳说。


    “凯瑟琳,这家伙刚才想用魔咒攻击我们,我们是不是应该帮助他活动一下筋骨,免得他趴久了血液不通?”


    凯瑟琳配合地点点头,语气平淡地附和了一句。


    “嗯,助人为乐。”


    第144章


    西尔维娅和凯瑟琳对视一眼, 同时上前。


    西尔维娅抬起脚,毫不客气地朝着安德烈的屁股踹了过去:“让你这么嚣张!”


    麻袋里传来他的一声闷哼。


    凯瑟琳则更直接,她甚至都没上脚, 而是操控着几根海草制成的鞭子,对着麻袋就是一顿毫不留情的抽打, 把安德烈当陀螺抽。


    西尔维娅都踹累了, 一想到他共进晚餐的邀约还是膈应, 又忍不住补了几脚在麻袋的侧面。


    麻袋里传出安德烈模糊不清但被静音魔法削弱后的痛呼声。


    他显然已经在殴打中清醒了过来, 但被裹得严严实实, 根本挣扎不开,只能老老实实挨打。


    足足揍了好一会,直到麻袋里的动静渐渐微弱下去, 西尔维娅才意犹未尽地停了脚。


    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那两个哆哆嗦嗦的跟班。


    一看到西尔维娅注意到他们两人,两个高大的男生都是一抖。


    西尔维娅指了指地上那个麻袋:“现在带着你们的老大滚出去,”


    说着, 她顿了顿,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下次如果还让我撞到你们欺负人的话,我不介意下次用更方便的方式,帮你们也活动活动筋骨。”


    凯瑟琳看他们这副不成器的样子不免皱眉。


    “快滚。”


    听了这话, 两个跟班如获大赦,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手忙脚乱地抬起了那个沉甸甸的麻袋,连看都不敢再看西尔维娅和凯瑟琳一眼, 狼狈不堪地逃离了神殿,仿佛身后有两个恶魔在追。


    与此同时,远见号的驾驶室内, 星顿正透过舷窗望着前方深邃幽暗的海域。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并不存在的什么东西,这是一个在智土庄园时期养成的思考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不知道为什么,星顿开始没来由地烦躁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在封闭的海域上想起了过往,还是因为水下的少女。


    他直接起身,去了甲板上吹海风。


    一道高大的身影悄然无声地站在了星顿的身后,是他的弟弟莱克教授。


    “哥。”莱克忽然出声问道,“你觉得西尔维娅·温莎……她那些魔法意外,真的只是因为笨拙吗?”


    星顿并未立刻回答。


    见兄长没说话,莱克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也多了几分认真:“她的魔力波动不稳定,但是达到峰值的时候我测算过很高。而且,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哥哥,你还记得她吗?那个在向日葵田野里,和我说要一起逃出去的……”


    “闭嘴!”


    少年的嗓音陡然拔高,甚至变得有些尖锐,他原本如琥珀般透亮的眼眸此刻幽深暗沉。


    星顿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盯着莱克,然后突然眼神像淬满了毒一般,露出了包含恶意的笑容。


    他向前一步,逼近了自己的孪生兄弟。


    “莱克,你还有脸提起她?”


    “过去的事,你不必再提了!”


    ……


    待到三人彻底离去后,西尔维娅才松懈下来。


    “搞定收工!”西尔维娅拍拍手,笑容重新挂在脸上,“现在,来看看我们的战利品。”


    凯瑟琳道:“它没有回应我的魔力,你去试试吧。”


    苏尔正忙着梳理自己刚刚被那个毛手毛脚的安德烈抓乱的发辫,见西尔维娅看过来,也笑了起来。


    “我都还没掌握好魔力呢,而且我也不擅长攻击型魔法……”


    西尔维娅也不推脱,走向了广场中央的祭坛。


    直到祭坛前,她停了下来,她掏出母亲留给她的地图仔细比对了一下,确定上面有一个玫瑰的标记。


    这枚黄金制成的剑形胸针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剑柄处缠绕着一红一白两朵玫瑰,只是花苞紧闭,散发着危险而高贵的气息。


    西尔维娅并没有像安德烈那样贸然伸手,而是缓缓释放出自己的魔力,带着尊重和探究的想法,试图去和它建立起联系。


    但胸针却好像在感知到她的魔力气息后活过来一般,胸针缓缓拉长,成了一柄利剑。


    剑柄上的荆棘藤蔓伸向西尔维娅,猛地穿透了她的掌心。


    鲜血瞬间染红了藤蔓,西尔维娅吃痛,紧紧地皱起了眉头,却没有松开手。


    有一瞬间,指尖握住剑柄时的感觉格外似曾相识,就像是……遗忘之地里那只一直紧握着自己不愿松开的手。


    冰冷,却让人感到眷恋。


    这一次,她不想再松开了。


    没有察觉到西尔维娅的抗拒和退缩,荆棘似是停顿了一瞬。


    紧接着,温柔如海的魔力涌入,治愈了西尔维娅手掌上的伤口。


    所有的荆棘温顺地收敛起来,红白交错的花蕾缓缓绽放。


    剑身也逐渐缩小,恢复成胸针的样式,轻盈地飞起,最后别在了西尔维娅的胸前。


    强大的魔力波动瞬间席卷整个神殿,甚至惊动了海面之上的远见号。


    亚特兰蒂斯遗迹广场内,西尔维娅沐浴在金红色的光晕中,魔力的气息在一点点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


    凯瑟琳静静地看着,眸中是柔和的笑意。


    就在西尔维娅感受着新力量带来的喜悦时,一股更深沉更古老的呼唤,从遗迹更深处传来,牵动着她的灵魂。


    “凯瑟琳,你感觉到了吗?”西尔维娅望向通往神殿深处坍塌的小道。


    凯瑟琳凝神感知,摇了摇头:“只有你武器的魔力波动残留。怎么了?”


    “好像……下面还有东西在叫我。”西尔维娅蹙眉,那呼唤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与熟悉。


    “我陪你下去。”苏尔和凯瑟琳毫不犹豫。


    但是很快,两人就发现了,她们和西尔维娅之间升起了一层无法打破的屏障。


    凯瑟琳皱眉,用魔力攻击,却无济于事,魔力还被屏障给吞没了。


    西尔维娅也注意到了异常,她看向那个漆黑的入口,又看了看凯瑟琳和苏尔,有些犹豫。


    但她还是迅速做出了决定,西尔维娅:“我去看看,如果我没回来,你们就让莱克星顿两位教授来找我!”


    话落,西尔维娅转身沿着坍塌的路径向下,光线愈发昏暗,水压更强。


    最终,西尔维娅穿过了一道隐蔽的裂缝,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更加宏伟的神殿建筑群。


    巍峨的神庙静静地伫立在海底,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失落的魔幻文明旧日的辉煌。


    而呼唤的源头正是位于建筑群最中央的一座神殿。


    西尔维娅小心翼翼地走入了神殿。


    巨大的穹顶绘满了颜色鲜艳的壁画,西尔维娅仔细地看着,隐约能看懂似乎是各种各样的种群在举行盛大的祭拜仪式。


    而在人群的尽头,是一位神秘的神明。


    西尔维娅屏住了呼吸。


    几乎无法描述看到壁画上的魔神时的感受,只有无穷无尽的震撼。


    西尔维娅不知不觉走到了神殿深处,却发现里面早已有人。


    珀菈静静地站在神殿中央,背对着她。


    他不知何时解下了覆眼的纯白缎带,银色的长发顺着水流缓缓飘动。


    屹立在珀菈面前的是一座巨大的,雕刻着繁复海洋生物花纹与古老符文的神像,那神像的模样,隐约与壁画上的那位神明有几分相似。


    “珀菈?”西尔维娅惊讶地出声。


    珀菈缓缓转过身,露出了他那张精致得无可挑剔的脸庞。


    当他看向西尔维娅时,那双红色的眼眸中骤然亮起了难以形容的复杂光芒。


    有痛苦和遗憾,更多的是一种不甘心?


    “你来了,小维娅。”珀菈的声音不复之前的温柔甜美,反而是一种低沉微妙的嗓音。


    西尔维娅不明所以,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珀菈。


    “你不是珀菈……你是谁?”西尔维娅紧张地问道。


    珀菈闻言,轻轻地笑了起来,一步步走向了西尔维娅,嗓音低沉柔和。


    “珀菈?那不过是暂时栖身,躲避十诫神目光的躯壳之名。”


    他或许该庆幸,正是因为圣女尚未形成灵魂,否则他连暂时的栖身之所都找不到。


    珀菈突然眉眼弯弯地笑起来,步伐雀跃地跳了几步,在自己的领地里可以暂时避开十诫神那多余的眼,对他来说也算是难得的放松时刻了。


    他抬起头环顾了一圈周围的壁画:“刚刚,小维娅看到了什么?”


    西尔维娅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珀菈在指代什么:“那些壁画吗?”


    “嗯。”


    珀菈应了一声。


    紧接着,西尔维娅看到眼前的变化就睁大了双眼。


    因为珀菈原本银白如月光一般的长发诡异地沾染上了墨蓝色。


    银白色和墨蓝色之间的分界线格外清晰,却也在渐渐往发根处推进。


    最终,珀菈的头发变成了完完全全的接近黑夜的墨蓝,与此同时,他的眼眸也由深红色蜕变成了海水深处一般的蓝色。


    赫然是壁画上魔神的少年模样。


    西尔维娅看了看壁画,又看了看珀菈,语无伦次:“你……你怎么?”


    不对啊!


    说好的珀菈是一出现,就会让自己被赶出温莎公爵府的真千金呢?珀菈不是要前往圣和帝国成为圣女的吗?!


    结果,珀菈不仅从女孩子变成了男的,好像还和什么亚特兰蒂斯的魔神牵扯上了关系。


    珀菈瞧着西尔维娅这副可爱震惊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我是利维坦·亚特兰蒂斯,沉沦的魔力国度的旧主。”


    “你也可以称我为欢愉之神,但在更早些时候,我曾被挚友十诫神与信徒一同背叛,陨落成了旧日堕神。”


    西尔维娅:“……”


    好多名头!她都听不过来了!


    珀菈看西尔维娅这副呆呆的模样,自然也猜出来她在想什么,于是轻声哼起了一首歌。


    “或许,小维娅听过这首古老的歌谣?”


    “羽翼剖开海洋的子宫,蛇鱼啄下太阳的眼珠……吞下的蛇心滚烫灼热,神明不再安宁慈悲。”


    听到珀菈的哼唱声,西尔维娅缓缓睁大了双眼。


    这首歌,她有印象。


    在她更小的时候,母亲罗丝莉夫人抱着她哄她睡觉的时候,经常哼起这个调子……


    珀菈不唱了,眸光温柔地看向西尔维娅:“这下,小维娅相信我了?你愿意帮助我吗?”


