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避免路上有人动手脚,姜立特意指派了孟平去把郑清容等人带来。
宫门到紫辰殿有一段距离,以往也不是没有请人路上证人被迫害来个死无对证的事。
这些小手段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杜绝不了,就只能提前防备。
杜近斋看了看领命前去的孟平,心里长舒一口气。
他这个冲锋头阵也算是打完了。
接下来就要看郑大人的了。
想到这里,杜近斋忽然觉得背后有道目光注视着自己,存在感之强,让他很难不注意到。
偏头一看,就见一旁的翰林学士沈松溪正盯着他瞧。
目光并不是落在他身上的血污,而是若有所思,似乎在思索他今天在朝堂上的行为。
彼时见他看过来,视线撞上,沈松溪也不尴尬,略一点头致意便转开了目光。
杜近斋面露几分不解。
这位沈翰林是什么意思?
他不会又要变法了吧?
上次变法把陆状元给弄下台了,这次变法莫不是要拿他下手?
这厢
孟平来到阙门的时候,郑清容一行人正在登闻鼓前。
胡源德跪在正中,口中念着自己的状词,末了盈盈一拜,高呼请陛下做主。
梅娘子抡着鼓槌,先前的三声鼓已响,诉状呈上,半天不见里面动静,想着要不要再来几槌。
至于严牧,因为身上有伤,只能靠在门口的石狮子脚下,由郑清容时时关注着情况。
击登闻鼓这事本就稀罕,再加之先前杜近斋上朝时一路过来造了不小势,是以现在周边围观了不少的百姓。
皇宫自然是不能随意让人围聚的,但百姓们懂事得很,在郑清容的组织下既不大声喧哗也不靠得太近。
是以守门的禁卫军们也拿她们没办法,只能手扶佩剑,站好自己的岗位,确保不会出乱子。
陆明阜是和胡源德一起来的,看到严牧情况不容乐观之后就主动去请大夫。
人命关天的事,百姓们也都帮忙张罗着。
恰好慎舒在附近,听到这边需要大夫便过来看看。
“太好了,慎夫人在呢,有救了!”
在场的人大都是在京城生活的,也都知道慎舒医术的厉害,于是纷纷给她让出一条路。
慎夫人?
阿昭姑娘的娘亲。
听到这个称呼,郑清容很快把人和前夜在屋顶探听到的对话里的人物给对上了号。
抬眼一看,便见一位和师傅差不多年纪的女子提着篮子款款而来,荆钗布裙但不失大气庄重,眉眼间淡定又从容。
这就是逍遥六女之中的药女,也是如今仅存的逍遥六女之一。
想起昔日的逍遥六女,郑清容不免觉得唏嘘。
月女巫月隐生来就看不见月亮,世人的寄月思乡、望月怀古她一生都不曾体会过,忽有一日巫月隐在海面之上见到了遍寻不得的月亮,便纵海追月而去,再无消息。
有人说巫月隐是羽化登仙成了月神,也有人说她死在了汹涌的海浪里成了鱼儿的口粮,更有人说她就是世间早已灭绝的巫族,葬身大海不过是魂归故里。
但事实的真相如何,无人得知。
策女柳问,也就是先后,及笄时曾献计于先皇,一计灭二胡,解决了当时东瞿被两面夹击的困境,被封为皇后,但最后在生产先太子的时候薨于天火。
魅女柳闻,先后的双生妹妹,最善玩弄人心,常行常人不敢行之事,雷霆手段,叱咤风云,如今名声在外的谢氏父子都是她的手下败将,可惜最后逝于雷霆。
苗女乌仁图雅,歌声能引百鸟朝凤,舞姿能改天地风云,一身蛊术更是出神入化,能救人亦能杀人,但自从回了南疆之后就杳无音信,查无此人。
药女慎舒,自幼研习医理百毒不侵,一身医术活死人肉白骨,在亲姐妹反目之际剑斩慕二公子的头颅,亲妹因此认清现实落发为尼,她则叛出家族自立门户。
书女无名,一心向学,从小读书学史,满腹经纶,辩史论经就连当时被称作世人天才的侯微都比不得她半分,奈何天妒英才,未等到实现个人抱负便早早逝去。
因为六人都是由心而活,不为世俗所困,所以被世人放到一起,得了个逍遥的名号。
逍遥六女之中,书女是唯一一个没有留下姓名的。
除了尚在人世的慎舒,其余五人的结局都不算好。
昔日的逍遥六女何等风华绝代,今日的现状就何等落寞。
“原来还有一口气,我还说要是断气了就给我的阿昭送去。”慎舒看了一眼严牧,话虽然不近人情了些,但动作却是不慢,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便在严牧身上几处大穴扎了上去。
郑清容忽然想起那日和阿昭姑娘见面时,阿昭姑娘自称是仵作,此刻听得慎舒这样说不由得有些好笑。
这对母女还真是……特别。
郑清容在脑海之中想了不少形容词,最后觉得用特别这个词很合适。
“郑某在此谢过夫人。”她道。
其实从刑部司杂物间里营救出严牧的时候是有机会带他去救治的,但苦于当时手头上没什么可用之人,罗世荣和赵勤等人又还没有落网,把严牧单独丢在医馆她也不放心,所以只能用内力吊着他的一口气,带在自己身边,想着待会儿面见皇帝的时候,能不能跟皇帝借个御医用用。
此刻有慎舒相助,不用再拖延折腾,她更乐见其成,也确实该谢。
慎舒并不看她,只顾自忙着自己手里的活,探脉扎针一气呵成:“先别急着谢,我救人是有条件的,救活了你带走,救不活我带走。”
毕竟家里还有一个爱研究尸体的女儿。
她们母女向来都是活的归她,死的归女儿。
新鲜热乎的尸体,够阿昭研究一阵子了。
她的名气大,救人的条件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规矩,是以她这一席话并未让围观的人觉得冷漠无情和无理取闹,反而纷纷夸赞。
“慎夫人出手,哪有救不活的?”
“就是,慎夫人要是都救不活,阎王今晚得睡不着了。”
“慎夫人虽然脾气怪了些,话说得不好听些,但医术那是没得说的,郑大人你放心。”
昨日符彦拦街堵人的时候,就已经有不少人知道郑清容的身份了。
再加上先前负责看守登闻鼓的官吏来收诉状时,郑清容自报过姓名和官职,是以现在在场的人都知道她是从扬州到京城赴任的郑大人,也都称她一句郑大人。
人群你一句我一句,诸如此类夸赞慎舒的话,丝毫不吝啬。
话匣子打开,也不知道是谁忽然提起往些年的事。
“那可不,当初慕二公子的头都被砍了下来,结果经过慎夫人的手缝了回去,不照样好好地活着。”
这个郑清容倒是没听说过。
她知道的只是慎舒杀了慕二公子后判出家门,从此慎、慕两家老死不相往来的事。
现在仔细想想,自古以来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慕家也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户,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放过了?
砍了头又缝回去救活了,听起来神乎其神的,跟司天监公凌柳摘星捞月一样。
莫不是真有其事?
慎舒拔了针,对说话那人道:“那你可就高估我了,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奇迹般的,在她收了针之后,郑清容明显感觉到严牧情况明显好转,气不虚了,血液也不凝滞了,一切体征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竟然只是通过几根银针就解决了,其余的就连药方都没开。
果然好本事!
郑清容心里赞一句。
活死人肉白骨,传言诚不欺她。
先前说话那人听到慎舒否认,立马给出了自己的论点:“可是我那年明明看见慕二公子事后在城外梅林里赏梅,脖子上还有一条缝合过的线,他身边的小厮还说什么‘慎家大姑娘虽然大胆到上门杀人,但好在一身医术了得,将公子的头缝起来’之类的话……”
慎舒笑了笑:“那你可能是眼花了,慕二公子早就死了,我亲手砍的头,怎么可能还活着?”
若说先前人们听到说慎舒缝合人头把人救活还将信将疑,现在听到正主否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纷纷把话头对准先前说话那人。
“人家慎夫人都说了没有的事,我看你就是志怪画本子看多了,把梅林里的妖怪看成了慕二公子。”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我看你适合去说书。”
“说得这么真,我都差点儿信了,要不是慎夫人在这里,我只怕要被你骗了去。”
“……”
这种反驳的声音越来越多,先前说话那人孤掌难鸣,灰溜溜地闭了嘴。
慎舒提起篮子,看着郑清容,语气里很是遗憾:“看来我今天是带不走他了,无趣得很,走了。”
说罢,摆摆手施施然走了。
从她来再到离开,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郑清容还想趁此机会问问她有没有医治师傅体虚的可能,结果人就这样轻飘飘地走了。
师傅身体这些年来越发亏空得厉害,每况愈下,什么药都吃过了,但都不见好转,她一直惦记着,现在见识到慎舒的本事后,她想试一试。
不过人已经走了,她手头上又还有事,现在去追也不太好,她一走说不定就给了旁人可乘之机,索性只能放放,待解决完这件事再去拜访也不迟。
陆明阜注意到她目光之中的留意之色,向来能通过她的神情揣测她七八分想法的他意识到慎夫人可能对她还有用,便顾自在心里记了一笔。
记下之后,陆明阜欲进行事先安排好的下一步,不料一转头就看见一个眼熟的人隐在人群之中。
是赵勤。
不光陆明阜发现了,郑清容也发现了。
对方显然是被这边的热闹吸引过来的,挤在人群中不住地踮着脚张望。
当看到郑清容、梅娘子、严牧和胡源德等人,立即意识到不妙,脸色一变转身就要走。
但郑清容岂能给他回去通风报信的机会?
三两步上前扣住赵勤的手腕,郑清容笑道:“巧啊,赵亭长,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
平日上公点卯不积极,拖拖拉拉辰时才开刑部司偏衙的大门,现在看热闹倒是在行得很,都挤到前面来了。
赵勤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
按照计划她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见她?
还有胡源德,这个死了个把月的人居然也没死,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死而复生?
不可能。
那就是当初雇的杀手没把人杀掉,对方一直活着。
他不敢细想,只想尽快去找罗世荣。
压了压心底的慌乱,赵勤习惯性倒打一耙泼脏水:“郑令史,这个时辰不在刑部司上公反而在此聚众闹事,不知郑令史意欲何为?”
知道自己挣不开她,所以他特意咬重了“聚众闹事”这几个字,是在抹黑郑清容,也是在警告郑清容。
真要在这里对他做什么,他就和她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在宫门前闹事,他倒要看看郑清容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郑清容故作惊讶的模样:“赵亭长你这可就冤枉我了,击鼓鸣冤怎么能叫聚众闹事呢?若真如赵亭长所说,那当今陛下岂不是乌合之众的一员?”
不就是扯大旗明嘲暗讽吗?她也会。
“这种话你也敢说,郑清容你是不想活了。”赵勤怒极。
郑清容啊了一声:“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你赵亭长告诉我的呀,你方才说的话不就是这个意思吗?我只是帮你口述出来了而已,怎么就成了我说的了?赵亭长这可实在是太冤枉我了,我现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同朝为官,赵亭长你可不能这样啊!”
