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能讲话了。”
一个毫无起伏、空灵得不似人声的嗓音响起, 面前重重叠叠的洁白羽翼向两侧缓缓掀开,露出一张脸,一张完美的脸。
银白的长发如瀑,流淌至脚下, 他朝我走来?, 每一步都轻得像没有重量, 脸上挂着笑容,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精确得仿佛用圆规量过。
他弯起那双毫无阴霾的金色眼眸,视线微微向下像我看来?。
天使?说:“无论你在哪里, 我都会找到你的。”
他偏了偏头,完美无瑕的脸上流露出关切,语气仍旧波毫无波动:“想我了吗?”
我眨眨眼:“你是?”
他笑容依旧, 抬手摸了下我的头,“是我啊,你的同伴。”
我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却什么气味也没闻到, 再仔细看这张脸,越看越觉得怪异,太标准了,标准得像商店橱窗里最?昂贵的人偶。
“这只?是个梦。”他仿佛看穿我的想法, 解释道?, “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联系你。”
“我旁边只?有你吗?”
“现在, 是的。”
“哦。”我撑着下巴, 伸手拽了拽他垂落的一缕银发,触感像最?光滑的冰丝绸,“你是不是哪里不对劲?感觉怪怪的。”
“因为太久没见了。”
天使?幽幽地叹了口气, 带着一种?程式化的伤感,紧接着他背后?庞大的羽翼倏然完全?展开。
露出了翼膜之?上,密密麻麻镶嵌着无数只?眼睛。
所有的眼睛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盯向了我!
一种?难以言喻的眩晕感猛地攫住我,简而言之?,我犯密恐了。
“现在,熟悉点?了吗?”
我捂着头,顺势躺倒在地,抱怨道?:“我不要看这个,你知道?这些对一个恶魔伤害有多大吗!”
刷啦一声。
注视感消失了。
天使?蹲下身,将?我轻轻揽进怀里,羽翼顷刻间合拢,环绕在我身边。
那些羽毛上的眼睛闭了起来?,隔着薄薄的眼皮能够感受到它们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像无数个微小的按摩仪,轻轻扫过我的手臂和脊背。
我扒拉了一下他的翅膀,但只?扯下来?几根羽毛,疑惑地问:“你来?找我干嘛?”
“带你回去。”
我在他怀里胡乱挥舞手臂:“赶紧把翅膀拿开!就?算你给我按摩,我也不会听的!”
“你在这里待得太久了。”天使?的声音贴得很?近,气息却是冷的,“你的灵魂……染上了别的气味。”
“什么气味?”
“柠檬……”
金灿灿的眼睛看着我,他的嘴角保持着上扬的弧度,“还有其他分辨不出来?的气味。”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吃太多了。”
“所以不愿意回来?吗。”
他忽然看向天空,在梦境里周围全?是白云,像是在天堂似的。
“你身边有气味接近了。”
“是柠檬。”
话音未落,脚下的云层骤然失去实体?。
我猛地向下坠落,失重感包裹全?身,耳边无形的风声呼啸——
砰。
后?背撞上柔软的床垫,我浑身一激灵,睁开了眼睛。
哥哥站在床边,手里端着餐盘,上面摆着清淡的营养早餐。他见我醒来?,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声音有些沙哑:“吃饭?还是先洗漱?”
我困倦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梦里那张完美到诡异的脸和金色的眼睛,随着哈欠带来?的泪水迅速模糊、远去。
“洗漱。”
我爬下床,拖着依旧酸疼的身体?挪进洗漱间。
镜子里映出一张睡眼惺忪、头发乱翘的脸,我盯着自己看了几秒。
刚才……是做梦,还是真的?
我有点?搞不清楚了,这两天发生的事让我摸不清头脑,仿佛世?界已经领先我一百年,而只?有我一个人智商降低了。
我摇摇头,走出洗漱间,在哥哥沉默的注视下,慢吞吞地吃完了那份味道?寡淡的早餐。
窗外的雪似乎小了些,清晨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在窗台上积着的薄雪上反射出微光,花坛里被雪半掩的植物露出扎眼的绿。
我盯着看了会,转头问:“今天可以回去了吗?”
“……还要等一会。”
哥哥说:“等浦真天的妹妹来?了,医生确定情况之?后?再走。”
“他还没有出来?吗?”
“没有。”
房间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去。哥哥身上笼罩着一种?毛线团般纠葛的情绪,他抿着苍白的嘴唇,只?机械地喝了两口粥,便放下了勺子。
我看着他,他看着手里的碗,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雪开始融化,房梁发出滴滴答答的滴水声,再远一点?,绿色越来?越多,在一片白色里愈发扎眼。
我撑着下巴环顾四周,发现这间病房尤其豪华,和家里的客厅差不多大,电视沙发以及宽松的大床,像是来?旅游的住处。
在这样空旷的安静里,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了。
衣料摩擦被单的窸窣,手臂压着小桌板的轻响,还有那柄银勺,被他无意识拿起、放下,在瓷碗边缘碰出的、单调又清脆的叮。
一碗粥直到冰冷,他也没有松开勺子,出神地盯着白粥,不停地搅动。
“蛋糕。”我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
“那天是打?算出去买蛋糕的。”我说,“结果圣诞节一睁眼就?没有了。”
“……”
他张了张嘴,干涩地说:“想吃蛋糕吗?”
我摇摇头,看向窗外,房梁上的水珠规律地落下,滴答滴答。
天上的太阳是白色的,像是雪做的,被照得透亮,就?是不像个太阳。
上次见过急症救护室还是因为泉卓逸。
说起他,我忽然想到了很?多事情,昨天来?不及想的在此刻无比清晰。
他躲避的、怪异的表现,以及最?后?情绪失控的原因。
我想,他应该也知道?吧。
而且还是距离罪魁祸首最?近的人。
为什么?
我百思不得其解,浦真天对他不是变得友善了吗?难不成他还记得五年前的仇,想借此除掉他?
因为无聊,房间里太安静,又没有手机,所以我打?开电视。
电视上正播放着新闻,什么公司上市,什么企业合作,什么事故突发……
等等,有个人一闪而过。
白色睫毛的人即使?只?是闪过,也被我捕捉得清清楚楚。
“……泉氏集团旗下娱乐产业近年发展受阻,近期又卷入新的合同纠纷诉讼。目前具体?细节尚未披露,需等待案件审理完毕……”
主持人字正腔圆,语调平稳得像在朗读说明书:“其在H市的投资布局究竟是战略成功还是决策失误,恐怕要到明年才能见分晓……”
然后?就?是些看不懂的财政报表,各种?持股合作,我还看到了霍亦瑀的名字。
我盯着电视,无聊地敲打?桌面。
敲击的同时,门也响起了同样的声音。
几乎与我的敲击声同步,病房的门被礼貌地敲响了。
哥哥迅速起身,只?将?门拉开一条狭窄的缝隙,他与门外穿白大褂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很?快关上门,背对着我在门口静静站了片刻。然后?,他转身去衣柜前,拿出了我的外套。
“浦真天的妹妹到了。”他声音很?平,“在等我们出去谈一下。”
我配合地脱下病号服。
当?他帮我套上外套袖子时,我忽然想到什么,扭头问:“我需要戴口罩吗?万一被拍到,车千亦又要啰嗦了。”
“医院方面会做好保密。”
他低声保证,视线落到一旁椅子上那条被烧得破损、沾着污渍的围巾上,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他几乎是有些粗暴地将?围巾和换下的病号服一起塞进一个塑料袋,没有半分整理的意思。
我看着他忙来?忙去,把病号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似的,做完这一切,他牵着我的手,带着我走出病房。
走廊里静悄悄的,脚步声回荡着,一直走到一间病房前,他才停下脚步。
我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向内张望,只?能看到几个模糊晃动的人影轮廓,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人影朝门口移动。
门开了,又轻轻合上。
一个年轻女性出现在我们面前。
她?个子高挑,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轮廓与浦真天有七分相似,尤其是眼睛和嘴唇。
她?先看向我,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才转向哥哥,语气带着试探和谨慎:“你们就?是我哥哥的朋友?”
哥哥点?点?头。
她?跟着点?了点?头,目光落回紧闭的房门,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刚结束一轮会诊情况基本确定了,他以后?大概率就?是这样了。
“能维持现状,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说完,她?扯动唇角,眉头皱着,露出一个不像是在笑的表情。
哥哥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在出口的时候,他似乎有点?不适应,皱了下眉,说:“照料方面,我会支付所有的医疗费用。”
女性依旧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犹如潮水般褪去,她?的视线在半空中徘徊着,找不到落脚处,最?终落在对面光洁的墙壁上。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推车滚轮的咕噜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那现在我们干嘛?”
我说:“我们可以进入看一下他吗?”
“最?好不要。”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语气生硬,又别开脸,声音低了下去:“现在情况还不算特别稳定,尽量少接触外界……不是不让你们看的意思。”
“好吧。”我说。
“以后?我会来?看我哥的,反正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也不需要照顾爹妈。”
她?故作轻松地耸了下肩,手握住门把手,视线从我身上划过,飞快地转过头,声音有点?闷,“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进去了,你们自便吧。”
门开启,又关上。
我盯着紧闭的门,眨巴下眼睛:“你知道?吗?”
原来?浦真天的父母都去世?了啊。
“……”
哥哥的手骤然收紧,手心渗出一层薄汗,声音又低又沉:“我们……先回去吧,下次,我再陪你来?看他。”
一出门,一辆车早已等在门口。
坐上车后?,哥哥给我递来?一部崭新的手机。
我打?开手机,在登上社交账号后?,聊天消息积累得有点?多,不过也只?是两天没有清理的模样,朋友群里问了我的消息,有点?焦急,我先回了条消息,得到她?们松了口气的反应。
宗朔发了很?多条消息,催促着我去视察公司,抱怨邛浚给他发了不少垃圾短信,让我赶紧处理这条找不到主人的疯狗。
其他消息我粗略翻了翻,目光被一个没有备注的名字吸引。
黎鸶,他给我发了莫名其妙的消息。
[未命名]:你喜欢游戏?
[未命名]:我知道?了
自问自答看得我一头雾水,遂忽略过去。
车子平稳地驶入别墅区,停在家门口。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扑进自己那张柔软的大床,狠狠滚上几圈,把医院的气味通通蹭掉。
钥匙转动,门开了。
迎接我的不是熟悉的客厅景象,而是一座几乎填满半个客厅的、由?大小各异礼物盒堆砌而成的小山。
彩带和包装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棵巨大而怪诞的圣诞树矗立在房间中央,存在感强到刺眼。
我还没看清细节,手臂猛地被哥哥向后?一拉,他侧身挡在我前面,全?身肌肉绷紧,充满敌意地瞪向礼物山旁边。
“你怎么在这里?!”
“来?送礼物。”
一道?身影从礼盒堆的阴影里缓步走出,黎鸶站在那里,一身剪裁冷硬的黑色大衣,衬得他脖颈上那道?浅色疤痕愈发显眼。
他神态自若,甚至带着点?闲适,仿佛站在自己家客厅。
我立马怒了,李四这个坏家伙竟然敢入侵我的地盘,我挣脱哥哥的手,立马跑到他面前,狠狠地推了一把。
但是这家伙吨位十足,站在原地没动,眼睛一瞬不移地看着我,没有再像上次那样往后?退缩。
只?是微微拧着的眉头显露一点?心烦意乱。
“你……”他顿了顿,声音沙哑低沉,“不用这么高兴。”
“谁说我高兴了?”我扑上去咬他,“赶紧滚出我家!”
