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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消失的过去 半张地图


    随着大批紫云宗与玄月宗弟子的加入, 坠虹坑周围的清理进度提升极快,那些原本被黑气侵蚀、乱石堆叠的区域被逐一开辟, 露出了掩埋在深处的真容。


    沐星恒与丰柏站在坑底北侧的一处断崖旁,这里刚被清理出一片平整的区域,露出了一根断裂的巨大石柱。


    “这纹路……”丰柏伸手抚摸着石柱上的残破浮雕,眉头微皱。


    沐星恒走上前,目光在那些风化严重的线条上扫过,这些浮雕描绘的是层叠的水波与跳跃的灵鱼,风格虽然古朴,却透着一种温润的水属气息。


    沐星恒没有出声,而是转过头,看向不远处正在另一侧指挥清理的施明禹。


    很快,随着挖掘的深入, 在那处巨大的岩层裂缝后方,更多的断壁残垣显露了出来。


    这片废墟的规模极大, 虽然大部分已经损毁, 但从现存的基座和墙体看,其规制极高。但最让沐星恒感到惊心的是,这里的建筑形制、石料的处理方式,乃至那些用于稳固地基的符文排布,都与他先前在裂渊底部见到的上古紫云宗遗址惊人地相似。


    “……这绝不是邪修能造出来的规模, 甚至根本不是现在的东西。”


    施明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苍白,神色也异常不安,


    “沐公子,你看那边。”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块被劈成两半的青玉匾额斜斜地插在土里。即便经过了岁月的侵蚀, 上面的文字依然清晰可见。


    那不是紫云宗,也不是现如今上洲的任何一个大宗门,而是三个从未在史书中出现过的字——玉潭宗。


    这一发现,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死寂。


    “……玉,玉潭宗?尧境何时有过这样一个宗门?”


    同行的一名紫云宗弟子忍不住出声问道,声音中透着一丝迷茫。


    在上洲的记载中,尧境自古以来便是三大宗门鼎立,偶尔有些小门小户,也从未听说过有能与这等建筑规制相匹配的第四个庞然大物。


    施明禹此时的情绪波动极大,他死死盯着那块匾额,又转头看向沐星恒,嘴唇颤抖着,想也没想就开口道:


    “沐公子……你,你和丰公子在裂渊下见到上古紫云宗遗址果然是真的,和这里一样……”


    周围正在勘察的宗门弟子与执事们闻言,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明禹师兄,你这是何意?什么叫‘裂渊下见到的’?”


    随着一名紫云宗弟子发问,施明禹自知失言,立刻不再说话,但质疑声却并没有因此停止,


    “这怎么可能?我们宗门旧址在裂渊之下?”


    “下洲自古灵气匮乏,乃是放逐之地,大宗门怎么可能起源于此?”


    面对这些满含惊疑的目光和质问,沐星恒倒显得异常平淡。他看了一眼那群无法接受现实的弟子,三言两语就将自己与丰柏在裂渊之下的所见所闻说了一遍,顺带还提到了一向城地下的月树树根——直接将玄月宗也撤了进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简直骇人听闻,我宗神树怎么可能长在那种地方!!!”


    “那照沐公子所说,我们三大宗门都曾在下洲,这简直荒唐!!!”


    沐星恒知道仅凭自己说的几句话不足为众人所信,但他也不并着急,因为眼前的废墟正是最好的证据。


    果然,随着挖掘的逐渐深入,越来越多的信息被搜集起来——


    一些被埋藏在深层岩缝中的卷轴竹简很快就被清理出来,这些典籍大多记录着上古时期的宗门琐事,但其中几卷精准的地理志,却彻底重塑了众人的认知。


    根据典籍记载,上古时期的紫云宗,的确就坐落于曾经的裂渊之上。


    那时的裂渊并非深渊,而是一处接连天地的神峰,这正解释了为何沐星恒和丰柏会在裂渊底部发现旧址,因为整座神峰在上古的某次变故中彻底坍塌沉降。


    同时,关于玄月宗月树的谜团也得到了解答。


    就如沐星恒所说,上古时期的玄月宗紧邻黄叶林,那片林子在远古时代是灵气汇聚的核心,即便沧海桑田,黄叶林至今依然能贮藏庞大的灵气,这也是渡神宗能从那里开启传送大阵的根源。


    至于碧落宗,更是造化弄人。


    想那渡神宗宗主祝玉机关算尽,第一个就摧毁了碧落宗,但祝玉恐怕做梦也没想到,碧落宗的旧址竟然就在他的老家双桂城的北边,而丰柏所继承的那个盈盈谷则在千百年前就是上古碧落宗的一部分。


    而这个从未听闻的玉潭宗,则一直镇守在下洲的最南端。坠虹坑的前身,极有可能就是玉潭宗曾经的演武场或祭坛所在地。


    这些残缺的信息与沐星恒先前提供的情况一一对照,竟然没有任何出入。这下,即便是最顽固的宗门弟子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现在的上洲三大宗门,其实根源都在这被他们视为荒凉之地的下洲。


    一时间,所有宗门弟子仿佛被抽干力气一般,这种认知上翻天覆地的变化绝对不是一时半会能消化的,倒是沐星恒并不在意这些,他的注意力则是被一册刚出土的小册子吸引了。


    那是玉潭宗的《弟子道引》。


    早前沐星恒曾在上古紫云宗的遗址内捡到一本紫云宗的《弟子道引》,其中记录的飞升法则与如今尧境传承的有些许出入,这件事一度被拿出来讨论过,但却来不及细思,如今他又看到一本玉潭宗的《弟子道引》,更是不会错过。


    沐星恒摊开册子,指尖滑过那些古朴的文字。


    起初,上面的记载与紫云宗那本并无二致,皆是关于灵力运转与感悟天道的描述。但当他翻到末尾几页时,手指猛地一紧,眉头也越皱越深。


    在有关飞升法则的末尾,玉潭宗的道引多出了一行意义非凡的小字:


    “……心诚所至,道法自然。但凡刻苦修炼、窥得一线天机者,任何修士皆有飞升之可能。”


    “任何修士都有可能飞升?”


    沐星恒反复念着这句话,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


    他立刻招手,示意远处的施明禹等人过来查看。


    “你们看这一句。”沐星恒指着最后那行字。


    施明禹凑近看了半晌,眼睛缓缓瞪大,


    “这……按照宗门内代代相传的规则,从来只有修成真元丹才有资格踏上无相道,感应上界召唤进行飞升。”


    丰芦也点了点头,表情凝重,


    “没错,无论是出身宗门的修士还是散修,都知道这个道理,怎么会有‘任何修士皆有飞升之可能’之说……”


    说到这,施明禹突然猛地一抬头,立刻朝其他人下令,让所有负责整理文书的弟子停止手头任务,全力查找任何有关“飞升”和“无相道”的文字记载。


    众人沉浸在那些腐朽的案卷中,翻阅了整整几个时辰。


    终于,一名弟子在清理一处偏僻角落的石箱时,找到了一样东西,那不是什么繁复的典籍,而是一张破旧不堪、已经缺了一半的地图。


    地图的质地很差,边缘有火烧的痕迹。


    “明禹师兄,这里好像……”


    那名弟子好像是有些迟疑,呼唤完施明禹后声音就立刻小了下去,好像对自己找到的东西充满质疑,


    “好像有些东西……”


    几人闻声围拢过去,拿起那名弟子找到的地图,同时,一位精通地志的玄月宗弟子根据上面标注的山脉形状和水流走势,一眼就认出了地图所绘的区域。


    “这是下洲南方的区域地图。”那名弟子指着地图边缘,“这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也就是上古玉潭宗的辖地!”


    众人的目光在地图上扫视,最后定格在了一条笔直且粗壮的线条上,而这条直线的旁边,清晰地标注着三个字——


    无相道。


    众人的呼吸齐齐一滞。


    此前,沐星恒无数设想过,无相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神迹,是如何能引领修士飞升上界的。


    绝对不是现在这样,就这么平平无奇的出现在一张地图上?


    沐星恒的手指顺着那条“无相道”往终点滑去。


    大道的尽头,连接着一个规模庞大的城镇图标。那城镇的占地极广,在地图上的标注甚至是主城级别的。


    而在图标旁边,赫然又标注着三个字——


    四合城。


    沐星恒猛地抬头,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沐青余”在坠虹坑开启大阵时,对方口中不断念叨的那个名字。


    “四合城……”


    沐星恒低声呢喃,声音有些发冷,


    “这不就是那个‘沐青余’开启大阵时说的那座城镇吗?”


    四合城……


    四合城?


    沐星恒微微眯起眼睛,脑中飞速回想起初到十方城时的对话。


    当时众人曾讨论过,尧境内原本共有九座大城,哪怕上古时期位置有所变动,大部分城池也都有迹可查。


    不算渡神宗所掌控的那座十方城,除了现今下洲的一向城、双桂城,以及上洲三大宗门辖区内的六座城池,真正第九座城池早在上古时期的某次天灾中就毁灭了。


    此时此刻,看着这张地图,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了。


    所谓的“四合城”,并不是什么消失的历史尘埃,它就是那座上古时期失踪的第九城!


    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一种难言的恐惧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如果这个推论属实,背后的真相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沐青余在仪式中称呼自己为“尤族”,并说他的族人都在四合城。这是否证明,当初四合城根本没有被毁灭,而是因为某种不为人知的原因,带着那一城的生灵彻底脱离了尧境的地理范畴,隐藏在了某个阴暗的角落?


    但最让人脊背发凉的,还是那条“无相道”。


    尧境的修士们,代代修行,唯一的指望就是修成正果,踏上无相道飞升上界。


    可如果……


    所谓的“飞升”,根本不是去往更高层次的位面。


    如果那条“无相道”指引的方向,从来就不是什么上界,而是四合城呢?


    换句话讲,那些在上万年的历史中,自以为飞升成功的宗门前辈们,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是去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天,还是……


    还是在那个所谓的“飞升”时刻,顺着“无相道”,被引进了这个从未在现世露面的四合城,成为了那尤族大计中的一部分?


    如果飞升是一场骗局,那么那些消失的先辈修士,现在到底变成了什么?


    第142章 仙长 沈孤晴,小晴


    坠虹坑深处的石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压得人几乎无法喘息。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与迷茫,一时间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师, 师兄……”


    一个年轻玄月宗弟子跪坐在乱石堆边,目光空洞地望向身边的年长修士,声音颤抖喃喃开口,


    “……你之前亲口告诉我的,你曾亲眼看着鸿山长老踏入无相道,在漫天灵光中飞升而去,他老人家……他真的飞升了吗?”


    小弟子话音落下,被询问的师兄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立在原地,目光呆滞。对方愣了好半天,像是猛地从梦中惊醒, 突然抬头低吼道:“


    不会的!鸿山长老当时已是上清期大圆满,是整个尧境修为最高、最有德望之人!那日天现祥瑞, 无相道垂青, 他是当着数千弟子和长老的面飞升成仙的!怎么可能有假?怎么会有假!”


    这位玄月宗弟子的声音虽然大,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惊恐。


    周围的人都看向这位失控的弟子,有几名年长的执事想要开口劝他冷静,但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们心里清楚,这些话其实不仅仅是说给师弟听的, 更是说给他们自己听的。


    尧境的修士, 只要能结出真元丹,一生的夙愿便只剩下一个——飞升。


    为了这虚无缥缈的仙途, 他们要经历数不清的磨难、考验,甚至要在亲友与利益之间做出生死抉择。


    修行的过程如履薄冰,修为越高, 晋升时的风险就越大,每一次突破都可能伴随着心魔入体或爆体而亡。到了上清期后期,每一位修士几乎都是步步小心,不敢有丝毫懈怠。


    而支撑他们这种枯燥且凶险生活的唯一目的,就是在达到上清期大圆满时,能够感应天机,开启那条通往上界的无相道。


    这件事情在修士的认知里,就如同凡人需要呼吸、草木需要阳光一样,是维持这个世界运转的基本准则。从入门的第一天起,每一本典籍、每一位长辈都在告诉他们:无相道就是接引之道。


    从没有人怀疑过这一点。


    但现在,一个被埋藏在坠虹坑深处的遗迹却向众人揭开了残酷的一角,告诉他们,这个世界的飞升法则可能被某种力量强行篡改过。


    他们梦寐以求的无相道,其尽头可能并不是什么长生不老的仙界,而是一座在史书中消失了千年的古城——四合城。


    甚至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是,这座四合城此刻正被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尤族”所掌控。


    如果无相道的终点是四合城,那么那些在万年历史中被公认为飞升成功的先辈们,到底去了哪里?如果那个沐青余口中的计划是真的,这些所谓的“尤族”到底在尧境布局了多久?他们要把这些惊才绝艳的修士引向何方?