赵勤气得吹胡子瞪眼,发现说不过她后也不打算跟她废话,抬手怒目威胁她:“放手。”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点儿威胁对她无用,他不过是想给自己增加一些气势而已。
本来就心虚,气势上要是再输了,他真的不敢保证自己还会不会如现在这般镇定。
然而,他的手刚抬起来,郑清容哎哟一声就向后倒去。
速度之快,他都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陆明阜接收到郑清容的信号,立即扶住她,也进入状态:“赵亭长,说话就说话,你怎么能打人呢?”
赵勤:“!!?”
郑清容倒在陆明阜怀里,捂着胸口一脸不可置信:“赵亭长,我只是好心提醒,你就算再有气也不能对我动手吧?”
百姓们可都是看见赵勤举起手的,现在听到郑清容和陆明阜这么一说,当即气血上头。
“说话就说话,动手做什么?”
“不得了了,当官的打人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郑大人又没有说错什么,你居然敢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动手打人?”
百姓们义愤填膺,说着就把赵勤围了起来。
禁卫军们眼见情况不妙,提了剑就要上前。
这要是动起手来,场面可就控制不住了。
关键时刻,孟平及时赶到:“干什么呢?宫门之前吵吵嚷嚷,是想挨板子吗?”
没人看见的角度,郑清容勾唇一笑。
总算来了!
从陆明阜怀里起身,郑清容跌跌撞撞奔向孟平:“大人,还请大人为我做主,赵亭长他得知我要检举他,心有不忿欲杀人灭口!”
第22章 杨员外郎今日这罪要是能恕 恐怕全天下……
她这一嗓子又脆又亮,声情并茂,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孟平跟在姜立身边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哪个不是恭谨有加生怕触怒天颜的?
头一次遇到郑清容这样一个脑袋直接撞过来的,哎哎两声来不及反应,就被郑清容给拽住了袖袍,如见救星。
“大人,幸亏你来得及时,不然郑某就要被恶人所害命丧当场呐!”
郑某?
“你是刑部刑部司郑清容郑令史?”短暂的惊讶过后,孟平注意到她的自称。
方才定远侯和杜侍御史可一直在朝堂上围绕这个人说事,他怎么会不知道,是以此刻听到一个郑字就直接对号入座了。
“正是下官,不知大人是……”郑清容不认得他,单看服饰应该是宫里的内侍官,具体是什么官就不得而知了。
内侍省官员的服制颜色有别于正常一至九品官员的服饰,不能一概而论,但她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也没来得及了解。
是以现在遇上了只能喊大人,反正不管什么大官小官,喊大人总是不会错的。
就是不知道此番来的人是掌在内侍奉、出入宫掖宣传之事的正五品内常侍,还是掌判省事,并负责出入宫禁宣诏传旨的从五品内给事。[1]
孟平一甩浮尘,许是知道郑清容是皇帝点名要见的人,在扬州又颇有名声,所以对她这个刚见面的令史官还算客气,也耐心解释了自己是谁。
“郑大人,咱家是陛下身边的总管孟平,诉状陛下已经看过了,让我请您几位进宫一趟。”
主要是也不能不客气,现在事情全都归集到郑清容一人身上,要是刑部司贪污受贿确有其事,那这位郑令史就是首屈一指的大功臣,说不定还会成为陛下身边的新一任红人。
宫里人最会见风使舵。
真要是这样对她客气一点儿也是好的,要是诬告诽谤,那他现在客气点儿也损失不了什么。
听到孟平这样说,郑清容心里稍稍诧异。
跟在皇帝身边伺候的总管,那可不就是内侍监,从三品。
这可比内常侍和内给事的职位高多了。
皇帝居然让孟平来请她,这倒是她没想到的,有些太给面子了。
郑清容站直身子向他施礼:“原来是孟大人,方才多有冲撞,还望大人海涵。”
“郑大人不必多礼,先前听你说有人在天子脚下打打杀杀,咱家也想看看是谁这么大胆。”说到后一句的时候,孟平明显提高了音量。
之前郑清容撞过来的时候他只顾着震惊了,没注意去听她说的什么,后面被她拽住袖袍时又听得她说什么被恶人所害差点儿命丧当场,顿时明白了什么意思。
有人要在宫门前行凶伤人,伤的还是陛下要见的人。
这当然是不能放过的。
本就气愤的百姓听到他问起连连指认赵勤。
“大人,就是他要谋害郑大人,我们都看见了。”
赵勤第一反应就是为自己辩驳:“我没有。”
他碰都没碰到郑清容,何谈谋害?
“你有,要不是陆大人在一旁扶了一把,郑大人都要被你打到地上去。”
“敢做不敢当是吗?亏你还是当官的。”
“你当我们瞎呢?动没动手我们不知道?”
群情激愤,手指头几乎都要点到赵勤脸上去。
赵勤百口莫辩。
他真的没有碰到郑清容,是郑清容自己向后倒的。
可惜无人相信他。
听到陆大人这个词,孟平目光不由得投向一旁的陆明阜,象征性地问了一句:“陆大人也在,不知方才他们所言可是当真?”
虽然陆明阜现在被贬在家思过,但到底是新科状元,身份摆在这里,孟平不会无缘无故去得罪他。
“确有此事。”陆明阜道,“我亲眼所见,赵勤赵亭长确实有对郑大人动手。”
“赵勤?”孟平听到这个名字,脸色一变,示意一旁的禁卫军,“拿下。”
被弹劾检举的人当中就有赵勤这号人,像穆从恭和杨拓那种有官身在的,没有圣上的口令他或许还不能擅自扣人,但亭长这种流外官,他还是能自作主张的。
更何况这人还有意谋害郑大人,他拿下也合情合理。
赵勤这下是真的慌了。
孟平可是皇帝身边的大总管,孟平的意思很大程度上是皇帝的意思。
这要是闹到皇帝面前,那就全完了。
脑子一抽,赵勤下意识就要逃。
但在场的百姓们堵着,他才一动作就被拦了下来,后面被禁卫军摁在地上打了几下才算是老实。
郑清容立即打蛇随棍上,对孟平道:“大人,一个赵亭长尚且如此冥顽不灵,我担心罗令史那边得到消息之后会有所行动,先前暗杀杜侍御史和我的人都还被我绑在事发地,多事之秋恐生变故,还请大人派人去看守取证。”
孟平觉得很有道理,反正待会儿取证时陛下也是要下令把人逮来的,不如现在一块儿办了,便点点头:“那就麻烦郑大人指个路吧。”
“具体在哪个地方,又有哪些东西需要去取,我方才已经悉数告诉了陆大人,大人只需派人跟着陆大人一同前去便可,既然陛下传召,我等还是速速前去的好,免得让陛下久等,失了礼数,大人这边也不好交差,若是因此让大人受责,下官的罪过可就大了。”郑清容道。
她这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末了还站在了孟平的角度上考虑事情。
孟平只觉得这位郑大人是个极有主意的,还很会来事,但又不会让人觉得喧宾夺主,便照着她说的去安排了。
他倒不觉得这事让陆明阜去做有什么不妥。
陆明阜和这件事没什么利害关系,先前官吏来禀报的时候都没有提起他的名字。
反正这事是郑清容要求由陆明阜带头去做的,做不好也赖不着他。
问了谁是梅念真,又问了谁是胡源德,谁是严牧后,孟平便将几人一起带进了宫。
梅娘子扶着还有些走不利索的严牧,直到此刻走在宫道上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居然这么顺利就进来了。
她有想过在敲登闻鼓的时候受阻,也想过递诉状的时候受阻,甚至还想过皇帝不受理这件事的情况。
前前后后想了很多种不利的可能,但都没有想过会这么快这么顺利地被皇帝召见。
视线落到走在前面的郑清容身上,梅娘子心底带了几分感激。
都是因为这位郑大人,她才有此机会面圣,呈情翻案。
郑清容注意到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回身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
梅娘子摇摇头,小声向她道谢:“此番还要多谢大人从中相助。”
郑清容勾了勾唇:“现在道谢也太早了,把人定罪后再道谢也不迟。”
“大人待会儿打算怎么做?”严牧忽然问。
胡源德也看向她,显然也想听听她的安排。
他今天卸去了以往弄的老年妆,穿了一身符合年龄又规整干净的衣服,腰也板直了,看上去就是个成熟稳重的青年人。
郑清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的真容,笑道:“不用这么严肃,你们就把你们遇到的事、知道的事都说完,不管对方承认与否,你们只管说就行,我自有办法让他们认罪。”
三人点头表示知道了。
路过宣政殿的时候,各路官员的目光一直追着几个人瞧,心里揣测这是什么意思?
先前内侍带了穆郎中和杨员外郎进去不够,现在又带了几个面生的人,还是由孟平带的。
这是要唱哪出?
在这么多官员面前走过,接受众人的目光打量,还是在君王的皇宫里,几个人除了郑清容以外都显得有几分局促,但都没有行差踏错半分。
相比之下,郑清容就显得自在多了。
一边走一边观察百官的位置排列,文官和武官是分开排列的,最先看到的是九品官,越往前,官员的品阶越高。
从九品到五品,中间隔了很长一段路,光是走都走了好一会儿。
走到宣政殿尽头时,孟平便出声提醒道:“几位,前面就是紫辰殿了。”
梅娘子迅速在脑中整理了一遍自己要说的话,胡源德整了整衣冠,严牧站直了身体。
唯独郑清容,路上怎么来的,就怎么跟着孟平进去的。
状态好得很,完全不需要调整。
甚至在看到杜近斋的时候不经意间和他打了个眼色,示意他一切都在计划中。
随着孟平一声“陛下,人带到了”,几人步入殿中。
几人一进来,姜立的目光就在三个男人中间扫了扫,然后又着重看了看穿着流外官官服的两人,最后落在年纪最轻气质最佳的人身上。
他猜,这个是郑清容。
能把小侯爷弄下马还吐血的,那必然是有点儿身手的。
虽然有两个人穿了流外官的服饰,但左边那个一看就不是很能打的,甚至看上去像是前不久才被人打过一顿,步伐上有些虚。
而且能和符彦、杜近斋走到一块,年纪估计和二人相差也不大。
种种条件的筛选限制下,他很快锁定了其中一个,但并没有着急确定。
穆从恭和杨拓依旧跪在殿中,没有帝王的准许,他们谁也不能起身。
郑清容有意站到杨拓身边,在杨拓看过来的时候露出一个“又见面了”的笑容。
杨拓看到面前活生生的人,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离她远点儿。
事实上,他不仅想了,也做了,膝盖小幅度腾挪,力求离她远一些,再远一些。
只是才一动,自己的手就忽然被重重踩了一脚。
十指连心,疼痛袭来,他几乎是不管不顾叫唤出声。
朝堂本就安静,他这一声出来直接成为全场焦点。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的杨拓忙咬牙收了声,拍了拍踩在自己手上的脚。
郑清容似乎这才注意到自己踩到了他,忙道对不住:“真是对不住啊杨大人,你突然把手放到我脚下我都没发现。”
杜近斋听到她这话直想笑,但想到此刻在朝堂上还是忍住了。
这郑大人,还真是促狭。
不过促狭得坦荡。
他是不敢笑,杨拓是笑不出。
什么叫他把手放到她脚底下?
