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呈衍抵在栏杆上的手轻招了下。
上一秒还生人勿进的男人, 此刻已经重新戴上了一张无懈可击的面具,漆许盯着那双噙着笑的眼睛,犹豫了半秒, 才顺着走过去。
站定在谢呈衍身前, 视线从他指尖夹着的烟上一扫而过。
谢呈衍注意到了投来的目光,却并没有按以往绅士的做法将烟捻灭, 而是把玩着烟蒂的部位,若有所思地捻了捻。
“尝过吗?”
漆许循着袅袅飘散的烟看去, 摇了摇头。
他家里没人抽烟,所以连接触烟草的机会都很少。
谢呈衍只是随口一问, 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挟着烟, 自然地递到唇边, 浅浅吸了一口。
漆许盯着瞬间亮起的烟头看了好几秒, 才慢悠悠地眨了眨眼睛。
“想试试?”谢呈衍见他盯得专注, 有些好笑。
漆许抿着嘴巴, 没说话。
他只是没见过谢呈衍抽烟,觉得有些新奇, 另外也觉得对方的情绪似乎有些低。
没得到回应,谢呈衍的目光不自觉落在漆许盈润的唇瓣上, 带着几分审视和玩味。
而他在凝视漆许的同时,漆许也在打量着他。
那双黑亮亮的眼睛专注而认真,似乎在透过他的脸,探究些什么。
谢呈衍罕见地产生了一种要被看穿的感觉,唇角轻扬,缓缓将吸入的烟呼出。
逸散的烟气朝漆许的面庞拂去,带着主人的意图, 故意撩拨戏弄了一番。
漆许下意识屏住呼吸,眼睛被燎得发涩,却并未闪避。
透过逸散的灰白烟雾,目光依旧清澈而直白。
烟气灼人,谢呈衍原以为漆许侧目躲闪,此刻见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直视自己,不由得意外地挑了下眉。
短暂的无声对峙后,反倒是谢呈衍率先移开了视线。
他垂下眼帘,避开那道过于澄澈的注视,低声丢下一句看似告诫的话,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严厉:“小朋友不能抽烟。”
说着,垂下的手指便灵活而自然地朝着烟头捻过去。
漆许循着他的手看去,正好看到了这一幕,立刻眼疾手快地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动作被阻,谢呈衍指尖一滞,有些诧异地抬眼看向漆许。
漆许同样诧异回望。
因为他意识到,谢呈衍刚才是打算直接用手灭烟。哪怕漆许不抽烟也知道,人的皮肤不应该直接接触火星。
大概是投来的视线过于明亮,让人难以招架,谢呈衍一瞬间有种被灼伤的错觉。
他垂下眼睫,玩笑般问:“要试下?”
漆许盯着他手里还剩下三分之一的烟,眨巴眨巴眼睛。
本该拒绝的,但鬼使神差地,漆许捉着谢呈衍的手腕,凑到了唇边。
熟悉的薄荷气息里缠绕着烟草的辛冽。
漆许飞快地瞥了谢呈衍一眼,见对方正盯着自己的嘴巴看,遂又垂下了眼睫。
接着他带着几分好奇,微微张开唇,将那段棉质烟蒂含住。
滤嘴上还残留着原主人的温度,一种若有若无的暖意贴着唇瓣。
漆许学着谢呈衍刚才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深吸了一口。
刹时间,一股辛辣而苦涩的滋味在舌尖炸开,陌生的刺激蛮横地刮过味蕾,又顺着喉咙直冲而下。
漆许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气管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呛得他立刻偏过头,难以抑制地咳起来。
谢呈衍也没料到漆许会傻乎乎地猛吸一大口,一边给他拍背,一边笑得有些无奈:“太贪心了。”
漆许咳得眼眶泛起生理性的湿润,一层薄薄的水光,让那双本就漂亮的眼睛看起来更加生动。
谢呈衍喉结无意识滚动了一下。他很早就发现了,漆许的眼睛非常适合哭泣。
漆许不知道面前人的想法,抬手擦了擦,三两下就将睫毛上的水汽抹干净。
谢呈衍敛下眸,莫名有些可惜,另一只手则沿着漆许抿紧的唇探了进去:“张嘴。”
漆许扬着脑袋,乖乖张开了嘴巴。
舌根还残留着烟草的苦涩,麻麻的,有些难受。
指尖在柔软的舌面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在漆许疑惑的眼神中,谢呈衍顺手拿过栏杆上放着的香槟,凑到唇边含了一口。
没等漆许反应过来,面前人就倾身压了过来。
温热的气息将漆许整个笼罩,谢呈衍托着他的下颌,迫使他将头再抬起一点。
濡湿的手指略一施力,原本微张的齿关便被顶得更开。
几乎没有任何抗拒的余地,那口清冽的、带着细微气泡感的酒液便被渡入了口中。
不过让漆许意外的是,这不是谢呈衍一贯喝的干型,而是他喜欢的甜型香槟。
明确但适度的甜味在舌面铺开,中和了烟草带来的苦涩和麻木。
漆许顿了一下,抬眼看了过去。
望着面前这双含笑的眼睛,他突然敏锐地意识到,这是对方特地为他准备的。
谢呈衍料到他会找过来。
所以那时表现出的陌生气场,也是他有意向漆许展示的——
一个不加掩饰的他。
不知道为什么,漆许忽然觉得心口痒痒的。
谢呈衍唇上的温度,比刚才在烟蒂上感受到的更加真切具体。
漆许本能地探出舌尖,沿着湿热的唇瓣轻舔,汲取着对方给予的滋味。
谢呈衍被舔得有些痒,忍不住轻笑一声,循循善诱:“别急。”
凉亭上攀附的花藤随风摇曳,暧昧的水声交织着氤氲开来,逐渐掩过了茎叶拍打的动静。
直到漆许被吻到缺氧,两人才分开。
漆许微微张着嘴,胸膛不住地起伏,喘息着填补几乎耗尽的氧气。
一双眼睛湿漉漉的,蒙着薄薄的水汽,望着近在咫尺的人。
谢呈衍的鼻息同样有些乱,他半低着头,对上一双正直勾勾望着自己的眼睛,掀了掀唇角。
“怎么了?”
漆许揪着谢呈衍手臂的衣服,眼睫忽闪:“……其实,你不用一直配合我的。”
自从关于“舔狗任务”的秘密被摊开,几乎每次见面,谢呈衍都不遗余力,用各种形式的亲密接触,帮他累积舔狗值。
漆许向来是欣然接受的,可此刻,借着路灯投下的朦胧光线,他总觉得谢呈衍的眼底凝着些比平时沉重的情绪。
谢呈衍的目光落在漆许脸上,静默地停留了两秒,再开口,问了个问题:“现在的生命值是多少?”
这不是谢呈衍第一次询问数值,漆许眨眨眼睛,将数据如实告诉了对方:“16437。”
谢呈衍垂着眼没说话,眸色却悄然沉了下去。
距离他和漆许那夜之后,又增加了三千,说明这段时间,漆许也和别人做过。
甚至不难猜到那人是谁。
漆许不清楚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却敏锐感知到周身逐渐沉重的气场,忍不住往后撤了半步。
谢呈衍察觉到漆许的退缩,迅速将外泄的情绪敛下。
手臂收紧,刚刚拉开一点的距离,又重新归零。
谢呈衍揽着漆许的腰,伏在他耳边,笑得有些戏谑:“你觉得,我是在勉强配合你?”
说着,他托住漆许的后腰,将人往自己身前推了一把。
紧紧相贴的腰胯,能明显感觉到某处的变化。
热烈,蓬勃。
“……”漆许往下瞄了一眼,语气是认真的关切,“病又发作了吗?”
谢呈衍挑眉,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你觉得呢?”