    西尔维娅:“……”


    她憋了半天,好不容易憋出来一句话。


    “你就这么把神明的真相告诉我,万一我被圣和帝国的教会审判所当成异教徒抓走了怎么办?你这神怎么这么坏啊?”


    面对西尔维娅认真的控诉,珀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说好的,魔神善良乖巧的使者呢?


    卡洛斯那个伪善的贱人知道自己费尽心思想要困在自己羽翼下的妹妹是这样的吗?


    第145章


    西尔维娅那句脱口而出的控诉, 带着纯粹的困惑和一点点难以察觉的不满,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神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倒也没有非常不满,只是单纯觉得, 对方把这么要命的秘密告诉自己,却不考虑可能带来的麻烦, 确实有点心大。


    利维坦·亚特兰蒂斯, 这位曾经伟大的魔神, 此时此刻僵在原地, 完美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缝。


    那张精致的脸庞浮现出一种近乎空白的愕然。


    “坏?”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对他而言显得极其陌生的评价, 蓝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祂,曾执掌欢愉和大陆暗面,受无数种群追捧信仰的魔神, 竟然被自己的使者评价为坏?


    利维坦预想中,信仰魔力的信徒见到自己的神明该有的惶恐、敬畏,乃至于激动流泪之类的反应都没出现,反而对方还一本正经地担心起自己的人身安全?


    少年模样的神明揉了揉眉心, 恢复旧神模样让他有些疲惫。


    “小维娅,你的关注点……还真是令人意外。”利维坦无奈地叹了口气,决定放弃纠结这个令他心塞的评价,将话题拉回正轨, “我告诉你真相,其实是因为需要你的帮助。”


    西尔维娅:“帮助?”


    西尔维娅的注意力果然被这番话吸引了过去。


    她眨了眨湛蓝的眼睛, 好奇地问道:“我能帮上什么忙?你可是神明诶,虽然……嗯, 看起来状态不太好,但总不至于需要我这样一个连魔咒都经常搞错的学生帮忙吧?”


    利维坦垂下眼,看着西尔维娅那双清澈见底的翠眸, 心中某处沉寂的角落微动。


    他放缓了语调,用一种诱哄的语气温柔地说道:“我的神格破碎,力量近乎沉寂,灵魂也只能暂时安于这具躯壳。”


    “十诫神冷酷森严的秩序之光笼罩整个奥日格姆大陆,不容许任何异数的存在。”


    “我需要一位使者,承载我部分的力量,并在合适的时机,助我重塑神像,打破这令人窒息的绝对规则……”


    说着说着,利维坦突然话锋一转,全无神明该有的庄严肃穆,耸了耸肩,毫不在意地说道:“当然,小维娅你想当神的话,我也可以满足你。”


    西尔维娅捕捉到了利维坦话里的关键词:“躯壳……是什么意思?”


    她本来还在猜测会不会是利维坦这个神明吞掉了珀菈的灵魂,所以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看出来眼前少女的脑袋瓜在想什么,利维坦笑了笑:“我可不会做夺舍那样有违神格的事,我藏身于这具躯壳,是在仁慈的世界树诞下灵魂安置在这之前。”


    西尔维娅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了一种在市场上讨价还价狡猾的小表情:“帮助神明恢复旧日荣光……听起来就很复杂,而且风险这么大。圣和帝国审判所的刑罚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帮你。”


    西尔维娅努了努嘴:“你作为伟大的魔神,总不能白嫖我一个小小的人族吧?”


    “白嫖?!”利维坦再次被这个直白到近乎坦率的词汇噎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作为神明的尊严正在被眼前这个少女按在海底摩擦。


    利维坦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忍耐,作为魔神,对自己的小神使要有无尽的包容和疼爱。


    “那你想要什么?”利维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西尔维娅沉思片刻:“唔……我想想。”


    想到什么之后,西尔维娅用手指点了点下巴,眼睛变得亮晶晶的,开始如数家珍。


    “利维坦大人,您看嘛,那些流传下来的英雄传说和史诗故事里,但凡勇士答应帮神明完成任务,总能得到丰厚的回报,还会受到神明的赐福庇佑!”


    “比如智慧泉水、力量祝福或者好运光环什么的……再不济也会送一件超级厉害的武器。”西尔维娅得意地指了指胸前自己刚获得不久的玫瑰剑胸针,“武器我已经有了,但你可是魔神诶,总得表示表示吧?就这样想让我替你白白卖命,也太亏了!”


    利维坦瞧着眼前的少女一副不给好处就不干活的模样,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作为神明活过的漫长岁月里,见过无数祈求神明恩典的信徒,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理直气壮跟他讨价还价的。


    “神的赐福?”利维坦挑了挑眉,如深海般幽蓝的眼底闪过危险的光芒,祂的周身开始以祂为中心荡开一阵强大而古老的魔力波动。


    这股力量远比西尔维娅之前感受过的任何力量都要深邃浩瀚。


    “你想要这个?”利维坦缓缓抬手,冷白修长的指尖萦绕着一缕凝实的魔力,那魔力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让人不自觉想要臣服,但对于魔神的使者来说,又带着一股致命的吸引力。


    “我可以给予你源自亚特兰蒂斯本源的魔力。它不会取代你自身的魔力,而是作为一种源泉,在你需要时,让你爆发出远超当前境界的力量。”


    “在平时沉眠的日子里,它还能强化你的魔法,滋养你的武器,甚至……让你在深海之中,如履平地,拥有部分神的权能。”


    蓝紫色的魔力如同活物,在西尔维娅眼前缓缓流转,诱惑着她。


    她并不知道,魔神的魔力对于自己的使者而言,这种诱惑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几乎是无法抗拒的。


    掌管魔力的神明与使者的牵绊,早在灵魂诞生之初,就已经联结在了一起。


    而每当想到这一点,罪恶的妒火便无时无刻不炙烤着十诫神那颗本应永远仁慈剔透的心脏,直至将洁白神圣的羽毛侵染灼烧至漆黑。


    莫名的渴望和诉求包裹住了西尔维娅。


    西尔维娅不受控制地心动了,翠绿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缕魔力,但她还是努力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艰难地挪开了目光。


    西尔维娅仰起头轻哼一声,小眼神却总是忍不住瞟过去:“听起来条件是不错,但谁知道你是不是在给我画饼。我总得……得先验验货吧。”


    利维坦终于忍不住了,低低地笑了一声。


    祂的嗓音不再是伪装成珀菈时那样的柔美,而是属于神明的,低沉富有磁性却带着微妙蛊惑力的声线,在神殿中回荡。


    “小维娅可真谨慎,如你所愿。”


    话音落下,祂不再压制自身,幽蓝色的光芒将其完全笼罩。


    在西尔维娅茫然的目光中,利维坦的身形在光芒中急剧变化,少年的形体如幻影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接近两米的神躯。


    祂拥有着黄金比例如雕塑般沟壑分明的上半身,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斥着力量感,而腰际以下,则盘踞着一条覆盖着墨蓝色鳞片的修长鱼尾,鳞片散发着凌凌微光。


    墨蓝色的长发如海藻般茂盛纤长,那双雾霾蓝的神眼,像是朦胧夜色里,星光透过层层雾气后洒下海面才会有的色泽。


    旧日辉煌高大的堕神身形几乎将少女完全笼罩。


    祂通身的气质是来自于黑暗漩涡中的魅惑和危险,神伸出双手护住自己的信徒,象征着力量的鱼尾盘踞缠绕着少女的身躯将她困在怀中,可她恍然未觉。


    曾经死去的神明垂首,注视着少女的眸光温柔而肃穆。


    祂将会是她成为新规则最强大的助力。


    这是祂第一次,不加以任何掩饰,以旧日的真容面对她。


    利维坦垂眸,期待着怀中少女的反应。


    然而,西尔维娅在最初的震撼过后,慢半拍地眨了眨眼。


    她忍不住在心里对比了一下记忆中壁画上那顶天立地,几乎充满整个神殿的魔神形象,又看了看眼前虽然高大,但明显缩水了不少的利维坦,一句发自内心带了点困惑的感慨脱口而出。


    “壁画上的你,好像不是现在这样?看起来……更高大,更威武一些?”


    说着,西尔维娅还绘声绘色地比划了一下。


    利维坦:“……”


    他好不容易酝酿好的神威险些没稳住。


    壁画?那都是信徒们带着美化滤镜夸张的产物!


    当然,他作为欢愉之神全盛时期确实比现在更强大,现在的他只是个堕神!堕神!


    利维坦深深地吸了口气,维持着神明的风度,不动声色地避开回答,并且自夸自卖道:“那是旧日信徒们眼中的我,如此辉煌美丽耀眼不是吗?”


    西尔维娅闻言,又仔细地瞧了瞧,然后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甚至还补充说明道:“没有吧,我感觉壁画上的可能更写实一点。”


    西尔维娅满眼无辜:“现在的你,好像比壁画上矮了不少,而且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懒洋洋的。”


    利维坦·亚特兰蒂斯:“……”


    他感觉自己本就破碎不堪的神格更加摇摇欲坠了起来。


    矮?没精神?懒洋洋的?!!


    利维坦深呼吸了好几次,安慰自己神明要对祂的信徒宽容,虽然他现在更想把人直接捏哭。


    但很显然,利维坦还是没压制住。


    旧日的堕神低低地笑了一声,俯身低头,幽蓝的竖瞳对上了少女纯澈的眼睛,宛如海洋深渊流转的漩涡。


    西尔维娅的眼眸开始变得湿漉漉的,她闻到了一股来自神明身上潮湿绵延的异香,就像小钩子一样撩拨着想吃魔力的馋虫,但祂的鳞片是冰凉的。


    湿滑的鱼尾盘桓而上,腰际半掌下与鳞片过渡的地方有一片颜色稍稍浅淡些的鳞片翕张着,带有吸盘的神器不再蛰伏,而是主掌着信徒的欢愉苏醒。


    但恶劣成性的魔神似乎并不想这么快就给予自己的使者赐福,而是任由鱼尾被祂所操控的水流波动颠起,让神器若有若无地刮擦过滴落下甘美酒液的瓶口,还时而因为堵住而发出微弱的吡啵声。


    西尔维娅惯来是缺乏耐心的性子,被刻意这么吊着没一会就开始生气了,气恼地踹了一脚足下的鳞片。


    被踹个正着的利维坦也不恼,反而认真地打量着本应由自己陪伴长大的少女,她的黑发几乎与自己的墨蓝色长发交织在一起,分不出明确的界限。


    光是从发色看,也是他们两个更登对些,十诫神算是个什么东西?