那是他放的吗?分明是她故意踩的。
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他方才如此失态,怎么说都是惊扰了圣驾,这个罪名可不是他能担待得起的。
抽回手,杨拓忍着疼向座上的姜立告罪:“陛下恕罪。”
今天一连两次殿前失仪,他这好日子是真到头了。
他这一磕头,身体伏到地面上,郑清容看过去的视线没了阻挡,自然见到了他身边同样跪着的穆从恭。
这位就是罗世荣那位大舅哥了吧。
心态很好啊。
从她进来站至杨拓身边,又到踩杨拓手逼杨拓惊叫,再到现在的杨拓请罪,他都是一副面不改色的模样。
不显山不露水,和罗世荣什么都写脸上形成鲜明对比。
彼时发现她在看他,也毫不避讳看了过来。
上下迅速审视了一眼,眼里有些许疑惑,但很快就被淡定取代,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也不知道是不惧,还是有所准备。
要不是立场不同,郑清容都想现场给他鼓个掌了。
就这心态水平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不过能想到分两批互不通内情的人分别劫杀她和杜近斋,此等心计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要想让他认罪,只怕得多费一些功夫。
杨拓还在请求姜立恕罪,许是因为过去害怕,声音都带了几分颤颤。
郑清容收回对穆从恭的打量,转而看向他:“杨员外郎今日这罪要是能恕,恐怕全天下都要为之愤慨了。”
说完,郑清容朝着龙椅上的姜立叩拜,“微臣刑部刑部司令史郑清容拜见陛下。”
余下三人紧随其后,也跟着叩拜。
听到郑清容自报家门,姜立心道果然是他。
还真是个不怕事的,一进来就整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哪怕这紫辰殿里都是四品以上官员居多,但进了这里谁不是战战兢兢谨小慎微的?
他倒好,踩手讽刺丝毫不带怕的。
定远侯在一旁看得清楚,心里恨得牙痒痒。
你看你看,他就说此子嚣张。
紫辰殿里都敢旁若无人放肆,真当这里是他扬州那边了?
他要让陛下狠狠治罪于他。
这样想着,定远侯上前一步,不料刚要开口就被姜立打断。
“就是你发现了刑部司一干人等贪污受贿的?”姜立并没有追究郑清容先前的妄为举动,而是直入正题。
定远侯张张嘴,打算再次出声提醒他治郑清容一个大不敬之罪。
然而没等他说出一个字,这次又被郑清容出声打断。
“陛下不妨先听听她们几人怎么说。”
第23章 陛下面前岂有你说话的份 陛下面前怎么……
说着,她稍稍退开一步,把主场交给了旁边的梅娘子等人。
现在还不是她上场的时间。
眼下三个活生生的证人在场,还有什么比这个开场更好的了?
她只负责打心理战和递证据就好了,必要时刻再加把火。
听到这样的回答,姜立忽然觉得郑清容和那些个朝里的那些大臣很是不同。
非要说哪里不同的话,大概就是活人气息很足。
皇权之下,所有人见了他都是毕恭毕敬端着的,面对他的问话也都需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就怕哪句话不对丢了项上人头。
但郑清容不一样,不仅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话,反而把问题巧妙地抛给了别人,让别人来回答。
天底下多少人盼着在他面前露脸,这位郑令史倒好,就这样把机会让给了旁人。
真是个奇怪的人。
想到这里,姜立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郑清容。
定远侯正愁半天插不进去一句话,此刻听得郑清容这不知好歹的话,当即有了由头发难:“陛下,郑清容面对您尚且如此不知礼数,此时不定罪更待何时?”
姜立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但面子上不能不给,便道:“定远侯稍安毋躁,此事牵连甚广,郑令史作为重要人物,在事情未解决之前不能轻易定罪,不过定远侯放心,彦儿的事我都记着,不如先等上片刻,待此事水落石出再说不迟,左右现在人都到面前了,跑不了哪里去。”
定远侯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话都被姜立给两头堵死了,他还能说什么?
甩甩袖,瞪了郑清容一眼后便不再说话了。
安抚了定远侯,姜立这才继续方才的话题,准了郑清容先前有些冒昧的提议:“说来。”
得到允许,梅娘子这才开始陈诉写在诉状里的冤情细节:“陛下,我义兄并非蒲州杀人案的凶手,杀害宋夫人的是她的丈夫宋立,起先她们二人感情也是极好的,女貌郎才佳人才子,被蒲州不少人艳羡,但是自从宋立坠马毁容后,性情越发古怪,一天到晚疑神疑鬼,但凡看见宋夫人和别的男人出现在同一屋檐下便会大发雷霆,甚至动辄打骂,我义兄曾到宋府上做过小工,宋夫人人很好,会不定期给工匠们发小食,因着注意到义兄和她都是爱花之人,期间就和我义兄多说了两句关于养护花草的话,但是被宋立看见后就对宋夫人拳脚相加恶言相向,骂她是□□,看见他毁容了就想着找别的男人,还将义兄等工匠全都赶了出去。”
“宋立性格大变,宋夫人在此期间受了不少罪,她理解宋立接受不了毁容的事,但想着只要过了这段时间,宋立就会慢慢变成原来那个温柔体贴的丈夫,所以一直忍耐守候,但宋夫人的忍耐换来的是宋立的变本加厉,最后,宋夫人彻底失望,提出和离,宋立不同意,两个人爆发了最激烈的争吵,宋立气愤之下失手杀了宋夫人,原本案子都已经快要结了,案宗也递到了刑部,但宋立为了活命,暗中买通关系,托人找到做阴私勾当的罗世荣,罗世荣拿了钱后很快在案宗上篡改了部分内容,将宋立这个凶手变成了丧妻的受害人,把我义兄变成了诱拐他人之妻不成于是恼羞成怒的杀人凶手,偷天换日瞒天过海。”
“案发当晚干娘突发头疾,义兄毅然奔赴城中请梁大夫,原本是有梁大夫作证的,但第二日梁大夫就因为上山采药,不幸脚滑跌落山崖而亡,我因为平日里不在人们面前出现,所以人们并不知道义兄还有一个干妹妹,官府也不认可我的作证,在罗世荣的安排下,我义兄被送上了断头台,干娘去官府喊过冤,但都没有被受理,反而乱棍打了出来,干娘老来丧子悲痛欲绝,含恨而去,我为了翻案改头换面上京城,谎称自己是新寡,开了一家馄饨铺子,遇到了赵勤,赵勤看上了我,有意娶我,为了表示诚意给了我很多钱,有几次喝醉了无意间吐露了这些钱是怎么来的,我暗中探过几次,确定他酒后之言都是真的,这是我收集到的证据,上面不仅有罗世荣是如何篡改宋立杀妻案的全部过程,还有平时他们是怎么和需要改案宗的人接头的,还请陛下明查。”
从头到尾讲完,梅娘子递上一张新的写满了字的纸张。
孟平接了,再次检查后才交给姜立。
姜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气得斥骂一声:“当真是反了天了。”
他一怒,群臣不由得为之变色,齐声喊:“陛下息怒。”
刑部侍郎卢凝阳听完梅娘子一席话尤其震惊,这个案子他有印象。
河东道蒲州杀人案在当地其实不算什么大案,案宗呈递上来也是符合规定的,是刑部司那边说案宗有问题,需要重查。
蒲州那边的官府也很配合,得到消息后也确实重新彻查了,只是这一查就推翻了先前的结论,原本的杀人凶手变成了受害人,杀人凶手另有其人。
丈夫杀妻案变成了工匠诱妻案。
以往也不是没有地方案件呈上来后发现不对要求重查的,有推翻原案审断的,也有补充原案疑点的。
这是很正常的事。
他之所以记得这个案子是因为他母亲就是蒲州人,所以听到刑部司那边说蒲州那边递上来的案宗有问题需要重查时间留意了一耳朵。
各地案宗本呈上来本就先要经过令史的审查,过了初审才交给员外郎二审,最后才到他这边终审。
令史要是发现案宗不对,需要禀报员外郎,员外郎确定案宗不对,有权把案宗打回去,让地方重查。
所以刑部司那边这样做也没什么不妥。
现在结合梅娘子说的这些事仔细想想,这很大程度上方便了杨拓和罗世荣从中操作。
杨拓听到这里已经浑身抖成筛糠状。
这个案子的卷宗就是他伙同罗世荣一起做的,他当然知道是怎么改的。
只是他没想到,此刻会在朝堂上,从另一个人的口中听到这件事。
“还有什么?一同道来。”姜立并不想息怒,看了梅娘子的证据之后只觉得气更盛了。
这次说话的是胡源德:“陛下,我先前在刑部司任职时,罗令史就曾拉拢过我,让我跟他一起干,我不愿意,他就拿流外铨来要挟我,说我要是不跟着他干,这辈子就别想通过流外铨入流,罗令史说,他的大舅哥是吏部吏部司郎中穆从恭,谁能入流谁不能入流都是他一句话的事,让我不要不识抬举,能让我入伙跟着他们分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别给脸不要脸。”
提起流外铨,官员们的目光不由得纷纷投向还在跪着的穆从恭身上。
整个京城九品之外的流外官入流之事可都是归他管,谁能入流谁不能入流确实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说得很好,很贴切,也很嚣张。
知道这次矛头转向自己了,穆从恭当即为自己辩驳:“陛下,流外官能否入流全靠个人本事,怎么会是臣想让谁入流就让谁入流?若真如此,臣怎么不让自己妹夫早早通过流外铨,何苦在刑部司做一个小小令史,一做就是好几年。”
听他这样说,郑清容没忍住笑了。
她还以为这位穆郎中有多镇定呢,这不还是会着急的。
先前那般八方不动老神在在,原来只是火没烧到自己身上而已。
“穆郎中此言差矣,要不是罗令史一直在刑部司当差,你又哪来的日进斗金呢?”她道。
让罗世荣入流?
那谁来改案宗收钱?
谁愿意放弃捞钱的机会?这不扯吗?
穆从恭怒道:“陛下面前岂有你说话的份?”
“陛下面前怎么说话的你?”郑清容学着他的口气。
知道和她打口水仗无意义,穆从恭再次看向姜立:“陛下,臣听闻胡源德在职时公务这方面做得并不是很好,期间被记了好几次大过,这事刑部卢侍郎想必比我更清楚,陛下一问便知真假,胡源德前些日子无故请辞,消失这么久之后又重新出现,焉知不是怀恨在心,蓄意报复?”
郑清容挑挑眉。
很聪明啊,这种情况下脑子还能转得这么快,居然几句话的功夫就跳出了自证陷阱,还倒打一耙胡源德,把矛头调转了方向。
有点儿厉害。
姜立也不是偏听偏信的人,听到穆从恭这样说当即看向卢凝阳。
这可和他先前听卢凝阳说的有矛盾之处。
穆从恭不至于蠢到撒一个一戳就破的谎。
于是问道:“可有此事?”
卢凝阳再次出列,如实禀报:“回陛下,胡源德在刑部司的表现确实不太出众,日常公务也有出错的地方,刑部司那边曾记了他几次大过。”
姜立越听越糊涂:“朕怎么记得卢侍郎先前可是说过胡源德有才之类的话?”
什么胡源德请辞后,他惜才让人去胡源德老家探望。
既然有才,又怎么会公务出错还记大过?