漆许觉得……
有点危险。
因为不管是不是发病,隔着层薄薄的衣服,那触感都过于鲜明,有一瞬间,甚至产生了一种小肚子隐隐发酸的错觉。
谢呈衍盯着明显紧绷起来的人,唇角不禁扬了起来。
只是不等再做些什么,凉亭外的鹅卵石小道上,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谢呈衍听觉敏锐,在来人走近前,事先松开了手。
漆许还在奇怪谢呈衍突然拉开距离,就听见身后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少爷,先生想见您。”
漆许循声转头,看过去的同时,身体本能地挡在了谢呈衍跟前。
这个声音刚才在宴席上听过,是那个跟在谢家老爷子身边的管家。
看来老爷子是想单独见见自家孙子。
漆许重新把目光转向身边人,却见谢呈衍好看的眉眼覆上了一层阴郁。
漆许愣了一下,后知后觉,三个主角中,他对谢呈衍是最不了解的。
不管是谢呈衍的过往经历,还是他的人际和亲缘关系。
“先生在书房等您。”管家没得到回应,又提醒了一遍。
语气间不是在征询,而是通知。
漆许抿了抿嘴巴,突然有了一种猜测,或许谢呈衍今晚心情不好,和谢家人有关。
谢呈衍依旧没说话,只是看了漆许一眼,给了他一个有些歉意的笑。
然而他刚要去赴约,垂在身侧的手就被攥住了。
掌心温软细腻,力量却很坚定。谢呈衍脚步一顿,看向拉住自己的人。
漆许仰头回视,唇瓣无意识抿得更紧,虽然没有说话,但眼底的忧虑暴露无遗。
管家也认出了漆许,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牵在一起的两人。
谢呈衍有些不解地看向漆许:“嗯?”
漆许睨了一眼管家,嘴巴张张合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他只是凭直觉觉得谢呈衍不想去。
“你先回去,我待会儿过去。”见漆许欲言又止的模样,谢呈衍偏头对管家说。
老管家有些为难:“先生希望您能现在去见他。”
谢呈衍皱眉:“告诉他,我发病了。”神色随之冷了下来,“还是说,他老人家不介意我这个样子去见他?”
管家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最后也只能欠身先行离开。
漆许盯着管家离开的背影,直到确认对方完全消失后,才转头看向谢呈衍,一抬眼,就对上一双深邃专注的眼睛。
谢呈衍重新噙起笑:“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漆许挠挠脸颊:“没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里的猜测,“只是我觉得你好像不太开心。”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谢呈衍一怔,他发现漆许总是在感知别人的情绪时异常敏锐。
谢呈衍没有否认:“嗯,”顿了半秒,又说,“本来是的。”
只是此刻,那份盘踞在他心底的不快,在某人亮莹莹的、不掺一丝杂质的目光中,已然被冲淡了。
漆许并未察觉谢呈衍那片刻停顿下的言外之意,他的注意力全然被另一件事占据。
想起谢呈衍方才对管家说的话,漆许不由得担心:“怎么办,要帮忙吗?”
不过这是在外面,好像也不能按之前的方式做些什么。
看着漆许认真思索的苦恼模样,谢呈衍心底最后一丝沉郁也尽数消散,眸光不自觉柔和下来。
“抱着我就好。”
漆许仰起脸,仔细确认谢呈衍的神色并非玩笑,这才伸出手,轻轻地、却又实实在在地环住了对方的腰身。
这个怀抱紧密而踏实,仿佛填补了灵魂深处某个一直未曾弥合的空缺。
谢呈衍抬手回抱,手臂环上漆许的腰背,将人更稳当地拥入怀中。
满足。
却又不知餍足。
谢呈衍在这圆满之中,又悄然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望。
是一种被温软与偏爱填满后,企图得寸进尺的微妙贪恋。
——想要靠得更近,想要索求更多。
——想要占为己有——
作者有话说:好好:拿吸奶茶里芋圆的力度吸烟
emmmm本章其实没有写完,眼睛里突然长了个东西,这段时间没办法正常用眼,明天要去做个手术,结束后估计还要恢复一段时间,看到有宝饿坏了,就先把没做好的饭端上来了,大家再等我一段时间吧QAQ,2025真是我的水逆年,把我养的很差啊aaaaaaaa
第107章
谢家主楼坐落于庄园轴线的尽头, 因地势抬升,与远处宴会主场的喧闹隔绝开来。
漆许跟在谢呈衍身侧,沿着石英砖汀步来到了楼前。
门厅灯火通明, 刚进室内, 迎面的旋转楼梯上,就走下来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 显然是刚见完屋主准备离开。
男人步履匆匆,脸色不太好看, 见到他们时脚步一顿。接着,晦暗的目光扫过漆许, 钉在谢呈衍脸上,眉头狠狠拧起。
漆许看看男人, 又看看谢呈衍, 有些不明所以。
谢呈衍却视若无睹, 只偏头对漆许道:“我尽快结束, 需要什么就找佣人。”
漆许点了点头。
被无视的男人脸色愈发难看, 没等发作,谢呈衍忽然转头望去:
“二叔见过爷爷了?”
漆许从他的称呼中, 猜出了男人的身份。
这人是谢呈衍的亲叔叔,谢哲茂。
和那位已经被整垮的堂叔谢炳林一样, 也是谢呈衍这些年来谋篇布局针对的对象之一。
谢哲茂与谢炳林蛇鼠一窝,这次谢炳林落网,谢哲茂也受到了影响,此刻正因为一堆填不上的窟窿焦头烂额。
谢哲茂眯着眼睛,一想到自己多年心血差点毁在这个初出茅庐的侄子身上,简直气到牙痒。
“二叔现在应该忙着处理要紧事,爷爷还在等我, 就不送了。”谢呈衍噙着浅淡的笑,但笑意却半分未达眼底。
谢哲茂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但想到现在自己有把柄落在他手中,也只能暂时忍气吞声,甩手离开。
谢呈衍上楼赴约,漆许独自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等他。
其实一开始谢呈衍似乎并不想带他一起来,架不住漆许坚持要陪着。
佣人奉茶后便离开了,偌大的会客厅里,现在只剩下漆许一人。
江应深和迟洄都不在线,发去的消息没人回,漆许有些无聊地收起手机,开始打量起四周。
一楼的整体装修风格肃穆简约,没有过多装饰,但肉眼所及的物品,不论是材质、工艺,还是悉心的摆放,无不考究,可见屋主人的严谨与持重。
正前方的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水墨山水,装裱在深褐色实木画框中,格外引人瞩目。
然而漆许的视线却被旁边的一幅照片吸引。
那是一张全家福,在璀璨的灯光下,意外透露着一种诡异的沉寂。
漆许盯着照片眨了眨眼睛,又瞥了眼空荡的客厅,终究没忍住好奇心,起身走到照片前仔细端详。
照片正中央坐着的男人,眉眼间凝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显然就是今晚的寿星,只不过那时的谢家老爷子,双鬓尚未斑白,看起来只有四五十岁。
他的身后站着不少青年男女,应该都是谢家人。
漆许在来的路上,听他妈妈提过,作为谢家掌权者的谢老爷子,膝下育有两儿三女,算上旁系血脉,是个颇为庞大的家族。
漆许托着下巴,目光在谢老爷子身后两个男人身上流转。能站在这个位置的,想必就是他的两个儿子。
也就说明,其中一人该是谢呈衍英年早逝的父亲。
漆许回忆刚才男人矮胖的身形,两相比较下,很快推测出是哪位。
意料之中的清俊面容,眉眼间透露出一种平和儒雅的气质。
漆许盯着照片中素未谋面的男人,试图在他身上找寻和谢呈衍相似的特质。
而另一边的书房里,两人的视线同样落在一副照片上。
谢老爷子用软帕擦拭着相框外缘,细致地,一下下,像是格外珍重。
“炳林的事,我知道有你的手笔。”老人开口,沉厚的嗓音里听不出喜怒。
谢呈衍站在一边,并未回应。
“这是他自找的,我不怪你,但你二叔毕竟是你父亲的亲兄弟,就到此为止吧。”
“如果我说不呢?”谢呈衍眯了眯眼睛。
老人擦拭相框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扫向他:“毕竟是血亲……”
“他们可没把我当血亲。”谢呈衍毫不犹豫地打断,“还是说,您真觉得我当初几次三番差点没命的‘意外’,都只是意外?”
他扫了一眼老人手里的照片,照片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的谢老爷子,另一个是谢呈衍的父亲。
谢呈衍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又或者,您真的从没怀疑过,当年那场海难,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提到谢呈衍的父亲,老人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在商场沉浮一世,他怎么可能从未想过。
一个天赋卓绝、出身清正的长子,和一个愚钝善妒又不光彩的私生子,在老人心中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谢呈衍太清楚这位祖父会作何选择。
果然,老人重新垂下了眼睛,只道:“别影响到临瀚。”
谢呈衍看着上座者依旧端持的姿态,只觉得这装模作样的功夫实在可笑。
明明心里早已权衡过利害、选择过立场,却还要维持一幅家族和睦、长慈幼孝的虚伪场面。
“你和你父亲一点都不像。”良久后,老人突然说。
谢呈衍并不奇怪,没有接话。
老人继续:“我知道你也记恨我当初待你太狠心,但你母亲甚至死前,都不承认你的存在,我也没办法完全心无芥蒂。”
谢呈衍知道老人所说。
那场海难,谢呈衍的父亲直接葬身深海,谢呈衍和母亲则侥幸逃过一劫,只是他母亲接受不了打击,醒来后就疯了,甚至不认谢呈衍这个儿子。
如果不是数次的基因鉴定结果都显示确实有血缘关系,谢呈衍恐怕连谢家的门都进不了。
谢呈衍半垂着眸,依旧沉默。
老人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那孩子也来了?在楼下?”