    这一桩桩一件件,冲击着在场每个人的神识。即便是心志坚韧如沐星恒,此时也觉得如坠冰窟,思维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潭中。


    就在这凝重的氛围几乎要让人窒息时,石室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万林猛地跑了进来。他显然没有注意到这里死寂的气氛,整个人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挥舞着手臂大喊道:


    “醒了!那个人醒了!”


    沐星恒眼神一亮,原本因为思虑过度而有些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动作之大甚至带落了身旁的几卷残页。


    “走!”


    丰柏、丰芦和施明禹对视一眼,也没有丝毫迟疑,急匆匆地跟着沐星恒向外走去。


    说来也有些微妙。自从沈孤晴的真身“变大”之后,万林在话里话外就不再直接称呼她的名字,而是用“她”或者“那个人”来代替,似乎这样就能掩饰他内心的局促。但现在看来,这小子依然非常挂心沈孤晴,否则也不会在对方苏醒的第一时间就第一个发现。


    众人跟着万林来到了流光洞的一个小洞穴。


    这里为了照顾沈孤晴,布置了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和一张简易的石床。沐星恒几人进入时,看到沈孤晴正盘腿坐在石床上,而柴小橙和虞姑娘也已经站在一旁了。


    丰芦第一个冲进去,看着那张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脸,脱口而出就叫了声:“小晴!”


    但喊完之后,她便意识到不对。


    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那个还没到众人大腿高、整天面无表情的小姑娘了。


    眼前的沈孤晴容貌出尘,看年纪与丰芦相仿,甚至那股淡漠的神韵中透着一种高不可攀的威严。


    沈孤晴的表情依旧淡淡的,那双如琉璃般剔透的眸子扫过沐星恒等人,眼中并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石室内瞬间陷入了某种尴尬的境地。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虽然沈孤晴人长大了,修为似乎也到了一个他们无法揣摩的境界,但性格却和以前那个小沈孤晴一模一样——你不开口,她能这样坐到地老天荒,多半句话都不会说。


    最后,还是沐星恒干咳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这个……不知我们要怎么称呼?另外,现在身体感觉如何?”


    沈孤晴抬起眼帘,声音清冷且平静,


    “我过去的名字早已忘记了,既然你们习惯称呼我为沈孤晴,便沿用即可。至于身体……我本就是已得道飞升之人,如今灵识归位,除了需要时间融合灵力,并无大碍。”


    沈孤晴这番话不带任何感情起伏,比火塘里烧焦的干柴还要干巴巴一些,但沐星恒却眼神一亮,上前一步急切地问道:


    “等等……你既然说你已飞升,那你可知道‘无相道’?”


    沈孤晴的眉头微微一挑,眼神中露出了一抹疑惑,好像在示意沐星恒继续说下去。


    要不说瞌睡送枕头呢,他们刚才还在为无相道和飞升法则的真相头痛不已,没想到眼前竟然就有了一位“亲历者”现身说法。


    沐星恒平复了一下心绪,将现在尧境盛行的飞升法则,以及关于无相道、真元丹才能飞升的种种传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孤晴。


    谁料沈孤晴听完之后,回答得极其直截了当:


    “不知道,修仙讲究的是正身正行,感知天道自然,元丹便是元丹,并无清浊真假之分,只要修士修为圆满,时机成熟,感应到天劫将至,便有飞升的契机。”


    说着沈孤晴顿了顿,语气变得肃穆了几分:


    “届时,只要能承受住降下的八十一道雷劫,洗去凡胎铅华,便可白日飞升,得道成仙。”


    众人听罢,一个个呆若木鸡。


    “八十一道……雷劫?”


    在场的不论是丰芦施明禹这种宗门弟子,还是丰柏虞姑娘这样的散修,脸色简直可以用煞白来形容,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不管是宗门典籍还是长辈教导,从未听说过飞升竟然还要渡什么雷劫!


    这对于现在的修士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沐星恒的心沉到了底,他盯着沈孤晴,问道:“


    那你是何时飞升的?”


    沈孤晴看着他,眼神波澜不惊,沉默了片刻后说道:


    “具体的年份我已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渡过八十一道雷劫的那一天,正值尧境的一场灭顶之灾,当时天地巨变,深渊裂地,灵气也在瞬息消散。”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虽然渡过了天劫,却没能飞升成功。因为当时尧境的灵气在那场变故中已经变得极度稀薄。在最后关头,我只能用真气强行封住金身,陷入沉眠,坠回了尧境。”


    这时,一直站在外圈的万林忍不住插嘴道:


    “深渊裂地?那不就是裂渊吗?这到底是啥灾难啊,连上仙飞升都能给搅黄了?”


    沈孤晴垂下眼眸,神情中没有情感,


    “那不是天灾。”沈孤晴淡淡地说道,“只是宗门互斗罢了。”


    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却让施明禹和丰芦直接惊得站立不稳。


    “宗……宗门互斗?”施明禹甚至有些结巴地追问道,“什么宗门互斗能闹到这种地步?”


    接下来的时间里,根据沈孤晴那断断续续的描述,众人终于在脑海中还原出了那个发生在千年之前、甚至更久远的上古大灾变的真相。


    其实真相远没有后世传说的那么复杂,甚至显得有些荒谬和无聊。


    说白了,就是当时鼎立的四大宗门,随着宗门实力的不断膨胀,为了争夺更多的修炼资源,为了在这片土地上拥有绝对的权力和话语权,各宗门之间的摩擦从最初的弟子口角,逐步升级到了高阶修士的约战。


    仇恨在数百年间累积、发酵,最终走向了彻底的失控。


    在那场毁天灭地的混战中,各大宗门动用了无数底牌。那种级别的力量碰撞,生生将当时的下洲中心撕裂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口子,也就是如今的裂渊。原本汇聚在尧境的庞大灵气,也顺着裂渊彻底消散进入了虚空之中。


    施明禹听完,整个人直接跌坐在身后的石台上,双眼都好像失去了焦距。


    他作为正道弟子,一直以宗门为荣,从未想过宗门竟然隐藏了这样一段历史。


    虞姑娘坐在一旁,嘴角带着一抹苦笑,看着沈孤晴,半响说道:


    “这么说来,你可能就是整个尧境历史上,最后一个真正意义上成功渡过飞升雷劫的人喽。”


    众人的反应也很快,纷纷回过神来,意识到虞姑娘说的没错。


    因为根据沈孤晴的叙述,除了她飞升的法则与现在完全不同之外,还有一个更为致命的原因——在那场大灾变之后,尧境的灵气已经严重透支,根本不足以支撑后来的修士前往上界。


    沐星恒想起那些来自上古紫云宗和玉潭宗旧址的案卷,跟着分析道:


    “嗯……要是我没想错,从那场灾变开始,到三大宗门在上洲重整旗鼓,这中间必然有一段长达百年的空白期,在那段时期,整个尧境不仅灵气稀少,连高阶修士也几乎断绝了传承。”


    他看向众人,继续道:


    “而就在这一段时间里,尧境的飞升法则发生了变化。这件事,极有可能是有人趁着各宗门元气大伤、典籍缺失的机会,故意篡改成现在这样的。”


    沐星恒说完,丰芦感到一阵恶寒,颤声道:


    “谁?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那样的废墟上篡改天道法则?还能让后来的大宗门全部听命于他?”


    沐星恒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沉重,


    “现在看来,那场灾变的影响定然十分惨烈。玉潭宗在那次冲突中彻底消失了,紫云宗也坠入了裂渊,碧落宗和玄月宗想必也是类似的情况。当年的宗门弟子,恐怕也没剩几个了。”


    “在那种近乎灭绝的重建期,如果真的有一股势力有心去改变什么,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去重写历史,去伪造典籍。所以,根本不需要什么人去命令宗门,那些后来的重建者,本身就是被欺骗的对象。”


    突然,施明禹喃喃开口,“沐公子……你觉得这股势力是谁?”


    沐星恒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有些飘忽,他脑海中浮现出沐青余临走时那双诡异的眼睛。


    “如果是在进入这坠虹坑之前,我也许还不能确定。”沐星恒声音微冷,“但现在看来,既然所谓的无相道是通往那座消失的四合城,那么布局这一切的人,会不会就是沐青余所说那个……‘尤族’?”


    第143章 无相道 “求仙长……救救我们!”……


    提及沐青余这个名字, 气氛再次沉寂了下去。


    其实坠虹坑一战过后的这几天里,无论是沐星恒他们, 还是其他幸存的宗门弟子,私下里都没少谈论那一天的惊天变故。


    而沐青余的妹妹沐青珠,早在局势稍稳时,便被紫云宗指派的执事护送回了六出城沐家。


    如今的尧境早已变了天,紫云宗与玄月宗这两大巨头几乎在同一时间向整个修行界发下了紧急文书,文书的内容言简意赅,即凡有发现沐青余行踪者,需立刻以本宗最高规格的传讯符上报,由各宗门长老亲自带队前往捉拿。


    沐青余俨然成了名副其实的“尧境第一通缉犯”。


    丰芦坐在沈孤晴的石床边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唉, 现在看来,有关那个‘尤族’的底细, 这世上恐怕只有沐青余最清楚了……可如今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咱们便是想问也找不到门路。”


    说到这丰芦眼底似是闪过一丝畏惧,过了良久才悻悻说道:


    “况且,那天他展现出的那种诡异手段……谁知道现在的沐青余,到底还是不是咱们认识的那个人。”


    沐星恒站在一旁,闻言却微微摇了摇头,


    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沐青余在消失前的最后一幕, 想着沐青余最后对待沐青珠的态度,这绝对不是一个被夺舍之人能做出来的举动。


    “未必。”沐星恒缓声开口, 声音在这寂静的石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沐青余明显还记得沐青珠,也没有伤害她……至少能肯定, 在最后关头沐青余一定是恢复了意识,至少没有再被那所谓的‘尤族’控制。”


    说完这句,沐星恒抬起头,看向了那个安静如雕塑的沈孤晴。


    “小……沈姑娘。”沐星恒开口,


    “既然你已经恢复了原本的灵识与记忆,我想请教一件事,那个所谓的尤族,为何一定要拿你的金身作为祭品?他们所谓的献祭,究竟是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


    沈孤晴抬起眼,眼睛在沐星恒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沐星恒看着沈孤晴说完这四个字后又陷入了那种泥塑木雕般的死寂,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无力感。


    虽然人长大了,修为也到了高不可攀的境界,但这性格倒是一点没变。


    沐星恒无奈地叹了口气,耐着性子继续追问道:


    “那你总该知道,他们为何偏偏选中了你?你的金身,到底有什么值得他们如此不顾代价的地方?”


    沈孤晴思索了片刻,神情依旧淡淡的,


    “我虽然现在肉身还在尧境,但在雷劫之后,我的神魂与体魄都已经跨过了凡尘的界限,属于上仙,即便飞升未果,这具身体也已经转化成了不灭的金身。”


    说着沈孤晴伸出一只如玉的手掌,空中的灵气似乎都在向她手心汇聚,继而又道:


    “对于凡间修士或者那些异族来说,我的金身就是这世间最庞大的灵力源泉。无论他们有什么目的,只要掌握了合适的方法进行献祭或炼化,就一定能获得无上灵力。那个尤族既然盯上了我,甚至已经进行到了这一步,他们肯定不会就此收手,只要我金身还在,他们日后肯定还会卷土重来。”


    这番话听得众人脊背发凉。而万林更是忍不住,跳起来大声问道:


    “那……那你既然这么厉害,还待在这儿干啥?你直接去上界不就完了!”