    西尔维娅如鸦羽般的眼睫湿漉漉的,在利维坦眼中,即使是生气的样子,也格外的鲜活可爱,倒像是撒娇。


    利维坦阖上双眼,压抑不住心中的怒气,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怒斥了一句。


    “可耻的十诫神!”


    雄伟傲然的神器终于不再恶劣地逗弄自己的信徒,散发着炽热的气息和如海水般磅礴的魔力,一路顺滑地彻底没过酒瓶脆弱狭窄的长颈,却并未直至小巧的瓶身。


    盛大美味的珍馐总应留至最后才对。


    冰冷的鳞片还会狠狠擦过瓶口点缀的皎洁珍珠,远远看去,只能看到神明神圣而又幽蓝的鱼尾密不透风地将自己的信徒盘桓其中,隐约可见鱼尾收紧颠簸荡开的一圈圈波澜。


    丝丝缕缕的银线被盈满至溢出,肆无忌惮地挂在鱼尾的鳞片上,像是为其镀上了一层银白的光,却很快又被海水冲去这纯白甘美的酒液。


    赐福直至黎明时分,西尔维娅绷紧了脚背,感受到磅礴的亚特兰蒂斯本源的魔力,犹如激进的洋流般,满满当当地占据了每个角落,是她从未感受过的。


    她气恼地制止道:“差不多够了!你不要得寸进尺,就算是神也不可以!”


    永远包容伟大的旧日魔神收获了前所未有的欣喜,祂低下高贵的头颅,低笑时胸腔闷闷地震颤着,因为心情好,优雅的鱼尾有一下没一下地撩过海水。


    “小维娅对赐福还满意吗?这下愿意当我的使者了?”


    一边用极具颗粒感的低沉嗓音在少女耳畔说着缱绻的情话,利维坦还一边啄吻着她小巧可爱的耳垂。


    西尔维娅气鼓鼓地偏过头,一把捂住了利维坦还想亲自己的薄唇,理直气壮地命令道:“是你自己心甘情愿当我背后的守护神才对!”


    利维坦无奈地笑道:“只要小维娅不冷酷无情地把我一脚踹开,怎么样都随你。”


    说着,他还看起来十分可怜地垂下眼,和西尔维娅对视。


    “我亲爱的小维娅,你不会抛弃自己的神明的,对吗?”


    面对这样一张完美得无可挑剔,充斥着神性的俊美脸庞,再冷酷无情的刽子手,恐怕都下不去手。


    西尔维娅几乎不敢和他对视,那双眼光是看着就让人大脑晕乎乎的,控制不住地被这个极具魅惑力的不着调的神明给牵着走。


    西尔维娅脸蛋都快被热气给蒸红了,明明是在冰冷的海底:“不会的!你放心好啦!我可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越说,西尔维娅的底气就越不足了。


    “那我就放心了。”


    得到亲口的承诺后,利维坦这才略微松开一些禁锢着西尔维娅的鱼尾,垂首在她白皙的额前落下一个极尽温柔的轻吻。


    是失而复得的珍重,也是得偿所愿的欣喜。


    在如蜻蜓点水般的吻落下的同时,一道细小的墨蓝色印记,也一并消失在了她眉心间。


    亚特兰蒂斯的印记消失的瞬间,一道清冷的嗓音穿透了水流。


    “小维娅!”


    是凯瑟琳!


    利维坦叹了口气,有些不满道:“唉,这位索兰德家的魔女对魔力的感知可真是敏锐得惊人。”


    “那接下来,可就得拜托小维娅把精疲力尽的我给带回学院了……”


    这话什么意思?!


    西尔维娅一惊,还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只见蓝光一闪而过。


    等到凯瑟琳找到这里,站在神殿入口处。


    西尔维娅抱着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珀菈,坐在地上,神情空白茫然地看向了凯瑟琳。


    与此同时,还有两道身影出现在凯瑟琳身后。


    分别是少年模样的星顿教授和青年模样的莱克教授,西尔维娅还从来没在总是挂着甜美笑容的星顿教授脸上看到这样担忧的神情。


    他们肯定会要自己解释这里都发生了些什么。


    绞尽脑汁还没想好怎么撒谎编排说辞的西尔维娅:“……”


    于是西尔维娅灵机一动,当机立断地往自己身上丢了个昏睡魔咒,两眼一闭倒头睡了过去。


    但她很显然忘记了,现在的她,魔力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魔咒的效果那也是翻了个倍。


    就在西尔维娅沉沉地睡过去之时,她耳畔响起了久违的游戏系统启动的声音。


    【回流功能启动……旧日数据回档中…】


    【智土庄园·向日葵的葬礼】


    第146章


    这是西尔维娅经过的所有的回流周目里, 距离游戏现实时间最近的一次。


    总之,当西尔维娅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位于一个洒满阳光的房间里。


    房间宽敞明亮, 墙壁是柔和的暖黄色,整齐摆放着小床和书桌。


    而窗外, 是一片望不到边际, 金黄灿烂的向日葵花田, 在阳光下茁壮生长, 空气里仿佛弥漫着一种甜腻温暖的味道, 像是烘烤过头的蜂蜜蛋糕散发出来的香气。


    西尔维娅像往常的每次回流周目一样,等着游戏系统跳出来前情提要和自己的身份卡。


    但是这一回,信息给的十分简要, 简要得不同寻常。


    【身份卡:智土庄园里最大的孩子莉娅。】


    【任务:活下去,找到真相。】


    西尔维娅:“……”


    意思是,这回要玩的是悬疑恐怖游戏吗?


    真的当她是笨蛋吗?明显题干越简洁明了的题目,越难做啊!


    “莉娅莉娅!”一个活泼清脆的声音伴随着开门声传了进来, “你快看我的新发明!”


    西尔维娅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转过头,看到了依旧是少年模样的星顿正兴奋地朝自己跑过来,高高扬起右手。


    他的手里拿着一只由齿轮和金属弹簧制成的机械鸟, 虽然做工还有些粗糙,但发条扭动之后, 小鸟的翅膀便栩栩如生地颤动起来。


    西尔维娅眨了眨眼。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眼前的星顿教授, 是不是比她记忆中的模样,好像要稍微高挑成熟一些?


    而他身上那种由年龄和外表带来的违和感,也因为这点改变而消失得一干二净。


    “你瞧!它能动!”星顿浅茶色的眼眸亮晶晶的, 脸上满是分享自己创造发明的热情和喜悦,与西尔维娅印象中那个恶劣成性的教授相比,多了几分未经世事的纯粹。


    “星顿,以后不可以未经允许就打开莉娅的房间门,老师们会生气的。”另一个略显低沉的嗓音从星顿身后传来,是少年莱克,他的神情全然没有兰蒂斯学院时期的阴郁沉默,反而显得格外柔和明亮。


    少年那双琥珀般透亮的眼眸在阳光下折射出漂亮剔透的光泽,不复之前的黯淡无光。


    莱克无奈地笑着提醒道:“你看,莉娅还穿着睡裙呢。”


    “知道了知道了,哥哥你就是啰嗦!”星顿扭头朝莱克做了个鬼脸,然后献宝似的把自己的小发明塞到了西尔维娅手里,“莉娅快换衣服吧!自由活动时间到了,我们等会到草地上试试!”


    说着,星顿就火急火燎地拉着莱克出去了。


    但出去没一会,星顿又打开门探进脑袋来,笑容明媚灿烂地提醒西尔维娅:“快点哦,莉娅!”


    直到房间里只剩下西尔维娅一个人,她才有时间思考刚才发现的不对劲。


    星顿老师,为什么喊莱克老师哥哥?


    这对双胞胎里,星顿教授不是一直强调自己才是兄长吗?


    所以任务里找到真相的意思是,找到为什么两兄弟位置调换的真相吗?


    西尔维娅一时半会也想不明白,等再回过神,已经跟着两兄弟来到了郁郁葱葱的草地上。


    周围是许多一样穿着鹅黄色制服的孩子们,空气里浮动着阳光、草木和洗涤剂香气的味道。


    星顿手里拿着一支打磨光滑的木制竖笛,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笑容,“今天自由活动!莉娅,我们来一起试试上次哥哥编好的曲子吧!”


    斑驳的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洒在嫩绿的草地上。


    树荫下,莱克安静地坐在哪里,少年的眉眼稚嫩温润,眸光也是柔和地看着在周围跑来跑去的一众孩子们。


    一架小型手风琴搁在他的膝头,他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搭在琴键和风箱上,眼神专注地落在面前的乐谱间。


    纸页上的音符整齐划一,看得出谱曲的人十分认真。


    一旁的孩子们也欢呼着,开始起哄说要莉娅姐姐带他们跳舞。


    西尔维娅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被这欢快温暖的氛围所感染,开心地应道:“好呀!”


    星顿吹响了竖笛,清亮悠扬的笛声如同林间穿梭的鸟儿,瞬间吸引了远处其他孩子的注意。


    几乎是同时,莱克的手风琴也响了起来,低沉而富有韵律的琴声如同稳健的节拍,与笛声完美地交织在一起。


    这是一首轻快中带着奇异空灵感的调子,不属于西尔维娅记忆中的任何地方,却让她的身体无比熟悉。


    西尔维娅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尖,一只手捏起裙摆,随着音乐旋转起来。


    她的舞步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很简单,却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染力。


    漆黑茂盛如海藻般的长发随着西尔维娅的动作而旋转飞扬,白色的裙摆划出优美的弧线。


    莱克的眸光落在被簇拥在中央的少女身上,看了许久,却在她看过来的时候,像是被那明媚漂亮的笑容所烫到一般,躲闪开目光垂下眼,险些弹错下一个音节。


    少年栗子色发丝下的耳朵已经涨得通红。


    很显然,星顿也注意到了自己兄长的异常,但并未有什么反应,而是眸中荡开了笑意。


    他们是血脉相连,五感相通的双生子,所以……兄长那因为微妙的情绪而乱了节拍的心跳,星顿也是一样的感受。


    起初只是几个孩子跟着节奏拍手,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孩子加入了进来。


    他们围着跳舞的西尔维娅,有的笨拙地模仿她的动作,有的只是开心地笑着,拍着手。


    就连那些平日里最沉默,总是埋头于书本和知识中的孩子,也忍不住抬起头,目光被那阳光下舞动的身影所吸引。


    星顿的笛声更加欢快了,他甚至加入了几个即兴的装饰音。


    莱克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拉动风箱的节奏似乎更富弹性,以琴音托着西尔维娅欢快轻盈的舞步。


    自由活动事件结束,就该开始上美术课了。


    西尔维娅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座庄园,总感觉这里美好梦幻得一点都不真实。


    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太过完美,从晒太阳的时间再到各类德智体美劳应有尽有的课程,简直就像是为孩童们健康成长发育而量身打造的一个极尽温暖快乐的生长花园。


    比乌托邦还要令人神往……


    侍女妈妈,兼他们的老师正在讲台上以十分有趣的教学方式引入绘画知识。


    “莉娅。”旁边传来压低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和一丝狡黠,“你瞧这个!”