谢呈衍明白,管家大概早已将情况汇报给了他。
“之前提的那件事,你好好考虑。”老人最后说道。
谢呈衍离开书房,走下楼梯,一眼便看见漆许站在一面墙前,专注地看着什么。
“等着急了吗?”他走近。
漆许闻声转过头,轻轻摇了摇。随后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回了墙上的照片,像是被什么吸引住。
因为他突然注意到,照片里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目光在那几张稚嫩的脸上逡巡,却始终无法锁定一个明确的身影。
“哪一个是你?”他忍不住好奇,偏头问。
谢呈衍循着漆许的视线,扫了一眼照片,语气平淡:“没有,我不在照片里。”
漆许撇了下嘴巴:“没有吗?”
稍微有些可惜,原本还想看看对方小时候的模样。
谢呈衍察觉出漆许言语中的微妙的失落,眉梢轻挑:“你想看?”
漆许点头:“可以吗?”
“没什么不可以,不过这里没有。”
于是寿宴刚过半,两人就因为一个突发奇想,一起离开了谢家老宅。
刚坐上车,那位老管家又追过来,给了谢呈衍一个文件袋:“先生说,希望您好好考虑。”
管家转达完老爷子的意思后就离开了。
谢呈衍凝视着手边的文件袋,眸色沉沉。
漆许见他神色凝重,不由得放轻声音问:“你爷爷责备你了吗?”
谢呈衍摩挲着文件的边缘,抬眼看向漆许:“不,”而且正相反,“他很满意。”
漆许怔了怔,总觉得投来的目光别有深意。果然,不等他主动询问,对方就将文件袋递了过来。
“准确地说,他对你很满意。”谢呈衍说。
漆许的脑袋宕机一瞬,最后在谢呈衍的示意下,打开了那份文件。
——一份临瀚的股权转让协议。
漆许看清内容后,立刻把文件阖上,诧异地看向谢呈衍:“这个……”
“他希望谢宁两家可以联姻。”谢呈衍注视着漆许的眼睛,嗓音低沉又舒缓,一字一句既像解释,又像试探。
漆许微微张着嘴巴,联系前后,再迟钝也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是仍旧有些难以置信。
他指了指自己,向谢呈衍确认:“我吗?”
商业联姻是圈内司空见惯的建交手段,但同性之间毕竟还是少数,很难想象这是古板严肃的谢老爷子的主意。
谢呈衍的目光始终落在漆许的脸上,未作隐瞒:“这份协议的条件就两点,你,以及一个有我血脉的孩子。”
谢老爷子的原话是:“宁家幺子虽然是个男孩,但如果能与宁家联姻,对临瀚和你都大有裨益,至于子嗣,有的是办法。”
这话并非今日才提起,寿宴上旧事重提,老爷子笃定的态度让谢呈衍异常不爽。
他不确定自己是更厌恶被当作工具,还是更反感有人将主意打到漆许身上。
不过他不得不承认,在对漆许说出实情时,心里藏着几分不自觉的期待。
谢呈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漆许的表情,好奇他的反应。
会生气自己被利用吗?还是会觉得荒谬到可笑?
漆许慢悠悠地张了张嘴巴,随后有些无奈地拒绝:“不行的……”
拒绝在意料之中,但谢呈衍的眼睫还是不自觉垂落几分,掩下了一闪而过的落寞。
“我不会生孩子。”漆许没察觉到面前人的情绪,只是格外诚恳地解释自己的不足。
谢呈衍一怔,反应过来后才有些哭笑不得:“……不是让你生。”
漆许圆溜溜的眼睛又眨了眨,上下打量他:“可是你也不能生啊。”
“……”谢呈衍忍不住抬手捏住眼角,笑得格外无奈,“嗯,我也不生。”
关于子嗣,老头子所谓的方法显而易见,也非常上不了台面。所以这一协议,从来不在谢呈衍考虑的范围。
“你爷爷在为难你。”漆许见身边人苦笑,不由得替他不平。
谢呈衍启动车子,闻言轻扯了扯嘴角:“本来也没有考虑通过这个途径换取股份。”
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利益至上的家族,并不会觉得委屈或失望。之所以向漆许坦白,也只是带着几分试探的私心。
漆许抓着文件袋上的细绳,缠在指尖绕来绕去,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其实也可以。”
这句话没头没尾,谢呈衍余光扫了一眼,不太明白漆许的意思。
“利用我也可以,”漆许重新抬起头,亮莹莹的眼睛里满是认真,“配合你演戏也没关系。”
漆许不是什么都不懂,他很清楚自己的价值。
如果只是让谢老爷子满意就帮到谢呈衍,漆许很乐意配合,毕竟对方也一直在帮助自己。
谢呈衍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微微收紧:“配合我?和我交往也可以?”
“只是假装,没关系。”漆许说。
谢呈衍闻言敛下眉,唇角泛起无奈的弧度,轻声重复:“假装啊……”
他的声音太轻了,漆许没来得及捕捉,也就没能察觉到对方一闪而过的失落。
车子没有返回公寓,而是驶上绕城高速离开了市区。
路途比想象中遥远,漆许在车上小睡一觉,醒来时车子停在一栋略显陈旧的小洋楼前。
“这是哪里?”漆许仰望着眼前的建筑。
谢呈衍在围栏前输入密码,铁门应声而开。
“不是说想看我小时候的照片?这就是我以前生活的地方。”
小洋楼共两层,看起来有人定期打扫。院中灌木刚修剪过没多久,鹅卵石小径上落着几片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深夜的无人旧宅透着几分阴森,漆许不自觉贴紧身前的人。跟得太紧的结果就是对方停步时,他猝不及防地撞了上去。
谢呈衍捞过身后的小尾巴,推开了房门。
窗帘紧闭的室内弥漫着陈旧的潮气。当所有灯光亮起,刺目的白光才驱散了部分阴霾。
漆许打量着屋内的布置,东西很少,也不知道是一开始就没有,还是后来搬走了。
跟着谢呈衍上了楼。在二楼尽头一个小房间里,谢呈衍翻出了一个储物箱,里面都是一些看起来很有年代的私人物品。
“这是我父母的遗物。”当初他父母先后离世,佣人整理出来的,一直存放在这个小房间里。
谢呈衍掀开落了灰的绒布,从里面取出一本厚厚的相册,又给漆许擦了个干净的椅子出来。
漆许翻开相册。
第一页就是一对青年男女,两人嘴角噙着笑,望着彼此,一脸幸福。
漆许看着照片中的两人,忍不住感慨:“你爸爸妈妈看起来很恩爱。”
“大概吧。”谢呈衍的目光同样落在照片上,神色平静,语气也淡。
漆许闻言不由得抬眼,瞥了身边人一眼。
他记得谢呈衍的父母是在他十一岁那年去世的,十一岁怎么也该有记忆了,可是听他的语气,却像是不太清楚。
继续往后翻,大大小小的照片,背景有高山有海洋,也能看到明显的时间跨度,但奇怪的是,照片里始终只有两个人。
漆许联想到自己家里那好几箱子的相册集,心里的那种怪异感越来越深。
如果是一对喜欢拍照的恩爱夫妻,怎么能忍住不给自己的孩子记录呢?
漆许揣着这份疑惑,又不好直接问。直到翻到最后一页,照片里才出现一个小孩的身影。
照片里的小孩抱着个跟他体型差不多大的熊玩偶,但是掩在玩偶后的四肢却很瘦。
“为什么这么瘦?”
谢呈衍点了一下太阳穴,似乎是在回忆:“当时在医院躺了一年。”
漆许捻着薄薄的照片,更加诧异:“怎么回事?”
谢呈衍淡然得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十一岁那年跟父母走海路回国,结果遭遇了海难,回来后就住进了医院。”
漆许想起之前在对方身上看到过的疤痕:“那胳膊上的疤,是因为这场事故吗?”