    沈孤晴看向万林,好一会儿,才轻轻眨了一下,低声道:


    “不行。我走不了。”


    “为啥啊?”万林愣住了。


    “如今整个尧境的灵气流向都被压制,原本通往上界的接引通路已经被强行阻断了。”


    沈孤晴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依旧平静异常,


    “而且,不仅仅是我无法离开,在现在的天地规则下,尧境内的其他修士,无论如何苦修,也不可能再通过正常的方式飞升上界了。”


    一语落地,石室内再无其他人说话,就连众人的呼吸声也好似收紧了一般。


    沐星恒望直勾勾地看着光秃秃石壁,嘴唇微张,最后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这下可真是难办了……”


    ……


    之后的几天里,局势果真就如沐星恒预料的那样,非但没有因为渡神宗的覆灭和祝玉的死而变得舒心,反倒是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更大的绝望之中。


    关于“飞升路断”的消息,像是一场无声的瘟疫,在紫云宗与玄月宗的核心圈子里蔓延开来。


    由于沈孤晴的身份特殊,是尧境千年以来唯一活着的、渡过天劫的先行者。紫云宗与玄月宗的两位宗主在得知消息后,极尽礼数,甚至联手在流光洞附近的行宫内设下大宴,款待沈孤晴与沐星恒一行人。


    然而,就在这场原本应该是庆功与拉拢的宴会上,沈孤晴没有给任何人留面子。


    她当着两位宗主和十余位核心长老的面,神色冷淡地将尧境飞升法则遭到篡改、无相道实为陷阱、以及如今天道之路已被阻断的事情,清清楚楚地讲了出来。


    那一刻,原本觥筹交错的宴会厅瞬间变得死一般的寂静。


    随后,场面彻底失控了。


    首当其冲的便是玉坤长老。他是丰宸宣和沐青余的师尊,已在明阳期巅峰停留了很久,半辈子都在为了飞升而奋斗。沈孤晴的话,无异于在他面前亲手掐灭了最后一点活着的指望。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玉坤长老当场失控,他掀翻了面前的案几,酒水洒了一地,须发皆张地高呼着,声音中充满了凄厉的愤怒,


    “我辈修行千载,为的就是那一丝接引之光!你说那是假的?你说那是陷阱?你这妖女休要妖言惑众!”


    不仅是他,连一向沉稳的玉芳长老此刻也是脸色煞白,青白的手指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


    混乱之中,有人失魂落魄,有人则试图对沈孤晴出手,想要“戳穿这个谎言”。


    可是,在属于“上仙”的法力面前,一切愤怒与挣扎都显得那么可笑。


    这些宗门长老对上沐星恒、丰柏等人或许还算是一方人物,拥有生杀予夺的权柄,但在沈孤晴面前,他们脆弱得如同没有修为的普通人。


    面对玉坤长老那疯狂拍击而来的灵压,沈孤晴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过是随手挥了挥衣袖,一股磅礴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灵力浪潮便席卷而过。


    那一瞬间,所有还在喧哗长老和宗主,就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当即老老实实地跌坐在原位,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那场宴会最终不欢而散。


    当沈孤晴带着沐星恒等人离去时,宴会厅内依旧是一片狼藉。好几名平日里威严赫赫的长老,乃至紫云宗宗主本人,都还保持着那种惊恐且绝望的表情,呆坐在案几前,久久没有反应。


    事后,沐星恒从施明禹那里打听到了一些后续——


    紫云宗宗主和玉坤长老已经彻底心境崩塌了。


    说起此事,施明禹连连摇头,本人也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提不起劲头,


    “别说我们宗主了,就连玉坤长老他老人家的修为快要突破上清期大圆满,本以为飞升在即……唉!”


    “现如今我们宗主重新闭关,玉坤长老也闭门不出,如今整个紫云宗上下只能靠玉芳长老维持大局了。”


    相比于那些如丧考妣的宗门高层,作为风暴中心的沈孤晴,却好像完全不受任何影响。


    她既不在意自己现在这个“仙长”的尊崇身份,也不担心那尤族在暗处可能策动的阴谋。接下来的日子里,她甚至主动提出要和沐星恒等人一同返回七弦城。


    有时候,沈孤晴还会像以前一样,理直气壮地指使万林拿出私藏的糕点和果子。惹得万林私下里总和丰芦小声嘀咕,嘟囔着沈孤晴还和小个子的时候一样,完全不讨喜。


    平静的日子就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直至半个月后,宗门的人终于再次找上了沈孤晴。


    这次找上门的,只有玉芳长老一个人,身边连一名随行的弟子或执事都没带。


    沐星恒见到玉芳长老时,微微吃了一惊。


    短短十余日不见,玉芳的双鬓竟然多出了几缕白发,神态更是疲惫不堪,感官上仿佛在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玉芳没有玩弄那些虚伪的客套,坐定之后,开门见山地说道,


    “仙长,如今尧境的局势,您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我们希望仙长能出手相助,破除那阻断通路的力量,让尧境的万千修士,可以重新获得飞升得道的机会。”


    沈孤晴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玉芳长老,声音清冷如冰,


    “我连我自己都帮不了,又如何能帮你们开启飞升之路?”


    玉芳长老垂下眼帘,声音有些沙哑,


    “仙长莫要自谦,以仙长的通天修为,难道真的感知不到,在这背后究竟是谁在操纵天道、阻挠您前往上界吗?”


    沐星恒闻言,眉头深深蹙起,插话问道:


    “玉芳长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们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谁知玉芳长老根本不理会沐星恒的质问,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沈孤晴,随即,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这位紫云宗的掌权长老,竟然缓缓站起身,撩起衣摆,重重地跪在了沈孤晴面前,


    “仙长!”


    玉芳的声音变得极为悲切,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只要您肯出手,一定可以荡平那藏在暗处的四合城!只要四合城覆灭,那阻断通路的阵法自会瓦解。届时您能重归上界,我们尧境的万千同道也能重见天日,不再沦为他人的囚徒!求仙长……救救我们!”


    这突如其来的一跪,让在场众人都明白了过来。


    看来这些日子,那些闭关不出的宗门长老们并没闲着,想来他们已经通过各种蛛丝马迹和古老典籍,理清了沈孤晴话中隐藏的所有线索。


    正如沐星恒先前猜测的那样,那个名为尤族的神秘势力,以及那座消失在历史尘埃中的四合城,正是阻挠天道、篡改飞升法则的真凶。


    而且说实话,眼下的尧境,除了那个的尤族,恐怕再无第二股势力有如此大的能耐去做这种移天换日的大手笔。


    回想起沐青余在坠虹坑时展现出的诡异功法,斩杀祝玉那个级别的邪修,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那样恐怖的力量,如果背后还有一个庞大的族群和一座古老的城池,那么即便联合紫云宗和玄月宗现有的全部力量,恐怕也难以与之正面抗衡。


    所以,他们想到了沈孤晴。


    只有同样处于“仙”这一层级的沈孤晴,才有可能成为破局的利刃。


    沈孤晴低头看着跪在地上不起的玉芳长老,眼神中依旧无悲无喜,


    “我虽是不死的金身,却与如今天地运行的规则格格不入,更无法开启尤族布下的无相道,不知长老要我如何进入四合城?”


    玉芳长老听到沈孤晴这是松了口,原本灰暗的眼神骤然一亮,忙不迭地回应道:


    “仙长不必为此烦恼,我们查过典籍,只要有合适的人选开启无相道,便能瞒天过海,仙长自能安然通过。”


    玉芳一句话还没说完,沈孤晴却直接打断了她。


    “既然如此,”沈孤晴盯着她,“那你们准备给我派多少随行弟子?”


    玉芳长老显然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想到沈孤晴会问得这么直接,怔怔地看着沈孤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还不等她想好说辞,沈孤晴又继续说道:


    “只开启无相道还不够,我身边需要有足够多的凡人修士作为掩护,才能让我进入四合城而不被发现。”


    说话间,玉芳长老那有些迟疑的视线,已然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沈孤晴身后的沐星恒、丰柏、以及虞姑娘几人身上。


    虞姑娘原本正慵懒地倚靠在柱子旁,看到玉芳长老这副神情,红润唇瓣微微一勾,发出一声满含讽刺的轻笑。


    “呦,看来宗门这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既想让沈姑娘攻陷敌人老巢,又想让我们这几个‘外人’去当垫脚石……怎么?想不费一兵一卒就把事情办了,你们宗门长老不去当奸商真是可惜了。”


    玉芳长老拧着眉毛,冷冷地看了一眼虞姑娘,但在沈孤晴面前,到底不敢发作,只能再次低下头,对沈孤晴说道:


    “仙长放心。如果仙长觉得人数不足,宗门内自有数不尽的人才,为了尧境的未来,他们定会前赴后继……”


    谁知这一次,玉芳长老的话又被打断了。


    沈孤晴根本没有听完对方表忠心的废话,她脚尖轻轻一点,身形如风,直接掠过玉芳的身侧,头也不回地朝着别院外走去。


    清冷的声音在风中传了回来,只留下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面色骤变的话,


    “不必了,只需找到沐青余。”


    “届时……由他引路,带我入城即可。”


    第144章 入城之引 故人来访


    沈孤晴给出的那个要求, 在所有人看来都直白得近乎简单,可真正执行起来, 其中的艰难却远超众人的想象。


    且不说即便真的找到了沐青余,以如今宗门的力量是否有能力将其稳稳抓捕,单说沐青余藏匿行踪的能力,便让搜捕工作陷入了僵局。


    整整一个多月的时间,紫云宗与玄月宗倾尽人手,翻遍了上下两洲所有地方,愣是没能查到半点踪迹。


    若不是沈孤晴明确告知众人沐青余的气息依旧停留在尧境之内,恐怕宗门早就认定对方已经逃去了那座传说中的四合城。


    这日午后,七弦城的院子里,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洒在青石板上。


    离开坠虹坑后,众人久违了回到了位于七弦城的家, 施明禹便也顺理成章地跟了过来。不仅如此,紫云宗还特意派遣了一小队精锐弟子驻扎在附近, 再加上玄月宗那边也不甘示弱, 几乎每隔三五天,两派的执事便会带着最新汇总的“进展报告”前来向沈孤晴汇报。弄得院里的其他人不堪其扰。


    好在,由于渡神宗被破,曾经一度狂妄至极的邪修在那场大劫后彻底销声匿迹。


    加上宗门正加大手笔,调遣阵法师修补因为裂渊而造成的灵脉枯竭问题, 如今整个尧境的气氛确实要安稳了许多。


    院子里, 沈孤晴照例盘腿坐在石台上闭目养神,万林这会儿刚从街上玩了一圈回来, 他怀里抱得满满当当,至少包了四五包从城中各处买来的精致点心。


    谁承想,他这一脚刚踏进院子, 还没来得及开口显摆,怀里的点心袋子就像是被一阵无形且迅猛的狂风卷过,瞬间消失了个精光。


    “哎?!!”万林惊叫一声,双手下意识去抓,却只抓了个空。


    等他回过神来时,沈孤晴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那些点心袋子正整整齐齐地悬浮在她身侧。她神色淡然地从其中一个油纸包里挑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琥珀糖,放进嘴里轻轻咀嚼起来。


    “这家糖火候过了,以后去南街口那家买。”


    “你!!!”