哥哥及时从后?面拉住我的腰,同时另一只?手用力将?黎鸶推开一步:“请你立刻离开,这里不欢迎你。”
“我知道?。”
黎鸶眼睛都不眨,轻描淡写地拍了拍衣服,看向圣诞树说:“礼物送到,那我就?走了。”
他出现得莫名其妙,走得也莫名其妙。
而且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我家里有地道??!
我不爽地问哥哥:“你认识他?”
“……工作上的关系。”他语速很?快,像是含糊地吞过,眉宇间的皱着堆叠,低下头抿了下唇,说,“应该是他找了开锁公司,我去看看门。”
他的步伐飞快,直直朝着大门走去,但门咔哒响了一声,他出去了。
栾明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我严肃地开始审视整个房间,思考开锁公司是不是随便就?能进入我家,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岂不是等于谁都进来??
不行,绝对不行!
我生气地看着客厅里突兀出现的圣诞树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生气的话,要我帮你杀掉他吗?”
我差点?跳起来?,环顾四周,终于明白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梦是真的,这家伙还在我的脑子里看呢!
这就?是意味着,
——我有系统了!
“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我想看看你的生活环境。”他顿了顿,语气毫无波动,“没想到是这样的,你的窝谁都可以进来?,比以前还要糟糕。”
“只?是这次而已!”
我有点?气急败坏,如果早知道?他在看,我一定要狠狠秀一下,没想到他来?就?撞上这件事。
我有些郁闷地坐下,随便拆开面前的礼物,发现是一个崭新的游戏机,怒火不由?稍稍降下。
“你在开心。”他说。
“对啊。”
我把游戏机举到眼前,进行三百六十五无死角的展示,得意地说:“没见过吧,这个东西可好玩了,人类的大发明。”
“看上去很?好。”
他语气毫无波澜地夸赞着,接着说:“刚才那个人,是你在这里的同伴吗?”
我继续拆着礼物,思考着他说的话,沉吟片刻,“……也不是。”
同伴是我之?前从兽人那里学来?的词,但现在是人类世?界,关系定义是不一样的。
“嗯。”
耳边的声音迟缓地响起,我知道?那是他动用天使?没用的脑仁思考的时间,在经过无用的思考后?,他说:“那不用杀掉他,你现在就?可以回来?了。”
我:“我才不回去。”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有玩够。”
下一个礼物拆开是个看上去尤其高科技的东西,我再次放在眼前,“你看,回去就?没有这种?东西了。”
天使?系统没说话,而是平白直述道?:“很?快它们对你来?说不会再有这么重要,它们只?是物品而已。”
“回来?吧。”他再次说,“我可以帮助你恢复身体?。”
“那样我们也回不去啊。”
我说:“如果你用血肉填满我的身体?,到时候我们也没办法出去。”
“我自己可以恢复。”我继续拆着礼物,“我又没说我不回去,你别急。”
他安静了一会,又问:“那什么时候?”
房门被打?开,哥哥再次出现在我的视野内,他身上笼罩着灰色的情绪,不断地挣扎起伏,但当?关上门,看向我时,他的表情被另一种?情绪覆盖。
这就?是人类比天使?好的地方,天使?永远只?会笑,而人类的情绪和表情都尤其丰富。
“等我腻了的那天吧。”我说——
作者有话说:天使堂堂登场,是个没脑子的,作为系统有点戏份,但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
等等,发现蝴蝶掉了拙拙和啧啧的戏份,但是窝已经坚持不住了,好困,等明天再塞进来,明天窝将奋斗(挺胸)
第107章
耳边传来嗯声, 然后自顾自地消失了。
我知道他在偷看,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过?既然他在看,那我可要秀了,先从?房子开始, 他个乡下天使肯定不懂现代都?市的好处, 我挨个房间逛了一遍, 又拿出手机翻出自己的粉丝超话,得?意地展示自己活得?有多么滋润。
乡下天使依旧一言不发。
我知道是因为他太笨了,看不懂这些是什么。
旧手机烧成了灰,没法展示照片, 我只能靠这张嘴和现场直播,尽力给他描绘我滋润得?冒泡的生活。
等在房子里完完整整地展示过?一遍,我打算去趟公?司。
像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天使, 连公?司是什么都?不知道,要是让他看到我手下管理?了一群人,肯定会羡慕。
以前总听他说想成为更高级的天使,不再受约束, 想要去约束别?人。
肯定会特?别?羡慕我拥有公?司的。
回家后的几天里,哥哥沉默地在房间里出没,只要在家,他就会在我旁边打转, 但不知道为何, 他始终不敢再接近我, 而是越来越沉默。
等到他出门的这天, 我说走就走,没有提前通知,直接让司机带着我前往公?司。
下车前, 一直沉默寡言的司机罕见地开口了,声音有些犹豫:“小姐……霍先生那边……您要不要抽空去一趟?”
“下次再说。”我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进公?司大厅。
前台和保安看见我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想打电话通报,被?我抬手制止,径直走进电梯里,按下最高的楼层。
“这是电梯。”我说,“一个能自动升到很高很高的铁盒子,比扑腾翅膀省劲儿多了。”
叮咚。
电梯门在顶楼无声滑开。办公?室里,宗朔正靠在宽大的椅子上,嘴里叼着根烟,盯着电脑屏幕出神。
看到我,他明显怔住,下意识把烟从?嘴边拿开,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将那支燃了一半的烟狠狠摁熄在桌上摊开的文件上,留下一个焦黑的痕迹。
我自动走到主位的老板椅坐下,严肃地盯着他:“你复吸了。”
“……最近破事太多,”他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不靠这个提神,脑子转不动。”
我没接话,转过?身,俯瞰着巨大的落地窗外。
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折射着苍白?的冬日天光,外面的建筑物无边无际地蔓延,有的几乎触及低垂的云层,建筑物一直绵延到远方,看不到山脉的影子。
看吧,我现在过?得?特?别?好。
我暗中?嘚瑟,撑着下巴摆出电视剧里反派特?有的姿势,十分的高深莫测!
“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宗朔咳嗽了两声,哼笑道:“想突击检查我有没有偷懒?可惜,我连偷懒的时?间都?是奢侈。”
“辛苦了。”我说。
“……”
“我知道浦真天的事。”
他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车祸之后,你居然还能想着来视察我,倒是没想到,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哥没把你按在家里躺着?”
“我已?经痊愈了。”
身后的人嗤笑一声,接着打火机的声音响起,过?了片刻,他吐出烟,才说道:“没想到啊,第一个退场的人竟然是他,所以说,好人不长命,弱小是活不久的。”
我仍然看着风景,分神纠正道:“什么退场,他还活着呢。”
“植物人,和死?有什么区别?。”
他声音薄凉:“你没见过?,我见过?,也?照顾过?,最后躺在床上,靠机器维持呼吸,毫无尊严……有时?候想想,还不如死?了干净。”
我转回椅子,隔着缭绕的青色烟雾看他。
他的神情模糊不清,只有那双半睁的眼睛,透出点熟悉的、带着凉意的微光,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以前,在[极乐世界]那些混乱的夜晚。
“活着就好了。”我说,“至少还活着。”
“活着?”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肩膀轻轻耸动了一下,“活着挺没劲的,想得?到的够不着,想放弃的做不到,你觉得?……我现在这样,算好吗?”
我的视线穿过?烟雾,落在他浓重的黑眼圈和微微颤抖的指尖上。
就算不看身上起伏的情绪,也?能感受到焦躁,正透过?这些细微的肢体语言,无声地传递出来。
我思索了片刻,说:“没看到你的时?候,我都?认为你在过好日子。”
“我被?困住了。”
他平静地陈述:“在你的世界里,你不来的时?候,我是手机里定时?弹出的短信、需要处理?的麻烦,你来了,我就是这间办公室里等着被视察的NPC,是被?拴在这张椅子上的牛马。”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的人生,好像在下定决心?孤注一掷之后,就被?困在这个坐标上了。”
“迈步走出去很难吗?”我疑惑。
宗朔垂下头,先是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吸了口烟。猩红的火光明灭,袅袅上升的烟雾,终于触发了天花板上那个我一直觉得是摆设的烟雾报警器。
哗啦一声,声冰凉的水柱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精准地浇在他头顶和办公?桌区域。
他愣了下,慌乱地把桌上的文件抱到桌下,又狼狈地保存文件,关上电脑。
窗外没下雪,办公?室里倒是先下了场急雨。
水幕巧妙地避开了我所在的区域。我颇有闲情逸致地托着腮,看着他瞬间变成落汤鸡。
微长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和脸颊,他胡乱把刘海撩到脑后,任由水珠顺着深刻的五官轮廓滑落。
被?打湿的白?衬衫变得?透明,紧紧贴在身上,隐约勾勒出锁骨下方一小片新鲜的墨色痕迹。
注意到我的视线,他干脆扯了扯湿透的衣领,将那截纹身完全露出来。
“你的名字。”他仰起脸,水珠从?睫毛滴落,语气漫不经心?,像在讨论天气,“刚纹的。怎么样?”
我不由得?睁大眼睛。等那吵人的报警器终于停止尖叫,我起身走过?去,弯腰仔细看那片皮肤。
确实是我的名字。
我嘶地吸了口气,摸着下巴端详。
“感想如何?”他问,水珠还挂在他的鼻尖。
“怪怪的。”我实话实说,“感觉像是……你被?打上了我的所有物的标记。”
“……不是吗?”
他向后靠在同样湿透的椅背上,偏过?头看我:“我要受够了。”
“说不定哪天就轮到我了,等着你给我收尸的时?候,你会不会掉两滴眼泪啊。”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还没试过?。”
宗朔长长地、近乎疲惫地叹了口气,用手背抹开脸上的水:“有时?候觉得?,堕落也?挺好,不彻底坏一次,你都?不知道卸下所有担子有多爽,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被?关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
“以前在[极乐世界],不也?总是在办公?室才见得?到你吗?”
“这么说,那我也?是你的NPC啊。”我理?所当然地说,“定时?刷新,出现在你面前。”
“不一样。”
他举起还在滴水的手机,屏幕幽幽亮着:“我完全可以掌握你的行踪。”
“私生饭行为,有点过?于粘牙了。”
我喃喃自语,坐回干燥的座位,目光落在另一半湿漉漉的桌面上:“那你知道,车祸的事,是谁干的吗?”
“……不知道。”
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掀起湿透的衬衫领口扇风,“我哪知道,我只知道,有些人又高兴又害怕,巴不得?浦真天直接死?在车祸里。”
“那你呢?想吗?”
“你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他自问自答,“实话是,有点想,假话是,不太想,反正这把火迟早烧到自己身上,何必因为别?人的倒霉而幸灾乐祸?”
“说真的……看到消息的时?候,我的心?停跳了好几秒。”
“那些蠢货竟然把你卷进来。”
他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可见你的欣赏水平和识人眼光都?不太行,围在你身边的,没一个不想争第一,没人会主动退出。”
这不是很正常吗?弱肉强食,死?伤难免。我想。
不过?在人类世界里,这种行为经过?柔化,一般都?会这么血腥。
果然,车祸还是太凶残了。
宗朔忽然用一种开玩笑似的、轻飘飘的语气说:“其实要解决很简单,你跟我离开这里就可以了。”
但在我能做出任何反应之前,他自己先转开了脸。
他低垂着眼睛,手指上凝结的水珠在空调暖风里微微蒸腾,升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白?雾。
“开玩笑的。”宗朔耸耸肩,“除了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像我这么老实的,肯定是最后死?的那个。”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以前可能是死?得?最快的,但现在看起来,像是会坚持到最后、在大结局出来包饺子凑团圆的那种人。”
“那就借你吉言。”
他又咳了一声,从?抽屉里摸出一条干毛巾,熟稔地开始擦拭桌面和文件上的水渍:“看看我能坚持多久吧。”
我指了指报警器,问:“为什么装这个?”