“不是。”
见谢呈衍否认,漆许倒是更好奇他胳膊上那大面积的伤是怎么来的。
谢呈衍看出了漆许的想法,再开口,突兀地换了个话题:“我父母是自由恋爱。”
漆许眨眨眼睛,静静等他继续解释。
“我母亲出身比较普通……”
谢呈衍的父亲,谢家家主的长子,一个被寄予厚望的继承者,拒绝了父亲指定的婚事,留学期间与谢呈衍的母亲相恋,并不顾反对,擅自结了婚。
婚后,更是宁愿放弃继承权也要和爱人远走他乡,直到十几年后,谢老爷子身体出了问题,才松口愿意接受一个普通家庭出生的儿媳。
然而不幸的是,一家三口在回国的船上,遭遇了事故。
那场海难伤亡惨重,谢呈衍的父亲遇难,而谢呈衍和母亲则成了少数幸存者之一。
“我和我的母亲并不受谢家欢迎。”
漆许反应过来,谢老爷子晚年痛失爱子,自然而然会迁怒到谢呈衍母子。
享有继承权,却不受庇护,幼儿寡母在谢家这个大染缸,很容易成为眼中钉。所以谢呈衍身上的伤,大概和谢家人有关。
“那你妈妈呢?”漆许仰头问。
“她醒来后受不了打击,精神出了问题,同年冬天生了场病,去世了。”
半年内被迫接受父母的先后离世,这不是一个半大孩子能承受得了的,但谢呈衍叙述时的语气和神色都太平静了。
反而让漆许更难受。
谢呈衍像是察觉到漆许的情绪,伸手挑了挑他的眼睫,轻笑:“都过去了。”
其实他倒不是故作平静,而是真的没什么太大的波动,即使零碎的儿时记忆中,他的父母恩爱,对他这个独子也宠爱有加,但总是不真切。
就像是……隔着一道屏幕,在观看别人的人生。
漆许抿着嘴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垂落的目光只好重新落回了照片中的孩子脸上。
那时的谢呈衍还没有学会逢场作戏,即使是抱着玩偶拍照,脸上也没有半分笑意,直视镜头的眼睛倒是意外锐利,像只警惕的小狼崽。
漆许盯着照片里的脸,越看越有种古怪的熟悉感。
谢呈衍见漆许看得如此入神,不禁挑了下眉:“怎么了?”
“我觉得……有点眼熟。”漆许用指尖轻轻在照片上蹭了蹭,努力试图分辨那一闪而过的熟稔感。
谢呈衍闻言扫了眼照片,又看向漆许的眼睛,眉间轻凝。
漆许说完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好笑,脸盲不就是看谁都一样。
然而谢呈衍却说:“说不定,我们小时候见过。”
漆许愣了一下,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谢呈衍眸光沉稳,并不是在开玩笑,因为他第一次见到漆许时,也产生过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只是很快,两人都在心里否定了。因为他们一开始甚至不存在同一个世界。
漆许摩挲着照片的边角,总觉得这照片不应该埋没在这无人问津的旧匣子里:“这张照片可不可以送给我?”
谢呈衍重新看向照片。
虽然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但作为一个合格的商人,他总得为自己换取一些利益。
“嗯哼?”他笑道,“那我能得到什么?”
漆许挠挠脸颊:“你想要什么?”
谢呈衍盯着漆许看了半晌,眼神中带着玩味的审视,漆许已经做好了拿身体换的准备。
只是谢呈衍最后却提了个出乎意料的条件:“就拿一张你小时候的照片来换吧。”
小时候的照片,那可太多了。
漆许点头:“好哦,我下次带给你。”——
作者有话说:回来啦,久等了各位宝宝[求你了]
预计六万字正文完结,接下来不会再断更了,感谢这段时间的包容[抱抱]
第108章
大概是因为和漆许聊起了儿时, 当晚,谢呈衍做了个无厘头的梦。
梦里的环境很陌生,周围是废弃的楼房, 他走在灰扑扑的水泥路上, 不知道要去哪。
“哥哥,我好累啊。”一道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呈衍本能地想转头, 但梦中的自己不受控制。
童声没有得到回应,也不气馁:
“哥哥, 我们要去哪里?”
“哥哥你好瘦。”
“可以走慢一点吗?”
“哥哥能不能牵着我走呀。”
“哥哥……”
身后跟着的小尾巴喋喋不休,被冷落也不会委屈, 只叽叽喳喳地进行着单方面的聊天。
梦中的谢呈衍最后还是架不住,主动停下来等他。小尾巴也很会看脸色, 快步凑上前, 牵住了他的手。
谢呈衍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白嫩嫩的小手下, 是另一只嶙峋的、尚未长开的手。
原来梦里自己的视角也是个孩子。
“哥哥, 你的手好大,老师说手指长适合弹琴。”小尾巴把比自己大了一圈却异常清瘦的手举起来。
“哥哥的手很漂亮, 适合弹琴~”
“我最近有在学习乐器,爸爸希望我学小提琴, 但是其实我不喜欢,哥哥呢,哥哥喜欢哪种乐器?”
这个莫名跟着自己的小朋友,总有聊不完的话题。吵吵闹闹,但倒也不讨厌,反而从刚才开始,胸口处淤积的惊惶与沉郁散了不少。
头顶的太阳灼人得很,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小尾巴都有点蔫儿:“哥哥,我好渴。”
这时正好路过一辆满载的渣土车,水泥路面不堪重负地震动,掀起的灰扑了两人一脸,小尾巴不住地咳嗽起来。
哪怕不回头看,也知道那张小脸此刻一定委屈巴巴地皱着。
刚才两人路过了一家开在岔路口的小卖铺,梦中的谢呈衍带着小尾巴返回。
“拿瓶水。”许久不开口,连声带都变得僵硬,少年站在小卖铺门口,声音嘶哑地对坐在柜台后的老板说。
老板是个大爷,闻言抬眼看了两人一眼,有些诧异这种地方会有两个半大的小孩。
“要什么水?”
谢呈衍以第一视角,看着自己从口袋里掏出了身上仅有的硬币,放到柜台上。
一块七毛,是他全身的家当。
老板再次打量了一眼这个骨瘦如柴的少年,以及他身后白白净净的小朋友,从身后的柜子上,拿了一瓶薄荷水递过去。
“这个两块,拿去喝吧,小甜水儿,小孩爱喝。”
少年哑声道了谢,接过直接递给了身边眼巴巴的小尾巴。
老板忍不住提醒:“赶紧带着你弟弟回去吧,小朋友不要来这种地方。”
这里一带都是废弃的小区楼房,路上还时不时往来大型渣土车,对小孩来说非常不安全。
少年面对好心劝告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小卖铺。
身后的脚步声依旧跟了上来。
听那“哼哧哼哧”的费力劲儿,估计正在跟拧不开的瓶盖斗争,但走在前面的人没有帮忙的意思。
浑身的肌肉都异常酸痛,没走出去几步,他扶着一颗老树,坐了下来。
只是刚坐下,眼前就递过来一瓶开了盖的水。
薄荷水灌得满满的,随着不稳的动作几乎要溢出来,鼻尖能嗅到清凉的薄荷香气。
“……”谢呈衍这具身体本能地仰头看过去,视角也跟着落在了面前的小小身影上。
但是小尾巴正好背着太阳,刺目的光让他不自觉眯起了眼睛,谢呈衍以少年的视角,只看到一张白嫩嫩的小脸,以及一闪而过的明亮圆润的眼睛。
“哥哥先喝。”
少年重新垂下眼,没再说什么,接过水喝了一口,又还给小尾巴。
小尾巴也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身上整洁的衣服都变得灰扑扑,抱着水喝了起来。
可能因为是梦,所以无论谢呈衍怎么尝试,都无法控制少年将目光聚焦在对方的脸上。
小尾巴喝了没几口,就将水递还:“味道好奇怪,我不想喝了哥哥。”小朋友不会撒谎,诚实地表达着喜恶。
少年没什么反应,只是机械地接过水,将剩下的全部灌进了肚子。
抽痛的胃并未缓解。
小尾巴似乎也看出了他的不适,担心地往他身边蹭了蹭:“哥哥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家里有医院哦,哥哥跟我一起回家吧。”
少年含着最后一口水,没有回应。眼前的小孩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养出来的,不懂得什么人间疾苦,对一个偶然遇见的陌生人,也能保持着最大的善意。
“啊,但是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回家。”
“爸爸妈妈吵架了,我是来找爸爸的,但是我坐错了车,电话手表也没电了……”
补了点水的小尾巴又有了活力,可以继续叽叽喳喳。
少年把喝空的瓶子拧好,第一次主动对小尾巴开口:“再去买一瓶水。”
沙哑的嗓音听起来没什么情绪,但小尾巴却很高兴哥哥愿意和自己说话,闻言立马站了起来:“好哦。”
少年身上的钱都已经用完了,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了身上最后一样东西——一枚变形的素圈银戒指。
“拿这个去换。”
小尾巴接过戒指,有些犹豫,显然是知道戒指一般代表的含义。
“去。”少年用冷冰冰的语气命令。
小尾巴可能是有点被吓到,不敢再耽搁,立马拿着戒指返回了小卖部。
少年坐在树荫下,循着跑走的身影看去,谢呈衍终于借着少年的眼睛看清了。
小小一只,即便做工考究的衣装沾满尘灰,依旧盖不住骨子里透出的优渥痕迹。
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
与自己,至少与梦中的自己,是云泥之别。
随后梦中的画面一转,谢呈衍坐在了一栋废弃的楼里。
尚未完工的大楼,阳台处连墙都没有砌,他就坐在楼层的边缘,顺着悬在楼外的脚看去,所在的位置少说也有五六层高。
这个姿势很危险,稍有不慎就会跌落。
谢呈衍饶有兴味地审视着视角下的这具身体,因为他能明确地感知到,梦中的自己,此刻心情非常的平静。
平静地准备去赴死。
至于为什么不继续往上爬几楼,绞痛的腹部说明这具身体已经好几天没进食,体力也不足以支撑他继续往上爬。
反正在这废弃无人的地方,这个高度掉下去,对于一个脆弱的小孩来说,死亡是必然的,最多只是时间问题。
谢呈衍很清楚自己是在做梦,但大概正因为是在做梦,这种沉浸感让他与梦中人的情绪同频。
毫不意外。
坦然。
甚至隐约期待着这具身体的坠落。
然而就在他撑着裸露的钢筋,想要将身体往外推时,一道清脆的童声再次从身后的楼梯传来。
“哥哥!”