    万林瞪着眼,咚咚几步跑到石台旁,一把就抄起剩下的几个袋子,抬脚就想往屋里跑。


    但走了没几步,万林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硬生生地折了回来。他有些赌气似的坐在沈孤晴旁边的大石头上,从其中一个兜里抓起一把米花糖,胡乱地往嘴里塞,嚼得咔嚓作响,像是要在气势上赢过对方。


    沈孤晴没理会他的小动作,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那包琥珀糖,两人就这样在午后的暖阳下,一人坐在一边,谁也没和谁说话,气氛竟然透着几分久违的宁静。


    差不多快要把最后一点零嘴吃完的时候,万林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偷偷瞟了沈孤晴几眼,最后闷声闷气地哼哼道:


    “我听路边的人说……老柳街那边的琥珀糖更好吃,下次我去买点好了……”


    沈孤晴听了这话,转过头看了万林一眼,她伸出纤细的手指,优雅地吃掉了最后一颗琥珀糖。


    随后,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天际。


    “下次,我就吃不到了。”


    万林闻言,心里一惊,刚想问沈孤晴这是什么意思。


    突然,一股极其阴寒的冷意突然从脚底直窜后脑勺,万林猛地跳起来,手中的油纸包掉在地上。


    “谁?!!”


    与此同时,屋内的沐星恒、丰柏、丰芦等人也显然察觉到了这股不寻常的波动,几乎是同时冲到了院子里。


    也就在众人站定的瞬间,一道黑影像是凭空在虚空中剥离出来一般,无声无息地立在了院子的正中央。


    那是消失了一个多月的沐青余。


    无数如同黑雾凝聚而成的触手在他身后缓缓飘散,每一根都带着令人战栗的阴冷气息。


    沐星恒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正对着这位久违的堂弟,在看清对方样貌的一瞬间,沐星恒原本警惕的神色僵在了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


    眼前这个人,已经彻底不能称之为他记忆里的那个沐青余了。


    他右边一半的身体尚且维持着人类的模样,但左边的一半却已经被那种粘稠的黑雾彻底包裹。更可怕的是,那些黑雾并不只是浮在表面,而是像无数黑色的血管一样,深深地攀附在皮肤之下,不断蠕动、跳动。


    而更可怕的是沐青余的脸。


    左半张脸已经完全变形,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交错在一起,眼球也已经变成了纯粹的漆黑色,看不到丁点儿眼白。曾经那副曾经清秀俊朗的模样,如今只剩下了一种让人心惊胆战的邪异。


    沐青余似乎完全不在乎众人投来眼神,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视了一圈,最后停留在沐星恒身上,嘴角裂开一个扭曲的弧度。


    “听说,你们一直在找我?”


    沐星恒深暗自平复了一下心绪,装作轻松的叹了口气,


    “没错,紫云宗和玄月宗都找了你一个多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早就回了你那四合城了呢。”


    说这话时,沐星恒特意将“四合城”三个字咬得很重。


    果然,沐青余那只漆黑的左眼跳动了一下,沉默了良久,才缓缓转过头,将视线移向了自始至终神色如常的沈孤晴。


    “你想让我带你去四合城?”


    沐青余盯着沈孤晴,语气中透着一股挑衅,“你难道不怕你的金身再次落在我们手里?”


    沈孤晴看着沐青余脸上交错的黑色血管,并没有正面回答那个带有威胁性的问题,而是而是平淡地陈述道:


    “你的力量在消散,尧境在排斥你,你要是再不回四合城,你也撑不住了。”


    沐青余的表情一怔,原本扭曲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眼神瞬间变得阴郁无比,


    “哦?真不愧是上仙,一眼就看出来了……你说得对,我现在已经和玉佩里那家伙融为一体了,尧境确实已经不再适合我待下去了。”


    沐青余说出这番话时,沐星恒可以肯定,对方的意识是清醒的。


    只是这种清醒比先前的混沌更让人觉得不安,这意味着,此刻的沐青余并不是被迫夺舍,而是选择了与那个邪恶的意识合二为一!


    眼前的沐青余,从灵魂到□□,都已不能再称之为人。


    沈孤晴闻言,淡淡地颔首,


    “既然我们各取所需,那就一起吧。”


    说完这句话,沈孤晴根本没给沐青余任何反驳或离开的机会,只见沈孤晴纤细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一道金色的灵光凭空浮现,一道如实质般的金色灵光瞬间在虚空中成型。


    还没等沐青余有所动作,那道金色灵光便化作一副枷锁,凭空扣在了对方的手腕上。


    “滋啦——”


    随着金色灵光接触到沐青余的皮肤,一道令人牙酸的声音骤然响起,沐青余也闷哼一声,显然沈孤晴的灵气让他无比痛苦,而沐青余整个人更像是被钉死在了地面上一般,无论他如何催动体周围黑雾,都无法挪动身体半分。


    “呃……”沐青余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那足以秒杀祝玉的恐怖修为,在沈孤晴这位已经成就金身的上仙面前,竟然显得如此不堪一击。他整个人被那金色的力量死死定在原地,再也无法挪动身体半分。


    回想起沐青余当初斩杀祝玉时如同碾死蚂蚁般的轻巧,再看他现在在沈孤晴手里毫无还手之力的狼狈,院子里的众人无不感到暗暗咋舌。这位已经回归真身的沈孤晴,实力究竟到了何种地步,谁也无法揣测。


    沐青余咬着牙,抬头看向沈孤晴,


    “难道仙长打算就这么一直拘着我?”


    沈孤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她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神情复杂的施明禹。


    “通知宗门,明日辰时,我将会出发启程。”


    说罢,沈孤晴甚至没有多看院中的俘虏一眼,转过身,径直走进了属于她的屋舍。


    施明禹见沈孤晴说得如此笃定,一时间也顾不得多想,赶忙看向沐星恒几人。


    果然,丰芦第一个站了出来,她那张英气十足的脸上满是决然,领头快步走进了沈孤晴的屋子。


    “小晴!”丰芦推门而入,有些急切地问道,“你打算一个人带着沐青余去那个四合城吗?”


    沈孤晴坐回茶几旁,看着随后涌进屋里的众人,语气平静地解释道:


    “沐青余体质特殊,他身上带着尤族的气息,是引路最合适的人选。”


    这时,一直沉默的沐星恒突然开口,打断了沈孤晴的解释,


    “但你少说了一件事。”沐星恒走上前,目光如炬,


    “沐青余能带你进入四合城,但却无法掩盖你金身的灵光,因此你依然需要凡人修士待在身边作为掩护,掩盖你真正的气息,我说的对吗?”


    沈孤晴微微垂下眼帘,并没有去看沐星恒。


    “四合城太危险,凡人修士进去,九死一生,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沐星恒继续追问道,“如果由我们陪你一起去,利用我们的灵力气息相互交叠,是不是就能极大降低被尤族第一时间发现的风险?”


    沈孤晴沉默不语。


    看着她这副默认的态度,沐星恒心知自己猜对了。虽然沈孤晴现在的实力强横到可以横扫尧境,但对于那个从未露面的尤族和神秘的四合城,未知的变数太多。


    为了确保沈孤晴能顺利潜入四合城执行那最终的“荡平”计划,做好万全的准备是必须的。


    丰芦见状,半刻也不犹豫,直接开口说道:


    “我也要去,我不能让你就这样去四合城,更何况我本是宗门弟子,理应出力!”


    相比于丰芦,柴小橙倒没那么冲动,想来还对沐青余的能力心有余悸,小声问道:


    “我们倒是能掩盖金身的灵力,但沐青余这个人……我们要怎么办啊?哪怕他现在实力受损,可一旦进入四合城,力量恢复了,反过头来在背后捅我们一刀怎么办?


    丰柏从进屋起一直保持着沉默,但此时,他的目光也微微黯淡了下来。语气冷淡却又异常果决,


    “沐青余留不得,他现在的顺从只是权宜之计,到时候进入四合城他也不会放过我们的,绝对不能让他活下来。”


    沐星恒隔着窗栅,看向院中那个仍被金色枷锁钉在原地的沐青余,眼神晦暗不明,半响转过头来,对着众人说道:


    ““虽然我们现在还不确定四合城里到底有什么,但多一个人随行,就多一分保障,无论如何,我们都要确保沈姑娘能够平安潜入。”


    说完,沐星恒对着沈孤晴微微苦笑了一下,眼神中带着一种同生共死后的坦然。


    “毕竟,你现在是上仙,一旦四合城被破,通路重启,你肯定就要顺着那条道飞升上界了,同行了这么久,我们也该送小晴你最后一程。”


    万林听了这话,猛地抬手擦了一把有些湿润的眼眶,大声喊道:


    “那我也要去,算我一个!”


    众人在屋内你一言我一语,商量了许久,才最终敲定了方案。


    最终决定,由沐星恒、丰柏、丰芦以及万林四人,随同沈孤晴以及被俘的沐青余前往四合城。


    而柴小橙、虞姑娘和施明禹则留守尧境,负责统筹后续宗门大部队的接应事宜。


    “明天辰时。”


    施明禹收起传音玉牌,郑重看着众人,神情庄重到了极点,


    “诸位将由玄月宗传送至坠虹坑,玉坤长老则会亲自开启无相道……”


    屋外,沐青余被禁锢在金色的灵光中,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此时的表情。


    第145章 四合城 “是外乡人来了……”……


    次日清晨, 玄月宗的传送阵旁,灵气激荡引发的嗡鸣声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沐星恒一行人再次通过传送阵, 降临在了那片荒凉的坠虹坑。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紫云宗的大部队也已抵达。


    沐星恒站在一边,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中的玉坤长老。


    这位原本威严赫赫的宗门长辈,此时面容憔悴得厉害,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那种前路未卜的绝望感,倒是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而周围的紫云宗弟子们皆噤若寒蝉,如同雕像一般站在后方动也不动。


    辰时将至。


    坠虹坑内的寒气依旧浓重,但随着太阳升起,那股压抑的寂静中多了一分肃穆。


    玉芳长老看了一眼天色, 走上前,低声道:


    “玉坤长老, 开始吧。”


    闻言, 那玉坤长老的身形僵硬了一下,似是迟疑了片刻,目光在沈孤晴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步步走到正中央。


    玉坤深吸一口气, 双目圆睁, 登时周身灵光大作。


    霎时间,原本平静的坠虹坑内突起狂风, 玉坤身体内溢出的庞大的威压让周围修为稍弱的弟子不由自主地后退。


    紧接着,原本阴霾的天空竟然破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极其绚烂的霞光从天而降,在那光芒的中心, 空间开始剧烈扭曲、重叠,最后竟生生撕开了一道裂缝——


    一条流光溢彩的路,从那裂缝中蜿蜒而下,直抵地面


    那路并非实质,而是由无数波动的、纯粹的灵气结晶构成的,光芒万丈,瞬间照亮了这一方阴暗的深渊。


    这,便是无相道。


    在场的修士们无不屏住呼吸,那是他们一生修行的终极梦想。


    玉坤长老呆呆地站在那条路的前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流动的灵光。他那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右手微颤,眼看就要踏上那条他梦寐以求的接引之道。


    “玉坤长老!”