卢凝阳解释道:“回陛下,臣之所以说胡源德有才,是因为胡源德有一次无意间帮臣侦破了一宗案件,臣当时只是隐隐觉得那案宗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对劲,但具体是哪里不对劲,臣并没有看出来,是前来领罚的胡源德一眼看出了疑点,后面案件重审,也确实是胡源德指出的地方出了问题。”
刑部这边有规定,一个人只要连续被记三次以上大过就要去找刑部侍郎领罚,轻则罚俸禄,重则降职。
胡源德来领罚的时候他正在看案宗,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是胡源德看出了问题所在。
只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不是有才是什么?
第24章 敢问穆郎中 此番算是受教了
姜立略微思索了一下。
平日里表现不出众,甚至公务出错还被记过,但却能一眼看出案宗的不恰之处。
这是偏才?
就像国子监里的有些学生一样,有的射御不行,但是礼乐在行,有的读书不行,但是很会做生意。
一处做不好,不代表处处做不好。
别说学生了,他的朝堂上有些官员都是如此。
皆有各自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所以在任用官员的时候时常需要考虑如何扬长避短,在最大的程度上发挥他们各自的才能和优势。
姜立觉得这个理由可以解释得通,起码他这边是自洽了。
但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严牧开口了:“陛下,胡源德胡令史的大过另有隐情。”
他没有直呼胡源德的大名,而是在后面加了个令史的称呼。
虽然胡源德已经从刑部司请辞,不再是刑部司的官员,但不管怎么说,先前在刑部司的时候,胡源德的职位都是在他之上的,道一声胡令史也不足为奇。
“何意?如实说来。”姜立被他这句话弄得有些疑惑,开始怀疑自己先前以为的‘偏才’之说,让他速速说来。
严牧道:“罗令史拉拢胡令史不成之后,便开始派人给胡令史使绊子,诸如在胡令史处理完案宗之后,故意在上面添几笔弄出明显的错误,又或者在胡令史处理公务的时候,偷偷往桌案上泼墨水,如此作为,数不胜数,后面更是明目张胆搞砸胡令史早已做好的卷宗笔录,让胡令史记了好几次大过,后面更是直接逼走了胡令史,让胡令史急急请辞归去。”
在场的官员们是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这不就是官场里最典型的霸凌吗?
你要和我是同道中人那我们就称兄道弟哥俩好,你要是不和我一道,那我就让人欺负你,让你不痛快。
想不受欺负也行,那就跟着我干。
“此话当真?”姜立面色很是不好看,转而去问胡源德。
这些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到底少了几分意思,他要听当事人自己说。
胡源德冲他再拜一礼:“陛下明鉴,严掌固所言句句属实,罗令史处处刁难,我无能,只能请辞归去,本以为从此可以远离这些争斗,不承想罗令史忌惮先前拉拢我时说过他们如何收钱办事的,恐我从刑部司出去后将他们的事说出,于是在我请辞当晚就雇人来杀我,要不是遇到了梅娘子,带着我藏身躲过一劫,我只怕早就死在了那晚。”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卷已经作废的案宗,高举过头顶:“这是当初我做完后,罗令史授意底下人故意损毁的案宗,也是让我背负一次大过的案宗,原本这卷案宗已经和其他作废的案宗送往焚炉集中销毁的,我偷偷捡回来了,上面还留有罗令史命人做手脚的痕迹,还请陛下过目。”
孟平接过,照例熟练检查后再递给姜立。
姜立看了看已经烧了小半边的案宗,脸色越来越差。
穆从恭心里暗骂一声罗世荣蠢货,人没处理干净也就罢了,东西没处理干净也不知道。
真不知道这种蠢人自家妹妹是怎么看上的?
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事已至此,两家是姻亲关系,罗世荣要是倒了,他也跑不了,于是只能为罗世荣开脱。
“陛下,自古官场之上都是能者居之,有能者人皆敬之,无能者自难服众,归根结底不过是慕强而已,何来刁难一说?胡源德适应不了这种环境,怎么不想想自己的原因?为何刑部司的其他人没有遇到他这种问题,就偏偏只有他一个人?至于后面雇人行凶什么的,更是荒唐,对于一个无能之人,何需多此一举?”
郑清容都要被他这话给气笑了。
听听,这又是偷换概念,又是受害者有错论的,谁听了不得称赞他一句诡辩之强?
这张嘴又硬又臭,都可以拉去挑粪了。
“听穆郎中这意思,就是说无能之人才会被欺负,有能之人完全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是吗?”郑清容反问。
穆从恭现在很是戒备跟她说话。
先前不过几句交涉,他就已经体验了一把郑清容的攻击力。
所以现在面对她的提问,他也谨慎地没有正面回答:“郑令史想说什么?”
郑清容歪着头看他:“我没想说什么,我只是想问问,在穆郎中的眼里,什么样的人算有能?什么样的人又算无能?”
穆从恭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不过他反应也快,顿了顿当即冲着姜立拱手:“能为陛下办事、为朝廷效力的自然是有能之人。”
这话就说得很大很宽泛了,反正往皇帝和朝堂上靠总不会错。
“也就是说,在穆郎中看来,那些耕田耘地种植米粮的人就是无用之人了?那些教书育人的先生也是无用之人了?那些行医救世的大夫还是无用之人了?”郑清容一连三问。
她这几个例子举得尖锐又很有代表性,穆从恭当然不能说是。
一个供食,一个教学,一个从医,这些人要是无用之人,那整个东瞿至少得死一半人。
“我是说官场上,你扯得太远了。”穆从恭从中找补。
“哦,说太远了是吧,那行,我们说近一点的。”郑清容好脾气得很,当真跟他说起了眼前,“敢问穆郎中,倘若一个人为官多年,位卑职小,虽然未能直接为陛下所用,但一直在自己的岗位上恪尽职守,兢兢业业,处理公务从未行差踏错半步,这样的人,也不算有能之人?”
穆从恭觉得她这话问得有陷阱,给他挖了一个大坑。
虽然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这世间能有多少人直接为陛下所用?
别的不说,就这紫辰殿能进来的人都得是四品,天底下这么多人,有多少人能入朝为官还达到四品的?
毕竟是少数,多数人一辈子只能种田或者给有钱人家做小工,能给皇帝做小工那已经算是不得了了。
纵然这些小工,也就是不直接对接皇帝的小官,他们可能为官一辈子都很难见到皇帝一面,也很难有机会被皇帝看见直接调用,但绝对不能说这些人就是无能之人。
毕竟没了这些小官去真正落实相应的政策,没有他们背后的努力,中央和地方的统治也很难运行起来。
他怎么敢说这些人是无能之人?
他自己就是管流外铨的,负责的人都是九品之外的流外官,他要是说这些人是无能之人,那岂不是间接承认自己能力不行,所以这么多年来通过考核入流的那些流外官都是无能之人。
想到这里,穆从恭暗道一声郑清容好厉害的嘴皮子。
居然三言两语间就给他下了这么大个套,就等着他自己往里钻呢。
穆从恭心里气得不行,但没办法,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只能继续往下说:“自然也算。”
郑清容等的就是他这句。
“很好,穆郎中承认就好。”郑清容话锋一转,轻轻拍了拍严牧的肩,“严牧严掌固,弱冠之年进入刑部司,勤勤恳恳十几载,凡是交给他的公务,从来没有出过纰漏,第二天需要递上的案宗,他也不会耽误半分,穆郎中方才也说了,这样一个脚踏实地的官员是有能之人,可就是这样的有能之人却需要每日翻墙上公。”
“刑部司偏衙的人故意不给严掌固钥匙,赵勤赵亭长每日拖到辰时才开门,起先他们只给严掌固留一个狗洞,趁他钻进去的时候用狗屎糊他,等到严掌固用梯子翻墙进去时,他们又故意损毁木梯,让严掌固差点儿从墙上摔下来,刑部司偏衙一干人有什么脏活累活不好干的活,全都扔给他一个人干,偏偏公厨还得了罗世荣罗令史的授意,不准备他的吃食,若是有什么事怪罪下来,又全都推到严掌固一人身上。”
说到这里,郑清容忽然上前一步,撸起严牧的袖子,露出手臂上深深浅浅的伤痕:“有正衙的杨拓杨员外郎帮着遮掩,正衙的大人们很难察觉到偏衙的这些小动作,所以刑部司偏衙无论什么人,都可以对严掌固甩脸色,小到言语恐吓入流威胁,大到动用私刑伤人性命,我刚来,实在是不懂京城的规矩,也不知道有能之人是要被这样特殊对待的,此番算是受教了。”
她这一席话说出来,在场的官员皆是一惊。
什么堂堂官员钻狗洞翻墙上公?什么推脱活计推脱责任?还有什么言语恐吓动用私刑?
每一件事单拎出来都是让人瞠目结舌的程度,偏偏这些事都发生在一个人的身上。
官员们听完只觉得久久不能平复。
前面听到胡源德被记过被暗杀就已经觉得他很惨了,没想到后面的严牧更惨。
尤其是那手臂上的伤,深浅不一纵横交错,手臂上都是如此,那身上又是何种光景?
难怪先前进来时还需要人搀扶着。
这样的日子,他是怎么熬到今天的?
一旁的杨拓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一时心如死灰。
前面的梅娘子和胡源德两人都没有提到他,他以为自己能逃过一劫,结果现在郑清容在说严牧的时候着重强调了他,他如何不怕?
穆从恭面色几度变化。
他也是现在才知道,先前那些都是假把式,郑清容真正的目的在这里。
什么有能无能之辩,其实不过是幌子,方才的所有谈论对话都是为了此刻引出严牧。
他大意了。
以为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就能避免很多事,然而到头来还是被她一步步带到了圈套里。
此子城府之深,实在是让人防不胜防。
穆从恭深吸一口气。
不能慌,不能慌,只要他不承认,就不能定他的罪。
稳住心神,穆从恭继续诡辩:“郑令史未免太会编弄故事,你不过才来京城两日,从何得知严掌固以前是如何上公的?又从何知道严掌固过去多年是如何对待公务的?嘴长你身上,还不是你想说什么就是什么,至于那些伤,小小苦肉计,此招虽险,但胜算却大,郑令史好心计。”
第25章 微臣就是一块砖 哪里需要哪里搬
又来?
郑清容是真的觉得穆从恭这个人真的很会挑角度转移矛盾。
他不会狡辩自己没做过这些事,而是把重点落在说话人的身上,针对一些细节提出问题,添油加醋然后趁机反咬一口。
不愧是在京城里混的,有些脑子。
但是也正随了她的意。
“前两句应该是我要问穆郎中的话。”郑清容轻笑一声,不慌不忙道:“穆郎中身为吏部吏部司郎中,掌管流外铨,京中流外官的选拔都要经过你这边的审查与考核,如果我没记错,除了试判考核行能,还有一项就是关于流外官的人品和行事调查,这当中就包括流外官在职期间的功过以及日常生活的表现,严掌固在职十余年,流外铨一年一次,穆郎中你难道不比我这个才来京城没多久的人更清楚?还是说你忙,不知道这些事?那也没关系,出去打听打听,相信不少人都能告诉你答案,当然了,你可能会说那些人是我找的,是我故意教他们这么说的,那不如直接问问刑部司偏衙的人,大家共事这么久,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什么不知道的,我看不如就把罗世荣罗令史请来,让罗令史说说看,他是你妹夫,他说的话还能骗你不成?正好,方才我在外面还遇到了赵勤赵亭长,不如一同请来说说如何?”