谢呈衍和梦中的少年同样意外,同一反应地转头,看向了再次追过来的小尾巴。
“爷爷还给了我面包。”
小尾巴扬着手里的袋子,粉扑扑的脸上扬着不谙世事的笑。
只是不等谢呈衍将映入眼帘的脸完整记录,意识就毫无征兆地抽离。
最后的记忆,只有那双漂亮得仿佛会说话的眼睛。
*
与此同时,从梦中苏醒的还有另外两人——
迟洄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缓了好几秒才从脑海的画面里回神。
荒诞的梦。
却有种恍若隔世的熟悉感,就好像真的曾经历过。
他举起自己的一只手,目光直直地落在上面,纤长的手指伸展又蜷起,耳畔回响起那句软糯的童声。
“哥哥的手很漂亮,适合弹琴。”
迟洄握着拳,只觉得心脏生出了一种难以言明的触动。
另一边。
江应深撑着床坐起身,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不知道为什么会再次突然梦到小时候。
与上一次差不多,梦中的场景和人都很陌生,但那枚素圈银戒指,让他几乎本能地觉得,这就是那段曾被他遗忘的记忆。
“叮——”
“叮——”
“叮——”
枕边的手机又接连响了几下。
让人不由得怀疑,这场梦是不是就是被不断弹出的群消息打断的。
三人同时拿起了手机。
现在是凌晨四点零五分。
就见四人小群里,一向早睡的漆许居然还醒着。
【漆许:!!!】
*
漆许捧着手机,刷了好几条“!!!”后,才想起来看一眼时间,后知后觉自己太激动了,这么晚恐怕会打扰到正在休息的三人。
其实他也是刚醒没多久。
不知道是不是入睡前拿着谢呈衍的照片看得太投入,后半夜突然梦到了一个小男孩。
男孩穿着和照片里不同的肥大衣服,身形一样瘦小,就那样静默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带着些许警惕的眼神,与照片中如出一辙。
梦很短,没有对话,也没有情节,但漆许醒来之后,那张瘦削而倔强的脸却始终停留在脑海里。
睡前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一次鲜明起来。
总觉得或许在哪见过,可最近他并没有接触过什么小孩,而且他的情况,就算真的见过,也根本不可能记住谁的脸。
漆许在床上翻来覆去,结果不小心撞翻了床头的一个相框。
他随手扶起来,才发现是江应深之前送他的那副写着“长命百岁”的字。
然而就是这么个小插曲,却让漆许一下子被点醒——
他之前在老孟家里,曾看到过江应深小时候的照片。
一瞬间,像是蒙在记忆上的纱被揭开,画面渐渐清晰、重合。
他终于确定,谢呈衍这张旧照带给他的感觉,与当初看到江应深童年照时的感受一样。
瘦小、安静,眼里却透着一种锐利的光。
于是漆许立马向挂机的系统求助:【能不能找到江应深小时候的照片。】
系统效率挺高,很快就翻出了江应深小学档案里的入学照。
正是当初老孟给他看过的照片。
漆许只能看出照片里的孩子透露出的气质相似,没办法确定,便又让系统帮忙做了精细的比对。
【经过比对,谢呈衍和江应深的面部相似度为:82%。】
正常情况下,同一个人的不同照片,相似度在80%至90%之间,专业算法下会更高点。
但是谢呈衍和江应深这两张十几年前的照片,相似度达到82%,就已经能说明问题了。
漆许结合三位主角间过多的“巧合”,又有了个猜测:【那迟洄呢?】
系统当即调取迟洄幼时的照片,最终在一张孤儿院的全家福中,截取了一张模糊的图像。
也是十岁出头的年纪。
对比后,迟洄和另外两人的照片相似度为78%、80%。
漆许第一时间想将这一发现告知三位主角,于是没怎么思考便在群里连发了几条消息。
虽然系统依旧不支持漆许的做法,但上次漆许将系统和任务抖出后,主系统那边罕见地没有做出处罚或警告,三个系统这次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眼。
只是现在夜深人静,正是大家休息的时间。
漆许按耐住兴奋与好奇,翻了个身,打算等大家睡醒了再说。
然而刚要放下手机,就收到了谢呈衍和江应深发来的私聊信息,紧接着迟洄也打来了电话。
漆许看着几乎同时发来的联络,心下意外。
这三个人居然都醒着,不过为什么不直接在群里联系?
漆许没有接迟洄的电话,转头点开了群界面,琢磨着既然都醒着,不如直接打群电话。
翻了半天才找出来,也不知道当初和谢呈衍做的那晚,他是怎么不小心拨出那通群电话的。
视频一拨出,对面立刻就接通了。
漆许还在专心研究镜头,不自觉凑得很近。于是三人透过屏幕,看见了一双骤然放大的眼睛。
纤直的眼睫根根分明,在眼下投落一片淡淡的阴影。
三人的呼吸都不自觉一滞。
——那鸦羽般的睫毛之下,总是明亮灵动的眸子,几乎与梦里的最后一幕重合——
作者有话说:谢谢这段时间:ppppp、黑恶势力从不低调、八百萬小宝投的霸王票~
谢谢泰逢、武则天死老公、清酒Awf、owo、凯撒鱼丸、卷卷卷卷酱、停云、这就是我的昵称、取名字好难、别打着狗血的旗号虐受好吗、Lc、capriccio、Gaman、一口五十个糖炒栗子、77413721、爱吐泡泡的小鱼、28252404、爱吃香菜、米妮小椰子?、面包(受咪全肯定)、woc,102斤了、冒牌小冬瓜、敬雪曦亭、桐生、爱弃文的宠物爱好者、恶人受重度爱好者、35207763、小鹦鹉、黎玖、朔夜、嬑卿、都要HE啊、梦璃、弥一、上品的好鸽子、ppppp、郁绥、秦川、润喉糖、烂黄瓜给我滚、luca、只为衍心动、柠檬果、【谕FG】、过客一位、廿肆、八百萬、蜂蜜柠檬水、黑恶势力从不低调、风止凉、请务必更新、偷喝汽水、自我洗脑:主攻文里的攻不是男性、苏林赵、殷茵、等投喂、请好运降临、小力度过难关、颜玉、且妄、soft唯一应援会、来碗枣仁汤、傲娇兔崽子、宦游人、望君安兮望君息、熙熙、只会哭可不行、推盏等小宝们灌溉的营养液~(时间跨度有点大,希望没有遗漏)
谢谢还在追更的小宝们~~
第109章
“你们怎么不说话?”漆许半天没听见声音, 还以为是自己的听筒没开。
摆弄着手机的手指一滑,无意间点到了镜头反转,画面猝然切换, 镜头恰好对准了露在被子外的那半条腿。
腿形匀直修长, 短裤因夹着被子的动作而向上滑开一截,露出一段大腿的线条, 皮肤在柔光灯下泛出细腻的白。
半遮半掩间,莫名涩气。
空气静了一刹。
“你们都醒着呢啊, ”漆许并未意识到镜头另一端凝聚的视线,还在自顾自地提议, “那你们要不要直接来我家?”