“为了戒烟。”他头也?不抬,“不下点狠手,怎么戒得?掉?”
他擦干桌子,把桌下抢救出来的文件重新摆好,湿漉漉的头发也?没管,就继续对着电脑屏幕浏览起来。
那电脑居然防水,淋了场水还能正常工作?。
房间里只剩下鼠标点击的哒哒声,规律而密集。
我撑着下巴看他。
“他是你的同伴吗?”声音忽然又在我脑海里响起。
“不是。”
我在心?里回答:“他是我的手下。”
声音再次沉寂下去。
电脑后面的人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邛浚没联系你?”
“我换手机了。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
“看来还没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他心?不在焉地说,目光仍停留在屏幕上,“挺好,放他在外面咬人,说不定……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我觉得?可能是颜升先。”
“……差点忘了这疯子。”宗朔啧了一声,沉吟片刻,“行吧,那他先死?。”
“霍亦瑀说可能是颜升干的,就因为我不搭理?他?”
他终于停下点击鼠标的手,用毛巾擦了擦还在滴水的下巴,挑眉问:“那天晚上,你们?出去干嘛?”
“买蛋糕。然后泉卓逸打电话,就去见了他。”
“那不就结了。”他语气平淡,“是泉卓逸干的。”
“对。”我顺着他说。
“他事后联系过?你吗?”
我想了想,摇头:“一条消息都?没有。”
明明刚才还说是泉卓逸,此刻他却话锋一转:“他没那个脑子单独策划,但他确实是最好操纵的那个,再怎么变,他那病还是一如既往地稳定。”
“那颜升呢?”
“可能吧。”他重新看向屏幕,“他也?疯得?不一般。”
我忽然问:“你可以好好活着吗?”
宗朔的手指顿在鼠标上。他慢慢抬起头,视线直直地投向我,湿漉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既然你是我的东西。”我陈述道,“那就活久一点吧。”
他眨了眨眼,睫毛上凝结的水珠终于落下,他抬手,胡乱擦去额发上的水迹,声音有些发哑:
“……好啊。”
他微妙地看了我一眼,又叹了口气,那神情说不出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然后更加颓丧地、更加用力地点击起鼠标,仿佛要把屏幕戳穿。
叩叩。
办公?室门被?推开,麦景走了进来。
我正好也?看腻了,站起身打算离开,麦景脚步一转,沉默地跟了上来,留下身后宗朔不大不小地啧了声。
麦景走在我身侧半步之后,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我身上,又很快移开,看向前方光可鉴人的电梯门。
他犹豫了片刻,才低声开口:“我……也?可以去纹身。”
我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的?”
“之前……他去那家纹身店的时?候,下面的人汇报了。”
“那个总跟着你的大叔,还在你手下?”
他顿了一下:“之前有些误会。已?经解决了。”
“哦。”我说。
“纹身的话,”他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迫切,“小冬会喜欢吗?”
“不要他做什么,你就跟着学什么。”
我停下脚步,在电梯前转过?身,抬头看他,比起情绪外露的宗朔,麦景的存在感总是很微弱,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我有点搞不懂了,麦景,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留在你身边。”
他回答得?很快,几乎是本能反应。
“可你从?没主动来找过?我。”我指出。
他闭上了嘴,沉沉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身上那股浓烈的、甜腻如融化黑巧克力的气息倒是存在感十足,但人却仿佛总是站在记忆的阴影里,稍不留神就会被?遗忘。
“以前在学校的其他地方,你也?总是很安静。”
我回忆着:“你好像从?来不会主动要求什么,或者做什么。”
“不是的!”
他急急地辩解,脸色显得?有些苍白?:“我在做事,这五年,我一直在处理?家里那些产业,想办法洗白?,建立能摆在明面上的公?司……这里,这家公?司,我也?在帮忙。”
“那现在呢?”
我问:“你现在在做什么?”
他愣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一时?间答不上来。
“……想要完全脱离,很难。”他避开了我的眼睛,声音低了下去,“牵扯太深了。”
“你还记得?吧?”我看着他,说,“以前在天台上,你对我说过?的话,说什么要养我,其实那个时?候,我挺讨厌你那么说的,甚至想过?把你的眼睛抠出来。”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其实也?没那么讨厌,”我移开视线,盯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只是觉得?你有点碍眼。”
“那现在呢?”他问。
“还好吧。”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我走了进去,转身面对他,“只是有时?候觉得?,有点无聊。”
“……”
他依然站在原地,没有跟进来,直到电梯门缓缓合拢,将他沉默的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走出公?司大楼,冷空气扑面而来。
我一眼就看到了停在楼前那辆线条冷硬的黑色轿车,以及车旁那个穿着黑色长大衣的身影。
泉越泽站在那里,白?色睫毛在冬日天光下几乎透明,身边规整地站着几名黑衣保镖,气场冷凝。
我的司机已?经把车开到一旁,有些无措地看向我。
我走过?去:“来找我吗?”
“嗯。”泉越泽低头看了眼腕表,动作?一丝不苟,“你在上面待了一小时?三十七分钟。”
“我来视察工作?。”我理?直气壮地说。
他没接话,深绿色的眼睛看向我,语气平静:“关于泉卓逸的事,我认为有必要向你说明,作?为他哥,在他做出如此不可饶恕的行为后,我已?第一时?间采取了措施,目前将他禁足在家中?。”
“至于我本人为何没有前往医院探视,因为你的哥哥明确禁止了外人打扰,此外,有人正在利用这次事故,以浦真天的合同为由,对我的公?司提起诉讼。”
他停顿了一下,白?色睫毛下眸光微冷:“这场车祸,并非偶然,是早有预谋的针对。”
“针对你?”
我有点疑惑,躺在医院的是浦真天,怎么成针对他了?
但他似乎对此深信不疑,带着某种冰冷的自信,将责任全然揽过?:“我会处理?好所有后续,并给予你相应的补偿。”
“那你现在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
泉越泽微微蹙起眉,仿佛我的反应不在他预料之中?。
他抿了抿淡色的唇,视线转向大楼入口的方向,语气依旧平稳,却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凝滞:“是关于泉卓逸的情况,禁足后,他的情绪彻底失控了,拒绝任何人靠近,具有强烈的攻击倾向,自那晚之后,他完全崩溃了。”
他转回视线,看向我:“我认为,或许你可以去见见他。”
我装模作?样地思考了几秒。去见见也?好,正好可以当面问问,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
“行啊。”我答应了。
他眉宇间那丝微不可察的蹙痕松开了些,侧过?身,为我拉开车门。
在转身前,他的目光似无意地再次扫向公?司大楼的玻璃门内。
我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见麦景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大厅的阴影里,正静静地看着我们?这边,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沉默地伫立在那里。
泉越泽什么也?没问,径直坐进车里,对司机简洁地吩咐,“走吧。”
一名保镖坐进副驾,其余人上了后面跟着的另一辆车。
“我们?要去哪个精神病院?”车子发动后,我好奇地问。
“不是。”泉越泽看了我一眼,目光掠过?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高楼大厦,简短地回答:“他在老宅。”——
作者有话说:要轮到拙拙了
宗老板在发现普子和小冬出事后又惊又怒,结果小冬没事,普子成植物人后,就开始兔死狐哀,已经彻底化身办公室怨灵,他其实也想过争,但管理公司就已经很难了,和麦景接触后,受到他不争不抢气氛的感染,觉得自己也该认命,不争地活下去,但潜意识里非常不爽,认为自己这样做很失败,又不得不接受,一边难受一边接受现实,就是因为老实了,所以没人搞他,也没人搞麦景。
至于麦子哥,他纯属脑子不够用,一根筋的生物,有自己的一套价值观,觉得在附近就很好了,不强求观念,但是其实也是另一种形式的不太在意,有点像那种会在角落里拿着照片默默想人,觉得自己付出了多少多少,结果别人一看,毛都没做的人,属于自我伤感型人格(?)
对于这俩人,我下手应该是很轻的![眼镜]
至于哥,他知道一点别人会搞普子的事,但是觉得伤害不大,而且内斗而已,他选择旁观,但没想到普子出事后,他饱受良心谴责,非常不安,之前也是,他对普子说了那种话后,有点良心不安,但是因为一直努力做事忽略了,五年后良心不安已经减小到极致,成为不在意的状态,为了让自己成为那个一直留在冬子身边的人,他啥都会做,现在也只是良心不安一会儿,正在努力搞霍中……
第108章
一时兴起的主意?后, 我?给哥哥发了消息。
因为他说晚上会回来,提前叮嘱我?不要乱跑,但?我?还是乱跑了。
[世界第?一恶魔大?人]:我?去泉卓逸家了,之前那?件事?, 我?想问清楚
不知道是不是在看手机, 回复十分迅速。
[哥]:要我?接你吗?
我?转头看了眼旁边的人, 撑着下巴想了想。
他察觉到我?的视线,转过脸来。这?人坐着也腰背挺直,像棵修竹,“有什么想问的?”
“我?在想什么时候能结束。”
“快的话?, 今天晚上就可以。”他微微皱起眉,“但?是他这?个人……你知道的,最不稳定的因素就是他。”
“我?真?的有点好?奇你为什么讨厌他。”
“和他待在一起, 任何人都会讨厌。”
“这?个问题就像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我?颇为哲学地说,“如果你这?么认为,就会觉得他很讨厌人厌,越讨厌, 就越会这?么认为。”
“连他自己?都会这?么想。”
我?很有同感,因为之前有相同的经历。
别人在耳边孜孜不倦地重复一件事?,就像是某种悬挂在头顶的砖头,永远担惊受怕, 越是抗拒, 越想它早点掉下来。
所以按照别人的想法前进, 既然这?么想, 就成为别人嘴里抗拒的形象好?了。
泉越泽转过头来,深绿色的眼睛盯着我?,像在审视一件突然出故障的仪器:“你在为他说话??”
“对啊。”
我?说:“你对他的了解说不定还没有我?多。”
泉越泽冷笑一声, “不可能,从小到大?,我?知道他做过的所有坏事?,撒谎成性,不愿意?承担责任,缩头乌龟逃避所有事?,无论怎么努力也达不到要求……”
“那?好?事?呢?”我?问。
“……”
泉越泽看着我?,沉默片刻,喉结滑动?了一下,他镇定地移开视线:“那?种事?,没有。”
“他也没有那?么一无是处。”
“即使在他做出害你出车祸的事?之后?你还要为他说话?。”
我?是个客观的恶魔,但?他一点也不客观。
我?摇摇头,发现他嘴角的弧度往下沉了沉,唇线抿成一条绷紧的弦,心情明显不美妙。
“感觉你是我?见过最不忙的人了。”
我?说:“大?家不应该忙着工作的事?吗?你还可以到处跑来跑去。”
“我?只是不想在你面前做这?种事?而已……那?样不会显得很装吗?”