她这一席话说得讽刺至极。
谁不知道穆从恭这个吏部郎中是专门管流外铨的,就算再忙也是忙流外铨的事,越忙越清楚各部门的流外官是何等品行。
要是不知道,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尸位素餐压根没有认真对待流外铨这件事,一种就是心里知道但是有意遮掩隐瞒装傻充愣。
一个在位十余年的掌固,十多年的时间,什么查不出来?很显然是后一种情况。
穆从恭被她呛得一时忘了接话。
主要是郑清容后面说什么要让罗世荣来,这确实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现在一个人在朝堂上跟她对上都有些应接不暇,罗世荣那个蠢材只怕还没被她套几句话就自己把事给全交代了。
身边的杨拓本来就指望不上,要是再来一个拖后腿的,他只会死得更快。
坚决不行。
“陛下……”穆从恭不想再跟郑清容说下去,转而看向姜立。
只是陛下两个字刚出口就被郑清容无情打断。
“穆郎中,先别急啊,方才你是不是还说严掌固身上的伤是苦肉计来着?这个好分辨呀,我完全可以把严掌固身上的伤一分不差复原到你身上的,是不是苦肉计空口无凭,还是得自己试试,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嘛你说是也不是?”
饶是穆从恭心态再好,接连几次落了下风后也失了些许理智,指着郑清容的鼻尖骂:“郑清容,你大胆,朝堂之上岂是你儿戏的地方?”
“你看看你看看,怎么只允许你穆郎中质疑我,就不允许我解释真相呢?”郑清容叹了一声,似乎很是心寒,“这样吧,既然你穆郎中不愿意舍身求证,我还有一个办法,请个御医来看一看,是真伤还是假伤一瞧便知,穆郎中不敢自证,我们却是敢的,哦,对了,避免穆郎中再说什么伤的程度也可以作假,不如再请一个仵作,伤皮伤骨他们比我们在行,有什么能瞒过仵作的眼睛?”
面对郑清容的自证嘲讽,穆从恭简直没法反驳。
他能说什么?这是把他的话都给堵死了。
略一思索,穆从恭换了话术角度:“陛下,微臣不知道何处得罪了郑令史,竟惹得郑令史伙同这么多人来如此构陷,臣担任刑部司郎中多年,不曾懈怠半分,自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有时也会遇到多年未得入流的令史掌固等人拦路问话,更有甚者因为气愤夜半投石砸窗,这些事臣一直没有上报,一来是想着这些小事不必让陛下烦忧,二来也是理解落选之人的心情,郑令史在扬州风评极好,臣相信郑令史不是这样的人。”
郑清容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话说得,看似夸她风评好,实则暗指她动歪心思想升官呢。
她是想升官,但她可是合理合法地升官。
“下官确实风评极好,不劳穆郎中夸奖。”郑清容当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也对姜立道,“陛下,罗令史大肆受贿篡改案宗,小到重罪改轻,大到死罪改无,前天就有一位周公子来找罗令史改案宗,据微臣了解到的,案件卷宗改字三万两起,刑部司偏衙的人封口两万两,臣已经得知罗世荣这些年收受贿赂的账本所在,已经请翰林院待诏陆明阜代我前去取了,相信很快就能拿到。”
朝堂里的官员们本就凝神聚气竖起耳朵听两人言语来往,此刻听到收费的数额,不由得一惊。
改字三万两,封口两万两,这改一次案宗少说也有五万两。
这么多的钱,居然是一个令史敢贪墨的数额?
除了受贿金额,姜立注意到她话中的另一个人物:“状元郎陆明阜?”
听到他问起,孟平立即把先前发生的事捡着重点说了:“回陛下,先前老虜前去接郑令史等人时,正巧碰上赵亭长在宫门前闹事,陆大人当时也在,帮着控制住了局面,因为郑令史要随咱家进宫,便让临时让陆大人前去取证了。”[1]
其实这些事他回来后就要一一说给姜立听的,但无奈朝堂上一直在对检举状告一事讨论得不可开交,他没机会说。
现在姜立问起,他才能插空解释。
正说到这里,外面立即有内侍前来禀报:“陛下,翰林院待诏陆明阜陆大人求见,说是先前郑令史托他去取的账本已经拿到。”
姜立虽然对于陆明阜为何会出现在宫门存疑,但为了案件能够进行下去还是决定先让他进来:“宣。”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陆明阜由内侍引着进了紫辰殿。
简单拜见后,陆明阜呈上账本:“这是微臣在罗世荣罗令史家中找到的账本,里面记载了罗令史这些年利用职务之便徇私枉法的金额数目,还请陛下过目。”
穆从恭还在盯着他手里的账本觉得不可思议,杨拓已经惊呼出声:“不可能,怎么可能有账本,我们压根没做账……”
这种掉脑袋的事他们怎么可能真真切切写下来留把柄,都是在自家院子里的树上刻划痕来记录,不写数字,只用某种符号代替,方法还是穆从恭提的。
他每次回家都要去院子里的那棵树下欣赏许久,是以听到陆明阜这样说当即反驳。
不过后面的话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因为他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陆明阜没有把账本交给要来接的孟平,而是面朝百官打开账本,里面一片空白。
中计了。
穆从恭闭了闭眼。
完了,这下全完了。
他先前所有的功夫都被杨拓这句话给弄没了。
穆从恭简直恨铁不成钢。
先前该他说话的时候他支支吾吾不敢说,现在不该他说他偏要自爆。
此言一出,朝野哗然。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姜立道:“将穆从恭、杨拓以及刑部司偏衙一干人等押入大牢,待查明贪污金额后一同处斩。”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听到要被砍头,杨拓慌了神,一个劲磕头。
穆从恭没了先前的精气神,满眼死寂,只有在被拖出去的时候盯着郑清容深深看了一眼。
那一眼,有不甘,有怨恨,还有恶毒。
他想不通,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做得好好的,偏偏折在了一个刚来京城做令史没两天的人身上。
郑清容察觉到他的视线,笑道:“穆大人好走!”
她之前还以为要再费些功夫才能结束呢,为此还准备了另一个更简单粗暴的方案。
谁知道杨拓这么不经吓,假账本才拿出来直接承认了,都没用上。
也不知道穆从恭是怎么挑选人做同伙的,就这心理素质,是怎么敢贪墨的?
穆从恭和杨拓被押走,朝堂上仍然因为贪污之事久久不能平静,嘈嘈切切很是不敢相信。
姜立看了看梅娘子,道:“你义兄的案子,朕会让人重新彻查,若真如你所说,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查还是要查的,事关贪污一事,不能仅凭一面之言就断定。
听到这个结果,梅娘子几乎要喜极而泣,当即叩谢:“谢陛下。”
目光落到胡源德和严牧身上,姜立也没有忘记二人受的罪:“刑部司出了这等事,你二人也受了不少苦,若是你们想要离开,朕会为你们准备一笔银钱保你们下半生衣食无忧,若是你们还愿意留下,朕的刑部司大门也永远为你们敞开,你们二人皆可以从令史做起,往后入流升官各凭本事。”
胡源德和严牧相互看了一眼。
经此一番,刑部司少不得要上上下下大换血,正是用人之际,对他们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
一个先前就请辞了,一个做掌固做了多年,现在可以重新做令史,对他们任何人来说都是提拔和恩赐的。
想到这里,二人齐齐一拜:“臣等愿意留下,谢陛下恩典。”
姜立示意他们平身,这一次看向了郑清容:“你此番检举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不是直接给,而是开口问想要什么赏赐,这是很给面子了。
郑清容施礼,一番话说得极其诚恳:“陛下,微臣想为百姓做事,为朝廷效力,为陛下分忧。”
姜立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这是想要升官呀!
不过想想也是,令史这个位置终究是有些委屈她了。
她能以一己之力查破穆从恭等人贪污受贿一事,是有大才之人。
“那你觉得你能胜任什么职位?”姜立没有直接封官,而是把问题抛给了郑清容。
郑清容挑挑眉。
皇帝这是在试探她呀。
要太小的官职,她自己不得劲。
要太大的官职,又显得好高骛远急功近利。
想了想,郑清容道:“陛下,微臣就是为百姓添屋盖堂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这不杨拓杨员外郎一走就空出来一个位置,微臣可以搬一搬。”
刑部司员外郎,这可是参与三司推事的最低官职了,这还是她要得最保守的。
姜立被她这有些诙谐的话弄得一笑。
刑部司员外郎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也不是不能让她试一试。
当初把她从扬州调过来不就是想要用她吗?
这次贪污案初露锋芒,从头到尾表现出来的那种自信和思维逻辑都很不错,也确实值得试一试。
姜立觉得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于是打算应下。
也是此时,有官员出列道:“陛下,郑令史纵然此次检举有功,但到底是个流外官出身,直接跳过流外铨升任刑部司从六品员外郎,会不会太草率了些?”
流外官虽然可以入流,但是在东瞿自古的观念中,有流外官经历的人一向被视为浊流,与明经、进士出身的清流对比,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所以入流的流外官不管怎么说都要低人一等。[2]
如今听到郑清容一个才来京城做了两天令史的人要升官,还是从六品员外郎,怎么让他们服气?
那人说完,又有一人站出来:“陛下,定远侯先前也说过,郑令史可是把符小侯爷弄摔下马吐血的,这样的人,身居高位,难保后面不会因为恃宠而骄再有下次。”
定远侯还没看明白怎么就把穆从恭等人定罪了,郑清容又怎么要升官了。
此刻被官员突然点名,即使没弄清楚先前是怎么一回事,但现在听到不让郑清容好过时当即点头附和:“陛下,彦儿现在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呢,凶手怎么就先论功行赏了?陛下,你可要为彦儿做主啊!”
郑清容呵了一声。
这定远侯说谎不带眨眼的。
她下的手她怎么不知道,哪里就能让符彦昏迷不醒了?
估计是符彦不好意思面对被她弄吐血的事实,这对从小被人捧着哄着的小侯爷来说也太丢脸了,大概率在那儿装睡呢。
姜立也是忘了还有定远侯这茬,颇有些头疼:“定远侯,这是两码事,郑令史这次立了大功,为朕除了贪赃枉法的人,于情于理都该行赏,要不这样,朕赏归赏,回头让他上门给彦儿赔罪如何?”