    正在思考发呆的西尔维娅将目光从眼前的向日葵油画移开,转头看向星顿。


    他藏在画布下的手,正灵活地摆弄着几个小齿轮和金属零件,眨眼间就组装成了一个会自己簌簌抖动的机械甲壳虫。


    星顿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期待恶作剧成功的得意,轻轻一推,那甲虫便窸窸窣窣地爬过桌面,直奔讲台而去。


    “嘿!星顿!”西尔维娅下意识地低呼,想阻止他却没来得及。


    坐在星顿另一侧的莱克,头都没抬,手上还在上色,只是悄无声息地伸出脚,精准地在那只机械甲虫爬到过道中央时,用鞋尖轻轻一拨,改变了它的方向。


    甲虫一头撞在了墙壁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便不再不动了。


    莱克依旧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画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专门负责照顾莱克星顿两兄弟和西尔维娅的安娜老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温柔的目光扫过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三人。


    安娜笑了笑,和孩子们笑着说道:“我可爱的孩子们,要专心哦。很快就是大家期待的巧克力节了,表现好的孩子,才能得到最优质的可可豆呢。”


    课间休息时,西尔维娅小声地重复道:“巧克力节?”


    “对啊!”星顿立刻忘了生莱克弄坏自己作品的气,两眼发光,凑到西尔维娅跟前小声解释,“一年只有一次,不用上课和考试,可以自己做巧克力,还能送给自己喜欢的人……”


    说着,眉眼精致漂亮的少年脸上浮现了一丝羞涩,轻声问她:“莉娅你最喜欢甜食对吧?我去年做的巧克力可是被伊丽莎白妈妈夸了呢!”


    西尔维娅注意到了那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名字。


    她记得这个名字,魔塔主爱瑞斯曾跟她说起过。


    【智土庄园集结了整个乌斯比国的的智慧,而它的所属者正是乌斯比的女王——伊丽莎白夫人。】


    西尔维娅的神情有些恍惚,耳畔似乎又响起了那道温柔如水的声音。


    “我亲爱的小维娅,你又产生了新的疑问吗?”


    西尔维娅无意识地重复道:“伊丽莎白?”


    “嗯!”星顿笑眯眯地托着脸蛋,专注地看着西尔维娅,百慕大短裤下的双腿轻轻晃动,“侍女老师们都说,只有最优秀听话的孩子,才是伊丽莎白夫人喜欢的好孩子。”


    “要是我们的成绩退步的话,可是会让妈妈失望的。”


    星顿小嘴喋喋不休地说着:“说起来,侍女姐姐们都说,莉娅你是伊丽莎白妈妈最喜欢的孩子呢。”


    听到问西尔维娅喜欢吃甜食,莱克才从书里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带着小年纪的孩子晒太阳的安娜侍女,嗓音平静地补充了细节。


    “根据庄园节日管理条例的第九条,巧克力节旨在通过团队协作与精细手工,提升我们的综合素养。”


    “在我看来,这是个效率低下的活动,似乎只是个单纯让平时不准吃甜食的我们难得享用美味的节日,但……味道尚可。” 他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几乎被淹没在翻书声里。


    星顿很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跟西尔维娅阴阳怪气地窃窃私语:“效率低下的活动~”


    “莉娅,哥哥总是喜欢一本正经地这么说,其实他吃的巧克力放的糖永远是最多的,还有啊……”


    西尔维娅听得兴致勃勃,还想继续听呢,莱克合上书,面无表情地把书拍在了星顿头上。


    “要上课了,该保持安静和专注了。”


    满满的期待感,犹如蓬松发酵的面团,在孩子们之间悄悄膨胀变大,就连平时最沉默寡言的孩子,也因为期待着甜食而眼中多了几分光彩。


    巧克力节当天,活动室变成了甜蜜的美食工坊。


    大理石台面光可鉴人,银色的巧克力模具排列整齐,空气中弥漫着可可脂浓郁醇厚的香气。


    侍女老师们穿着纤尘不染的雪白围裙,穿梭在孩子们之间手把手地指导,一切都完美得像模范课堂。


    托面包工坊那个周目的福,西尔维娅十分了解如何与这些甜品材料相处。


    调控温度融化,注入模具,动作中透露出微妙的熟练。


    西尔维娅轻声哼着之前她在烤面包时会哼唱的古老民谣,手上动作不停,还用融化好的白巧克力在几块脱模了的黑巧克力上绘制出玫瑰和海浪的纹路。


    “莉娅姐姐!你的巧克力好漂亮!”


    “我也想学,教教我嘛!”


    西尔维娅的周围很快聚集起一小圈人,星顿放下自己手中的蜥蜴造型巧克力,跑来美其名曰给西尔维娅当助手,实则是偷吃她做的巧克力剩下的边角料。


    莱克则独自一人在角落里,一丝不苟地操作着,不像是在做巧克力,更像是在雕琢什么艺术品。


    莱克垂下眼,在巧克力中央点缀上一朵白巧克力玫瑰。


    他记得的,女孩喜欢玫瑰,而不是庄园里随处可见的向日葵。


    就在这一派欢乐祥和之中,一个小插曲发生了。


    一个名叫韦斯特的男孩,性格比其他孩子都要内敛沉默,有些笨手笨脚的。


    在将巧克力液注入心形模具时,他手一抖,大半都洒在了台面上,只勉强做出了几个边缘破损,形状歪扭的成品。


    他看着自己那盘惨不忍睹的“答卷”,眼圈有些微微发红。


    一位侍女老师立刻走了过去,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柔笑容:“噢,我可怜的小韦斯特,没关系的,第一次尝试总是会这样。”


    她轻柔地拍着韦斯特的背安抚,然后动作十分自然地将他那盘失败的巧克力连同模具一起收进了一个单独的托盘:“这些交给老师来处理,你去看会儿书,或者和其他孩子玩一会儿好吗?重要的是你参与了过程,感受到了快乐,不是吗?”


    韦斯特低着头,揉着眼睛小声啜泣着,被侍女老师半哄半劝地带离了料理室。


    西尔维娅当时正被孩子们缠着问东问西,只是瞥见了一眼,觉得这些侍女和老师简直是温柔耐心得令人无可挑剔。


    然而,当制作巧克力的活动接近尾声,孩子们都在兴致勃勃地包装自己最满意的作品时,西尔维娅想去透透气。


    料理室里浓郁的巧克力香味闻久了让她感觉有点头晕。


    西尔维娅绕到了料理室后面,路过了准备间门口。


    门虚掩着,西尔维娅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那位侍女老师正背对着门,手中拿着装有小韦斯特失败巧克力的托盘,连同其他几个似乎也是被淘汰的,或是孩子们剩下的的巧克力,一起哗啦啦地倒进了一个绘有庄园徽记的,看起来非常厚实的金属处理箱里。


    这本身没什么。


    但就在侍女盖上箱盖,按下某个按钮的瞬间,西尔维娅闻到了一股诡异厚重的香味。


    香得令人头晕,简直就像是刻意为了掩盖什么臭味而设计的浓香。


    因为西尔维娅仔细分辨,就捕捉到了其中丝丝缕缕不明显的臭味,像是什么东西腐化分解后才会有的味道。


    西尔维娅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个金属箱,发现它十分的巨大,大到可以容纳下两三个人……


    贝尔老师皱了皱眉,似乎隐隐察觉到了目光,转身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温柔地呼唤道:“我亲爱的小韦斯特?”


    西尔维娅一惊,连忙闪身钻进了一边的盥洗室里。


    坐在隔间角落中的她,脑中忽然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一件事。


    第147章


    西尔维娅想起, 昨天下午在向日葵花田边玩耍的时候,星顿指着不远处一片开得尤其绚烂甚至有些妖异的花丛,随口感慨道:“那边花开得真好, 听说上个月测算能力考试后,负责给那片花田施肥的自动洒水器好像升级了呢。”


    说着, 星顿往后仰首, 倒在了嫩绿柔软的草坪上, 双手交迭枕在脑后, 浅茶色的眼眸倒映出晴朗无云的蓝天, 喃喃自语地说道:“莉娅,你说侍女老师们说的,那些去了庄园外散发他们光芒的孩子都去了哪里呢?”


    西尔维娅听了这话, 认真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在她所看到的书籍资料和听到的传闻里,乌斯比国的半身人们是从来不离开自己的国家的,即使偶尔有逃出来的半身族也会很快被与乌斯比国合作过的城邦国家给送回去。


    星顿扭过头, 非常自然地跟撒娇一样,把脑袋枕在了少女的膝上,睁着剔透漂亮的眼眸望着她。


    “别的孩子们都陆续出去了,为什么就只有我和哥哥, 还有莉娅不能出去啊?!”


    “明明每次考试我和哥哥都是满分,莉娅的魔力测算值也很高……”星顿似乎对于伊丽莎白夫人的决策有些不满, 小声地嘟囔着,“但每次妈妈都告诉我们再等等, 说还没有适合我们的机会。”


    一时半会,西尔维娅也想不出头绪,在盥洗室的出水口前接了些水洗脸。


    门外突然传来贝尔老师温柔的呼唤声, 她一个个叫过那些孩子的名字,但还没叫到西尔维娅。


    西尔维娅扭头看向盥洗室紧闭的门,心脏砰砰砰地乱跳。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潜意识在告诉她,不能让老师们知道自己看到她们处理垃圾的事情……即使老师们看起来都是那样的温柔体贴。


    复古皮鞋和地面敲击的声音越来越接近……伴随着贝尔老师标志性的铃铛声。


    贝尔老师总是会在恰当的时间,取下腰间的铃铛提醒孩子们该做什么了,譬如吃饭、午睡休息等等。


    西尔维娅紧紧地咬着唇,焦躁不安地思考借口,目光落在了手腕处不小心沾染的巧克力上。


    她想了想,把巧克力酱抹在了自己的裙摆上,然后再用水打湿了一大片裙摆,留下湿漉漉且看起来脏兮兮的痕迹。


    就在盥洗室门被扭开的时候,贝尔老师身后突然传来莱克的声音。


    “贝尔老师!”


    名叫贝尔的侍女转过身,眸光柔和地看向朝自己跑来的莱克:“怎么了?我亲爱的莱克?”


    莱克将自己做好的其中一块巧克力递给了贝尔,巧克力包装得很仔细,还挂着一个小铃铛。


    “伊丽莎白妈妈说巧克力可以送给自己喜欢的人,我也很喜欢贝尔老师,所以想把巧克力给你。”


    “虽然贝尔老师不是专门照顾我们兄弟俩和莉娅的,但是我们一直都很感谢您的照顾!”