我?有点惊奇,笑了:“你也知道装啊,我?还以为你是老古董呢。”
“……我?只是一般不这?么做。”
他别过脸,睫毛微微颤了下,“既然你对泉卓逸有不一样的看法,那?么对我?也不应该刻板而行。”
“好?吧。”我?点点头。
车很快驶到目的地。
泉越泽口中的大?宅坐落在一片偏僻的山脚下,四周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绿化茂密得几乎阴沉,驶进铁门后,还要开过一段长长的、两旁立着枯瘦梧桐的路才能到主楼。
房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外墙爬满了枯黄的爬藤,在寒风里簌簌作响。
门口站着几个仆人,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站得笔直,这?场景像从老电影里剪出来的,那?种住着古板贵族的老房子。
我?下车,继续打量这?栋建筑,它虽然高大?,却透着一股阴森,在冬季的萧瑟里显得格外冷清。
楼高四层,像座小博物馆,旁边还有座灯塔式的建筑,尖顶高高耸向天空,像一根刺破云层的针,塔身斑驳,有几处玻璃碎了,用木板潦草地封着。
“那?是干嘛的?”我?仰头看着塔尖。
泉越泽顺着我?的视线瞥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父亲当年仿照国外建的灯塔,他喜欢爬到顶楼画画,不过他去世后,那?里就废了,没人再上去……除了泉卓逸。”
他望向二楼,忽然嗤笑一声:“看来他知道了,又躲起来不敢见人。”
我?也看了过去,只看到了晃动?的窗帘。
跟着泉越泽走进一楼大?厅,里面和外面一样旧,弥漫着一股老派而阴郁的气息。
空气里有种陈旧的木头,旋转楼梯旁挂着几幅照片,两个大?人和两个孩子,大?一点的孩子站在中间,表情严肃得不像个孩子,小一点的躲在父亲身后,怯生生地望着画外,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紧紧攥着父亲衣角的手。
再往上,是随时间变化的照片。
里面的孩子渐渐长大?,变成我?能认出来的模样,泉卓逸有时笑得灿烂,有时板着脸,眼睛看着镜头外的某个地方。
直到最后一幅,只剩下泉卓逸、泉越泽和他们的母亲。
我停在这张照片前。
中间的女性面无表情,像一尊精心雕琢的蜡像,泉卓逸站在她右边,离得很远,身体?微微侧着,像是想逃出相框,而泉越泽则站在她左侧,搀扶着她的胳膊,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
“那是母亲去世前三个月拍的。”
泉越泽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声音平淡得像在介绍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泉卓逸死活不肯拍,被?我?训了一顿才不情不愿地站进来。”
“你知道他挨打的事?吗?”
“谁没挨过打?”泉越泽平淡地说,“做好?事?就不会有那?种下场。”
大?厅墙上还挂着一根鞭子,乌黑油亮,握柄处磨得光滑,就在一幅巨大?的画作下方。
画几乎占满整面墙,直达二楼,画面是某种末日景象,一个披白袍的人一手握剑,一手拿苹果,脚下是无数痛苦伸着手的人群,那?些人的脸扭曲着,眼睛空洞。
“这?是父亲的画。”
泉越泽领我?走上楼梯,木制台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语气平淡,像在介绍一件家具:“他当年也算有名?气的画家。”
“那?泉卓逸也会画画吗?”
泉越泽飞快地回答:“他没有天赋。”
我?哦了一声,跟着他上了二楼。
走廊里站着几个人,正低声交谈,看见我?们?立刻分立两旁,恭敬垂首,连呼吸都放轻了。
泉越泽瞥了眼紧闭的房门:“怎么样了?”
穿着管家服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二少还是不肯出来……不过刚才安静些了,没再扔盘子。”
“我?不是让你们?把他绑床上吗?”
管家低头说:“他挣开了。”
泉越泽蹙眉,眉间刻出两道深痕,他看向我?:“需要给他套上锁链吗?”
我?其实不太懂为什么不直接送泉卓逸去精神病院,也许是为了面子吧,毕竟他之前还对泉卓逸当男公关耿耿于怀。
我?摆摆手,“不用,我?来吧。”
越过他,我?走到门边敲了敲:“泉卓逸,是我?。”
“……”
里面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传来有气无力的声音,像从被?子里捂出来的:“门没锁。”
我?试探着拧了拧把手,果然开了。
泉越泽看向旁边的仆人,他们?面面相觑。管家先开口,声音更低了:“可能是刚才看到您回来,所以……”
“你们?守在门口。”
我?进去时,泉越泽也跟了进来。
房间里一片狼藉,满地碎片,玻璃碴、瓷片、撕碎的纸,像被?飓风扫过,窗帘被?扯下一半,耷拉着。
泉卓逸蜷在床上,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浑身发抖,像只受惊的动?物。
我?往前走,却被?一只手拦住,泉越泽用不赞同的眼神看着我?。
我?绕开他,踩过满地狼藉,碎玻璃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床边,泉卓逸试图用胳膊挡住自己?,像只拼命往壳里钻的蜗牛,他的指关节发白,指甲缝里有干涸的血迹。
我?坐下时,床垫微微下陷,他蜷得更紧了,整个背脊弓起,肩胛骨顶起单薄的衣料。
他身上套着丝质居家服,敞开着,露出布满疤痕的手臂,内侧疤痕新旧交错。
“对不起……对不起……”他喃喃自语地念叨。
“泉卓逸。”
我?叫了他一声,“是你做的吗?”
他僵住,手指攥紧床单,指节白得透明,他屏住呼吸,胸口没有起伏,像快要溺毙。
房间里暖气很足,热得人冒汗,我?却觉得他冷得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在他试图将自己?埋得更深时,我?抓住了他的衣角。
“回答我?。”
他僵硬着,仿佛被?钉在原地。
“……是。”在说出口的那?一刻,他终于可以呼吸了,深深地喘息着,浑身发抖。
“还有呢?还有谁?”
我?说:“浦真?天对你挺好?的吧,为什么要做这?种事??那?天的雪很大?,从车里出来的时候,他不停地流血,我?还以为他会死在那?个地方,冻成冰棍什么的。”
“你知道吗?我?也在里面。”
“我?不想那?么做!”
他胡乱地挥舞着双手,抬起一张因为痛苦的脸,不停地流眼泪,攻击性十足的五官在此刻显得无比可怜。
他坐起来,急切地拉住我?的手,手心滚烫,全是汗:“我?没想害你……也没想害他!只是、只是那?天出了意?外,有别人——”
“你是想说我?打乱了你的计划?”
旁边的人冷淡地启唇,言语冰冷地往外蹦:“那?样的话?,你想害的就只有浦真?天了吧。”
“想用他给新公司上市计划添乱,乘机给我?添堵。”
泉越泽讥讽道:“还说不是想害他。”
“不是——!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只是想让你感受下我?的感觉!!”
泉卓逸几乎吼出来,脖颈上青筋暴起,眼中闪着痛苦的光,像冬天烤火时木头迸溅的火星:“凭什么你什么都轻而易举?凭什么我?做什么都要受你控制?如果没有你……没有这?个家,我?根本不会变成这?样!”
“你可以走啊。”泉越泽说,声音十分平静,“我?的有拦过你吗?”
“……”
泉卓逸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撑着胳膊不停出汗,额前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眼泪浸湿了布料,深色水渍在浅色丝绸上蔓延开。
“是你……我?想害的从来都是你……”
“但?你不敢直接对我?出手,却敢对自己?的朋友下手。”
“不——不是这?样的。”
我?抬手制止了泉越泽的话?,搞不明白他到底是来治疗的,还是来刺激的。
泉越泽看了我?一眼,侧过脸。
而泉卓逸一团糟,呼吸像破风箱。
我?伸出手,他急切地把头抵在我?腿上,头发蹭着我?的裤子,仿佛想钻进沙子里,彻底消失。
我?摸了下他的头发,视线望向窗外。
落地窗才是最好?,这?种小窗子只能看到一片限制的天空,飞过几只鸟,都像是被?困在牢笼里似的。
“所以是这?样吗?”
手下的人呼吸停滞,身体?紧绷。
我?问:“所以你想害浦真?天,只是没想到我?会出现,所有的事?都是你一个人做的吗?”
“……”
泉卓逸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仿佛被?掐断气管似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我?的大?腿很快感受到了热意?,湿润的热扩散开。
“……如果是这?样,你会多注意?我?一点吗?”他问,声音闷在我?腿上,模糊不清。
“你变得好?奇怪。”
以前怎么没觉得杀伤力这?么大?呢。
听到我?的话?,他猛地起身,动?作太急,差点摔下床,脖颈青筋凸起,像要炸开。
他开始抓挠手臂,指甲划过那?些旧疤痕,留下新的红痕,情绪彻底崩溃,像被?戳破的水气球,哗啦一下全涌出来。
“不管我?怎么做都是错!对,我?是害了他,但?没想让他死!我?只是想让泉越泽不好?过,只是想让你身边少个人……为什么连这?都做不到?我?果然就是个废物……”
他语速越来越快,字句黏在一起,几乎听不清。
“我?讨厌变成自己?看不起的人!忍着恶心回这?个家,拼命往上爬,想再站到你身边……但?我?就是做不到啊!你、你们?的期待太高了,我?永远够不到,你不如打我?,杀了我?吧,做什么都好?,不要无视我?!”
他疯了一样抓起地上的碎片,反反复复割伤自己?手臂,动?作机械又凶狠。
泉卓逸跪在我?面前,地毯上的碎渣扎进膝盖也不管,颤抖着抓住我?的手,把瓷片塞进我?手里:“只要你高兴,怎么都行!你来,你动?手!”
“回到以前好?不好??就我?们?两个人……”他的声音突然软下来,带着哀求,“谁也不要,就我?们?两个人好?不好?,我?……我?不想待在这?儿,我?不想一个人……”
眼泪不停滚落,混着脸上的汗,狼狈不堪。
泉卓逸彻底失控,像变成了另一个人,只有说到以前两个字时,眼里才会闪过微弱的亮光,像夜里的萤火,一闪即逝。
他握着我?的手,往自己?锁骨狠狠一划。
皮肤绽开,血立刻涌出来。他神情恍惚起来,眼神涣散。
下一秒,他被?猛地拽开,泉越泽夺过我?手里的瓷片,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看着我?手上沾的血,眉头拧成死结,声音压着怒气,低而沉:“你不反抗吗?就任由他这?样?”
“他很高兴啊。”
我?转头继续看泉卓逸。
他已被?进来的仆人扶住,两个人架着他胳膊,管家熟练地指挥着人止血、喂药,动?作麻利得像演练过无数次。
另一个仆人拿着纱布按住他锁骨,白色很快染红。
泉越泽盯着我?手上的血,看了许久,等管家处理完伤口,他才从口袋里抽出手帕,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更冷:“关进客房,加药量,叫私人医生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最好?能给他治治脑子。”
管家点点头,毫不意?外,似乎对这?场面习以为常,他还体?贴地问:“少爷,这?房间要不要收拾?”
“等等。”泉越泽不耐烦地说,挥了挥手。
等人离开,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和满地狼藉,他低下头,抓过我?的手,用手帕用力地擦,擦得很仔细。
“以前你也这?样由着他吧。”他说,没有抬头。
我?盯着他垂下的发丝,点点头。
“所以你们?不应该待在一起。”
泉越泽说:“你看到了,他是不可能被?你完全控制的,放弃他吧。”
“你应该把他送进精神病院,在家里怎么治疗他的精神病啊。”我?说。
“我?知道。”
终于擦干净血液,他看了眼手帕,最终将它塞进兜里,深绿色的眼睛凝向我?:“所以呢,你的回答是?”