软绵绵的语气配上引人遐想的画面,简直像是一种明目张胆的邀请, 让那场奇怪的梦被暂时抛之脑后。
镜头外的三人神色各异。
良久的静默后。
“咳, ”迟洄咳了一声, “我们都去?一起?”语气中带着几分诧异与不情愿。
漆许没有听出迟洄话里深意, 眨巴眨巴眼睛:“一起来会更好吧。”毕竟关乎了三个人。
只是话落, 屏幕中三人的脸色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见他们神色微妙,漆许又看了眼窗外黑乎乎的天, 不禁猜测:“难道说还太早了?”
“……”三人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这种事,应该不是时间久了就能轻易接受的。
另外两人还在犹豫时, 谢呈衍先开了口:“等我几分钟。”
“!”迟洄知道谢呈衍就住在漆许家对面,闻言立刻从床上坐起来,顾不上纠结,“啧,我现在就去。”
见他们没意见,漆许又把目光投向沉默的江应深:“学长可以来吗?”
江应深的唇抿得很紧,透过镜头看了漆许一眼, 最后还是点头:“嗯。”
“那我准备一下等你们来。”漆许说完就挂断了视频。
“…………”
剩下三人面面相觑了几秒,显然都有些没想到居然无人提出异议。
好笑的同时,又有几分不爽。
江应深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出了门,结果在漆许家的楼下,遇到了动作同样迅速的迟洄。
大概是因为天还没亮,户外基本没人,迟洄只戴了顶帽子。
看到江应深,迟洄不悦地蹙了下眉。
自从知道他不是漆许的亲哥后,回想之前与江应深碰见过的几次,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上次在小区门口,对方甚至还故意以漆许家人的口吻,拒绝了自己去找漆许。
想到漆许对自己做过的事,也都对这人做过,迟洄就气得牙痒:“啧。”
江应深拨弄着手机,也没有搭话的打算。
两人默契地保持着一米以上的距离,一起上了楼。
门铃响了两声后,门就开了,只是门后站着的并不是漆许。
谢呈衍虚虚地撑着门框,扫量了两人一眼,才让出位置:“进来吧。”
一副屋主人的架势,差点给迟洄气笑了。
这时洗漱完的漆许从洗手间出来了,看着迎面走来的三人,眨眨眼睛:“来得好快啊。”
刚洗过的脸上还挂着几颗水珠,额前一小缕头发被水浸得微湿,软软地贴在皮肤上,整个人显得乖乖巧巧。
和他大胆的提议格格不入。
谢呈衍抬手将那颗悬在眼睫上的水滴拂去,声音含着几分玩味的笑意:“人到齐了,你想怎么做?”
漆许顺着他的动作,闭上一只眼睛,又瞥了一眼身后的两人:“先进我房间吧。”
他已经让系统把三人的照片和分析结果,导进他房间的投影仪里。
但漆许不知道,自己进房间的邀请让三人的误会更深。
如果说一开始漆许邀请他们来,还只是隐约猜测,此刻,那份猜测几乎成了心照不宣的笃定。
但即使不爽,依旧无人开口。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没办法拒绝漆许。
漆许还没察觉到身后三人间有些诡异的氛围,把人引进了卧室。
只是刚让人坐下,门铃就又响了。
漆许估计是自己让人送的餐点到了:“你们等我一下,我去拿个东西。”
三人各自分坐在卧室的沙发前,目送漆许出了房间。
迟洄盯着漆许离开的背影皱眉:“啧,你们都没意见?”
另外两人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
随即,谢呈衍直接丢了两盒套到桌子上,眼神戏谑地从两人身上扫过:“不知道各位能不能用得上。”
居然连东西都准备了,这个谢呈衍果然不是什么好鸟,迟洄翻了个白眼。
哼,斯文败类。
江应深将自己出门前带上的东西也拿了出来。
“咔哒”一声,瓶身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里面的凝液已经在体温的熨烫下有些化开。
迟洄抱着手臂,瞥了江应深一眼。
呵,道貌岸然。
已经交底的两人同时看向迟洄。
“……”
迟洄掩唇假咳一声,才慢悠悠将怀里的袋子拿出来。
江应深见他遮遮掩掩,干脆伸手挑开袋子。
套、液,甚至还有精油、消炎药,和漆许喜欢吃的糖。
事前、事后,考虑得很周到。
谢呈衍倚着沙发嗤笑一声,迟洄装作没听见。
这一会儿功夫,漆许也已经拿完东西返回,一进门,就发现房间里安静得过分。
“我叫人送了些吃的来,先吃点东西再聊吧。”主要是漆许自己饿了。
他走到三人面前,准备将餐点放到中间的茶几上,视线下意识扫过茶几中央摆放的东西。
于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些包装上“颗粒”、“至润”的字样。
漆许盯着眼前的物品不由得愣住。
“?”
反应过来后,望向坐着的三人一脸震惊。
“!!!”
嘴巴张了合,合了又张,半晌,挤出一句:
“……群/交是犯法的!”
*
漆许嘴里嚼着一颗水晶虾饺,看他们将那一堆东西收起来。
难怪刚才电话里邀请他们来时,各个表情奇怪。
只是漆许没想到,这三人居然连这种事都愿意配合……
底线好像比他还低。
不过今天的重点可不在下半身。
江应深扫了一眼被迟洄收进袋子里的东西,已经分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伸手拭去漆许唇角的料汁。
迟洄将那堆东西踢进茶几下,轻咳一声:“所以叫我们来,是要说什么?”
这也不能怪他们想歪,毕竟漆许身上有那种奇葩的任务,这么晚,又一脸急切地邀请他们来,总不可能是为了凑四个人打麻将的。
漆许将食物咽下,看看谢呈衍,又瞅瞅迟洄,最后视线落在了江应深身上,抿着嘴巴先打了个预防针:
“那个……接下来要说的事,可能有点不符合科学。”
三人都静静望着他,谁也没有接话。
自从得知系统与任务的存在之后,所谓的“科学”早已不是他们衡量世界的唯一尺度。
漆许见状也没再多解释,起身走到一旁,按下了投影仪的开关。
事先准备好的影像清晰地投在了幕布上,三张照片依次排开。
三人循着望过去,目光本能地聚焦在各自幼时的照片上。
然而在注意到另外两张照片的瞬间,瞳孔骤然扩张。
——肉眼对比下,几乎一模一样的三张脸。
下一刻,三人齐齐转头,目露疑惑地看向漆许。
漆许顶着三道灼灼的视线,挠了挠脸颊,主动将自己的发现和系统的对比结果,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所以,我想说,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内在联系?”漆许说着自己的猜测,“嗯……说不定其实是兄弟?”
由于三位主角间存在某种亲密的联系,才导致了小世界融合?
“不可能。”迟洄最先反驳。
无论从情感还是逻辑上,他都不想和另外两人间有什么牵扯。
江应深更理性:“但是我们之前并不属于一个世界。”小世界融合前,他们甚至不在同一个维度,也各自有自己的家庭,是亲兄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关于兄弟的猜测,漆许很久以前就想过,也像江应深说的那样进行了排除。
只是这一次,伴随着三张如同复制粘贴的照片出现,漆许的猜想有了个更具体方向:
“也不是说血缘兄弟,就是一种类似深层的联系。”
“比如……是造物主用同一个代码捏出来的?”