定远侯觉得这样也不是不行,于是松了口:“那我要他负荆请罪,且彦儿受的伤他必须也要受一回,不,两回。”
姜立看向郑清容,询问她的意思。
她现在可是他的大功臣,罚什么的还是要听听她的意思。
郑清容表示无所畏。
只要能升官,摔两次马算什么,三次都可以。
反正又摔不了她。
至于吐血,那就更不是什么问题了,一点儿小把戏而已,又不会损害身体。
姜立点点头,就这样安排了,双方都满意。
但是,还是有官员不满意。
“陛下,我东瞿官职向来严格,都是一级一级向上升的,还从未见过有人能一跃多级直升奔从六品员外郎的,这叫宣政殿的那些官员如何看待,还请陛下三思。”
他一说完,就有更多的人附和,齐声高呼。
“还请陛下三思。”
郑清容心里啧了一声。
她又不是要星星要月亮,不过一个从六品员外郎而已,怎么就让人不爽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是流外官出身。
杜近斋看不下去了,有意帮郑清容说几句,但是郑清容却给了他一个“不必多费口舌”的眼神。
她现在没有拿得出手的政绩,这些人不服是正常的。
她也料到过员外郎这个官职没那么好拿。
群臣再三让姜立三思,姜立方才的好心情也被争吵得消失一干二净。
从令史到员外郎,确实难以让人服众。
郑清容看出姜立的为难,拱手道:“陛下,微臣刚来京城,也确实有很多地方不懂,还需要向诸位大人学习,员外郎一职就先放放吧。”
她都让步了,这么懂事的人,姜立又怎好寒她的心,于是道:“既然诸位大臣反对你做员外郎,那你就先做个主事吧,好好做,立了功我提你做员外郎。”
从六品员外郎给不了,从八品的主事他还是能做主的。
听到姜立这样说,依旧有人觉得不妥。
直接跳过流外铨入流了,这也不合规矩。
但姜立态度很坚决,不给他们再反驳的机会:“朕意已决,如还有人有异议,不如也抓一桩贪污案到朕跟前来。”
此言一出,再无人有不同的声音。
能在刚入职没两天就抓一宗贪污案,还是人生地不熟的情况下,很厉害了!
他们是做不到的。
这个主事的位置赏就赏了吧。
寂静声里,郑清容谢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
反正她一开始的保守小目标就是主事,不亏。
第26章 有点儿激进 但是激进得太保守……
自己得了赏,郑清容也没忘记给杜近斋和陆明阜谋一个赏赐。
“陛下,此番杜侍御史和陆大人也是出了力的,不如也给一个恩典?”
她没有称陆明阜的官职,而是用大人代替。
陆明阜现在还在贬斥思过阶段,称呼陆待诏不太恰当。
底下官员听闻此言,一个个只觉得郑清容是有些过于得意忘形了。
自己拿了好处也就罢了,竟然还跟皇帝讨价还价。
郑清容并不管他们做何感想,示意姜立看向杜近斋:“陛下看看,这一身的血和伤,都是杜侍御史为国效力的证明啊!”
说着,又看向陆明阜:“还有陆大人,此番也要多亏陆大人及时相助,没让微臣遭受赵勤的毒手,还和微臣共同完成了账本之局。”
姜立看了看二人,也觉得是这个理,有功当赏,有过当罚,不能厚此薄彼不是?
不过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有些话他还是要说的。
“杜侍御史此次弹劾有功,确实要赏,但刑部司贪污一事如今才发现,有渎职之嫌,是以此番功过相抵,不奖不罚。”
杜近斋当即上前叩拜:“谢陛下开恩。”
郑清容心里并不看好皇帝这个决定,但仔细想想皇帝说得也没错。
杜近斋本就是御史台台院副端,掌三司,理赃赎,刑部司这边舞文弄墨贪污受贿这么久,没有及时发现确实有几分怠职的意思。
可是话又说回来,这种贪污腐化的事别人也不会拿到明面上说,藏得太好没有及时发现不也是很正常的吗?怎么就是有过了?
郑清容忽然觉得有些挫败。
之前信誓旦旦说好了要带杜近斋升官的,结果现在事办好了,官没升上去。
也太不给面子了。
搞得她有些里外不是人呐!
“至于陆明阜……”提起他,姜立趁机问出自己先前没来得及问出的疑问,“你今日怎么会在宫门前?”
先前因为陆明阜反对沈松溪沈翰林变法,他一气之下把人贬斥在家思过。
所以他很好奇,陆明阜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陆明阜行礼道:“微臣自知尚在思过期,无令出门是大过,还请陛下责罚。”
一上来就请罚,胡源德哪里能让他因此受罚,见状忙帮着说话:“陛下,是陆大人陪同微臣来敲登闻鼓的,途中怕有人对微臣不利,亲自护送无微不至,若无陆大人,臣怕是见不到陛下,还请陛下莫要怪罪陆大人。”
他也是知道陆明阜这个新科状元上任没几天后就被贬斥的,所以昨晚陆明阜来找他时他也很是惊讶。
后面听说是郑清容郑令史让他来的,他才放心跟他一起来敲登闻鼓状告罗世荣等人。
郑清容说出事先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陛下,微臣初入京城,认识的人并不多,昨夜和杜侍御史遇到罗世荣等人雇凶杀人,怕胡令史这边也有危险,这才无奈让同乡的陆大人替我走一趟,人命关天,微臣当时也顾不了这么多,陛下若要责罚便责罚微臣吧。”
当然,什么责罚不责罚的,只是说说而已。
她就不信皇帝还真敢责罚。
别忘了,她可是刚刚破获刑部司贪污案的人。
正是风头上,皇帝说什么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果然,姜立听到她和胡源德这样说,思忖了一会儿道:“既如此,那陆卿便官复原职,明日来上朝罢。”
先前该罚的都罚了,这么久了,也差不多可以了。
如今诸国虎视眈眈,局势紧张,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新科状元本就才能出众,一直晾着也不好,还不如趁此机会恢复他的官职。
“谢主隆恩。”陆明阜叩拜谢恩。
郑清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杜近斋。
今日这战果不是很满意呀。
她没拿到员外郎的职位不要紧,反正本就没那么容易。
主要是有些对不住杜近斋,让他白忙活了一场,最后什么也没捞到。
不行,下次必须带他升官。
郑清容心里如是想。
赏的都赏完了,为了避免这种事再发生,姜立也开始给各部门敲一记警钟:“贪污一事罪无可恕,各部各司需严加审查,如再有这种事发生,无论官署长官副手是谁,皆按连坐处置,严惩不贷。”
官员们齐齐下跪,高呼:“陛下圣明,臣等定当尽心竭力。”
刑部侍郎卢凝阳知道这是在点他呢,喊得最卖力,就差以头抢地表忠心了。
他虽不是刑部长官,但也是刑部辅貳,刑部尚书告假有一段时间了,刑部都是他来管理的。
底下的刑部司干出这样的事来,他这个刑部侍郎还不知道,陛下没有因此责罚他已经是开大恩了。
此番回去以后必将其余的都官司、比部司和司门司上上下下都查一遍。
这要是再来一遍刑部司这边的贪污,别说乌纱帽了,他的项上人头都难保。
郑清容想到先前敲登闻鼓时遇到的事,不由得出声道:“陛下,除了贪污一事,微臣还有一事要禀。”
“何事?郑卿不妨直说。”姜立做了个“请说”的手势。
听到姜立称呼郑清容为郑卿,底下官员心里多少都有些变化。
卿这个字对皇帝来说,一般是用在自己比较宠信的臣子身上。
像之前杜近斋一身血污,陛下在问他为什么这副样子的时候,就用了卿这个字,杜卿。
现在在郑清容身上用了这个字,足以见得郑清容今日检举刑部司贪污一事深得陛下之心。
郑清容娓娓道来:“陛下,登闻鼓的设立本就是为了方便陛下听取百姓的诉求,这初衷是好的,可是陛下,这登闻鼓不好敲啊,恕臣失礼,想问一句陛下,除了今日这登闻鼓响过,陛下可还听过别的什么时候有人敲过?”
虽然现在是从八品主事了,能参加每月两次的朔望朝。
但说到底只是个从八品的芝麻官,不能入閣议政。
所以趁着现在还在紫辰殿,索性一次性把今天遇到的事都给解决了。
不然等她升到四品,那个时候再提也没意义了。
她这最后一句话属实把姜立问到了。
仔细想想,他登基为帝十多年了,今天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敲登闻鼓。
上诉的还不是什么鸡毛蒜皮小事,而是贪污大案。
姜立也想知道为什么,便问道:“郑卿的意思是?”
郑清容向他施礼:“陛下,臣不是指责陛下的意思,而是这登闻鼓制度有弊端,今日梅娘子等人敲登闻鼓时遭到了一些不明势力的阻挠和破坏,这还是在臣的陪同下,可想而知平日里百姓们自己敲登闻鼓时,这种现象怕是只多不少,这些势力或许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又或许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但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他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就是都不想让百姓通过登闻鼓揭发他们的罪行和过失,这些势力盘根错节,会动用自己所拥有的各种权力和关系,对登闻鼓制度进行不同手段的干预和干扰,小到设置障碍、施加压力,大到诬陷诽谤、暴力恐吓等,种种手段之下,登闻鼓制度难以发挥其应有的作用,普通百姓的诉求更是难以上达天听,往往还没敲响登闻鼓就会被这些不明势力扼杀。”[1]
今日要不是她使了特殊手段,只怕这次也是一样,没等敲响登闻鼓就被人给强行带走了,更别说还有机会向皇帝递诉状了。
朝堂上的官员当然听懂了她这一席话。
虽然她嘴上说是不明势力,可这话里话外不就是说官员吗?
姜立被她点醒。
受惯性思维的影响,他一直以为登闻鼓不响是因为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
倒是没想过登闻鼓会被某些官员干涉,导致百姓诉无所求,状无所告。
如今被郑清容提起,他也觉得这个问题需要重视,于是询问在座大臣。
“诸位以为该当如何?”
官员们窃窃私语,觉得不管怎么说都会得罪一部分与之有相关利益的人,别说是旁人,自己可能都会被牵连。
毕竟为官多年,谁能保证自己一点儿差错不出、一点儿把柄没有?谁能保证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能让百姓满意?
想到这里,众人目光难免落到郑清容身上。
心想这位郑主事还真是够狠的,先前把自己所在的刑部司搅得天翻地覆不得不大换血,现在又要借登闻鼓敲打在朝官员,这是要把所有人都得罪个遍呀?
群臣支支吾吾没一个人敢言,姜立一下就黑了脸。
接连点了好几个官员的名,要么怕得罪人说不知道,要么就是没答到点子上。
最后姜立把目光落到陆明阜身上:“陆待诏以为呢?”
陆明阜很干脆,直言道:“陛下,臣以为不如实行相互监督的政策,检举者有赏,被检举者当罚,既然有人使用阴私手段阻挠百姓敲登闻鼓,那我们也用雷霆手段震之,但凡干涉登闻鼓制度的,皆以谋反罪论之,以儆效尤。”
官员们一时震震。
谋反,那可是诛九族的。
这位翰林院待诏看着斯斯文文的,没想到一上来就玩这么大的。
郑清容挑挑眉,在心里给陆明阜提出的这个措施点评。
有点儿激进。
但是激进得太保守了。
用谋反罪来定起不到震慑作用,相反只会更多地激起那些人的抱团心理。
对他们来说,既然都是谋反罪,那么多拉几个人一起干也没什么,必要时刻还能相互打掩护。
姜立手指搭在龙椅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敲着。
他觉得相互监督这个政策固然好,但是难免有官官相护瞒而不报的情况,所以转而问郑清容:“郑卿以为如何?”