我?若有所思,回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手指在腿上敲敲打打,做着霍亦瑀最爱做的事?。
其实对思考毫无帮助,但?是这?么做会显得我?很厉害。
泉越泽按住我?的手,手指上传来微微冰凉的触感,在热烘烘、混乱的房间里,他仍然显得有条不紊,和背景里破损格格不入。
我?想起那?张三人合照,他似乎很适应这?个家,或者说,很擅长在这?样的环境里生存。
我?感慨道:“你真?的讨厌他啊。”
“因为他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永远也不知道满足。”
泉越泽看了眼床上凌乱的被?子,皱了下眉,站在原地没动?,看向窗外:“总觉得父母偏心我?,实际上他才是那?个被?偏心的人,以为被?惩罚的只有他一个,实际上我?在成长过程中只要有一点没有达标同样会遭受来自母亲的训斥。”
“父亲从我?出生的那?刻时就不喜欢我?,他很讨厌我?,曾经我?向他展示画作,值得到了厌恶的神情,甚至恨不得让我?去死。”
“反而平庸、没天赋的泉卓逸,才是他最喜欢的,哪怕打翻颜料瓶,哪怕睡着了流口水,哪怕什么都做不好?。”
“对他什么都满足,所以把他变成了今天这?幅扶不起墙的模样。”
泉越泽平静地说:“这?个家是畸形的,而他根本离不开这?个怪圈。”
“从出生就注定了,他的病会伴随他一生。”
我?其实不太懂为什么有人愿意?待在这?样的地方,但?看得津津有味,人类的家庭戏码,总是比电视剧精彩。
“放弃他吧。”泉越泽看向我?,“他应该离开。”
我?没接话?,因为手机响了起来,是哥哥打来了电话?。
接通电话?,另一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显得单调低沉。
“小冬,需要我?去接你吗?”
“嗯……”
我?看着泉越泽,他忽然蹲下来,握住我?的手指,然后慢条斯理地从另一个口袋又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开始擦拭我?手腕上的血迹。
他到底带了多少块手帕?
“今天可能不行。”我?说,“还有点事?没有解决。”
“……伤害浦真?天的人,我?会亲自找到。”
“我?也想。”我?说。
听筒那?边传来浅浅的呼吸声,似乎有椅子拖动?的声音,冰冷的风声呼啸而过。
“你见到泉卓逸了吗?”
“嗯。”
而且他哥就在我?面前,我?用手勾住泉越泽的领带,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两只手按在我?的腿边,深绿色的眼睛盯着我?。
这?根领带摸起来十分地顺滑,再扯出来一点就像是狗绳似的。
人类为什么戴领带呢?因为好?牵吗?还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让别人有个地方可以抓?
上吊好?像也挺方便的……
“他的情况不稳定,能知道的消息太少了,如果从车祸那?天的司机查起,或许会简单一点。”
哥哥在电话?那?头分析,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泉卓逸想要害的人……似乎是他的哥哥。”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利益关联,最近的这?起官司来得太快了。”
我?扯住领带,轻轻用力,泉越泽便向前倾身,放在两侧的手瞬间握紧。
他的呼吸很近,是热的。
房间里的空调太热,热得让人想要做点坏事?。
我?觉得泉卓逸的失控说不定也和空调温度有关,泉越泽就是个庸医,他懂什么治疗精神病,只会把泉卓逸往火里推。
说不定,他也是这?么想的。
我?把领带尾部捏住,轻轻压在面前的人嘴唇上,他的瞳孔收缩,任由我?将手指按在他的牙齿上,甚至张开了嘴。
这?幅模样……感觉训练十分有素啊。
“……”
电话?听筒那?边沉默下来。
“那?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只要给我?打电话?,我?都会来。”
“最近天气不好?,注意?保暖。”
哥哥说完仍然没有挂断电话?,而是等着我?按下按键,等着我?做出最后的选择。
我?说:“好?。”
我?挂断了电话?,屏幕上有人的消息一闪而过,是个许久不见的名?字:柯觅山。
说实在的,我?都要忘记他了。
[柯觅山(还没打脸)]:你在哪?
[柯觅山(还没打脸)]:我?知道医院的事?了,最近泉卓逸联系不到,如果你需要帮助,我?随时欢迎
[柯觅山(还没打脸)]:顺便,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后面还跟了个小小的圣诞树emoji。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眼,问眼前呼吸粗重的人:“你说一个人好?久不联系,突然发节日快乐是什么意?思?”
泉越泽仍然咬着领带,额头上沁出汗珠,白睫轻颤,声音闷在布料里。
“说明他贱。”——
作者有话说:窝今天也是准时了一回(挺胸)
啧啧的心思谁懂,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但是很快就要被打脸了,这人是精英教育成功的产物,小时候被打不敢讨厌父母,就讨厌弟弟了,觉得弟弟占了好处还不努力,是个废物,完全不关心心理健康,觉得活着就可以了,反正也干不了大事,对拙拙叛逆的行为嗤之以鼻,看他回来觉得印证了自己的想法,更加地大爹了。
对小冬,他就是刚开始颜控,现在喜欢上了觉得自己可以争一下,反正和自己一起,顺便让拙拙死心,更加得劲,对于冬子身边的其他人不甚在意,唯一在意的是霍亦瑀,觉得是劲敌,想要控制冬子,但骨子里是个m,沉迷一下无所谓,反正要满足他的想法
冬子最喜欢做的就是满足一下,然后又立马打醒,好的,好的,非常好的
学哥时隔许久终于回来了,此人原本打算不在意了,结果听到消息又屁颠屁颠来了,他的戏份要开始了,这个入就是单纯的自尊心太高,放不下脸,觉得自己能救赎下冬子就来了[眼镜]
第109章
在大?宅睡了一晚, 我才?发现每间房的空调都?开得极高,明明是冬天,却硬生生烘出盛夏的气势,我怀疑蚊子在这能?提前过暑假。
昨天晚上, 我就被某种虫子给咬了。
吃早饭的时候, 泉越泽抬眼看我:“昨天晚上没睡好吗?”
“你有两?个?眼睛的话, 一定可?以看出来吧。”
我抱怨道:“为什么?一点也不防虫!”
“……植物太?多,又老又旧,很难驱得干净。”
他顿了下,低头喝了口咖啡, 放下杯子时,瓷器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晚上你可?以换个?房间。那间客房才?整理出来, 难免有小虫子。”
“这个?家里最好的房间在哪里?”
昨天因为不想和人同床,我特意选了间看上去最气派的,结果成了蚊子的自助餐厅。
“是我那间。”他说得很自然,随即侧头对候在一旁的管家吩咐:“去收拾一下。”
在我们吃饭的整个?过程中, 仆人始终像警觉的鸟儿?般在附近无声盘旋,他们的视线时不时扫过桌面,即使不说话,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也吵得很。
我一边戳着盘子里的煎蛋, 一边想着自己该什么?时候走。
暂时还不想见到哥哥, 倒也不是因为什么?深刻的原因, 只是单纯觉得……无聊。
回家面对他, 他也说不出什么?话,总是陷入一种紧绷的沉默,自从浦真?天出事后, 他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不近不远地待着。
我懂他的心态,但不想戳破,甚至有点恶劣地想看看,这沉默究竟会维持到什么?时候,又会以何种方?式炸开。
我总是在做那个?点燃引信的人,这次,我打算安静地看戏,看一切能?发酵成什么?样子。
今天,我才?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浦真?天真?的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那个?在我无处炫耀厨艺时,默默出现、陪我折腾的人,好像一下子抽空了某块背景板。
他和我一样闲,而其他人,哥哥也好,别的谁也好,总好像有事在忙。
所以,为什么?浦真?天总能?有空呢?
这成了个?留给我的谜团。
早饭后,泉越泽要去处理工作,离开前,他告诉我,除了关?押泉卓逸的那间房,其他地方?我都?可?以去。
于是我成了这栋老宅的临时恶霸,想去哪就去哪。
先参观了他的卧室,和想象中一样,单调、整洁、乏味得像酒店样板间。
其他收藏室里堆着大?大?小小的藏品,都?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陈腐气息,和整栋别墅一样,光用鼻子闻,都?能?嗅出它的老。
泉卓逸被关?在二楼最角落的房间,站在楼下,我似乎能?闻到穿透墙壁飘来的、一丝甜腻到发闷的气息。
这老宅隔音差得出奇,但他很安静,一整晚既没哭也没闹,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我四处转悠时,管家尽职地陪在身边,时不时发出些经?典台词,什么?好久没见少爷带朋友回来了……
当我问他有没有看过最近爆火的狗血短剧时,他尴尬地捋了捋修剪整齐的胡子,找了个?借口快步走开。
这房子里充满了家族留下的痕迹。
属于他们父亲的画作见缝插针地挂在各处,可?惜我看不懂艺术,只觉得挺丑。
偶尔,还能?在不起眼的墙角,看到贴着的、字迹歪歪扭扭的道歉信,署名都?是泉卓逸,内容无非是因为某件没做好的事向母亲致歉。
我问管家:“泉越泽的呢?”
他瞥了眼光洁的墙面,压低声音:“大?少爷……什么?都?做得很好。”
“所以一件错事也没犯过?”
“……被撕掉了。”管家声音更轻,眼神?瞟向别处,“夫人去世后,就被大?少爷亲自清理干净了。”
看来,泉卓逸才?是个?老实人。
也可?能?,只是因为他后来不怎么?回家了。
管家显然深谙摸鱼之道,其他人也是。
房子这么?大?,我总能?在转角撞见偷闲的仆人。他们一见我,便手忙脚乱地假装忙碌,演技浮夸。
不得不说,在这里干活挺省心,只要泉卓逸不闹,泉越泽不折腾,这么?大?的宅子,睁只眼闭只眼,每天都?能?快乐摸鱼。
简直到了偷点东西都?不易被察觉的程度!
最后我溜达到宅子外,盯着那座废弃的灯塔看,它杵在那儿?,有种格格不入的突兀感,像一株被错误移植到寒冷地带的热带植物,透着股倔强的怪异。
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它实在太?高,尖顶那根避雷针直直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所以当初为什么?要修这么?高的塔?站上去能?看到什么??”我问管家。
管家揣着手,眯眼望去:“或许……是因为高处风景不同吧,当年提的要求就是,一定要足够高。”
“想看出区别,出门爬个山也行啊。或者直接把住的楼修高点。”
我想了想,又说:“还是城里方?便。”
背后传来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声音,我转头,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停在大?门口。
下来的不是泉越泽。
是许久不见的柯觅山,他穿着一身黑,黑色风衣,黑西装,像只突然闯入的乌鸦,与这座灰扑扑的老宅形成鲜明对比。
他看到我,脚步顿在原地,然后才?迈步直直走过来。
他像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抽身,衣着严谨得一丝不苟,那条黑色领带让我想起泉越泽那条,不过,他的颜色更沉,更暗,几?乎要吸走周围所有的光。
“好久不见。”
他先开口,声音比记忆里沉稳了些:“我来拜访泉卓逸。”
管家立刻上前鞠躬,语气熟稔:“柯少爷,好久不见。二少在楼上,但情况仍不稳定,恐怕不便见客。”
柯觅山看了管家一眼,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转向我:“我今天刚好有空,稍坐一会儿?就走。”
“你是来找我的吧。”我说。
旁边的管家迅速接话:“我去准备茶点。”
他说完便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柯觅山微微抿了下唇,看向我时,眼睛里有些闪烁不定的东西,像阳光下晃动的碎玻璃:“有些事,不用说破,彼此明白就好。”
我:“不明白。”
我往大?厅里走,他也跟了上来,浓重的甜姜气息涌入鼻腔里,我顺便往嘴里塞了口,回味依旧是辣的,在舌尖存在感十足。
“你想聊聊吗?最近发生的事……”他边走边说,语气试图放得随意。
“你开始当心理医生了?”