    眉眼细致好看的少年抿唇,眯着眼睛笑起来,阳光恰好洒在他身上,整个人看起来十分阳光和讨人喜欢。


    贝尔老师先是有些意外,听到莱克说的话后随即露出了依旧挑不出任何问题的温柔微笑。


    她伸手摸了摸少年柔软的栗子色发丝,接过巧克力,笑着调侃道:“我们的莱克从小就是一位优雅礼貌的小绅士呢。”


    莱克只是依旧纯然无害地笑着,像是在听话地接受贝尔老师的嘉奖。


    莱克眯起眼睛微微睁开一道缝隙,目光落在了贝尔老师身后手足无措的西尔维娅,然后缓缓停留在她裙摆突兀的污渍上。


    在目光对上之后,莱克仿佛才发现西尔维娅一般,惊奇道:“莉娅,你裙子沾上的巧克力酱还没有洗干净吗?”


    西尔维娅猛地回神,低着头开始努力憋眼泪,小声听起来很愧疚似的说道:“贝尔老师……抱歉,我不小心把巧克力弄到了裙子上。”


    贝尔转过身,优雅温柔的侍女双手交叠在裙摆上,她笑着,沉默不语地上下观察了一番眼前低着头的女孩。


    西尔维娅不安极了,双手紧紧地攥着裙摆,生怕被对方看出什么端倪。


    眸光微微闪烁过后,贝尔步履平稳地走到西尔维娅面前,动作轻柔的打开西尔维娅攥住裙摆的那只手,露出了被打湿却依旧没搓干净,反而越搓越脏的裙摆,还变得皱巴巴的。


    贝尔弯下腰,将西尔维娅直接抱了起来:“没关系的,莉娅,我带你去换衣室把裙子换下来,脏了的裙子就交给安娜老师吧,伊丽莎白夫人马上就要来了哦,我们的小莉娅要干干净净地见到妈妈不是吗? ”


    被抱起来之后,西尔维娅才猛然发觉。


    这座庄园里的侍女,身形都高挑得不像话,甚至能轻松抱起已经十几岁的她……


    在公爵府的时候,自己的贴身女仆莱丽的力气有这么大吗?


    所幸,换衣服的任务由安娜老师接手了,过程中也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而庄园的主人,乌斯比国的女王伊丽莎白夫人的到来,在智土庄园里是一件堪比节日的大事。


    当那位身着酒红色华服,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女士在安娜老师等几位侍女的簇拥下走进礼堂时,所有孩子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挺直了背脊,脸上露出仰慕和渴望被夸奖的表情。


    西尔维娅无声地观察着在场的所有孩子,才突然发觉一件事。


    庄园里,几乎所有人都拥有着极为优越完美的外表。


    毫不夸张的说,这里的每个孩子单独拎出去,都可以称之为美人。


    完美得过于……规整了,就像是经过层层筛选后挑出来的精美艺术品。


    “我亲爱的孩子们。”伊丽莎白夫人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穿透力,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她环视四周,看过在场的每一个孩子,“看到你们依旧表现如此优秀听话,妈妈很欣慰。”


    她的视线首先落在了西尔维娅身上,那目光带着一种审视,却又在瞬间化为无可挑剔的温柔。


    几乎是在目光落在身上的一瞬间,西尔维娅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我们的小莉娅。”伊丽莎白夫人步履优雅地走上前,冰凉的手指轻轻抚过西尔维娅刚刚换上的干净衣裙,最终停留在她的脸颊旁,那触碰轻柔得像羽毛,却让西尔维娅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总是这么惹人喜爱。安娜老师告诉我,你今天的巧克力做得非常出色,还帮助了其他孩子。”她的夸奖听起来十分的真挚,真挚得几乎让人控制不住地渴求她的赞誉。


    伊丽莎白夫人温柔地眯着眼睛笑了起来,柔声道:“也难怪莱克和星顿都这么喜欢你呢,毕竟……你们是一起长大的。”


    “谢谢,伊丽莎白妈妈。”西尔维娅低着头拎起裙摆行了个屈膝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别的孩子一样充满仰慕之情。


    接着,伊丽莎白夫人的目光转向了莱克和星顿那对双胞胎——她最得意的作品之一。


    她对待兄弟俩的态度似乎更为看重一些。


    “莱克,星顿。”她叫他们的名字,“你们的作品总是如此具有创造性。智土庄园的未来,需要你们这样优秀的孩子。”


    星顿闻言,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大声保证:“我们会继续努力的,伊丽莎白妈妈!”


    莱克则只是微微颔首,表情平静,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西尔维娅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了。


    伊丽莎白夫人没有停留太久,像一阵精心计算过的春风,抚慰过每一个孩子,留下几句鼓励的话语和一堆作为奖励,包装精美的糖果后,便在侍女们的陪同下离开了。


    夜幕降临,智土庄园陷入了一片寂静。


    月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在铺着米白色地毯的走廊上。


    西尔维娅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白天那诡异浓香下若有若无的腐臭味,巨大的金属废弃物处理箱,星顿关于外出孩子的疑问,以及伊丽莎白夫人那完美的关怀,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没等西尔维娅回应,门就被悄悄推开了一条缝。


    穿着纯白睡衣的莱克出现在房间门口,他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封面是皮革材质的书。


    “莉娅,你睡了吗?”他低声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还没……”西尔维娅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


    莱克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


    他没有开灯,而是借着月光,熟门熟路地走到窗边那把铺着软垫的扶手椅上坐下。


    窗棂上,不知何时挂上了一小束翠绿的槲寄生,还点缀着鲜红透亮的果实,庄园里似乎在为即将到来的神圣月光日做准备。


    “看你好像有心事。”莱克将书放在膝上,月光勾勒出他沉静清俊的侧脸,“睡不着的话,我刚好看了一本关于月光女神和太阳之神的神话,要听听看吗?”


    西尔维娅眼前一亮,像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她最喜欢听睡前故事了!


    少女两眼亮晶晶的,圆滚滚一只裹着被子往莱克身边挪了挪,示意自己在听。


    与此同时,莱克从房间离开后,原本沉沉睡着的星顿似乎若有所感倏地睁开了双眼。


    他看了一会头顶上天花板的卷草纹,然后坐了起来。


    星顿慢吞吞地往旁边看了一眼,兄长床铺上的被子是掀起来,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少年轻手轻脚地下床,在被褥上摸了摸,冰凉一片,显然是人早就走了,走了估计都有一会了。


    星顿撇撇嘴,披上外套,不满地抗议道。


    “哥哥真是狡猾,还命令我不准溜去莉娅的房间,自己却像老鼠似的溜了出去……”


    “明明以前我们三个人都是一起睡的。”


    第148章


    静谧的月光下, 莱克翻开书,清澈而柔和的嗓音在房间里缓缓响起。


    “传说,在奥日格姆大陆初诞生时, 执掌银月的女神与驾驭烈日的男神相爱了。但是,他们的职责注定他们彼此之间永远无法相见, 因为月亮升起时, 太阳必须落下。”


    月亮神和太阳神相爱?


    西尔维娅的脸色变得有点古怪。


    奥日格姆大陆只有双神, 十诫神与亚特兰蒂斯之神。


    恨不得把利维坦置于死地的十诫神, 和想要复仇打破十诫神专制的利维坦, 两个神之间相爱?怎么看都觉得诡异。


    但西尔维娅并没有提出意见,而是继续耐心地听下去。


    莱克清柔的嗓音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们思念彼此,几乎要因此而神格破碎。”


    西尔维娅:“……”


    莱克:“世界树怜悯相爱的神明, 便在黎明时分,种下了一株槲寄生。唯有在这夜晚与白日瞬息交替的时刻,在槲寄生的枝叶下接吻的恋人们,无论相隔多远, 命运之线都会紧紧相连,他们彼此永远都能找到对方,再也不会分离。”


    “这也是神圣月光日的起源。”


    故事结构很简单,却带着一种宿命感的浪漫与哀伤。


    莱克的语速很慢, 目光偶尔从书页上移开,悄无声息地落在西尔维娅莹白的脸上。


    就在这时, 一阵夜风从未关严的窗缝吹入,轻盈的白色窗纱被撩起, 如同舞动的白幽灵。


    窗棱上挂着的槲寄生轻轻摇曳,一颗饱满鲜红的槲寄生果实被风带落,悠悠地朝着西尔维娅所在的方向坠下。


    莱克几乎是下意识地倾身伸手, 在果实即将落在少女白皙的额前时,将其接在了掌心里。


    就在莱克接住那颗槲寄生果实时,由于他倾身的动作,温凉的唇擦过少女额角时,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得极近,呼吸几乎交融在一起,炽热潮湿。


    西尔维娅甚至能看清少年纤长浓密的眼睫在月光照射下的阴影,而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琥珀色眼眸中,此时正翻涌着暗流。


    她不敢对视,眼睫颤颤地闭上了眼睛。


    莱克并没有立刻退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垂下眼深深地看着西尔维娅。


    少年的眼神不再是平时的温和清澈,而是一种灼热粘稠的专注,在月光下轻轻晃动着。


    下一秒,西尔维娅还没有反应过来,莱克突然伸手,一把将她从长椅上捞起,修长白皙的手掌搂着她的腰,让她坐在了窗台宽阔的边缘上。


    而身量已经抽高不少的少年则站在了她面前,将人困在了他与冰凉的玻璃之间。


    “莱克?”西尔维娅惊呼一声,手下意识地抵在了他胸前。


    手一放上去,西尔维娅才发现莱克的身躯并不是披着睡衣丝绸衬衫那样清瘦的少年身形,胸膛反而是紧实有力的,能摸得出来锻炼的痕迹。


    窗台的高度不太够,让西尔维娅微微仰头看向他,仔细看看,她才清晰地看到,莱克确实比前段时间还要高了一些……


    莱克抿了抿唇,冷白的脸皮覆上一层薄红,他轻声问:“我想要一个吻,可以吗?”


    西尔维娅呆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莱克刚刚讲那个槲寄生的故事是打的什么主意,耳朵都红彤彤的,她大声道:“当然不可以了!”


    五官精致的少年只是轻轻地笑了一声,道:“莉娅刚刚闭眼了,是在期待什么吗?”