    玉芳长老猛地出声,一把拉住了玉坤的衣袖。


    这下,玉坤猛地清醒过来,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他大口喘息着,将那股近乎本能的渴望强压下去,转过身,对沈孤晴躬下身子,语气极其恭敬地说道:


    “仙长……通路已开,请。”


    沈孤晴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这传说中的无相道出现而表现出任何激动。


    她侧过头,看了沐星恒几人一眼,微微点头。


    随即,她素手轻点,原本一直被金光枷锁拘押着、站在阴影里的沐青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拎了起来,直接移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带路吧。”沈孤晴淡淡说道。


    沐青余那张半人半鬼的脸上掠过一抹怪异的神情,他看着那条路,喉咙里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随即迈开步子,第一个踏上了那条光芒之路。


    沈孤晴紧随其后,沐星恒、丰柏、丰芦和万林四人对视一眼,紧紧跟上。


    ……


    起初,周围的一切都如梦似幻。


    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灵气疯狂地向他们体内涌入,那种温润、通透的感觉,让每个人的经脉都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爽感。两旁的景色则像是流动的星河,璀璨夺目,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沉溺其中,忘却凡尘。


    然而,这种美好的错觉并未持续多久。


    随着他们越走越深,那种原本温润的灵气突然变得驳杂起来,一种森冷的阴气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原本璀璨的流光开始变得暗淡、浑浊。


    沐星恒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发胀,耳边隐约传来了无数凄厉的哀鸣声,那些声音像是要钻进他的神识,将他搅碎。


    他们这一对人,要数万林的修为最低,小脸瞬间变得有些苍白,脚步也沉重起来。


    丰柏走在万林前方,手中的乌羊角虽然没有出鞘,却散发出阵阵杀伐之气,勉强抵御着那股阴气的侵蚀。


    沈孤晴见状,没有回头,只是周身泛起一圈淡金色的光晕,将沐星恒四人笼罩其中。


    在那金光的庇护下,那股令人作呕的阴气和头昏脑涨的感觉这才缓解了许多。


    前方,沐青余的身影在黑雾中若隐若现,他走得极快,仿佛这条通往未知恐怖的路才是他的归途。


    不知道走了多久。


    周围的光芒彻底消失,眼前骤然一黑,伴随着一阵强烈的失重感。


    当沐星恒再次脚踏实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愣住了。


    众人站定,原本预想中那种尸山血海诡异场景并未出现。


    展现在他们眼前的,竟然是一座看起来灰扑扑,却又异常普通的城镇。


    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路,周围的房屋鳞次栉比,甚至还能看到远处的街道口有人影在攒动,仿佛这就是尧境任何一个城池的缩影。


    但经历过十方城旧事的众人,谁也没有放松警惕。


    在这个地方,越是看起来正常的东西,往往越是不正常。


    “终于……”


    站在最前面的沐青余突然低声冷笑了一下,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疯狂。


    而丰柏反应最快,他眼中寒光一闪,手中的乌羊角瞬间化作一道黑影,朝着沐青余的后心狠狠砍去。


    然而,预想中利刃入肉的声音并没有响起。


    只听“噗”地一声轻响,像是某种气泡破裂的声音,沐青余的身体在一瞬间崩解,整个人如同化作了一滩泼在地上的黑色灵液,顺着青石板的缝隙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原本牢牢拷在沐青余双手的金色枷锁,也在同一时间毫无征兆地彻底消散。


    丰柏这一刀劈空,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见此情景,沈孤晴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神情,只是一双眼睛静静地扫视着周围的建筑。


    “是我之前想错了。”


    沈孤晴看了一会儿,终于淡淡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看来这些所谓的尤族人,并不是寄居在这里,而是已经彻底和这座四合城融为了一体……从我们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行踪便已经暴露了。”


    沈孤晴说完,也不再停留,直接抬脚上前,领着众人在寂静的街道上穿行。


    他们一边走,一边左右扫视着那些紧闭的门户,却见路过的地方半个人影没有,一眼望去周围的景色全都蒙了一层灰尘一般,更是让人汗毛倒竖。


    万林这会儿手心全是汗,紧紧跟在沈孤晴后面,低声问道:


    “……沐大哥,咱们这到底是去哪儿啊?”


    沐星恒眺望远方,眉头微微簇起。


    这四合城内部的地势极其平坦,放眼望去全是千篇一律的民居和店铺,并没有什么核显眼的建筑,没办法,沐星恒只能摇摇头,示意万林先禁声,继续跟着沈孤晴走。


    但这么一走,却足足耗费了他们两个时辰!


    以沐星恒几人的脚程,即便赶不上沈孤晴,那也是修士中的佼佼者,这么久的时间怕是连七弦城都逛了五六回,可眼前的四合城街道却像是无穷无尽一般。


    不仅如此,周围的房屋和道路似乎在不断地变幻。


    “等,等等。”


    丰芦突然停下脚步,眉头紧锁地看向路边。


    “怎么了?”沐星恒问道。


    丰芦指着不远处的一个临街小摊,语气肯定:


    “我们刚刚就路过这个地方。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个摊位门口有一个被打翻的炭炉,炉灰撒了一地。”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确实是一个卖吃食摊子,木制的架子已经腐朽发黑。虽然摊子上的设施一应俱全,连碗筷都整齐地摆放着,但整个摊子像是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死灰,没有任何生活的气息。


    被打翻在地上的那个炉子里,残留着一些粘稠发黑的东西,看不出原本是什么。


    众人很快又发现了一个更令人脊背发凉的问题。


    虽然在他们的视野里,远处的街道拐角或者楼阁之上偶尔会有影影绰绰的人影移动,但无论他们往哪个方向走,试图靠近那些影子,最后却始终遇不见一个人。


    整座城像是一座巨大的迷宫,将他们困在了这无人的死循环里。


    “跟紧我。”


    沈孤晴话音未落,周身的金光猛然大盛,那神圣的灵气化作一个巨大的护罩,将沐星恒他们四人牢牢包裹在其中。


    众人开始加快脚步。


    随着他们的提速,周围的景象也发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


    那些原本看起来还算正常的建筑和街道,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原本独立的房屋开始在视线中互相重叠、扭曲,甚至出现了错位。有的阁楼竟然倒挂在了半空中,有的院墙在瞬间拉长了数倍,又在下一刻缩回原样。


    整个世界如同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正在崩坏与重组中疯狂轮转。


    就在众人不知道第几次路过那个被打翻炉子的小吃摊时,沈孤晴突然单手一挥,一道璀璨的金芒呼啸而出,直接将那个摊位轰成了齑粉。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


    那个小吃摊像是在水中的倒影一般,在虚空中缥缈地晃动了一下,竟然又完好无损地回归了原位。


    地上的炉灰、腐朽的木架,甚至连那一根歪斜的支撑杆,都与先前一模一样。


    万林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在那小吃摊破旧的窗户后面,一个原本空无一人的黑影中,突然冒出了一个人头。


    那人头出现得极其突兀,像是直接从虚空中挤出来的,直直看向站在街边的众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中年模样的男人,但他此时的状态却让所有人感到一阵不适。


    对方的两只眼睛没有任何瞳孔或眼白,完全是漆黑的一片,透着一种腐烂的死气。更可怕的是,他的全身上下——无论是脸部还是裸露在外的脖颈,全都被一层密密麻麻的、如同黑色血管一样的突起所覆盖。那些血管在皮肤下不断搏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游走。


    那男人直勾勾地看着沐星恒等人,嘴角诡异地向后裂开,露出了一个僵硬且狰狞的笑容。


    “唔……是外乡人来了。”


    他的声音暗哑又空洞,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滞涩感。


    “欢迎来到……四合城。”


    第146章 灵台方寸 破解


    那小吃摊的窗户后毫无征兆地冒出人头, 惊得众人齐齐后退一步。


    然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随着那怪人干涩的嗓音落下, 原本死寂沉沉、雾蒙蒙的街道两侧,竟如同被泼了墨一般,瞬间涌现出无数道扭曲的黑影。


    这些身影从屋顶、墙缝,甚至是从青石板的缝隙中缓缓渗出,身形轮廓与常人无异,但皮肤表面却布满了如同黑色藤蔓般的突起血管,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


    更有甚者,周身不断散发出丝丝缕缕的黑色烟雾,这些雾气在空中并不消散,而是凝结成一条条灵活扭曲的触手,在空气中盲目地挥动着。


    “欢迎来到四合城……”


    “欢迎来到四合城。”


    “欢迎……”


    成百上千道声音交叠在一起, 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着一种整齐划一的诡异感。


    万林又倒退了两步, 手中的短剑横在胸前, 不管不顾的嚷嚷起来,


    “这些玩意儿就是尤族?怎么瞧着比那沐青余现在的模样还要恶心!!!”


    说话间,那些尤族人已经发动了攻击。


    他们的动作极快且不合常理,前一刻还在数丈之外,下一刻便如同一滩滩化开的黑色粘稠液体, 瞬间融进周围的建筑和地面之中, 等他们再次现身时,已然欺身至众人近前。


    “咻——”


    无数黑雾凝结而成的触手如同利箭般齐射而来, 封锁了众人的退路,这些招式与沐青余先前施展的手段如出一辙。


    丰柏眼神一厉,率先出招, 他手中的长刀划出一道弧光,罡风四溢,直接将迎面而来的几条黑色触手齐根斩断。


    而那些被斩断的黑色触手落在地上,并没有流血,而是化作一团漆黑的腐臭脓液,迅速腐蚀了石板。


    沐星恒反手扣住几枚雷丹,手指微弹,紫色光柱在尤族人最密集处轰然炸开。


    雷光如密密麻麻的紫色电蛇,瞬间席卷了数丈方圆,这种雷电的威力显然是对那些阴森之物有克制作用,伴随着阵阵凄厉的嘶吼,数名尤族人的身体在雷光中剧烈颤抖,皮肤上的黑色血管根根爆裂,最后化作一滩滩黑水。


    而丰芦手中的金鳞鞭也不甘示弱,随着长鞭划破长空,炽热的火光宛如一条火龙在街道中横冲直撞,每击落下,都带着灼热的爆响,一时间竟然封住那群尤族人融回地面的通路。


    万林凭着身形敏捷,在混乱的空挡中穿梭自如,他的招式本就走的是轻快路数,每出一剑便迅速后退,绝不与那些诡异的黑水接触。


    虽然这些尤族人的攻击诡谲,但单论修为实力,远不如之前沐青余强劲,在沐星恒等人的合力反击之下,一时间倒也无法近身。


    而沈孤晴始终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她面色依旧冷淡,圣洁的金光将她周身笼罩,那些试图靠近的黑色触手只要触碰到金光,便会如同冰霜见火般消融。她并没有怎么出手攻击,只是每一步踏出,脚底都会荡开一圈金色的涟漪,强行将周围如泥沼般的黑雾震散,为众人开辟出一条前进的道路。


    众人一路跑,一路打。


    可这里的尤族人仿佛无穷无尽,刚杀退一波,转过街角,便会有更多神情诡异的尤族人从墙影里浮现。即便有沈孤晴的金光护体,长时间的灵力消耗和高强度的神经紧绷,也让众人渐渐感到了疲惫。


    沈孤晴并指一挥,一道金芒化作巨大的圆弧横扫而出,强行轰退了四周合围而来的数十名尤族人,趁着这个空档,众人终于冲入了一段相对空旷的大路,暂时停下脚步缓过气来。


    万林扶着膝盖,气息不稳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他抬手擦了一把,看向沈孤晴道:


    “这么搞下去不是办法……喂!既然你说这些尤族人和这四合城是一体的,那你干脆直接用大招把这儿炸个稀巴烂得了,省得他们一直钻出来。”


    沈孤晴收回手,胸口微微起伏,摇了摇头直言道:


    “不行,这四合城并不是寻常的砖石建筑,它内部布满了尤族的阵法纹路,一直在损耗我的真气,我虽有金身,但在此地修为受限,无法直接摧毁这座城。”


    丰芦皱起眉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又要聚拢而来的黑影,


    “这里地形复杂得像迷宫一样,咱们一直在这儿兜圈子消耗体力,尤族既然在此盘踞千年,绝对不只有这些普通族众,一定有一个核心地带。”


    沐星恒闻言,眼神中闪过一丝光亮。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闭上双眼,调动体内的灵力去感应这座城,随即又猛地睁开眼,开口道:


    “跟着我,我们往右边走!”


    众人听沐星恒语气笃定,不疑有他,当即跟着沐星恒转入了一道狭窄的夹缝路口。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沐星恒带路的方式让万林彻底摸不着头脑。


    沐星恒既像是带路,又像是在闲逛——


    一连转过了七八个弯弯绕绕的路口,途中众人不得不再次反击那些如影随形的尤族人,等转完这一大圈,众人惊讶地发现,他们竟然又返回到了刚才停歇的那条大路上。


    万林抹了一把脸上的灰,不解地看着沐星恒,忍不住问道:


    “沐,沐大哥,咱们这是折腾啥呢?转了这么半天,这不是又回来了吗?”