他嘴角勾了勾,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标准社交笑容:“是啊,最近对这方?面,有点兴趣。”
“我觉得没什么?好聊的。”我说,“事情发生就发生了,为什么?要继续聊?”
“所以你在乎吗?关?于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
我们一进来,原本在大?厅里擦拭摆设的仆人们便悄无声息地迅速散开,像一群被惊扰的小鱼。
“然后呢?”我看着他说。
柯觅山用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眼神?回望我,眉头微蹙:“你来泉家,不就是为了弄清楚这件事吗?”
“差不多吧。”
我说:“不过还是因为我想出来,在家里待着没意思。”
“我知道是谁做的事。”他说。
“我也知道,泉卓逸嘛。”
“不只是他。”
柯觅山收回目光,转向墙壁上那幅巨大?的画作:“我从来就不喜欢这幅画,这个?家一直充斥着这种古怪的、让人透不过气的氛围。”
“还有谁?”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将手插进风衣口袋,身体向后靠了靠,轻轻吐出几?个?字:“距离你最近的人。”
我哦了一声。
这种早就知道的事情,一点惊喜也没有。
“你不惊讶?”他挑了挑眉。
“我早就知道了。”
“……”
他看着我,脸上闪过一丝真?实的讶异,随即抿紧了唇,又转头看向那幅画,侧脸线条有些绷紧:“我还以为,你会更愤怒,或者至少……情绪激动一些。像你曾经?对我那样,用话像刀子,去刺伤某些人的心。”
我觉得他对我的认知有很大?偏差,我哪里像攻击性很强的人了?我明明与人为善。
“那是因为你先做了错事。”我老神?在在地说。
“我承认。”
他叹了口气,那点假笑彻底没了,露出些许疲惫:“当初遇见你时,我的确带着傲慢和偏见,而我也为这份偏见付出了代?价。”
“那年,我被父母的事强行拽回国,不得不面对一堆烂摊子。”
他目光有些飘远,像是在回忆,“现在想想,那时候还是太?天真?,哪有什么?绝对的是非对错?很多时候,不过是立场和利益罢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他看了我一眼。
柯觅山抽了下嘴角,自嘲般地笑了笑:“想笑就笑吧。”
我没笑,我很有素质。
他的神?情似乎松懈了些,看上去比记忆里顺眼不少,在大?厅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里站了一会,他的视线投向二楼,声音放得很轻:“你要选吗?”
“选什么??”
他的目光转回到我脸上,像蜗牛缓慢伸出的触角,带着试探。
柯觅山的唇角重新?扬起,是个?更真?切些、却依旧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旧的去了,新?的来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泉越泽到底用什么?吸引了你?还是说……姓泉的,都?能?让你觉得有趣?”
“他自己来的。”我说。
我只是不拒绝而已?。
柯觅山微微挑眉,唇角那点弧度拉平了,变成一声冷冷的轻哼:“倒真?没看出来,最是稳重得体的人,会做出这种事。”
“你不也是吗?”
我偏头看他。他的头发在从高窗透下的寡淡光线里,泛着些微光泽。
他的眼中情绪复杂,我们呼吸着同一片陈旧空气,他却显得有些焦躁。
我的视线落在他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上,他也跟着低头看去,下意识抬手,松了松领结,动作有些急促,像是忽然感到呼吸不畅。
“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这儿??”他问。
“很快吧。”我说,“这儿?也没什么?好玩的。”
“……下次,你可?以叫我。”
他顿了顿,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庭院:“最近……我时间比较多。”
我看向他,他看了回来,眼神?碰了一下,又飞快闪开。
“我先走了。”
他收回视线,再次望向二楼,又不舒服似的摸了摸脖颈处的衬衫领口,那样子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勒住了喉咙,浑身不自在:“探望的礼物,我会让人放在桌上,等泉卓逸清醒些,麻烦转交给他。”
“你不是讨厌他吗?”
“……他也没有那么?讨厌。”
柯觅山说完,转身朝外走去,步伐很快,黑色风衣下摆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来去如一阵突兀的风,只留下桌上一个?包装简洁的礼盒。
我想了想,迈步上了二楼。
那扇房门口守着两?个?仆人,看到我,脸上立刻露出为难的神?色,因为泉越泽明确叮嘱过,我不能?进去。
我告诉他们:“我只是在门口,不进去。如果泉越泽问起,就说是我坚持的。”
他们面面相觑,犹豫片刻,还是退开了几?步,留出空间。
这扇门比昨天那扇看着更陈旧,深色木料上布满划痕和磨损,角落甚至有类似老鼠啃咬的痕迹,透着被长久忽视的破败。
我盯着门把手看了几?秒,抬手敲了敲门,然后干脆在冰凉的地板上席地而坐。
“你在吧。”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但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呼啸的风声,外面天空阴沉得像一块浸满水的脏抹布,正酝酿着一场大?雨。
我撑着下巴,目光落在门缝底下,那里有一道被屋内灯光投射出的、瘦长而模糊的影子,微微晃动着,像风中烛火。
“柯觅山来给你送礼物了。”我对着门板说,“虽然你哥不让我见你,但我还是来了。”
“我猜他送的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是整蛊玩具,不过看他刚才?那表情,好像有点和解的意思,打算对你好点。”
“现在,讨厌你的人又少了一个?。”
门缝下的影子晃动了一下,然后,那影子扩散开来,慢慢靠近,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后,几?乎被风声掩盖。
我说:“其实浦真?天以前也挺讨厌你的,不过后来他改了主意,甚至有点感激你。”
“那天,他说要帮你最后一次,没想到真?可?能?就是最后一次了。”
“其实吧,偏见这种东西,只要肯认真?相处,是不是就容易改变呢?他们以前不懂你,所以觉得你讨厌,现在他们好像懂了一点。”
我回想着柯觅山离开前那副别扭又故作轻松的样子:“不过现在的态度,更像是在可?怜。”
“……我不需要可?怜。”
门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艰难地挤出来。
“他们也知道。”我说,“但怜悯是单方?面的。”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
隔着厚重的门板,他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但其中翻涌的浓烈情绪,即使看不到他,我也能?够通过鼻子来闻,耳朵来听他的情绪。
是厌恶、痛苦、恨意还是高兴呢?
他情绪激动地说:“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因为他像条狗一样不要脸地舔你的模样很爽吗?还是因为他能?给你那些我做不到的东西?”
“你走吧……求你了,离开我的世界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被哽咽切割得支离破碎,但很快又被他自己更激烈地反驳:“不……不要走!你留下来吧,就算是他也好,谁都?好……只要留下来……”
“别不要我……求你了。”
就在这时候,那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
“你要听从这种人类的话吗?”
天使的声音依旧平稳得不带感情:“像他这样的存在,你的决定会受他影响吗?”
我没理他,因为他只会点评,一点有用的建议都?提不出来。
“这个?人类正在被自己的执念吞噬。”他评价道,“他得不到渴望的爱。”
我:“那好,你来给他爱呗?”
“你们天使不是最擅长这个?了吗?”
天使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的爱是你的食物,不能?分给其他东西。”
果然没用!
我叹了口气。
这种问题注定无解,向我索求爱?我真?的做不到,还不如让去解道数学题,或者用其他更具体的问题把此刻糊弄过去。
人不是很擅长用新?问题覆盖旧问题吗?
只是泉卓逸,他总是固执地揪着真?相和纯粹,永远不愿意用哪怕虚假的安慰来麻痹自己,或许他用了,但是失败了。
该夸他吗?还是该说他这永无止境的、近乎自毁的渴求本身就是错的?
我觉得没有标准答案。
渴求本身有什么?错呢?人类从诞生那一刻起,不就一直在渴求着什么?吗?反正七宗罪是对的。
“其实吧。”
我对着门后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严格来说,我算个?外星人,总之最后我是要离开这里的,你就当我是回母星了。”
门后一片死寂。
我翻找着记忆,想起很久以前,在摩天轮那个?小小的、悬空的玻璃厢里。
他也像现在这样,低着头,整个?人薄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玻璃,固执地停留在某个?过去的节点,不肯往前。
“我知道我哥也参与了这件事,你不用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至少不用对我这样,车祸嘛……是挺冷的,不过那个?场景,仔细想想还挺炫酷。”
“在漫天大?雪烤火,如果拍成电影,应该是个?挺重要的转折情节吧。”
我说:“爱什么?的,我给不了你,我什么?都?给不了你,痛苦也是,我不想再刻意制造或者欣赏你的痛苦了,看到你痛苦,已?经?不能?让我觉得有意思,因为它重复了太?多遍,像一块被嚼到没味的口香糖。”
“你哥说得对,我们待在一起,你永远好不了,你应该离开我,离得远远的,去做点真?正自己想做的事,不是为我,而是为你自己。”
“你一次次回到我身边,痛苦的永远是你自己,所以我有时候真?的搞不懂,吸引你的到底是我,还是这份因我而生的痛苦本身。”
“如果非要真?的在一起试试才?能?知道答案……好像也做不到吧。”我顿了顿,“不管到哪里,总会有其他人出现,而且,你好像也赶不走他们。”
门后传来极力压抑却还是漏出来的、低低的啜泣声,声音迷茫又破碎,从门缝里钻出来,掉进我的耳朵:“可?是我离不开你……不管我怎么?挣扎,你永远在我脑子里,在我心脏里……太?痛苦了,不管怎么?样都?——”
“那就跨过去。”
我打断他,只是陈述:“离开这个?让你窒息的环境,往前迈一步,就一步,之后可?能?会容易很多。”
“放弃这种事,你以前不是也做过吗?”
“……”
他的喘息声陡然加重,带着濒临崩溃的颤音,最后,他问,声音轻得像羽毛:“比起我,浦真?天是不是更能?留在你身边?”
我想了想,没有撒谎:“对。”
门后,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我将柯觅山留下的那个?礼盒,轻轻从门缝底下推了进去,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离开了。
外面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泉越泽回来时,小雨已?转成瓢泼大?雨。
他一边脱下被雨打湿的外套递给仆人,一边问,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去见了泉卓逸?”
“只是在门口说了几?句话。”
他唇角拉平,没再多问,安静地坐下享用晚餐。
磅礴的雨声统治了夜晚,整座大?宅每个?角落都?充斥着雨水敲打屋顶、窗户、地面的嘈杂声响,无孔不入。
泉越泽的脸色在昏暗灯光和连绵雨声中,显得比平时更苍白几?分,用餐时也比平日更沉默。
晚上,我换到了大?宅最好的房间,床铺干净整洁,触感嘛,比我自己那张还是差了点意思。
哥哥发来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回复明天,事情差不多解决了,待在这里一点也不好玩,没有高科技,只有老人味的房子。
我正躺在床上刷着狗血短剧嘿嘿直乐时,宗朔的消息蹦了出来,抱怨他被颜升和邛浚两?个?人纠缠得快疯了。
我真?诚地恭喜了他。
屋外的雨声越来越狂暴,几?乎要淹没一切,敲门声响起时,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那声音固执地响了好几?下,我才?意识到不是雨声。
打开门,泉越泽站在门外。他换了丝绸睡衣,深色,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锁骨,脸色在走廊壁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我来拿点东西。”他说。
但他进来后,却没有走向任何抽屉或柜子,反而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
我盯着他看,认真?地问:“你是不是不敢一个?人睡?”