既然问题是她提出的,还是在朝堂上说的,想必她应该也有相应的解决办法了。
郑清容一脸人畜无害:“陛下,私以为陆待诏所说的监督机制可行,但不仅是官员之间的监督,民间也要引入相应的监督,如有官员干涉登闻鼓制度,可以直接申报,同时为了谎报错报,要给予一定的奖惩措施,当然,登闻鼓一直被特定人员管辖容易形成权力固化,会被一些不明势力暗中操作,倒不如实行流动制,多让几个人轮流看管登闻鼓,彼此相互协作,公正处理者赏,包庇瞒报者罚,不光是干涉者罚,包庇者也要罚,至于怎么罚,臣比较保守,既然这么不想百姓敲登闻鼓,那说明他们想自己敲登闻鼓,我看不如就让他们一次性敲个够,白天敲,晚上敲,晴也敲,雨也敲,渴也敲,饿也敲,一直敲,中途不许停,直到敲不动为止。”
她话说完,朝堂一片死寂,官员们大气都不敢出。
前面还好,是对监督制度的补充。
后面就有些吓人了,这不就是虐刑吗?
先前听到陆明阜的以谋反罪论之就已经够他们吃惊了,毕竟谋反罪处置那可是要杀人见血的,有些过激了。
谁想到郑清容后面提出的处罚更让他们震惊。
一直敲登闻鼓虽然不见血,但是这比直接砍头更折磨人好吧?
砍头就一瞬间的事,一直敲登闻鼓那可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完成的,手不得废了?过程对身心来说都是折磨。
偏偏她还说自己保守?
这叫保守?陆明阜都比她保守好吧。
一旁的杜近斋听她说完,只觉得十分新奇。
这主意看似不着调,但仔细想想貌似还挺有效。
姜立思索了一会儿,觉得她说得有些道理。
对监督机制和登闻鼓制度都进行了相应的改进,重要的是惩罚措施不会过于血腥暴力。
登闻鼓本就是为百姓设立的,要是见血可能会给百姓们带来一些恐惧,那往后就更没人敢敲登闻鼓了。
“诸卿意下如何?”姜立再问。
他可不是要征求谁的意见,而是想要看看这些官员的反应。
反应大的那肯定踩到他们的痛处了,他会让人着重监察。
有官员发出不同意见:“陛下,这样的惩罚会不会不太合适?鼓声阵阵,恐扰了陛下和百姓的清静。”
让没日没夜一刻不停地敲登闻鼓,谁受得了啊?
别说人受不了,鼓也受不了啊。
郑清容解释道:“这个大人可以完全放心,正常人不吃不喝不睡不停是敲不了一天一夜的,扰不了多少清静,而且我相信有人要是被罚一直敲登闻鼓,百姓们很愿意围观的,不过要是有人真能敲一天一夜那也没关系,后续可专门为其打造一个特殊牢房,外面听不见,里面能听见的那种,让他一个人在里面敲,不会打扰到别人的。”
那官员一噎。
他说的是这个吗?
他是想趁机取消这个惩罚好吧,谁要你的特殊牢房?
郑清容都解释了,姜立便又问:“可还有异议?”
这下谁还敢再说话?
陛下摆明了是要实行这项政策的,哪里是要他们的意见整改?
见无人再说话,姜立一锤定音:“如此,就按照郑卿郑主事说的去办。”
·
姜致乘着轿辇往这边来的时候,姜立刚宣布下朝。
她平时很少乘坐轿撵这种代步工具,还是更喜欢脚踏实地的感觉。
这次是因为脚受了伤不方便,这才不得已用上。
听闻郑清容一举扳倒了正五品的吏部吏部司郎中和从六品的刑部刑部司员外郎,自己还从小小令史升了从八品主事,宣政殿外的官员们都表示很震惊。
不经流外铨,直接被皇帝破格提拔,这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也算是能称一句平步青云了吧!
有官员十分会看形势,跑来恭贺郑清容:“恭喜郑主事,贺喜郑主事,早就听闻郑主事在扬州颇有贤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一来就抓了一桩贪污案,还是她所在刑部司的,真是够狠的。
郑清容客套得很,旁人贺喜她她也贺喜旁人:“同喜同喜,往后同朝为官,还要多多仰仗诸位大人。”
说话间,又有人对她道:“郑大人,府上最近有个赏花宴,不知有没有荣幸请郑主事前来参加?”
京中的人最会看时局追新宠,宫人们如此,当官的也是如此。
眼见着郑清容从流外官摇身一变成了从八品职事官,纵然有流外官这个不光彩的前身在,但趁此机会多结识结识也是好的,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先前做令史的时候无人问津,现在成了主事倒是一窝蜂拥了上来。
郑清容笑笑,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而是用符彦给搪塞过去:“下官还要去给符小侯爷赔罪来着,这几日怕是脱不开身呐。”
众官员一听符彦这个名字,面色明显不如先前自然。
给符小侯爷赔罪,那估计得脱层皮。
郑清容看着众人脸上变了又变的表情,心里直想笑。
符彦这是臭名昭著啊!
不光宫外的百姓怕他,就连朝廷里的官员听了他的名字也是一脸难看之色。
符彦要是再努力努力,说不定真就人神共愤了!
就只有定远侯把符彦当个宝!
路过的定远侯听到她这样说,冷哼一声:“郑大人可要说到做到,不然……”
后面的话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郑清容向他作揖,端的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姿态:“侯爷放心,下官记着呢!”
说起来她今日能进宫也要多亏了这位定远侯从中出力。
对于帮过她的人,她一向很宽容。
不管他是不是真心帮,是不是主动帮,反正她受益了就是。
定远侯才不要跟她这个伤害自己爱孙的人废话,尤其见不得这人还在笑,春风得意的。
本以为能治她的罪,结果人家升官了。
真是气煞他也,越想越气,当即拂袖离去。
见到定远侯如此,周遭再围上来的人也少了很多。
纵然升了官,但得罪了定远侯府,往后有她好果子吃。
再加上听紫辰殿的官员说,这位郑主事厉害得很,一开口就得罪不少人。
是以对于是否结交郑清容这件事,不少人持观望态度。
姜致眼睛微眯,一指被官员们围在中间的郑清容,问道:“那人是谁?”
宫里消息本就传得很快,跟在她身边的宫女也是刚知道这个消息,立即答道:“回公主,那是陛下新封的刑部刑部司主事,名唤郑清容。”
“郑清容?扬州来的那位?”姜致听过这个名字,于是条件下反问了一句。
“就是那位扬州来的郑大人。”宫女应答。
原来是他。
姜致若有所思。
纵然她这边没有摆出公主的仪仗,但一架轿辇出现在这里,还是很快便有官员看见了她,纷纷行礼。
“见过公主殿下。”
郑清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位安平公主,心里几分讶异,但还是跟着周围的官员向她施礼。
见是姜致,陆明阜不动声色往郑清容身后挪了挪,企图把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
虽然他和安平公主之间没什么,但是有先前的赐婚风波在,平日里见到也很是尴尬。
尴尬是一回事,重要的是各自身份敏感,他不想和除了郑清容以外的女子有牵扯。
姜致示意众人不必多礼,目光却是一直落在郑清容身上:“郑主事郑大人?”
突然被点名的郑清容感到几分疑惑,不知道这位公主是怎么认识她的。
抬头一看,就见姜致几分打量几分探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公主殿下,臣在。”郑清容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是自己却注意到她脚上的伤。
这是摔了?
郑清容没听到有关姜致摔伤的消息,此刻虽然留意到,不过视线并没有过多停留。
主要是她现在是臣子,无论是展现出来的性别还是身份,都不合适一直盯着一国公主看。
那也显得太没分寸太不怀好意了。
也不知道是发现了什么,姜致忽然笑了:“郑大人调任京城,如今又高升主事,还未来得及恭喜大人,英才得展。”
郑清容觉得她这笑别有深意,但具体是什么意思她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目前看来,并不是敌意。
一个人对她展现出来的是不是敌意,她还是能分得清楚的。
“公主谬赞,全凭老天赏饭!”郑清容开玩笑道。
要不还是说京城跟别的地就是不一样呢,她才封的主事,现在就连公主都知道了。
说是老天赏饭也没错,谁让她运气好呢?一来就撞见罗世荣和赵勤等人收钱篡改案宗的事。
被她抓住了小辫子,这不趁机把他们头皮扯下来都对不起她这运气。
“郑大人真是风趣,也真是厉害。”姜致被她逗得又是一笑,没忍住赞了一句。
郑清容赔笑:“公主要是再夸下去,我可就不好意思了。”
说是不好意思,脸上却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局促和窘迫。
当然不会不好意思,先前面对穆从恭的意有所指时她都能自洽成夸奖,此刻面对姜致的夸赞又怎么可能羞赧。
她就不是个会因为几句夸奖就害羞的人。
姜致觉得她说话很有意思,装作生气的样子:“那是我的不对咯?”
“哪能啊,是臣的荣幸!”郑清容道。
三两句又让姜致笑得不行,忙用扇子遮挡一二:“郑大人真的很厉害!”
说完也没有再逗留的意思,示意宫人往姜致的宫里去。
百官行礼恭送。
郑清容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
但是忽略了什么呢?
她不得而知。
不过她的第六感告诉她,安平公主话里有话。
同一句话短时间内说两次,这很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这是她第一次和安平公主遇上,先前不可能见过。
所以,安平公主方才的种种行为到底是为什么?
真的只是恭贺吗?恐怕不止。
第27章 要看好我呀! 坐着不行,那我躺着?……
因着要处理罗世荣等人贪污的事,姜立特意给郑清容、陆明阜、杜近斋和胡源德、严牧几人放了半天假,允许她们明日再到各自部门上公。
敲登闻鼓状告当朝官员的事本就备受瞩目,郑清容一行人被请进宫去,百姓们仍不愿离去,一个个踮脚探头往里看。
此刻看到郑清容等人出来,不由得追问事情如何。
郑清容略一施礼:“承蒙各位乡亲关心,此次贪污受贿之人已被绳之以法,之前的冤假错案也会重新彻查,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有结果了。”
这个结果自然是该抄家抄家,该砍头砍头。
众人一听当即拍手叫好。
可以啊这位郑大人,一来就干了这么件大事,雷厉风行啊!
“郑大人揭发了贪污大案,不知可有什么奖赏?”惊叹声中,有人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作恶者受罚,检举者自然也得有赏。
赏罚分明,如此才算公正。
梅娘子笑道:“郑大人现在可是刑部司主事了。”
当中不乏有了解东瞿官制的,一听这话当即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郑大人升官了?”
进去前还是令史,出来就变成主事了。
她才来京城没两天吧,怎么升官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郑清容哈哈一笑,话说得极为漂亮:“小升小升,不足为道,都是托乡亲们的福。”
忽然有人一拍脑门,啊呀一声:“郑大人来京城任职不到两天就升了官,那我岂不是赌输了?”