漆许脑洞大开,试图将自己的抽象表达出来,边说边用手比划一个圆。
话音落下,三人同时陷入沉默。
尽管漆许的说法听起来异想天开,却能够解释为何他们三人会拥有几乎一样的童年照片,也为世界的融合提供了一个可能的答案。
只是无论是兄弟,还是造物主的失误,都是对他们的存在的一种冲击。
三人不约而同敛下眉,眸色深重许多。
漆许也终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太心急了,为一件尚未明朗的事,特意把大家吵醒聚过来,只会给他们平添烦恼。
更何况调查世界融合的真相,本就不是漆许的任务,他只要当好舔狗,通过与主角接触,帮系统收集修复世界的能量就好了。
眼下,定好的三万舔狗值目标已经过半,再和主角们多接触几次,就能彻底完成任务,摆脱生命被威胁的状态,三位男主也不用再配合他。
想到这,漆许摸了摸鼻子,新发现带来的新奇感缓和下来:“嗯……具体原因系统已经在查了,我们现在瞎猜好像也没有用。”
看着漆许有些过意不去的小表情,迟洄和江应深立刻意识到他在想什么,担心漆许多想,他们顺着点了点头。
“那就等系统的结果。”
而谢呈衍则垂着眼帘,并未说什么。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已经透亮。
恰巧今天几人各有安排,江应深回学校,正值期末周的漆许也打算去图书馆复习,迟洄和院长约好回孤儿院看看,谢呈衍则需回公司处理事务。
四人一起乘电梯下了楼。
离开前,漆许朝迟洄和谢呈衍摆了摆手:“那我们先走啦。”
迟洄瞥了江应深一眼,隐隐有些不甘。
漆许看出他不高兴,只好弯起那双漂亮的眼睛,安抚道:“等我考完试就有时间找你们玩了。”
晨光洒在漆许身上,将他的发丝染上一层浅金,脸蛋泛着薄粉,颧骨上的小痣随着笑容微微牵起,显得整个人明亮又柔软。
站在漆许对面的谢呈衍和迟洄同时一怔,被眼前的笑晃了神。
迟洄失神间,下意识抬手抓住了漆许的手腕。
漆许疑惑地看向他:“?”
“你……”迟洄蹙着眉,顾不上另外两人投来的目光,“能不能叫一声‘哥哥’。”
这话一出,最先有反应的,反而是他身旁的谢呈衍。谢呈衍看向迟洄,眼底掠过一瞬的异色,随即转为更为深沉的审视。
哥哥?这倒没什么不能叫的。
漆许歪了歪头,不理解但照做:“哥哥。”
清亮的嗓音叫得干脆,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绵软拖沓,透着股无意识的亲昵。
与梦中的那个叫法诡异地有些相像。
之前视频通话时一闪而过的熟悉感再次涌上。
一旁的江应深也怔了怔,下意识侧目看向漆许。
被三道目光这样注视着,漆许心里有些发毛:“……怎么了?”
难道,是要每个人都叫一遍吗?
就在漆许准备按照猜想挨个叫过去时,迟洄及时松开了手:“没什么……好好复习。”
漆许的“哥哥”卡在嘴边,只好抿抿唇:“哦,好吧。”
漆许和江应深离开后,迟洄也转身,谢呈衍伫立在原地,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迟洄正心绪烦乱,闻声不耐地回头:“做什么?”
“你也做了那个梦。”谢呈衍并未兜圈子,虽是试探,语气却异常肯定。
迟洄闻言一怔,瞳孔立刻收紧,想到了什么:“那个梦……”
谢呈衍定定看着他,知道他要问什么,直接否认:“不是我的记忆。”那梦境并非他过往的经历。
迟洄没有说话,眉头却下意识陷了下去。因为那个过于真实的梦,于他而言同样陌生。
既然他和谢呈衍梦到了相同的情景,那么江应深必然也共享了这段梦境。
“啧。”迟洄感到一阵没由来的烦躁。
梦里的场景不是第一次出现,三个人同时梦到,那就不太可能只是单纯虚构出来的片段,很可能是某人曾经的经历。
目前来看,大概率是江应深的记忆。
而这也意味着,正如漆许所说,他们三人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且相当紧密,到了共享记忆的程度。
谢呈衍一言未发,眉眼间却逐渐凝重。
除了漆许的“源代码”假设,一个更荒谬、却也能解释一切的原因在他心头隐隐产生。
去学校的路上,江应深落后半步,静静注视着漆许的侧脸。
今天天气不错,光线落在细腻的皮肤上,映出柔和精致的轮廓。
不知怎的,江应深又想起了昨夜梦里的那个跟着自己的小男孩。
第一次梦见时,他以为是白日受到了漆许话的影响,从而杜撰出来的梦境。
而这一次的梦境不仅是承接之前的内容,梦里还出现了更加真实的人与物。
——小卖铺老板,以及他离家时带出来的他妈妈的素银戒指。
那真的只是偶然的梦吗?
第110章
漆许的考试安排得比较集中, 从准备考试到考试结束,也就不到两周的时间。
这期间,一切正常进展。
唯一停滞的, 大概就是系统那边。
发现三位主角间存在的不合理异常后, 系统第一时间将数据传输回了主系统。
据说主系统的权限比它们这种任务系统大得多,大概率能追溯真相, 只是主系统不知道是太忙还是怎么回事,迟迟没有给出答复。
考完最后一门, 漆许从考场出来,就在教学楼外看到了一道挺拔的身影。
今天下着雨, 对方撑着把黑伞,伫立在车外, 正低头看着手机。
漆许给他发了个信息:【猫猫登场.jpg】
下一刻, 对方果然抬头看过来, 漆许确认了身份, 弯着眼睛朝他摆了摆手。
谢呈衍收起手机, 唇角轻扬,快步朝着漆许走去。
“考试顺利吗?”
漆许钻进伞下, 声音轻快:“嗯。”
“晚宴六点开始,”谢呈衍将伞往漆许那边倾斜, “饿了吗?需不需要先吃点东西?”
漆许摇摇头:“没关系,我不饿。”
自从知道了谢老爷子对谢呈衍的要求后,漆许就开始配合谢呈衍,给老人营造两人在谈恋爱的假象。
所以,漆许今天要陪谢呈衍一起回谢家老宅吃饭。
这次的宴席属于谢家内部的家庭聚餐,除了谢家几位长辈,其余都是的子侄辈。
两人到的时候, 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谢老爷子为了表示对漆许的重视,特意安排了主座旁边的位置。
漆许跟着谢呈衍一起落座,长桌上,瞬间投来不少打量的目光,盯得漆许有些不自在。
谢呈衍接过仆人送上的温毛巾,给漆许擦了擦手,淡声道:“不需要在意他们。”
漆许乖乖伸着手:“好。”
两人亲昵的互动,都落在了主座的老爷子与周围人眼里。
开席后没多久,有谢家的长辈试图给漆许递酒,被谢呈衍挡了下来。
那是谢呈衍的一位堂叔,一身酒色气,典型的面子大于天,脸色顿时拉下来:“以后都是一家人,提前喝一杯怎么了?贤侄这么阻拦,是看不起我?”