“……只是有点轻微的恐慌症,特定的天气容易引发。”
我说:“你们家真?该集体去精神?病院挂个?号。”
有病就治,全是庸医自诊。
他纠正道,目光没有看我,而是落在窗外被雨水模糊的黑上:“只是小时候被关?禁闭留下的心理阴影,不算严重。”
我敷衍地嗯了一声,倒回床上,继续看我的手机。
他就在坐着,像一尊紧绷的雕塑。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复杂浓烈的情感气息,和窗外的暴雨一样存在感十足。
我一边咔哧咔哧地吃,一边刷着视频。
“要一直无视我吗?”
他的声音低低地传来,几?乎被雨声盖过。
我抬起头,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床边,俯身看我。
窗外的闪电适时亮起,一瞬间照亮他棱角分明的脸,又迅速暗下去,雷鸣滚滚而来。
他低头,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朵:“我知道柯觅山今天不是为了泉卓逸而来,他那点心思在我看来太?过幼稚直白。”
“那你想怎么?样?”
我能?感受到他加速的心跳,透过睡衣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那节奏,似乎不只是因为窗外的雷声。
“我不喜欢被动等待,也不喜欢……输。”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最后一个?字几?乎含在唇齿间。
吻落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温热和一丝急促。
窗外的暴雨雷鸣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取而代?之的是逐渐交织的呼吸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起床,我神?清气爽,在泉越泽醒来之前,我就收拾好了自己那点东西,然后通知他。我要回去了。
他靠在床头,反应了半晌,才?消化完这个?消息,脸色明显沉了沉,透出些不虞,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起身,换好衣服,吩咐管家准备早餐。
我飞快地解决了早餐,走到大?宅门口,等哥哥来接。
泉越泽语气僵硬地问:“你已?经?都?弄明白了?我还没让他给你一个?交代?。”
“已?经?解决了。”我说,“至于为什么?,不重要了。”
“你原谅他了?”他追问。
“对啊。”
我看向门外,大?雨洗刷后,空气清冷干净,地面上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着蔚蓝的天空。
昨日下了大?雨,今天是个?无比透亮的晴天。
阳光耀眼,但气温很低,远处的山脉浸没雾里,若隐若现。
泉越泽走到我身边,默不作声,也跟我一起看着地上的水洼倒影。
“这路真?该修修了。”我评价道,“坑坑洼洼的。”
“知道了。”
他语气生硬:“明天就叫人过来。”
“你为什么?不搬走?”我问,“换个?地方?住,对你和泉卓逸都?好。”
“……习惯了。”他简单地回答。
泉越泽的目光从水洼移到我脸上,眼睛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与昨夜暴雨中的失神?不同,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白睫微颤。
“小冬——!”
就在此时,一声呼喊远远传来。
不是来自门口,不是来自路边,而是来自……上方?。
我下意识抬起头,视线循着声音抬高,掠过斑驳的墙壁,掠过枯藤,最终,定格在那座废弃灯塔的顶端。
在那个?狭小的、原本可?能?是瞭望口的窗洞处,一道身影扶着边缘,探出小半身子,他穿着单薄的衣服,衣摆在寒风里飘动。
距离太?远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似乎是在笑,嘴角咧开,但又像是在哭。
下一秒,那道身影没有任何犹豫,向前一倾,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白色羽毛,从高高的塔尖笔直地砸向地面。
砰!
沉重闷响的声音证明了他不是羽毛。
柠檬的气息掩盖了血腥味,空气瞬间成分复杂。
有人猛地弯下腰,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只温暖而略带颤抖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用力捂住了我的眼睛。
视线陷入一片黑暗。
熟悉的、带着柠檬气息的怀抱将我往后带了一步。哥哥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沙哑得厉害,只剩下气音:“……别看。”——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了,总之啧啧该炸了,他原本是打算刺激拙拙的,但没想到会过激成这样,拙拙半夜偷跑,雨声太大,没人听到
至于拙拙死没死……嗯,感觉写死他是对他好诶,还在纠结中……!
啧啧经过这次又该ptsd了,看到冬子就会想起拙拙跳楼,下一章也该下线了(再扇一巴掌)
第110章
我又来医院了。
泉越泽站在?我对面的墙边, 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哥哥则沉默地立在?我身旁,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我肩上?。
医生?和护士在?走廊里?来去匆匆, 脚步声杂乱, 推车碾过地面, 轮子发出沉闷的滚动?声,上?面堆着染血的纱布和废弃的医疗器械。
来来往往,显得很热闹。
今天早上?,泉卓逸从废弃的灯塔上?一跃而下, 我还没看清楚他的模样,就被哥哥遮住眼睛,只能听到泉越泽抑制不住的呕吐声。
全然没有风度, 呕吐声十分的清晰。
此时站在?对面,他的脸色苍白,眼皮神经?质地抽动?着,用?手掩盖住口鼻, 似乎能够闻到什么气味,处于一种稍微有风吹草动?就会浑身警戒的状态。
哥哥轻轻拉了下我的衣袖,指了指手机屏幕,示意他去旁边接个电话, 然后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紧闭的抢救室门外, 只剩下我和泉越泽。
“你的助理?呢?”我问。
泉越泽:“……在?公司里?。”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这里?, 失魂落魄, 平日里?那种谁都管不到我的气势荡然无存。
“昨天。”他脸色苍白地看向我,“你和他说了什么?”
我:“我劝他放弃而已。”
而泉越泽紧盯着我,深绿色的眼睛里?怀疑地颤抖着, 手紧紧地握住手帕,脖子上?凸起青筋,咬牙切齿地说:“我说过了,不要去找他,为什么——”
“其实你是知道的吧。”
我打断他说:“让我见他,你知道他的情绪会过激,所以现在?是在?向我发火吗?”
“罪魁祸首明明是你,为什么要做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我有点厌烦了,但他情绪激动?地往我面前迈了一步,“我只是想说在?那个时候不要去见他,至少……在?那个时候不行。”
“所以呢?”我抬眼看他,“要我把他复活吗?抱歉,我没有超能力。”
“或许你可以让那些仆人给你复述下我们的对话。”
他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紧盯着我时,手臂不自然地颤抖着,手指捏紧又松开,最终垂下眼帘,白睫像帘子般遮住了眼睛。
“你不敢看我吗?”我说。
他倏地抬起眼睛,但仅仅与我对视了几秒,就猛地别过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咕噜声,条件反射般地又开始干呕,肩膀剧烈耸动?。
他一定看得清清楚楚。泉卓逸坠落的全过程,包括最后那一下挥手,他想让我也看清楚,只可惜哥哥来得太快。
“其实你们还挺像的。”
我看着他那副狼狈又强撑的样子,开口道,“在?逃避现实和固执己见这方面,还有这种以自我为中?心……你和他,没什么本质区别。”
“我只不过想让他放弃,结果?他竟然选择了这种方式。”
我叹了口气,“人可是不能飞的,从那么高跳下来是什么感觉?肯定很痛吧,我好像听到他的呻。吟了。”
“不要说了!”
泉越泽猛地拔高音量,额头上?瞬间沁出更多?冷汗,嘴唇颤抖,“……别再描述了。”
“那就按他希望的来吧。”我看着他说,“你也不要再接近我了。”
“这几天我玩得还算开心,不过结局不太美?妙,你知道的,你之前劝他的话,放在?你自己身上?,也同?样适用?。”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骤然风化?的石像,手似乎想抬起来拉住我,却痉挛着停在?半空。
汗珠顺着挺直的鼻梁滑下,滴落在?地面。他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表情凝重的医生?走出来,对着泉越泽,缓缓摇了摇头。
泉越泽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猛地弯腰,再也无法控制,对着旁边的垃圾桶剧烈地呕吐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空。
我没再停留,转身,正好迎上?打完电话回来的哥哥,我拉着他离开了医院。
他把车停在?了医院停车场,这次没带司机。
我原本习惯性?地走向副驾驶,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想起上?次车祸的经?历,动?作顿了顿,转身拉开了后座的门。
哥哥在?原地愣了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钻进驾驶室。
这辆车是崭新的,线条流畅,内饰高级,摸上?去的质感和浦真天那辆不同?,座椅更柔软,伸手就能碰到旁边储物格里?备好的矿泉水和饮料。
车辆平稳启动?,驶离医院,朝着家的方向开去。
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车内安静得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
“……小冬。”
哥哥低低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应该谈谈。”
我正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的、来自霍亦瑀的新消息,随口应道:“好巧哦,还有个人也说想和我谈谈。”
后视镜里?,他的眼睛迅速瞥了我一眼,又很快移开,重新聚焦在?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断收紧。
[Y.Y]:我们谈谈吧
[Y.Y]:医院那边的消息被我压下去了,不会外传
[世界第?一恶魔大人]:你有空吗?
[Y.Y]:只要你有
[世界第?一恶魔大人]:等我找个时间吧,好多?人想找我聊聊,不过聊完的效果?好像都不太好
[Y.Y]:……
[Y.Y]:我有时候真的不懂你在?想什么,那些人是排在?我前面的吗?
[Y.Y]:这么久了,你还在?想那个浦真天?
我也不懂他在?说什么谜语。
[世界第?一恶魔大人]:申请中?译中?
[Y.Y]:没事
[Y.Y]:等时机到了,我会去接你
放下手机,我抬起眼,正好对上?了哥哥从后视镜里?看来的视线。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一声不吭。
“你最近不是很忙吗?”我问。
哥哥摇摇头,手指在?方向盘上?又收紧了些,只吐出两个单薄到几乎没有重量的字眼:“不是。”
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千篇一律的城市风景,撑着下巴,叹了口气:“总感觉越来越无聊了……所有人都是。”
“该说话的时候闭紧嘴巴,非要等我来撬,还是说,你们在?背着我玩什么不能告诉我的游戏?你和浦真天,到底背着我偷偷做了多?少事?以前不是说过,要做一家人吗?”
哥哥低声说:“……不是那样的。”
“我知道。”我说,“在?知道浦真天出事的时候,其实你心里?有一点开心吧。”
“在?难过的时候,又偷偷松了口气,在?痛苦的时候,其实感受到了快乐。”
我歪着头,认真思考这个学术问题:“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情绪呢?真复杂。”
“小冬……不、不是这样的!”他像是被针扎到,呼吸骤然变得急促,手指用?力到几乎要嵌进方向盘里?。
我盯着他那只用?力到颤抖的手,忽然开口:“如?果?现在?出车祸的话,以这车的安全性?,我应该还能活下来。”
“……”
哥哥猛地抬起头,略长的发丝散乱地垂落,遮挡住部分眼睛。
一种浓黑得化?不开的情绪,像是从他身体内部涌出的冰冷烟雾,渐渐弥漫开来,几乎要遮掩住他整张脸。
他看起来像个陌生?人,唯一还闪烁着微光的眼睛,也正逐渐失去焦距,变得空洞,像一个被突然抽走灵魂的躯壳。
天使:“他要被你玩坏了。”
“你从哪里?学来这种词的?!”
我大惊:“你是不是偷偷通过我的眼睛,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是不该看的?”
天使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的平稳:“只要是你看得到的,我都看得到,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隐藏的东西。”
“随便你吧。”我耸耸肩。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喜欢这个人类吗?”
“你对他,是不同?的。”
我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那个口口口口呢?”
天使语气毫无波澜:“已经?死了,在?袭击你之后,他选择了自爆,化?成灰烬,彻底消失了。”
“我还以为……他是在?假扮你。”我喃喃道。
“原来真的死了啊。”
也不知道他当初把我推进时空裂缝,究竟是想做什么,那张隐约要崩坏的脸上?,在?最后时刻,竟然流出了眼泪。
他恨我吗?泉卓逸在?纵身一跃的瞬间,是不是也怀着同?样的恨意呢?