    小心思被戳穿的西尔维娅噎住了,不服气地睁大眼睛就要辩驳。


    但一个不由分说落下的吻堵住了她还没说出口的抗议。


    起初只是温凉柔软的唇瓣相贴厮磨,但很快莱克身上清淡的金属气息便将西尔维娅彻底包裹。


    少年亲吻的技巧生涩,却因为超乎常人的智商,很快便摸清楚了吸吻舔舐哪里能让西尔维娅浑身发抖抓紧自己脊背上的衬衫布料,连腿都无意识地夹紧了他,膝盖摩挲着少年劲瘦有力的腰侧。


    手掌滑下,捧住了少女的脸,莱克含吻着她纤薄瑟缩的舌尖,透着青涩气息的喉结上下滚动时,几乎将她唇齿间的津液尽数吞下。


    西尔维娅被这深入彻底的吻亲得腰都软了,她哪里体验过这样每个感知敏锐的地方都被针对性舔咬的亲吻,只觉得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唇舌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同于多伦的吞噬,卡洛斯哥哥的温柔克制……天然高智的少年很擅长服务每个能取悦自己小青梅的地方,并不遗余力地深入探索。


    西尔维娅感觉自己像一团被点燃的棉花,轻飘飘的又十分滚烫。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莱克才稍稍退开些许,两个人的呼吸都急促不稳。


    西尔维娅原本浅粉的唇瓣现在被亲吻得靡艳红肿,泛着潋滟的水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漂亮,尤其是她翠绿的眼眸还蒙着水汽,正空蒙地望着莱克。


    莱克被这眼神看得心念一动,俯身又轻轻地啄吻了两下她微肿的唇瓣,一路亲到了她的耳垂边。


    少年清亮的嗓音有些沙哑,轻得几乎是气音地在她耳畔问道:“莉娅……你今天在去盥洗室的时候,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对吗?”


    听了这话,西尔维娅的瞳孔微缩,惊讶地转头看他想要问他怎么知道。


    却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莱克抱起,更用力地按进了怀里。


    西尔维娅的侧脸紧贴着他单薄睡衣下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同样急促的心跳。


    莱克让少女坐在了自己的腿上,这个姿势看起来更加亲密无间,也更加无法挣脱。


    近距离的接触让西尔维娅更能感受到莱克手臂肌肉线条的变化,充满了正在勃发的年轻的力量感。


    那本该弹奏手风琴纤长的手指,顺着睡衣下摆抚上了少女窈窕有致的腰肢,指尖微微屈起,如同摩挲艺术品般,若有若无地绕着白润细腻的圆弧曲线打着圈,带来一阵颤栗。


    西尔维娅下意识地就想躲,却被按住了,她垂下眼看着那比钻石还要坚硬的东西,正隔着薄薄的丝绸一跳一跳地鼓动着,仿佛在和自己打招呼,让她想起了某次舞会,一位不着调的夫人调笑着跟她说的话。


    “这个年纪的小伙子们,可是比钻石还要坚硬珍贵……连玻璃都能凿穿。”


    西尔维娅瞪眼望着莱克。


    莱克空余的另一只手伸出食指,抵在了唇前,是一个噤声的手势。


    “别动,别抬头。”莱克的声音压得更低,话语中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警告,“听我说,这个庄园的每个角落都有伊丽莎白陛下的金丝雀。”


    西尔维娅身形一僵:“金丝雀?”


    “就是那些看起来只是装饰品玩具,会唱歌的机械小鸟。”莱克的唇贴着西尔维娅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慢条斯理地拂过她莹白的颈侧。


    “它们都是乌斯比女王的耳目。而我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可能都在她的监视之下。”


    一股寒意没来由地从西尔维娅的脊背窜上头顶,连带着手掌心和脸侧都有些发麻。


    西尔维娅刚想开口问更多,但莱克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似的再次低下头,含住了她微微张开的唇。


    这次的吻比刚才更加热情深入,带着某种无言的安抚。


    莱克一手紧紧揽着西尔维娅的腰,另一只手穿过了她后脑的发丝间,将西尔维娅亲得浑身发软,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的肩膀。


    就在槲寄生下的两人拥吻得意乱情迷之际,莱克的睡衣衬衫滑落肩头时……


    砰的一声。


    房间门被人不太温柔地推了开来。


    “哥哥,你果然在这里!”星顿明显不满的嗓音在门口响起,他穿着睡衣,连拖鞋都急得来不及穿,栗子色的柔软发丝乱糟糟的,脸颊也是泛着红,浑身发抖。


    很显然,刚刚莱克亲吻西尔维娅的感受,莱克并未有意识地去阻隔,而是任由自己弟弟星顿也亲身体会了一遍。


    像是炫耀,更像是挑衅。


    脾气远不如哥哥沉稳的星顿双手握拳垂在身侧,怒气冲冲的瞪着自己恨不得要和少女融为一体的兄长,控诉道:“太过分了!跟我说不准不睡觉偷偷溜来找莉娅的,结果哥哥你在干什么?!”


    被星顿灼灼的目光盯着,西尔维娅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松开了手里几乎要扯下来衬衫,羞赧得恨不得把脸埋进膝盖里。


    即使西尔维娅迅速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但她泛红的唇和空气中尚未平息的甜腻氛围,足以说明刚刚发生的一切。


    莱克确实自然得像自己什么都没做过一样,神情很快就恢复了平时的沉静,只是耳根的红晕暴露了他的不平静。


    右手握拳轻轻抵在唇边,莱克轻咳了一声,语气尽量平淡地问道:“星顿,你怎么醒了?”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你不在了,有些害怕!”星顿大步走过来,不动声色地在西尔维娅面前卖可怜上眼药,毫不犹豫就给自己的兄长头上扣了个帽子。


    星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了西尔维娅的唇上,浅茶色的眸子沉了沉,但很快又换上了委屈的表情。


    他挤到了两人中间,硬生生把自己塞进了莱克和西尔维娅之间的空隙,一把抱住了西尔维娅,开始撒泼嚷嚷着。


    “我不管,要睡一起睡!哥哥你不能这么自私!”


    与此同时,庄园深处,乌斯比女王伊丽莎白的书房内。


    伊丽莎白夫人看过孩子们后并未离去,她坐在巨大的彩绘玻璃窗前,望着窗外在月光下呈现出妖异色泽,开得无边无际的向日葵花田。


    向日葵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如同沉默真相的见证者。


    侍女们静立在她身后半步,都神情温驯地微微垂着头,双手整齐地交叠在裙摆上,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


    制作精巧的台灯里精密的金属零件静静地运转着,撒下柔和的暖黄色灯光,但室内的氛围却显得冰冷肃穆。


    酒红色的华丽裙摆几乎占满了身下的绿丝绒扶手椅,涂着艳红甲油的指尖敲了敲桌面上厚厚一沓纸页。


    伊丽莎白的嗓音温柔平静。


    “开始吧。”


    第149章


    伊丽莎白夫人的话音落下, 侍女贝尔就像是接收某种指令的机械一般,精准无误地上前一步开始汇报。


    “女王陛下,三个孩子近期的状态都已经观察分析完毕。”


    伊丽莎白看起来柔和的浅蓝色眼眸半阖着, 单手撑着额头,姿态优雅温柔而高贵, 闻言她淡淡地开口:“先说说小维娅的。”


    贝尔愣了一下, 思索了一秒才想起来伊丽莎白女王口中的小维娅是谁。


    她眼中的思绪有些复杂。


    她一直都觉得奇怪, 庄园里的孩子, 只有莉娅一个有别名, 还是女王亲自取的,就好像是……只有西尔维娅像陛下的女儿一般。


    至于别的孩子的名字,都是随机地继承前者的。


    而就是这一秒短暂的思索时间, 便让伊丽莎白有些不快,静静地抬眼看向了侍女贝尔。


    贝尔连忙敛了心神,专注地说道:“西尔维娅她的魔力波动非常奇特,不稳定, 但是峰值极高,远远超过了庄园里所有孩子的记录。”


    贝尔顿了顿,总结道:“这或许就是解决我们乌斯比国魔力逐渐枯竭问题的关键。”


    伊丽莎白夫人拿起了记录着西尔维娅资料的那页纸,眼中闪烁着冰冷的野心:“哈布特公国依靠魔塔, 温莎公国倚仗着神的赐福和勇士的剑力,被极寒之地冰雪覆盖的奥尔登公国不足为惧, 被三大公国拥护的阿拉贡帝国疆域辽阔……”


    大拇指指腹摩挲着食指上的黄金戒指,伊丽莎白脸上挂着依旧完美的微笑:“而我们乌斯比, 将拥有奥日格姆大陆上最顶尖的,永不枯竭的智囊,我们将比他们都更强大!”


    贝尔侍女恭敬地递上了另一沓纸页:“夫人, 据安娜观察到,莱克星顿两兄弟和西尔维娅之间的情感联结十分紧密。”


    “这是非常有利的信号,当他们的灵魂最终融入智囊乐园时,强大的情感纽带能够有效降低排斥反应,确保乐园的稳定。”


    贝尔侍女低下了眼,轻声说道:“毕竟,乐园里的每一个孩子都不需要自我,没有孩子会不快乐。”


    伊丽莎白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莱克和星顿本身就是双生子,灵魂还能够通感,而西尔维娅……”


    伊丽莎白顿了顿,语气微妙地加重:“她将是联结他们二人,为乐园提供无尽源泉的最关键的枢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孩子比莱克星顿两兄弟更重要,你们要照顾好她。”


    “安娜,到你了。”


    闻言,专门负责照顾三人的安娜侍女上前一步,她和贝尔对视一眼便很快垂下了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夫人,关于小维娅她……今天巧克力节后,她似乎有些异样。贝拉注意到她在料理室准备间附近徘徊,并且还弄脏了裙摆,情绪也不太稳定……”


    一五一十地汇报时,安娜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给西尔维娅换衣裙时的情景。


    女孩仰着头,翠绿的眼眸中带着对她的信任和依赖,小声问照顾自己长大的侍女:“安娜老师,您还记得我小时候发烧时,您给我唱的那首歌吗?”


    那一刻,安娜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蜷缩在床上,紧紧抓着她衣角不放的小家伙。


    安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动作更加轻柔地为西尔维娅系好裙子的腰带,她笑了笑,嗓音轻得几乎被呼吸声淹没,启唇哼唱起那首童谣。


    “向日葵高又高……跟着太阳跑呀跑,跑累的孩子踩下春泥,快睡吧我亲爱的孩子,明日花田我们再相见……”


    从他们三人小时候就开始照顾的安娜怎么会不清楚眼前古灵精怪的女孩在打什么注意,她在委婉地哀求……


    安娜闭上了双眼,抹去了片刻的不忍和心软,将所有的情况尽数告知伊丽莎白夫人。


    她清楚,即使自己不说,也有别的侍女会说。


    伊丽莎白听了这话,只是淡淡地瞥了安娜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


    伊丽莎白夫人并未在意安娜一闪而逝的异常,语气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冷漠:“异样?小孩子总会有些好奇心和无伤大雅的小意外,无需过度反应。”


    高贵的乌斯比国女王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红茶,艳丽的红指甲轻轻敲击着杯壁,轻啜一口后,才继续道,语气夹杂着嘲讽似的笃定:“况且,就算他们真的发现了什么,甚至异想天开地想离开,那又如何?”