    沐星恒非但没有气馁,反而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微笑。


    “这路没白走。”沐星恒一边喘息,一边低声向众人解释,“刚才我观察了那些尤族人的出现规律,以及街道灵气的流动方向。我猜测,这四合城已经不仅仅是一座城了……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活物。”


    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紧。


    作为丹师,沐星恒不仅精通炼药,对人体的经脉、窍穴以及灵气的流转路径更是有着敏锐洞察力。


    而在沐星恒的感知中,这四合城的街道布局极其古怪,那些看似杂乱的弄堂,实际上隐隐形成了一种类似人体脉络的循环。


    “刚才丰芦姐的话提醒了我,如果我所料不错,这座城的街道就是它的经脉,我们刚才绕的那一圈,实际上是在摸清它的‘脉象’。”


    说着沐星恒又指向北边,“四合城的核心,也就是灵台方寸所在的位置,就在那个方向,即便那里不是它的命门,也绝对是尤族大人物镇守的地方。”


    说罢,沐星恒不再耽搁,和众人直奔北边而去。


    这一次,有了明确的目标,大家的速度极快,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如同无头苍蝇乱撞的迷失感。


    随着他们不断向北深入,周围的环境也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那些原本如附骨之疽般不断攻上来的尤族人,似乎是被沈孤晴等人的气势所威慑,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甚至到最后干脆隐入了黑暗之中不再露面。


    四周原本灰扑扑、雾蒙蒙的民房,也开始逐渐变得高大肃穆起来。


    直到他们穿过一座高耸入云、雕梁画栋的汉白玉牌坊时,众人只觉得脚下一踏,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薄膜。


    紧接着,周遭环境在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


    那种诡异、压抑、死寂的街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亭台楼阁参差错落,仙禽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流泉飞瀑倾泻而下,发出一阵阵悦耳的撞击声。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结成露水,到处都是仙葩灵草,完全是一派神仙福地的景象。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万林呆愣在原地,惊讶地望向四周。这种从地狱瞬间跨入天堂的巨大落差,让他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丰芦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环顾着周围那些白玉铺就的长廊和雕刻着精美纹路的阁楼,眉头越皱越紧。这些建筑的风格、装饰的细节,甚至于那些用来稳固灵气的符文排布,都让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觉。


    “这里……”


    丰芦想要说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在这时,万林猛地发出一声大叫,手指指向前方。


    “你们快看那儿!”


    众人闻声齐齐抬头看去。


    只见在这一片如梦似幻的仙境之中,一道耸立云间的巨大石门巍然屹立,


    而石门的最上方,悬挂着一块散发着莹莹宝光的匾额。


    上书三个大字——


    玉潭宗。


    第147章 玉潭宗 千年前的宗主


    匾额上的三个大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僵立在原地。


    “玉潭宗?”


    “……这怎么可能?”


    万林揉了揉眼睛, 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疑惑,


    “咱……咱这是走哪来了?而且不是说玉潭宗早在千年前就覆灭了吗?”


    沈孤晴上前一步, 静静地注视着前方。


    在石门之后,是一派美轮美奂景,。远处的山峦叠嶂,飞瀑如练。


    清亮的灵泉从悬崖峭壁间倾泻而下,激起阵阵如珠玉般的浪花,云雾在亭台楼阁间穿梭,偶尔可见几只生着流光翎羽的仙禽在空中盘旋。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石砖都透着一种无法言喻的质朴与宏大。相比之下,如今尧境所谓的三大宗门,无论是紫云宗的险峻,还是玄月宗的幽静,在这座遗失千年的古宗面前, 都显得有些局促。


    “这里的确是玉潭宗。”


    沈孤晴淡淡地开口,声音清冷而笃定, “在很久以前, 我曾经来过这里。”


    说罢,沈孤晴没有解释更多,抬脚便向石门内走去。


    沐星恒几人紧跟其后,踏入石门的刹那,一股更为浓郁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一路上, 道路两旁生长着无数见所未见灵草仙木, 作为丹师,沐星恒难免看得双眼放光。


    “不要动这里的东西。”


    正当沐星恒垂眸看向一株赤红色的兰草时, 沈孤晴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直接让沐星恒回过神来。


    沐星恒当然不傻,这里虽然看着如同仙境一般, 甚至连泥土的湿润感都清晰可辨,但他同时知道,眼前这些景象并非真实,隐藏在幕后的真凶随时都有可能跳出来。


    倒是万林,被沈孤晴这一句提醒吓得瑟缩一下,此时他正看着一个质地如同羊脂玉般的果子,当即收回了手,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也就看看,又没真想吃……”


    众人继续往宗门深处走了一段距离,突然,前方虚空中划过两道清亮的灵光。


    两名身着水蓝色长袍、袖口绣着繁复浪花纹路的弟子,从两柄晶莹剔透的飞剑上飘然跃下。他们的服饰样式古朴,与如今尧境任何一个宗门的服秩都全然不同。


    两名弟子落地后,对着沈孤晴躬身行了一个礼,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上仙降临,有失远迎。”其中一名弟子开口道,声音温润,“宗主已知仙驾光临,特命我等在此接应,请随我来。”


    这两人面色红润,气息沉稳,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从怀中取出一个通体碧绿的玉盘法器,法器瞬间放大,稳稳地托住众人,在那两名弟子的指引下,玉盘一路凌空飞去,穿过层层云霭。


    最后,玉盘在整个宗门最高大、最气派的一处主峰前缓缓停下。


    眼前的山门和大殿雄伟得令人窒息,大殿的梁柱皆是由不知名的神木雕琢而成,每一道纹路都隐隐流转着金色的灵力。丰芦看着那高耸入云的殿顶,忍不住感叹道:


    “与这里一比,玄月宗的主殿简直就像是寻常弟子的屋舍似的了……”


    随着大殿的正门缓缓开启,一股厚重且悠长的气息溢了出来。


    众人跟在两名弟子身后走入殿内,进去之后,沐星恒发现,虽然这里的布置极其精美,甚至连地砖都刻画着玄奥的灵纹,但殿内的气氛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凉


    而在高耸的白玉高台之上,赫然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微胖的老头,他生得面容富态,笑容可掬,那一身华丽长袍上绣满了浪花纹路,层层叠叠,看起来比沈孤晴身上那件袍服还要华贵几分。一见沈孤晴走进来,立刻微微颔首,开口道:


    “欢迎仙长来到我玉潭宗。”


    沈孤晴看着那人一会儿,半响点了一下头,


    “你是玉潭宗宗主,我以前见过你。”


    这位玉潭宗宗主好像知道沈孤晴要说什么似的,笑容更盛,随即又转身挥了一下手,


    “来,老夫为诸位介绍,这些都是我玉潭宗的护法长老。”


    他身后站着的一众长老,皆是衣着光鲜,个个喜笑盈盈,眉宇间尽是一派得道仙人的风范。


    沐星恒站在沈孤晴身后,垂着眼睛观察,他看那些人虽然各个和蔼可亲,灵压也厚重沉稳,但他总觉得哪里透着一股子不对劲。


    可玉潭宗宗主却不在乎别的,话就没停过,也不管沈孤晴问没问,就开始自顾自地夸赞玉潭宗的强大。


    “仙长你也看到了,我玉潭宗坐拥这下洲最纯净的灵脉,门下弟子万千,每一个皆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假以时日,我玉潭必能统领整个尧境,成就永恒之基。”


    宗主说得兴起,又指着殿外那片云海,语气更是自豪,


    “在这方圆千里之内,灵气皆归我玉潭调配。这等风水宝地,岂是那些凡夫俗子能窥探的?”


    沐星恒听着对方的讲述,眉头越皱越紧。


    以玉潭宗宗主的口吻,竟然像是完全不知道玉潭宗已经在尧境消失了千年一样,所有的叙述都停留在那场大灾变发生之前的巅峰时刻。


    突然,宗主的目光落在了丰芦的道袍上,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指着丰芦袖口那枚玄月标志,发出一阵充满嘲弄的笑声。


    “没想到,仙长身边竟然还带着玄月宗的人?”


    宗主摇了摇头,语气一改又变得极尽刻薄,


    “玄月宗……哼!那个不过是在四大宗门里敬陪末座的末流货色。整天只知道守着那棵破树,若不是仗着那点月树的余荫,哪里算得上什么宗门?在我玉潭眼中,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罢了。”


    丰芦听到有人如此直白地侮辱师门,气得脸色通红,愣是平复了好几次才压下火,倒是一旁的万林没忍住,小声接了一句


    “啊?玄月宗都不算什么,那紫云宗和碧落宗又如何?”


    闻言,玉潭宗宗主像是生怕别人不问他似的,原本有些阴郁的表情再次亢奋起来,


    “紫云宗?”宗主冷哼一声,“那群家伙全是些守旧的老古板,仗着自己占据了尧境最高的仙山,便以为能俯瞰众生。实则固步自封,不肯分享半点资源,简直是自私到了极点。”


    “至于碧落宗,那就更不值一提了。”宗主的神态愈发不屑,“成天到晚只知道钻研那些炼丹制药、种花种草的奇门异术,那些旁门左道,全是些贪生怕死的保命法子,根本不愿潜心修炼杀伐之道。这等宗门,能有什么前途?”


    说着,对方的脸色变得狰狞起来,声音也变得沙哑难听:


    “可谁能想到,就是碧落宗那群摆弄草药的家伙,竟然敢联合紫云宗,在尧境之战中伤我玉潭两千弟子!而玄月宗那帮缩头乌龟,竟然以此为由拒不出兵支援,活该最后在南峡谷被困死了一千精锐!”


    此言一出,众人大惊。


    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宗主所说的事,极有可能就是沈孤晴之前提到的那场由于内斗引发的上古大灾变。更让他们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个时代的宗门弟子数量。


    要知道,如今尧境的三大宗门,即便实力最强的紫云宗,核心弟子加起来也不过几百人。每一代能选拔出的弟子屈指可数。可在这宗主口中,随随便便一场冲突,损耗的弟子便是几千人的规模。


    千年前的尧境,竟是这般人才济济、灵气充沛。


    但玉潭宗宗主显然没有说完。他那原本还算匀称的五官开始在火光中微微移位,眼睛向上吊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天下只需要一个宗门,那就是我玉潭宗!”他张开双臂,嘴巴越裂越大,几乎到了耳根,“那些冗余的宗门只会浪费宝贵的修行资源,他们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道法!”


    突然,宗主发出一声阴惨惨的嘲笑,


    “不过,上天终究是公平的,果然连天道都看不下去了,降下了神罚!”


    “玄月宗被碧落宗的赤火焚烧殆尽,碧落宗又被紫云宗引来的滔天洪水彻底吞噬!而那个自诩高贵的紫云宗,哈哈,整个宗门都坠入了万丈深渊!唯有我们玉潭宗,因为得到了感应,才得以传承下来,逃过了那场毁灭。”


    说到这里,宗主仰头长笑,笑声中充满了癫狂,他身后的那一众长老也齐齐跟着笑了起来,那些尖锐刺耳的声音在大殿内重叠,震得众人耳膜发疼。


    可就在笑声达到顶点的刹那,声音又诡异地戛然而止。


    玉潭宗宗主低下头,一双扭曲的吊眼看向沈孤晴,语气变得神神叨叨,


    “……这就是天意。我们玉潭宗和这座四合城,被圣光所保护,从此不再受尧境那些俗事的侵扰,我们已经离开了那个卑微之地,我们在重铸荣光……”


    但紧接着,他的神色又肉眼可见的焦急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可最近……圣光不稳了,外围的四合城出现了裂痕,你说……你们说我若是圣光熄灭,我们尤族该往何处去?”