我不知道。
那浦真天呢?他当时又在?想什么?
死亡就像一个粗暴的句号,让一切戛然而止。
我隐约有点明白什么叫留白了,死亡总能让人联想到好多?事,即使不再有后续,也能强行给人留下大片大片的、充满各种可能性?的遐想空间。
天使恢复了安静,哥哥仍然盯着前方,神情恍惚,灵魂仿佛飘到了别处。
车内似乎弥漫着柠檬的气息,苦涩而尖锐,但他本人却像是一个黑洞,隔着一堵厚厚的、无形的墙壁。
即使伸手去碰,指尖也只会穿过某种异次元空间。
如?果?做某件事是出于对某种东西的渴望,那么他此刻,又在?渴望什么呢?
我看着他,像在?看一本写满了晦涩公式和陌生?符号的数学书,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完全读不懂。
在?经?历了惯性?后,他似乎正朝着某个看不见的深渊不断下坠,在?重力的无情加持下,加速度越来越快。
跳楼的时候,泉卓逸是什么感觉呢?在?身体失重、急速下坠的那几秒里?,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又会是什么画面?
叮咚。
手机新消息的提示音打破了车内的安静。
[柯觅山(还没打脸)]:泉卓逸出事了?你在?哪里??我来找你,现在?不要一个人待着,不管是谁,先和一个人待在?一起,不要胡思乱想,我很快就到
[世界第?一恶魔大人]:你来干什么?
然而,我没想到的是,他竟然紧跟着发来一条看起来简直像被盗号了的消息。
[柯觅山(还没打脸)]:找你,你想怎样都可以,我承认了,我只是想见你,现在?
我抬眼看了看驾驶位上?那个被阴影笼罩的背影,想了想,回复过去。
[世界第?一恶魔大人]:那好吧
[世界第?一恶魔大人]:(共享实时位置)
[世界第?一恶魔大人]:来找我吧
对面秒回了一个好字。
我抬起手,对哥哥说:“停车。”
哥哥猛地踩下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的声响,因为惯性?,我们的身体都微微前倾。
他双手仍紧紧抓着方向盘,脸埋在?升腾的、仿佛实质般的黑雾里?,看不清表情。
“就在?这里?等吗?”他问。
我看了眼柯觅山发来的预计到达时间:“他很快就到。”
“……”
哥哥垂下头,抬手用?手背抵住额头,又慢慢滑下来,虚虚地遮住了耳朵。
车没有熄火,转向灯还在?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滴答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冬。”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轻得像羽毛,“我做错了吗?”
“不知道。”
他压抑着呼吸,胸口起伏的弧度很小,仿佛正溺在?深水之中?,最后的空气正从他嘴边一点点溜走,化?作一串无声的、看不到的省略号。
如?果?这是游戏,我会按下快进键,跳过这段漫长的等待。
直到柯觅山的黑色轿车驶入视野,稳稳停在?我们旁边。
我拉开车门。哥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单薄地说:“我在?家里?等你。”
我点点头,关上?车门,朝着另一辆车走去。
柯觅山已经?下车,快步绕过来为我拉开后座车门,他身上?的情绪浮躁不安,像烧开的水不断冒着泡。
几乎在?我刚落座,关好车门的瞬间,他就向我投来紧迫的视线,嘴唇动?了动?,却又先转过头去看了眼手机屏幕,声音有些生?硬:“是因为我吗?”
他没头没尾地问,停顿了一下,才更清晰地说:“是因为我去送了那份礼物刺激到他了?”
我想了想,觉得有可能。
“你送了什么?”
他顿了下,抬手按住额头,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还是等会儿?再告诉你吧,不是什么值得说道的事。”
“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他又问,眉头紧锁。
“我看见医生?摇头了。”
我说:“还有泉越泽吐了。”
柯觅山的眉头皱得更紧,他看向我,眼中?各种情绪酝酿翻涌,最后沉甸甸地落在?我脸上?,压低声音说:“先不说他们了。你呢?你感觉怎么样?”
“我?”
我向后靠进柔软的座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思,然后,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蹦了出来,让我忽然来了兴致。
我转向紧挨着我坐着、神情紧绷的柯觅山,说:“我们去玩蹦极吧!”
柯觅山:“?”
他拧着眉,视线来来回回地、带着审视意味地扫视我的脸:“现在??这种时候?”
“你不去,那我自己去。”
我的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他嘴角立刻浮现出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几乎是咬着牙说:“行,可以,我陪你去。”
车辆在?前方路口利落地调转方向,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
“我们去哪儿?蹦极?”
他瞥了我一眼,手指在?平板电脑的地图上?滑动?,声调依旧低沉:“距离最近的有蹦极项目的游乐场,现在?包场还来得及。”
于是,我也体验了一回包场的快乐!
我的心情重新活跃起来,至于柯觅山怎么想……不重要!
柯觅山盯着平板屏幕上?的路线图,好半晌才再次开口:“你真的没事吗?现在?不是做这个的好时机,我们更应该做的是看看心理?医生?。”
“该看医生?的,是泉越泽吧。”
我摆摆手:“他看上?去又要多?一个恐慌症触发点了,上?一个是在?黑夜打雷,现在?这个大概要变成我了。”
“你?”柯觅山语气微扬,他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追问,“那你还打算再去见他吗?”
“不。”
我说:“我还没想好接下来要做什么。”
“之后再说吧。”
柯觅山重新变得慢条斯理?起来,他靠回座椅,慢悠悠地说:“反正还有很多?时间,没了他们,你也还有很多?其他的……玩伴。”
“你也是吗?”我转头看他。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自顾自地重新看向平板,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打着。
但整个行程下来,平板屏幕上?那份打开的文档,一页都没有翻过去。
游乐场果?然空无一人,巨大的设施在?黄昏的天光下异常挺拔。
蹦极台非常高,像一根刺向天空的钢铁巨针,下面是宽阔的、反射着天光的人工湖,上?去需要乘坐专用?的观光电梯。
电梯平稳上?升,脚下景物逐渐缩小,门打开时,寒风呼啦啦地刮过脸颊。
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早已等候在?旁,手里?拿着专业的防护装备。
柯觅山走到边缘,探头看了眼下方,他转回头,再次看向我,眉头紧锁:“你真的要跳?”
我:“当然。”
我张开手臂,任由工作人员熟练地为我穿戴、检查安全装置。
柯觅山就站在?旁边,紧紧盯着每一个步骤,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其中?一个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忽然提议:“要一起吗?双人跳也是可以的,体验很特别。”
我转头看向还穿着挺括西装、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柯觅山。
他正看着我,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向后拂去,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睛在?渐暗的天色和灯光下亮得惊人。
他沉默片刻,说:“好。”
双人跳需要面对面站立、紧紧相拥,我十分坦然地环抱住他的腰,他的手臂僵硬了好一会儿?,才抱住我。
那股熟悉的、带着辛辣感的甜姜气息,此刻浓烈到近乎滚烫,他似乎在?微微发抖,抱着我的手臂还在?不断地收紧。
工作人员的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准备好了吗?倒数十个数,就可以跳了。”
我点点头。
柯觅山毫无反应,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我。
“十、九、八、七……”
他的嘴唇无意间擦过我的脸颊,带着一丝干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散:“你是因为泉卓逸……才想来的吗?”
“六、五、四……”
“只是突然想来而已。”我回答。
“三、二……”
他猛地看向我,深蓝色的瞳孔在?极近的距离里?几乎缩成一点,张开嘴想说什么。
“一!”
我向后仰倒。
失重感瞬间充斥全身,心脏像是被猛地揪起,仿佛还停留在?高高的跳台之上?。
急速下坠时,狂暴的风声淹没了所有杂音,身体变得轻飘飘的,思绪仿佛滞后了,过了零点几秒才迟钝地追上?来。
但在?那完全失重、自由落体的一瞬间,大脑里?是一片奇异的空白。
直到被弹性?绳拉扯着上?下弹动?数次,最终缓缓被拉回平台,我仍然沉浸在?坠落感中?,细细回味。
当恶魔的时候,我有翅膀,没体会过这种感觉。
原来没有翅膀,毫无阻碍地跳下来是这样的感觉。
如?果?身体真的砸在?地面不知道又会是什么滋味,不过,在?下坠的刹那,大脑是来不及想任何事情的。
柯觅山跳完之后,显得格外安静,脸色比上?去时更白了些,直到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他才像是重新学会了呼吸,长长地、深深地吸了口气。
坐回车上?,他的神情依旧有些恍惚,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膝盖上?。
我说:“所以你给泉卓逸的礼物,到底是什么?”
柯觅山像是被惊醒,猛地看向我,喉结上?下滚动?,他的视线有些飘忽,不停地、快速地扫过我的脸,最后定格在?我的嘴唇上?,像是没听懂我的话,要靠唇语分辨一样。
我的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他才回过神来。
“……是一些关于他的东西。”
他声音放得很轻,干涩地说:“我把他不小心暴露在?网上?的私人账号痕迹整理?了一下,防止进一步泄露,有人在?查他,不过被我的人拦截了,里?面还有我们小时候的一些东西,照片,玩具。”
“小时候,我们其实经?常一起玩。”
他说:“不过在?他父亲去世后,我就很少再去他家了,那段时间,我很讨厌他,现在?想起来,或许只是因为他总是在?哭,总是懦弱地问为什么父母不爱他。”
我捕捉到关键词:“他的账号?他网上?做了什么?”
难不成泉卓逸私下是个网络喷子?严重到要被开盒的程度?
柯觅山看向我,抿了下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是你的粉丝,不过,是不太讨喜的那种。”
我懂了,是辱追。
“如?果?你想看,我可以把他那个账号告诉你。”
要看吗?不用?想也知道,在?那五年?的空白里?,账号一定布满了关于我的痕迹。
柯觅山转过头,沉吟道:“他这个人本质上?很胆小,做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他对你的情感非常沉重,让我有时候都看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不看了。”我说。
但我又改口:“你还是发给我吧,让我想想,对这个名字有没有印象。”
他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操作了几下。
很快,我收到了一个账号链接,点进去,熟悉的网名蹭进眼里?。
这个网名简直不是一般的眼熟,是超级无敌的眼熟,这不是鼎鼎有名的辱追头子吗?
开号的时间是从我离开之前开始的。
我盯着手机上?的字眼。
[停不下来的摩天轮]
真的很难开盒啊。
“我是有私心的。”
旁边的人忽然说,没有看我,而是看向窗外,他的语气有些急促,强行说道:“无论?是礼物还是今天发生?的事。”
“我不想再纠结下去了,所以我做出了这种事,想要靠近你,来到你身边,不论?你怎么想,觉得我掉价也好,不要脸也行,我还是做了。”
他看向我,眼睛里?闪烁着光:“看着我吧,至少现在?,至少……有一段时间。”
靠近时,他摸上?我的手背,手指冰冷,还颤抖着,忽然低下头,凑近我,落下一个同?样冷着的吻,眼睛倒映着我模样。
“我的勇气……只有这么一点。”
他说:“回答你之前的问题,我也是。”——
作者有话说:学哥也是上桌了,不过很快就会被踢,现在属于谁靠近谁就遭罪的情况!
话疗对恋爱脑是没用的,拙拙听到冬子的话,瞬间就绝望了,原本以为可以留下来,结果被拒绝,以为是因为害了普子,最后还在进行比较,比个不停,最后想留个特别的印象,不抱希望地想要取代普子(自以为)
和哥的间隙越来越大,不过很快就会重新回归,对的,然后李四也还上线了,把他安排到最后我都不知道怎么写了……!这个人也是个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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