    伊丽莎白的目光扫过眼前沉默的侍女们,声音平缓却不容置疑:“你们应该都清楚,乌斯比国的魔法机械是整个奥日格姆大陆的瑰宝,从空中的魔法蒸汽船到各国的守护石魔像,哪一样能离得开我们的智慧?”


    “即便是以前那些侥幸逃出去的半身人,甚至是智囊乐园里不安分的零件,最终不都被那些依赖我们机械的盟友们,客客气气地,完整无缺地送回来了吗?”


    伊丽莎白温柔地微笑着,茶杯和托盘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们无处可去,外面喜欢将孩童作为床上玩物取乐的贵族对于他们来说,才是真正的噩梦,毕竟就连十诫神教里,都有不少年迈的神甫主教喜欢年幼的孩子。”


    “留在乌斯比,在智土庄园里快乐地成长,最终成为智囊乐园的一部分,为我们的国度伟大的未来奉献一切,是他们唯一的,也是最荣耀的归宿不是吗?”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能听到伊丽莎白夫人极具蛊惑力的命运宣言。


    安娜将头垂得更低了,掩去了心中所有不该有的情绪。


    侍女们像是都被这番宣言洗脑了一般,优雅地行了个礼,齐齐出声表达了自己的忠诚。


    “智土无边无际,乌斯比荣耀永在!”


    伊丽莎白抬手拿起了另一份文件,看着上面关于双生子身高加速发育生长的记录,眉头微微蹙起,语气转冷:“莱克和星顿的生长速度加快了。”


    她话锋一转,问向侍女们:“我们为什么是半身族?你们又为什么看起来和人族没什么区别?”


    贝尔看出了伊丽莎白的不悦,深深地吸了口气,语气平缓地回答了伊丽莎白的问题:“因为高强度的脑力运作会压榨性地消耗身体里的能量,难以有多余的能量去进行生长和发育。”


    “同时……半身族的寿命大多数也只有人族的一半。”


    指尖敲了敲桌面,就像是在敲击侍女们的心脏。


    “所以这些记录说明什么?”


    贝尔硬着头皮说道:“说明莱克和星顿两兄弟有多余的能量。”


    伊丽莎白轻笑了一声:“星顿还有精力搞机械小发明,至于莱克……似乎看起来已经到极限?”


    她在说到似乎和看起来时,有意加重了语气,显然是清楚以双生子里哥哥莱克的性格,不会看起来这么简单。


    “加强训练强度,把所有多余的能量都给我消耗完。必要的时候,喂药也无所谓……”


    “必须确保他们在加入乐园时,处于最完美的状态。”


    侍女们同时应声:“是,陛下!”


    伊丽莎白起身,蓝眸淡漠地看过她们:“别忘了,你们这些残次品为什么能够留下来,没有成为向日葵花田中的养料。”


    “那是因为你们天生就不够资格加入乐园,但因为你们的本性柔软得多余,才能够留下来陪伴我们亲爱的孩子们快乐成长。”


    留下这句冰冷的话后,伊丽莎白在侍女们的簇拥下,穿过长廊最后坐上马车离开庄园,直到彻底消弭在夜色之中。


    被留在庄园中的侍女们互相对视一眼,旋即别开了目光,依旧如精密的机械仪器一般,有条不紊地继续做着各自在庄园里的工作。


    负责厨房的侍女们,将会为纯真美好的半身族孩童们准备兼具可口美味和营养充足的早餐,等候着孩子们高兴的欢呼声。


    负责缝纫的侍女,则会为爱美的孩子们缝制出各自喜欢的衣裙款式,提升他们的审美能力,同时保证他们穿着的舒适合身。


    类似的,还有精于美术绘画、音乐艺术之类的侍女老师……


    她们都在为了孩子们的快乐教育而竭尽全力地努力着。


    但赤足快乐地奔跑在耀眼明亮的向日葵花田中的孩子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们小巧美好的脚印踩过的松软的泥土之下,或许拥有和他们一样名字的前一任伙伴们就在那静静沉睡着。


    正如乌斯比国的炼金室中,随意抛弃在沟渠中,长相各式各样,而有的又一模一样的炼金术身躯。


    但他们似乎又都有一个共同点,皮肤白得像雪,嘴唇红得像苹果,容貌完美无瑕。


    夜色深沉,房间里只剩下三人清浅的呼吸声。


    西尔维娅被夹在莱克和星顿中间,脸颊正对着侧躺的星顿,左侧的莱克似乎已经沉沉地睡着了。


    月光勾勒出星顿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的精致轮廓,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光芒的浅茶色眼眸,此刻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澈专注,就这么盯着西尔维娅看。


    “莉娅。”星顿的声音很轻地呼唤着西尔维娅,“你还记得吗?很小的时候,我们三个也总是这样挤在一起睡。”


    西尔维娅在他的注视下微微点了点头,尘封的记忆似乎随着星顿的话一点点被引导出来。


    星顿低低地笑了起来,柔软温热气息像羽毛一般拂过她的脸颊:“那时候玩过家家,我和哥哥总是争着要你当我们的新娘。”


    少年的目光瞥了一眼对面似乎已经睡熟了气息均匀绵长的兄长,语气带上了一丝戏谑,“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吵得不可开交,非要你选一个?”


    莱克的睫毛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了一下,但他依旧维持着平稳的呼吸,仿佛真的睡着了。


    西尔维娅:“……”


    死去的记忆突然开始攻击她,而且还是极其羞耻的记忆。


    星顿见西尔维娅一声不吭,但抿紧了唇,也知道她当然是记起来了,秀气的眉头微挑。


    那时候,眉眼张扬艳丽的小家伙看着眼前两张看起来一模一样,还都写满了期待的脸,急得眼圈都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我……我不能同时做莱克和星顿的新娘吗?” 小小的莉娅带着哭腔,委屈又认真地问,她伸出手指,先指了指星顿,又指了指莱克。


    “我两个都想要。”


    “明明你们都长得一样,对我一样好,我喜欢吃甜的点心,星顿哥哥会偷偷省下糖果给我,莱克哥哥会把他那份有草莓的果挞让给我……喜欢的东西,不是一样的吗?”


    她这看似很有道理的话语,让当时还是孩童时期的星顿和莱克都听得愣住了,大概是从未料想过会得到这么一个令人震撼的答案。


    想起这件事,星顿浅茶色眼眸中的笑意加深,他的语气里满是促狭和调侃,还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感慨道:“唉,我们的莉娅真是从小就这么贪心。”


    西尔维娅被这句话调侃得羞赧难耐,脸颊都发烫了。


    她忍不住瞪了笑眯眯的少年一眼,置气似的就想要翻身转到莱克那边去,不想再理会他了。


    就在她即将转身的瞬间,星顿却突然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双手轻轻按住了近在咫尺的西尔维娅。


    他像变魔术一样,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细银丝缠绕着的茶晶戒指。


    那晶体剔透纯净,还带着天然的纹理,在月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一看就是精心打磨过的。


    西尔维娅看了看戒指,又看了看星顿,小声问:“这是?”


    “喏,别生气。”星顿的声音变得异常轻柔,他牵起西尔维娅的右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枚自己亲手打造的茶晶戒指戴在了她的中指上,尺寸竟然意外地合适,分毫不差。


    “这是我用上次在宝石仓库里找到的茶晶矿石做的。虽然不像真正的宝石那么闪亮,但是……” 星顿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耳边发热,目光温柔地凝望着眼前的西尔维娅。


    星顿指了指自己明亮剔透的双眼,狡黠一笑,小心思几乎毫不掩饰地写在了脸上:“它很像我眼睛的颜色吧?”


    西尔维娅抬起戒指,借着月光仔细地瞧了瞧。


    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荡漾着清澈光芒的浅茶色,就像暖暖的绿茶茶水。


    西尔维娅认真地点了点头:“超级像!”


    星顿闻言,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这样的话,莉娅看到戒指,肯定就能马上想起我来了。”


    第150章


    西尔维娅深深地望进了星顿的双眼中, 但很快又思绪复杂地别开了目光。


    她在想,莱克和星顿教授是如何在未来抵达兰蒂斯学院的呢?


    兄弟两人的身份又为什么会调换?


    西尔维娅垂下眼,正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枚光泽温润的茶晶戒指, 星顿眼中带着计谋得逞的笑意,迅速倾身从她唇上窃了个如蜻蜓点水般的吻。


    “这样就算莉娅给我的礼物了。”星顿小声说着, 耳尖一片通红。


    柔软的触感一掠而过, 西尔维娅无意识地抚上了被亲到的地方, 指尖和唇瓣都有些微微发烫。


    几乎在星顿唇瓣离开西尔维娅的瞬间, 另一侧原本熟睡的莱克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清亮无比, 没有丝毫睡意,只有薄怒和不易察觉的酸涩。


    “星顿。”莱克的声音低沉,带着警告的意味。


    偷亲人的星顿被吓了一跳, 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但旋即又理直气壮地呛了回去:“哥你装睡!”


    一边说着,他还故意往西尔维娅的方向又靠了靠。


    莱克没有争辩,只是伸出手臂, 动作轻柔而不着痕迹地将西尔维娅揽向自己这一侧。


    少年的手掌隔着睡衣贴在她敏感怕痒的腰侧,热度透过布料而来,西尔维娅呼吸一滞。


    星顿见状,立刻不满地握住了西尔维娅的另一只手, 指尖穿过了西尔维娅的指缝,牢牢扣着, 因为温度太高有些湿漉漉的。


    西尔维娅被两人夹在中间,左右两边都是少年温热年轻且充满着存在感的身躯, 鼻尖还萦绕着两者截然不同发气息。


    星顿身上是糖果一样淡淡的甜味,而莱克身上则是冰冷的金属气息。


    西尔维娅热得都快喘不过来气了,挣脱开双手像游泳似的努力把两只手臂撑开, 抗议道:“莱克……星顿,太挤了!你们两个要热死我吗?!”


    闻言,两人的动作皆是一顿。


    莱克桎梏着西尔维娅腰的手臂稍稍放松,却并未抽离,星顿的手也仍然倔强地揽住西尔维娅的肩头。


    沉默在三人之间流淌,氛围胶着,似乎谁退一步就认输了一般。


    片刻的寂静后,星顿低声开口,语气委屈失落:“哥你总是这样……把我当成长不大的孩子,什么都想挡在我前面,甚至偷偷弄坏我的小发明,以为我不知道吗?”