    随着玉潭宗宗主这些话的吐露,众人明显感受到大殿内的气息越来越阴冷。


    原本那些雕梁画栋的精美装饰,此刻像是被时间腐蚀了一般,开始迅速剥落,露出下方漆黑、干裂的质地;而宗主身后站着的那些长老们,身形也开始变得模糊扭曲,逐渐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团团诡异的阴影。


    这时,宗主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兴奋,死死看向沈孤晴。


    他的嘴角几乎呈垂直的角度勾起,整个五官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抓了一把,全部挤在了一起。


    只听那已经不成人声的喉咙里,吐出了最后一段话:


    “但天无绝人之路!天道还是垂怜我尤族的!虽然在尧境布置的大阵没能彻底成功,但却把仙长的金身亲手送上门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那干枯的手指直指沈孤晴:“如今四合城重铸有望!只要有了这具金身作为引子,我们尤族,必将重回巅峰!”


    话音未落,整个气派的大殿剧烈震动起来。


    原本精美的屏风、长廊和神木梁柱,像是被烈火瞬间燃尽,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那些神仙般的景色如镜花水月般彻底崩碎,只剩下一片混沌。


    当众人的视线重新恢复清晰时,发现自己哪里是在什么仙家大殿?


    他们正置身于一个充满了腐败、恶心味道的肉质空间里。


    脚下的白玉砖变成了软塌塌、黏糊糊的紫色血肉。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包裹着无数像血管一样的黑色瘤子,这些瘤子胡乱地搏动着,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声响。


    而那个原本扭曲不成人形的玉潭宗宗主,早已消散不见。


    “他们人呢?!!”


    万林震惊之下高喊一声,却见前方那已经破焦黑高台后,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沐青余?


    沐青余那一半身体依旧在黑雾中沉浮,那张长满黑色血管的脸在幽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而在沐青余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同样被黑色的血管覆盖,原本华丽的紫云宗道袍已成破布。


    他双目呆滞,目光木然地看向前方,对沐星恒等人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


    居然是“死而复生”的丰宸宣?!!


    第148章 真实 沐青余和丰宸宣


    自从踏入这四合城, 众人便彻底失去了对昼夜交替的感知。


    城内那灰蒙蒙的雾气吞噬掉一切光线,亦能混淆时间的流转, 在这一路走走停停、且战且行的过程中,虽然不知日月在外界如何更替,但按照几人的气息运转来算,少说也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沐星恒本以为凭沐青余的情况,即便来到了四合城,少说也要蛰伏几日调养生息,但终究是低估了这所谓“尤族”的恢复力。


    沐星恒定睛看去,心头不禁微微一沉——


    再次现身的沐青余,气息再也没有半点萎靡,反而比在坠虹坑时更加深不可测。他周身那股蔓延开来的黑色浓雾,粘稠得如同实质的墨汁, 在半空中不断幻化出各种扭曲的形状。


    沐星恒握紧了手中的雷丹,脸上强撑出一抹淡淡的冷笑,


    “堂弟好快的手脚, 这才刚来到这,就这般急不可耐地投诚了?”


    沐青余站在那黑雾中心,闻言微微抬起头,


    “呵……看来堂哥有所不知啊,在这四合城内, 我们尤族本就是一体。自从我踏入这片土地, 我便已经成为了‘他们’,我也即是‘我们’。既然本就是同源而生, 又何来投诚一说?”


    沐青余说话时,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膜,显得混沌而沙哑, 已然失去了沐青余原本那清亮的人声,但那股子傲慢的语气却是一成未变。


    沐星恒听着这充满邪性的言论,目光越过沐青余,落在了他身后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那是丰宸宣。


    “那丰公子呢?”


    沐星恒声音冷了几分,带着某种试探,“他也是你们的一员了?”


    看着眼前的丰宸宣,沐星恒的心沉到了底,他记得清清楚楚,在坠虹坑那一战中,丰宸宣为了阻拦发疯的沐青余,被那黑色的尖刺贯穿了胸膛,断绝了生机,按理说,丰宸宣应当早已死在那祭坛之上了。


    可此时此刻,丰宸宣虽然面色惨白得如同一张薄纸,却能稳稳地站立,甚至能行能走。但这绝对不是重伤恢复后的状态。丰宸宣的双眼无神,瞳孔涣散且毫无焦点,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死气,那绝不是活人该有的气息,倒更像是一具被丝线牵引着的、彻底丧失了意识的活死人。


    沐青余似乎感受到了沐星恒那探究的视线,他横跨一步,正好挡在了丰宸宣的身前,


    “宸宣是不一样的。他不需要成为谁,他只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与尤族无关,与这世间的所有人都没有关系。”


    说着沐青余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丰宸宣那冰冷僵硬的手掌,原本狰狞的表情在这一刻竟然变得异常温柔。


    沐星恒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紧皱起,


    “所以你宁愿你们二人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沐青余,我知道你心高气傲,你既然能在那黑雾中保住自己的意识,说明你并非全无反抗之力。为何非要沉沦至此,与这些怪物同流合污??”


    “同流合污?”


    沐青余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开口时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整日里为了那点微薄的灵气争得你死我活,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飞升战战兢兢,可结果呢?飞升的尽头不过是骗局!而我们尤族,拥有的是真正的不老不死!只要将金身献祭,我们就能彻底跨越这道枷锁,更上一层楼!所谓的尧境众生,不过是我们圈养出的养料罢了!!!”


    说罢沐青余,张开双臂,周身的黑雾狂暴地炸裂开来,


    “我们的存在,既在法则之外,又是法则本身。这等凌驾于天地之上的权柄,不比你们那所谓的渡雷劫、求成仙要强上千万倍?”


    随即,沐青余低头看了一眼身侧如木偶般的丰宸宣,语气又再次柔和下来,


    “而且,只有留在这座城里,只有在这法度之外,宸宣才能永远和我在一起。他再也不会离开我,再也不会被外界的任何人干扰……我们会在这里,直到永恒。”


    说完,沐青余侧过身,目光越过沐星恒,落在了后方始终面色淡然的沈孤晴身上。


    “仙长,只怪你太自以为是,这四合城不是尧境,也不是你的流光洞。在这里,你引以为傲的力量会被一点点蚕食,你的仙途,只能止步于此了!”


    话音未落,没有任何预兆,沐青余和丰宸宣几乎同时出手!


    沐青余身后的黑雾瞬间炸裂开来,数十条粗壮的黑色触手如同恶龙出海,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直接卷向沈孤晴所在的位置。


    沈孤晴依旧立在原地,周身金光流转,每一道黑雾在撞击到那层圣洁光幕时,都发出滋滋的消融声。


    而另一边,那如同傀儡一般的丰宸宣,手中的长剑猛然出鞘。


    那一剑挥出的角度与力道,与他生前作为紫云宗弟子时并无二致,但其中却蕴含着一股令人心惊的阴冷气息。


    丰宸宣的攻击极为迅猛,虽然动作中透着一股属于傀儡的僵硬感,但他的修为却在黑气的加持下暴涨了数倍。


    更何况,此时的丰宸宣似乎已经完全没有了痛觉和恐惧,每一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沐星恒自知他们几人合力也未必能拿下此时的沐青余,当即果断地对丰柏、丰芦和万林喊道:


    “我们去牵制丰宸宣!”


    瞬息之间,沐星恒反手掷出三枚天斩雷,在丰宸宣的长剑刺向丰柏胸口的瞬间将其强行逼退。雷光爆裂,若是寻常修士,此时经脉定会受损,可丰宸宣却像是感觉不到那狂暴的雷力,依旧默不作声地再次挥剑杀上前来。


    与此同时,周围那些原本搏动的黑色瘤子,似乎感受到了战火的刺激,开始加速震颤。


    “噗——噗——”


    伴随着肉质撕裂的声音,一个个通体全黑、看不出五官的黑影人从那些黑瘤中钻了出来,加入了战斗!


    众人提起十分灵力,既要对阵丰宸宣,又要击退黑影人。


    然而,这些黑影人仿佛杀之不尽,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不断涌现,局势一时间陷入了极其胶着的苦战。


    就在这时,丰芦在挥鞭的空档,猛地瞥见了其中一个黑影人的面容。


    那怪物虽然周身覆盖着黑色的血管,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青色,但其轮廓与五官,却清晰得让丰芦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小心!”


    沐星恒大喝一声,数道天斩雷精准地落在那试图偷袭丰芦的黑影人头顶。


    雷光之下,那黑影人的伪装被短暂揭开。


    丰芦双目圆睁,原本要抽出的长鞭生生僵在了半空。她看着那个倒在雷光中的黑影,喃喃失声:


    “那个人……他长着鸿山长老的脸!”


    鸿山长老?


    那正是先前在坠虹坑时,一个玄月宗弟子提到过的的宗门前辈!


    一名已经成功飞升的修士大能!


    此言一出,万林和丰柏也是神色一变,立刻凝神观察周围那些黑影人——


    这些东西大多通体全黑,被粘液和血管包裹,但依稀可以辨认出他们的五官长相。这些人有的穿着残破的古老道袍,有的佩戴着象征各宗门身份的玉饰。


    果然!


    就如先前在猜测那般。


    无数曾经立于尧境巅峰、满怀希望踏入无相道的前辈修士们,根本没有去往什么仙界。他们在那无相道的尽头,直接坠入了这四合城的陷阱,成为了尤族的囚徒,最终被炼化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沦为了滋养这整座城的养料。


    “简直,简直是丧心病狂……”


    丰芦咬紧牙关,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手中的金鳞鞭红光更盛。


    但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直从容应对沐青余攻击的沈孤晴,突然右手虚空一握,一道蕴含着天地法则的纯金法阵轰然落下,重重地撞击在沐青余的黑雾上。


    原本还在疯狂攻击沐星恒的丰宸宣,在听到惨叫的一瞬间,竟然生生止住了所有的动作。


    他那空洞的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波动。下一刻,他竟不顾一切地飞身而起,化作一道残影冲向上空,试图挡在沐青余身前。


    沈孤晴神色平静,又是一掌拍出。


    “砰!”


    丰宸宣整个人被金光直接击中,那种足以震碎山脉的力量将他整条左臂齐肩废掉,鲜血四溅。可他却仿佛察觉不到任何痛楚一般,依旧死死地护在沐青余身前。他那张木然的脸上,至始至终都没有产生一丝表情变化。


    沈孤晴似乎不愿再与这两具残缺的躯壳纠缠。


    她双目微阖,双手法印变幻,一股肃穆的气息从她体内升腾而起,整个人如同一尊行走在世间的真神。


    沐青余强撑着残破的身体,翻身将丰宸宣护在身后,他脸上的黑色血管疯狂跳动,试图撑住沈孤晴这一击。


    突然!


    轰隆隆——!


    一堵巨大的黑色屏障从地底拔地而起,竟然硬生生将沈孤晴的金光反弹了回来。


    紧接着,四周开始剧烈震动,墙壁上的黑瘤疯狂爆裂。


    沈孤晴落在沐星恒几人身前,周身的金光柔和地扩散开来,将众人护在其中。


    “来了。”她低声说道。


    沐星恒只觉得脚下一软,四周的空间似乎在这一刻发生了极度的扭曲。他体内的元丹原本已经因为高强度的战斗而干涸,但在沈孤晴释放出的这股气息感召下,他竟然感到一股精纯到无法想象的灵力疯狂涌入经脉。


    短短数息之间,他的修为竟然在沈孤晴的加持下,硬生生地提升了一个大境界。丰柏、丰芦和万林也同样如此,个个气息暴涨,双目清明。


    但这并不能让他们感到轻松。


    因为在他们视线所及之处,那些原本充满了黑色物质、包裹着整座建筑的“墙壁”,并没有停止蠕动。


    那些令人作呕的血肉墙壁,竟然在眨眼工夫内向着前方极速抽走、坍塌。就像是某只遮天蔽日的巨大怪物正在收缩它的皮肉。


    仅仅是一个呼吸的时间,原本狭窄、阴暗的空间彻底崩塌。


    沐星恒几人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片开阔到看不见尽头的荒原之上。


    上方,是粘稠的黑色天空。


    在众人四周,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黑影人——那是成千上万个曾经飞升的修士。


    而就在他们前方百丈处,伫立着一个让所有人感到绝望的东西。


    那是一座如同小山一般的黑色巨瘤。


    那巨瘤之上布满了搏动的青筋和诡异的黑色孔洞,它高耸入云,与这片荒芜的大地融为一体。


    “一群……蝼蚁。”


    一道苍老、暗哑且宏大如洪钟般的声音,从那黑色肉山的上方轰然传出,震得天地失色。


    沐星恒强忍着神魂的震颤,抬头望去——


    只见那尊黑色的肉山并不是什么山峰,而是一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盘坐在地的人形生物,它的下半身已经彻底与地面融为一体,变成了这四合城的基座。


    而那人形底部的衣摆处,残留着一些水波纹样的图案。


    沐星恒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纹饰,分明和幻境中的玉潭宗宗主身上的如出一辙。


    原来,那个宗主还没有离开,


    这尊如同噩梦般的黑色肉山,才是玉潭宗宗主真正的、存活了千年的模样!