漆许看看那人,又看看谢呈衍,心说谢呈衍恐怕真的看不上这种长辈。
但漆许不想因为自己让谢呈衍为难,还是主动接下了酒:“我敬您吧。”说完,又悄悄捏了捏谢呈衍的手表示自己没事。
漆许平常喝香槟一类的气泡酒比较多,再就是柔和点的红酒,很少碰白酒,谨慎地只抿了一口。
只是烈酒灼喉,一小口也还是辣到了舌根,好看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谢呈衍留意着漆许的状态,见状递去自己的水杯:“吐出来,难受就别喝了。”
漆许垂眼一扫递到唇边的杯子,缓了两秒还是咽了下去,火辣辣的烧灼感沿着喉咙一直蔓延到心口。
谢呈衍见他强行把酒咽下,只好又夹起一块糕点喂到他嘴边。
漆许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清甜的糯米糕缓解了一些辣意,他挨着谢呈衍的胳膊,弯了弯眼睛,小声说:“我还以为没这么难喝呢。”
“不用看他们脸色。”这些人甚至不值得多看两眼。
漆许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看他们脸色,我是想给你撑撑场面。”
谢呈衍看着眼尾都沁出红的人,不由得怔了一下,接着又忍不住轻笑:“好吧,但是不要勉强。”
不过那阵火辣辣的烧心感缓过来后,漆许逐渐品出了点意思,像是突然开启了什么隐藏嗜好,陆续有人来敬酒,漆许都一一作陪。
谢呈衍见他对白酒有兴趣,也就没再拦着,只时不时给他给他夹些喜欢吃的菜垫胃。
这时,坐在旁边的一位装扮雍容的妇人,带着点讨好的笑,主动给谢呈衍夹了一道烩鹿肉:“小谢最近比较忙吧,都瘦了,你也多吃点菜,这道鹿肉味道不错。”
夹菜的人是谢炳林的妻子,谢炳林入狱后,他妻儿的处境也一落千丈,往日跋扈的人,也只能忍气吞声讨好昔日打压的小辈。
谢呈衍扫了一眼,眉眼微蹙。
漆许察觉到谢呈衍的不虞,主动出声帮他拒绝:“他不能吃,他对鹿肉过敏。”
谢呈衍下意识看向漆许,有些意外。
妇人的手随之停在半空,张着嘴巴“啊”了一声,赶紧放下鹿肉,又找补地重新夹了一道裹着红油的菜:“这个……”
漆许瞥了谢呈衍一眼,见他脸色依旧不好,抿着嘴巴继续打断:“嗯……他不吃辣。”
望着努力维护自己的人,谢呈衍挑了下眉,心情稍霁:“婶婶还是自己吃吧。”
妇人尴尬,只好讪讪放下了筷子。
谢老爷子看在眼里,开口和谢呈衍搭话,将尴尬的局面轻飘飘揭了过去。
漆许听他们聊公司的业务,低头剥蟹钳。
蟹钳肥美,只是比想象中难开,谢呈衍一边回复老人,一边将漆许的餐盘接了过来。
蟹肉三两下就被完美剔出,干净又完整。
只是等还给漆许时,漆许却摇头:“我是想剥给你吃的,我已经吃饱了,你都没怎么吃。”
他发现谢呈衍整场都只顾着给他夹菜,自己反而没吃几口。
谢呈衍的目光不由得落在漆许张张合合的唇瓣上,心头微动。
漆许仰头回望,扬着唇催他:“吃吧。”说着又给谢呈衍夹了几道菜,“这几个味道也不错。”
谢呈衍原本没什么胃口,此刻却觉得碗里的饭菜似乎顺眼了许多。
漆许也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开始专注于投喂,席间偶有人敬酒,他才会暂时停下筷子。
有谢呈衍在,没人敢真的灌酒,漆许下桌时,眼睛还是清明的。
所以,如果不是谢呈衍带人去休息时,漆许一直倔强地要踩着砖缝走直线,恐怕都意识不到某人已经醉了。
“……”谢呈衍捏着眼角,看着站在砖缝尽头不愿迈步的人,有些哭笑不得。
在现在的漆许眼里,这些砖缝大概是一片岩浆上的独木桥,但是很可惜,独木桥有尽头,前方的路由鹅卵石铺就,没有漆许能“下脚”的地方。
见某人低着脑袋,一脸认真地发愁,谢呈衍走到漆许身前,半蹲下来。
“我背你过去。”
漆许盯着宽厚的背几秒,趴了上去。
刚把人托好,稳稳起身,就听背上的人担心:“没有路,你要怎么过去?”
谢呈衍轻笑一声,顺着某人的游戏规则,半开玩笑解释:“我习惯了,所以可以直接走。”
毕竟他经历过很多次没有路却要硬走的情况。
漆许闻言把眼睛压在了谢呈衍的肩头,笑:“你好厉害。”
刚下过雨,风带着点凉意,漆许暖融融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过来,谢呈衍也笑:“谢谢夸奖。”
漆许埋着头,很久都没有说话,谢呈衍还以为他睡着了,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只是下一刻,漆许忽然抬起头,将下巴搁在谢呈衍的肩头,贴在他耳边认真道:“那你不要受伤。”
谢呈衍顿了顿,有那么一瞬,他分不清漆许说的是现在的独木桥规则,还是别的。
顿了片刻后,他才低声应允:“好。”
谢呈衍在老宅的住所,坐落在庄园的角落,与小时候生活的那栋小楼有些相似,平常佣人做完日常打扫后就会离开,此刻两层的小楼里没有其他人。
谢呈衍把漆许背上楼,放进了主卧的浴室。
漆许坐在洗手台边,揪着衣领,小声说:“洗澡。”
“你喝多了酒,我帮你简单冲一下。”谢呈衍站在他面前,帮他解衬衫的扣子。
漆许听懂了,没拒绝,垂下手完全交给对方。
谢呈衍的衣袖挽到手肘,随着动作,露出的小臂绷出流畅的线条。
漆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左手小臂上盘绕的蛇身,无意识伸出指尖,沿着突起的青筋划过,在蛇尾巴上挠了挠。
谢呈衍被他摸得心痒,脱到裤子时,带着几分惩罚意味,掐了一把柔软的臀肉:“老实点。”
“呜——”漆许有些委屈地仰头,被酒精染红的眼尾颜色更深。
谢呈衍喉结无声滑动两下,偏开视线,半蹲下继续给漆许脱袜子。只是某处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了反应。
漆许撑着洗手台,低头盯着蹲在自己脚边的人。
这个高度正巧,谢呈衍的大腿面很适合用来搭脚,漆许自然地将脚放了上去。
谢呈衍给漆许脱另一只脚,也就随他踩着,直到漆许不老实地捻了几下。
“……”
本来就兴奋,在某人的不懈刺激下,变得更加可观,隔着一层西装布料抵在圆润的脚趾前。
漆许感受到异样,本能地抬脚踩了上去,也没有控制力道的意识。
“呃!”谢呈衍有些猝不及防,顿时闷哼出声。
漆许的脚还搭在上面,见对方难受到眉头都蹙了起来,才抿着嘴巴,试图弥补般收了点力道。
谢呈衍捉住乱动的脚,抬头看过去。
罪魁祸首一脸无辜。
谢呈衍扯着唇,坏心眼地往下扯了一把。
身体骤然下滑,漆许吓一跳,紧紧揪着谢呈衍肩头的衣服撑住,才没有直接掉下去。
谢呈衍起身,托着漆许的屁股把人抱起来,好笑:“现在知道怕了?”
漆许像只树袋熊挂在谢呈衍身上,环着对方的脖子没说话,任他将自己抱到淋浴头下。
谢呈衍调好水温,拿着淋浴头给他简单冲了一下。
动作出乎意料地没有任何旖旎心思,干脆且迅速。漆许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洗好擦干抱到了床上。
“?”
漆许慢悠悠地转眼,就发现谢呈衍重新返回了浴室。
坐在床上盯着床头小灯发了会儿呆,最后实在待不住,漆许爬下床,又哒哒哒晃到了浴室门前。
大概是为了时刻留意漆许的情况,谢呈衍没有锁浴室的门,只是虚虚地掩了一道。
漆许扶着门把手,直接推开一道缝,把头探了进去。
谢呈衍侧身背对着,肩背宽阔而挺拔,手臂牵拉出的线条匀称好看,腰侧的肌肉既不夸张也不单薄,是那种锻炼后自然形成的、充满力量感的轮廓。
漆许盯着看了半晌。
谢呈衍余光扫见门口的黑影,有些意外地转身看过去,注意到漆许身上的浴袍有些散,还光着脚。
“怎么了?”
漆许抿着嘴巴不说话,只直勾勾地盯着浴室里赤裸的人。
谢呈衍挑了下眉,朝漆许伸手:“刚才不是说想睡觉?”
漆许现在全凭本能,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顺着对方伸来的手靠近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酒意让脑袋变得软绵绵,周围的景物朦胧一片,只有谢呈衍微微扬起的唇瓣鲜明而吸引人。
顺理成章地,漆许踩上谢呈衍的脚背,踮着脚,在对方的唇上落了个吻。
谢呈衍垂着眼睛,眼里噙着玩味的笑,就这么静静看着漆许,等他的下一步动作。
只是漆许的吻浅尝辄止,轻轻碰了一下就重新退开。
漆许捂着嘴巴,垂下的眼睫扑闪两下,看起来还挺心满意足。
谢呈衍被逗笑了,一把将要离开的人拦腰揽了回来。
今晚本来打算安稳度过的,但是某人似乎不是很满意这个安排。
头顶的花洒没有关,凉水浸透漆许的浴袍,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谢呈衍一手揽着人,一手将温度调高。
漆许尚未反应过来,深厚的吻就落了下来,即使醉着,他还是凭着身体的本能反应,主动张开唇瓣,接纳着另一人的入侵。
浴袍沾了水变得十分沉重,谢呈衍抽开腰间的系带,湿重的布料落地。
漆许踩着谢呈衍的脚背,忍不住后缩,却又很快被腰间的手臂嵌得更紧。
“宝宝。”
“撩拨完就想跑可不行。”——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最好早点来(使眼色)
谢谢黑恶势力从不低调小宝投的霸王票~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