    莱克身体微微僵住,却并没有反驳星顿的话,他只是将目光转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还有不时飞过的金丝雀。


    他按下了腰间一直随身携带着的一个装置,窗前的金丝雀机械鸟翩然落在窗台上,像是合眼休息的鸟雀。


    星顿继续说着:“你以为我感觉不到吗?庄园里的一切……那些离开庄园的伙伴,贝尔老师处理废弃物时那不对劲的神态,还有侍女老师们偶尔看着我们时,那种像是在评估完美零件的眼神……我都知道不对劲。”


    星顿坐起身,看向了莱克,月光在他眼中映照出倔强的神情:“我们明明是同时出生的。为什么你总觉得我需要被保护?”


    莱克终于迎上了他的目光,兄弟俩在昏暗光线下无声对视。


    空气中弥漫着血缘与生俱来的共感和默契,也裹挟着因眼前的少女而生出的心照不宣的微妙竞争感。


    良久,莱克才轻轻地叹了口气:“因为,伊丽莎白夫人说过……只有最优秀最完美的孩子,才有资格为乌斯比国的荣耀奉献一切,在智囊乐园中发光发热。”


    他重复着那冠冕堂皇的如同童话般美好的谎言,眼神却冰冷如霜。


    “我不希望你成为那个最优秀的靶子。”


    星顿垂着眼,突然轻声问:“哥哥,你让我研究向日葵花田的洒水器结构,不只是为了改良机械那么简单吧?”


    莱克沉默了。


    星顿的手有些发抖,浑身发冷,他抬眼看着莱克,不依不挠地问道:“哥哥,告诉我,那里有什么?”


    莱克深深地吸了口气,几乎不敢对上自己孪生弟弟的双眼,他低声说:“星顿,我想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在那里,埋藏着绞碎了的残次品,最终化为了明媚灿烂的向日葵花田的养料……


    一瞬间,连晚风都静止了。


    “我们离开这里出去看看吧。”在这几乎窒息的氛围中,西尔维娅轻声说道,声音不大但却异常坚定,“在神圣月光日到来之前。”


    “还记得吗?安娜老师说过的,月光日是最棒的节日,伊丽莎白妈妈会来庄园接我们去乌斯比城堡。”


    乌斯比城堡的侍女,恐怕只会比庄园多得多。


    星顿皱起了眉,神情不安:“可是,我们能去哪里?老师们都说庄园外的人对我们半身族并不友善,会被抓去当成奴隶,她们都是在保护我们。”


    西尔维娅犹豫了一下,脑海中飞快地编造着理由:“我……我上次偷偷溜进图书室禁书区的时候,在一本游记里看到过一个地方叫兰蒂斯。书上说那里聚集了来自各地的种族,一起上课学习魔法,好像……和别的地方不太一样。”


    西尔维娅也不敢说得太详细具体,不然显得有些奇怪。


    只是听了这话,莱克却深深地看了一眼西尔维娅,眸光仿佛能够看透她的心思。


    毕竟,庄园里图书室的每一本书,莱克都已经看过了,没人比他更清楚里面都有什么书,书里又有什么内容。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莱克清楚,他们现在需要一个目标和希望。


    莱克微微颔首:“嗯,兰蒂斯是个方向。”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三人表面上依旧按部就班的上课,暗地里却在筹备行动。


    西尔维娅凭借魔力和隐身魔咒,记下了侍女们的巡逻路线。


    在默默跟随的时候,西尔维娅只觉得毛骨悚然,脊背漫上一阵寒意。


    因为深夜的庄园里,每一个侍女都像是精确上好发条的仪器一般,悄无声息地巡视着自己所负责的区域。


    步数、频率和幅度都是一样的,如果不是她们温热的气息和呼吸声,西尔维娅几乎难以相信这些是活生生的人。


    莱克通过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废弃图纸和自己高超的记忆力,拼凑出了一张通往庄园向日葵花田边缘的废弃下水道出口的地图。


    星顿则像往常一样,捣鼓着一些发明,实际是一些干扰金丝雀鸟的装置。


    就连安娜老师专门给他调配好的药剂,星顿也是一声不吭地全数喝了下去。


    终于,在神圣月光日前夕,几人开始行动了,他们在庄园建筑的阴影中穿梭。


    然而就在穿过一条开阔的走廊时,远处突然传来贝尔老师标志性的铃铛声,清晰入耳。


    西尔维娅瞳孔微缩。


    不对,她明明记得贝尔老师的巡逻路线是玫瑰园那边,并且她还为了防止记错,特意连续观察了好几个晚上的。


    西尔维娅反应极快,猛地拉住了莱克和星顿,三人一起滚进了旁边一个放满了画具的壁橱。


    狭小的空间里,三人的身体紧贴,能清楚地听到彼此不规律的心跳声。


    西尔维娅被莱克紧紧护在怀里,星顿的手则下意识地覆在了她微凉的手背上,无声地安抚着她。


    西尔维娅仰头,对上莱克的眼睛,无声地说道:“我记得贝尔老师不会来这里的。”


    莱克摇了摇头,安抚道:“没关系的,莉娅已经很努力了。”


    铃铛声在五米开外……两米……一米……


    最后,清脆的铃铛声停在了壁橱前。


    西尔维娅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一下。


    壁橱外,贝尔老师蓦地轻笑一声,似乎是在整理柜子上的物品。


    柔软的唇瓣轻启,吐露出温柔的轻语。


    “我可爱的小莉娅,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粗心呢,连调色盘都没有清洗干净。”


    在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西尔维娅浑身都绷紧了,手上紧紧地攥着星顿的手,指节泛白。


    就在西尔维娅以为贝尔老师要俯身打开壁橱,她都已经准备好给三人一起用上隐身魔咒时,铃铛声却悄然远去。


    在声音彻底离开之后,三人这才松了口气,放松下来倚靠在一起,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了。


    终于,在临近黎明时分,他们来到了地图上标记的废弃通道入口附近。


    只要打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钻过通道,外面就是相对开阔的庄园外围丛林。


    希望似乎近在眼前。


    然而,当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扇门时,通道入口处,一个他们最不愿见到身影,正优雅地伫立在那里——伊丽莎白夫人。


    她似乎早已在这里等候多时,身上依旧穿着华贵的酒红色长裙,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抹凝固的鲜血。


    伊丽莎白脸上带着那抹完美标准到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浅蓝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神情惊恐的三个孩子。


    “我亲爱的孩子们,”她的声音温柔依旧,却带着冰冷的失望,“这么晚了,是要去哪里散步呢?尤其是你,我的小维娅,这里又黑又脏,可不适合你。”


    伊丽莎白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地锁定在西尔维娅身上。


    一瞬间,西尔维娅就明白了。


    他们的计划或许早已暴露,而伊丽莎白夫人的目标,从一开始可能就是她。


    西尔维娅紧紧攥着拳头。


    她在思考,她有周目回流的游戏功能,即使在这个周目里死了,估计也只是和之前的周目一样,回到现实的游戏时间里。


    但是,莱克和星顿老师呢?他们会有机会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西尔维娅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游戏任务面板。


    【主线任务:活下去,找到真相】


    万一呢?万一这个活下去的任务,指的是让莱克老师和星顿老师活下去呢?


    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西尔维娅猛地抬起头,对着伊丽莎白夫人大声喊道:“不关他们的事!是我要走的!我讨厌这里!”


    话音落下,她往莱克星顿两人身上丢了个瞬移魔咒,重重地推了他们一把,示意他们快跑,她来吸引伊丽莎白的全部注意力。


    与此同时,西尔维娅调动全身魔力发动了自创的爆闪魔咒。


    刺眼的亮光瞬间让人睁不开眼。


    “莉娅!”星顿急红了眼,下意识就想冲上去拉住她,他觉得或许还有机会,凭借他和哥哥的小聪明,也许能制造混乱一起逃脱。


    但莱克比他更快,他一把死死拽住了星顿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莱克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


    他看到了西尔维娅身后阴影中悄然出现的更多侍女的身影,也看到了伊丽莎白脸上那猫捉老鼠般的从容神情。


    莱克清楚地意识到,硬闯三个人谁也走不了。


    在擦身离开之时,西尔维娅的手轻轻地牵住了莱克的右手,她褪下了自己这段时间一直戴着的茶晶戒指和琥珀石项链,塞进了他的手心里。


    明亮的辉光之中,她眉眼弯弯地笑着朝莱克摇了摇头。


    莱克抬眼,对上了西尔维娅的翠眸,纯净剔透,透着决绝。


    他知道,西尔维娅在告诉自己,这样贵重的礼物,应该送给更合适的人。


    可是……除了她,还会有谁呢?


    一股窒息感就像大掌一般紧紧攥住少年稚嫩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走!”莱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他拖着挣扎不休的星顿,猛地转身,冲向了旁边一条他们之前勘探过的备用通道。


    “哥哥!放开我!莉娅!!”星顿的哭喊和挣扎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逐渐远去。


    西尔维娅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耸了耸肩,摊手感慨。


    “唉,没想到我还有做好人的一天。”


    西尔维娅抬起头,勇敢地迎上了伊丽莎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伊丽莎白夫人并没有急着立刻去追莱克和星顿,只是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两个侍女跟上去看看。


    伊丽莎白缓步走到西尔维娅面前,冰凉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慈爱。


    “亲爱的孩子,外面那么危险,我怎么会舍得让你离开呢?你是我们乌斯比国未来的希望啊……”


    眉眼温柔美丽的女王蹲下来,将西尔维娅拥入怀中,脸轻轻贴近她冰冷的面颊,眸中盛满了几近狂热的骄傲和期待。


    “我的小维娅,你拥有如此惊人的魔力。相信妈妈,你将会在乐园中,拥有一个最核心的位置。”


    西尔维娅脸上没什么表情,缓缓回抱住了伊丽莎白,手指轻抚着她头上冰冷华丽的冠冕,触感与记忆中罗丝莉夫人为她准备的缀满柔软羽毛和温暖祝福的生日礼帽截然不同。


    西尔维娅闭上了双眼,轻声回应伊丽莎白。


    “我很高兴,妈妈。”


    只是在说出这句话时,西尔维娅想起的,是已经知晓自己的生命如此短暂,却仍然细心为她准备好礼物迎接她到来的罗丝莉夫人。


    相拥的一瞬间,她清晰无比地感受到,涌动在自己和伊丽莎白女王之间的来自血液源头的红线。


    一个给予她生命,口中念诵着骄傲与荣耀,却要亲手扼杀她的灵魂,投入乐园中。


    一个并非血亲,甚至因为自己到来而反复想起失去亲生女儿的痛苦,却赋予她名字,给予她毫无保留的,让她懂得何为被爱的温暖。


    再见了,妈妈。


    她在心中轻声说道,似乎是在与伊丽莎白告别。


    然后,西尔维娅任由伊丽莎白牵起她的手,走向那座绚烂多彩,宛如童话般的乐园——


    作者有话说:终于收了起名时设计的伊丽莎白和温莎的伏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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