    第149章 终结 金光散去


    这一方天地早已扭曲得不成形状, 粘稠的黑色天幕沉沉压下,像是连喘息都感到沉重。


    沈孤晴独自一人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她那一身如墨的长发在阴风中舞动,天地间所有的亮色仿佛都汇聚在了她的身上,那层浓郁的纯金灵光在漆黑的环境中显得极其刺眼,也成了沐星恒几人唯一的依仗。


    前方,那尊如小山般庞大的黑色肉山蠕动了一下,无数黑色的孔洞在肉褶间开合,从中传出了那道足以震碎耳膜的宏大声音:


    “真的是你。”


    玉潭宗宗主那暗哑如洪钟的语调在荒原上回荡,带着一种跨越千年的的唏嘘感。


    沈孤晴并未开口回应,她只是缓缓抬起头,直视着前方那尊已经看不出人形的怪物。


    “老夫以为,当年那一遭, 你应当早已神魂俱灭。”


    玉潭宗宗主的声音继续响起,语气间竟带着些许嘲讽,


    “……我们要感谢你, 若非你当年飞升失败,从天外坠落,我们玉潭宗和这四合城,又如何能挣脱那尧境的屏障,得以在这虚实交界之处生存至今?”


    听到这里, 站在沈孤晴身后的沐星恒几人心中皆是剧烈一震。


    他们原本以为玉潭宗和四合城的消失, 或许也是因为宗门之间的战争,可现在看来, 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是因为千年前沈孤晴飞升未果的坠落。


    那是属于上仙的力量,即便只是陨落时的余波, 也足以改变一个宗门、一座城池的命运。


    想起刚刚进入四合城时的情景,沐星恒意识到,无论是眼前这个已经化为肉山的宗主,还是之前所见的尤族人,其实在很久以前,也不过是普通的凡人。


    只不过,四合城和玉潭宗脱离尧境、在这片被阴影覆盖的漫长岁月里,他们为了适应这里的环境,为了延续那残破的寿元,利用沈孤晴坠落时留下的气息,发生了本质上的异变。


    从人,彻底变成了这种只知道吞噬与寄生的尤族。


    “所以说,你们一直在利用仙长的力量。”


    想到这,沐星恒忍不住冷声开口,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开,“只靠当年坠落时的那些余波,怕是护不了你们苟延残喘上千年吧?”


    “呵——”


    宗主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狂笑,那巨大的肉身随着笑声剧烈颤抖,


    “你倒是敏锐。”


    玉潭宗宗主那无数黑洞洞的眼口齐齐开合,“当然不够,所以,我们要感谢你们尧境的修士……千年来,为我们尤族的延续,献祭了他们的一切。”


    随着对方话音落下,前方的地底突然一阵剧烈涌动。


    数道黑影人自粘稠的泥沼中钻出,在众人的注视下,这几名黑影人身上的黑色粘液逐渐消退,竟然幻化出了正常的生人模样。


    他们有的穿着淡紫色的长袍,有的领口绣着弯月,分明就是紫云宗与玄月宗的服秩。


    这些幻化出的修士有男有女,相貌各异,但不难看出他们生前无一不是尧境首屈一指的顶尖大能。


    但随着脚下泥沼涌动,这几名“大能”就像是失去了骨头的软体动物,身体开始诡异地扭曲、融合,几张脸相互交错、挤压,最后竟融成了一团不可名状的血肉。


    “看啊,这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飞升。”


    宗主的声音充满了快意,“这些元丹,支撑着四合城的每一块砖瓦,支撑着我们尤族的永恒……他们奉献了自己的灵根,而我们赐予了他们在这座城里‘永生’的机会。”


    那团血肉烂泥瘫在地上,随即又还原成黑色液体般的物质,顺着地面流回了宗主那庞大的身躯之内。


    丰芦看着这一幕,原本英气的脸庞气得苍白如纸,而沐星恒则强压下心头的不适,死死盯着宗主问道。


    “为何你们只要真元丹?”


    “无用的庸才,连元丹的属性都无法萃取干净,要来何用?”


    宗主长啸一声,得意至极,


    “那些没有属性、混浊不堪的杂质元丹,对于我们来说只是垃圾……所以我们放过了那些庸人,让他们在那贫瘠的尧境自生自灭,只有像你们这样、能够结出纯净真元丹的精锐,才是上好的贡品。”


    “住口!”


    丰芦终于忍无可忍,手中的金鳞鞭猛地甩出,火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就是你们篡改了飞升法则,害得千年来无数前辈修士沦落至此!”


    “玄月宗的渣滓,聒噪!”


    玉潭宗宗主的声音骤然变冷。一道漆黑如墨的影刃瞬间从半空中凝聚,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直取丰芦。


    那影刃带动的威压让丰芦全身僵硬,在那一瞬间,她甚至感到魂魄都要被这股力量生生扯出。


    “嗡——”


    就在丰芦即将被影刃穿透的刹那,一道璀璨的金芒凭空而生,稳稳地撞在了影刃之上。


    沈孤晴抬起手,周身四溢的金光再次暴涨几分,强行将周围的阴寒气息逼退。她神色清冷,看着对面的肉山,第一次主动发问:


    “你们,是如何在那大灾变之后,篡改尧境飞升之法的?”


    “如何篡改?”


    宗主的声音带着一丝疯狂的嘲弄,“仙长,你太高看那些凡人了……在那场大灾变后,宗门典籍尽毁,大能陨落,我们根本不需要费多大气力,只需要在适当的时间,给予那些幸存者一点“指引”,他们便如获至宝了。”


    听到这里,沐星恒心中最后一块拼图彻底补全了——


    想来无论是沐青余的玉佩,还是祝玉的玉佩,都是这些尤族伸向尧境的触角。


    他们利用修士对力量的渴望,利用对飞升的执念,趁着宗门断代之际,一步步将整个尧境的修行者变成了他们圈养在圈里的肥羊。


    这一场骗局,竟然持续了千年。


    既然真相已经大白,便再无回旋余地,剩下的,只有这最后的一触即发的大战。


    沈孤晴袖摆飘荡,脚尖轻轻一点地面,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眼的流光,直冲云霄。


    随着沈孤晴的出手,上方的漆黑天幕瞬间被金光与黑雾撕裂,震天动地的轰鸣声接连响起,沈孤晴金色的身影与那巨大的黑色肉山在半空中激烈交火。


    沐星恒双手连环交替,数枚天罡雷呼啸而出,目标直指下方的沐青余与丰宸宣。


    现在的他,加上丰柏、丰芦和万林,修为在沈孤晴的真气灌注下,已经足以和融合了尤族力量的沐青余正面抗衡。


    战场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沐星恒的雷光在黑暗中不断炸裂,每一道雷霆落下都能清空一片区域;丰柏的长刀挥舞得密不透风,刀锋所过之处,黑色粘液四溅;丰芦的金鳞鞭带起漫天火雨,将那些恶心的触手烧成焦炭;万林则化作一抹残影,在敌阵中反复穿插。


    然而,战况却远比他们预想的要艰涩。


    那些尤族黑影人仿佛杀之不尽,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尊巨大的肉山在被沈孤晴重创后,竟然会从周围的空间中源源不断地抽取黑色物质来修补自身。


    还有沐青余。


    他与丰宸宣配合默契,丰宸宣那具活死人之躯不知痛楚、不计伤亡,一次次用身体挡住致命的雷火,掩护沐青余发动诡异的黑雾突袭。


    又一次震天动地的金光下,沈孤晴重新落回地面,站在了沐星恒几人身前。


    虽然在刚才的激战中她并未落下风,但沐星恒敏锐地发现,沈孤晴周身那层原本凝实的金色灵光正在逐渐减弱,她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反观对面的宗主,那座肉山竟然好像变得更加庞大,几乎要与这漆黑的天空接壤。


    沈孤晴没有转头,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突然开口,


    “和你们在一起……我很开心。”


    众人皆是一愣。


    万林一把拉住沈孤晴的衣角,几乎破音:


    “你,你在胡说什么?仗还没打完呢,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沈孤晴没有解释,她看着前方那尊几乎遮蔽了半个视界的玉潭宗宗主,声音清冷且平静,


    “再这么打下去,不仅我们都会死在这里,他还会吸收我金身散发出的真气。这样下去,我们永远也无法摧毁这座四合城。”


    丰芦眼眶猩红,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小晴,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沐星恒看着沈孤晴的侧脸,只觉得喉咙里干涩无比,什么都说不出口。


    其实沐星恒作为丹师,最能感受到灵力的微小波动,他知道沈孤晴说的是事实。在刚才的搏杀中,他能感觉到沐青余和那宗主身上的气息正在因为沈孤晴的灵力溢散而变得愈发强悍。


    沈孤晴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却也成了这些怪物的饵料。


    沈孤晴收回视线,突然转过身来。


    迎着狂风,凌乱的发丝划过沈孤晴的脸颊,朝着众人露出了一个带着丝丝悲伤、却又释然的微笑。


    不知怎么的,沐星恒突然想起当初在下洲时,那个坐在湖畔,安静等待死亡降临的孤女。


    沐星恒想要再说些什么,试图再想一些办法。


    但沈孤晴只是眨了一下眼睛,轻轻开口,


    “再见。”


    沈孤晴的话音刚落,她的身影便在一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小晴!!!”


    万林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可他什么也没抓到,手中只剩下一片虚无。


    沐星恒几人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温柔至极的金色光罩牢牢包裹在原地,无法动弹半分。


    而外面,天地变色。


    那是一道贯穿了整个黑暗苍穹的巨大金光。


    沈孤晴以自己的金身为引,引爆了她那苦修千年的全部真元,也爆发出了足以让星辰陨落的力量。


    “不!!!”


    头顶上传来了玉潭宗宗主那惊恐的嚎叫,在那近乎毁灭性的金光洗礼下,那尊不可一世的肉山就像是遇到了烈阳的残雪,在瞬间开始崩解、消融、灰飞烟灭。


    原本表情得意、正准备收割祭品的沐青余,也在这恐怖的能量波动中被生生震飞,带着同样陷入崩坏的丰宸宣,瞬间没入了一团翻涌的黑色浓雾之中,随即便彻底消失在了一片刺眼的光芒里。


    大地震颤,空间崩塌。


    沐星恒双目猩红,死死地盯着那团金光的中心,他的耳边充斥着万林的哭喊和丰芦那压抑的啜泣声,丰柏则后退一步,猛地别过头去,闭上眼。


    随着天空中的金光缓缓落下,整座的四合城如同被神火焚烧一般,逐渐变得透明、消融。


    沐星恒睁着眼睛,看着周围那粘稠的黑雾散去,突然,他感到一道视线从左边传来,忙转头去看,却什么也没有。


    还在下陷的废墟上,只插着一把早已折断的佩剑,是丰宸宣的佩剑。


    而同样的,沐青余和丰宸宣也早已不见。


    恍惚间,只能听见呼啸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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