那人一说,顿时好些个人也想起来自己在赌坊的下注。
赌坊为郑清容的到来特意开了一个赌局,赌这位同样扬州来的郑大人能在令史这个位置上待多久。
有三天、十天、半个月三种可押,介于有陆明阜这个状元郎三天不到就被贬的前车之鉴在,所以他们很多人都押的三天。
本以为这已经是最短的时间了,结果两天不到,这位郑大人就不在令史这个位置上了。
而且不是被贬,而是升官。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赌坊单独为一个人开赌局的事本就前无古人,是以昨日放出这个消息,京城几乎是个人都知道,也有不少人都想凑热闹押了注。
此刻反应过来,一时乱乱。
“天呐,我记得昨日有两人别开生面,单独下注了两天,是怎么做到未卜先知的?”
起先赌坊只设置了三天、十天和半个月三种期限,突然有人新投了一个两天的,这本就不合规矩,按理说是不被允许的。
但是赌坊为了造势,也为了吸引更多的人参与,所以破例允了,又单独开了一个两天的。
不过这两天未免有些太瞧不起人了,所以没人跟着押。
除了那两个人。
郑清容闻言稍有疑惑。
这两天是她让胡源德特意去开的,按理说只有她跟胡源德知道,怎么还有一个人跟着押了?
郑清容眼神询问胡源德,想问问他在押注的时候有没有人跟着一起押。
然而胡源德摇了摇头表示并没有。
他也不知道还有谁跟着他押了,当时明明只有他一个人押两天来着。
有人用开玩笑的语气道:“郑大人,下次升官可要提前通知我们,这次我们亏大发了。”
昨日后面来押两天的那人还特意抬高了赔率,把之前的一赔百抬高了三倍。
这样一来,赔的赔死,赚的也赚翻。
郑清容敛去心中的疑惑,用同样的开玩笑的语气道:“不知这位兄台押的什么?”
“他押的三天,我看见的!”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高声回她。
“三天?这么看不起我郑某人?”郑清容竖起三根手指,佯装生气。
她当然知道这里的三天不是赌她三天升官,而是赌她三天下台。
但她心情好,还是要给人台阶下的。
先前让她提前告诉何时升官的那人嘿嘿一笑:“要不还是说郑大人厉害呢?”
以前这位郑大人在扬州,名声再怎么如雷贯耳也都是道听途说。
现在见了,还真是不一般。
郑清容噫了一声,对周围的百姓道:“要看好我呀!”
陆明阜一直站在她身后,满心满眼都是她,看着她和百姓你一句我一句说笑,看着她被人群围在中央,感觉就跟回到了扬州一样。
她说得没错,一定要看好她呀!
她很厉害的!很厉害!很厉害!
众人被郑清容的小幽默逗得哈哈笑,嬉闹一番这才肯离去。
别说是百姓,杜近斋都被她这话逗得跟着笑。
这位郑大人真的很不同,和他见过的所有官员都不同,说话做事无处不讨人喜欢。
看着众人渐渐离去,郑清容转身交代了几句,说是今晚请她们几人一起吃顿便饭。
首战告捷,这算是开了一个好头,值得庆祝一番。
随后她又让胡源德休息一番后再伪装去赌坊取钱,当然,她也会跟着去。
一来是为了保证胡源德的人身安全,毕竟突然赢了这么多钱,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二来她也想看看到底是哪个人才也跟着押了两天,简直太有眼光了。
因为郑清容升官升得突然,赌坊此刻已经炸开了锅。
除了押两天的那两人,其余所有人都输了,输得很彻底,赔率还这么高,谁不震惊。
郑清容和胡源德过来的时候,赌场正热闹。
赌坊的老板是个很有江湖气息的女子,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豪迈和洒脱,名叫银学。
本人也很有格局,对赌赢的人也做了特殊的保护,让她们从后门进去的,还悄悄将她们带去了平日里没人能上来的雅间,没让别的人看见。
郑清容觉得银学这个名字很贴切,赌坊嘛,可不就是做银子学问的。
本以为隔间里就只有她和胡源德两人,结果银学推开雅间的门时,郑清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浅淡的面上天然一色病白,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消退,就是还有些许浮肿,但丝毫不影响这张脸的完整度,反而更显得几分楚楚。
彼时那一双桃花眼看过来的时候,山水迢迢,风雪尽融,四时好景都比不过此种风情。
庄世子?
郑清容几乎是一下子就明白另一个押了两天的人是谁了。
这不就是答案吗?
银学引着她和胡源德进去坐,又给几人亲自斟茶:“几位稍等,我这就去取钱。”
因为涉及到的数额比较大,所以她还需要清点一番。
郑清容接过清润的茶水,道了声“有劳”。
银学很喜欢有礼貌的人,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出去时还贴心地嘱咐人送果盘和点心进来。
雅间的门再次关上,庄若虚冲郑清容笑道:“郑大人,好巧!听闻郑大人升官了,恭喜!”
郑清容挑挑眉:“巧吗?我怎么感觉世子故意在等我?”
有那日在庄王府的一面之缘在,她可不信面前这人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
病弱只是他的保护色而已。
庄若虚捧着茶水,也不喝,只用来暖手:“被大人看出来了啊,怪不好意思的。”
嘴上虽然说着不好意思,但是面上不见半点儿不好意思的样子。
茶水的蒸蒸热气浮上,给他的面容添了几分朦胧,多了几分雾里看花的感觉。
“庄世子找我有事?”郑清容向来不喜欢弯弯绕绕打哑谜,开口就问他是什么意思。
庄若虚歪着头瞧她,神情似乎很是受伤:“没事就不可以找大人了吗?”
郑清容点点头,一本正经:“没事尽量别找,因为我忙着升官。”
庄若虚没忍住笑出声来,因为笑得过了还咳了两声,最后还是喝了手里的茶水才勉强压下咳意。
郑清容见他实在咳得厉害,又给他倒了一杯茶水,递到他手边。
心想这人的身子骨还真是够弱的,简单地笑也能笑成这样,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多谢大人。”庄若虚从她手里接过茶水,小指无意间碰到她的掌心,一触即分,却带着茶水没有的温度。
他自小畏寒,所以无论什么时候,无论走到哪里都随身带着披风,取暖的东西更是不离手。
但那些终究是外物,效果不佳,暖和不了多久,只能暖最外面的一层皮,里面的骨头还是冰的。
但方才接触到郑清容掌心的那一刻,他明显感觉到不一样。
她的手是有些凉的,但是对于畏寒体质的他来说可以说得上是温暖了。
而且还不是只暖和外层肌肤的那种温暖,以至于他有些贪恋这种从未体验过的温度。
但是郑清容并没有给他机会,把茶递给他后就收回了手。
就好像方才的触碰从来没有发生过。
除了他的尾指还有些许羽毛般划过的酥麻。
胡源德跟这位庄王府的世子不是很熟,所以除了先前行礼表示见过后一直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二人,想着这位世子爷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郑清容把点心和果子往胡源德面前推了推,示意他吃,随后又看向庄若虚,等着他缓过来。
庄若虚看了看胡源德面前的茶点,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茶,垂下的眼眸里多了几分笑意浅淡。
他起先以为这位郑大人对自己挺好的,起码在他咳嗽的时候给他递了茶水。
现在看来这位郑大人貌似对谁都挺好的。
笑了笑,庄若虚道:“实不相瞒,我今日是来报答郑大人昨日出手相救的。”
郑清容没说话,就这样看着他。
“郑大人这是不相信?”庄若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然起来,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郑清容难得皮笑肉不笑:“庄世子现在坐在这里和我说这话就很难让我相信。”
这可和她印象里的庄王府世子有所不同。
虽然只匆匆见过两次,但她潜意识里觉得这位庄世子没那么简单。
庄若虚煞有其事地想了想,要怎样才能让她相信:“坐着不行,那我躺着?”
郑清容觉得这话跟她之前对符彦说的“要不我哭一个”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这不是重点好吧。
怎么突然无厘头起来了?
似乎被自己的话笑到,庄若虚没忍住笑了,怕再上演笑咳起来的事,这次他很快止住:“抱歉,一时口快,让郑大人见笑了。”
“我倒觉得世子很适合讲笑话。”郑清容道。
庄若虚状似无意一问:“郑大人喜欢听吗?”
郑清容觉得他这话问得有些怪,但出于礼貌还是答了:“相比听笑话,我更喜欢把人变成笑话。”
尤其是那些以权谋私,不管百姓死活的人。
比如刚刚解决的罗世荣等人。
庄若虚听完又是一笑,摇摇头:“郑大人呐……”
他以为自己说话已经够好笑了,没想到这位郑大人说话更风趣。
说话间,银学已经带着清点好的银钱进来。
因为数额比较大,全部用银子很不方便,所以她特意换成了银票,两叠,一叠薄,一叠厚。
银学把两叠银票各自放到郑清容和庄若虚面前:“这是二位此次赌赢的银两,请清点。”
郑清容注意到她的措辞和态度。
在雅间里见到庄若虚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这赌坊背后的主人是他。
若不然怎么解释他跟着押两天的赌注,还有为什么会在这里见到他?
但经过方才的谈话以及现在银学的表现,她否定了这个猜想。
庄若虚看起来人畜无害,虽然有些话听起来让人摸不着头脑,但不像是有城府,能经营这么大一家赌坊的样子
而银学对他的态度跟对自己没有差别,不像是面对主家的姿态,身上那股子快意恩仇的劲也不像是能听命于谁的人。
所以,她能确定,庄若虚跟赌坊没有关系。
银学就是赌坊的主人。
想清楚这一点,郑清容看着面前这叠薄一些的银票。
说是薄,但是已经比她想象中的厚不少了。
昨天从刑部司出来遇到的那位小哥说是赔率一赔百,所以她给胡源德的是三十两。
用三十两去赌,按照一赔百的赔率来算,最后能拿到三千两。
但现在这叠银票明显比三千两多。
“请问赔率是多少?”怕算错了,到时候麻烦,郑清容趁机问了一句。
银学指了指庄若虚,笑着解释:“起先是一赔百的赔率,不过后面押注的这位公子抬高了赔率,变成了一赔三百。”
赌坊里只认钱,不认人。
所以她从来不称呼这里人的身份,也不屑于称呼。
这是她的规矩。
是以现在介绍庄若虚也只是用“公子”来代替。
郑清容道了声难怪。
一赔三百?那不就是九千两,肯定比三千两的银票厚一些。
就是她想不明白庄若虚这样做的原因。
不过庄若虚也没等她想明白,顺势把自己面前厚上不少的银票往郑清容面前一推,笑道:“这就是我的报答。”
第28章 无功不受禄 我收到问姐儿的消息了……
报答?
胡源德差点儿惊掉下巴,手里的一块点心都没拿稳,突兀地掉在桌子上。
这么多的钱,就这样送了?
真的假的?
银学觉得有意思,目光在郑清容和庄若虚之间来回转。
而当事人之一的郑清容面上毫无波澜,没看庄若虚推过来的钱,而是盯着他瞧,眼神里带着几分“你不怀好意”的审视。
庄若虚受不了她这般直白的打量,不免干笑两声掩饰:“郑大人何以这般看我?”
他做错了什么吗?
“我跟庄世子有仇?”郑清容问。
庄若虚一愣,不解她为何这么说:“此话怎讲?”
郑清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庄若虚:“我才检举了刑部司一干官员贪污受贿,转头庄世子就给我送钱,庄世子莫不是也想升官了?”
庄若虚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顿时哭笑不得:“郑大人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感谢郑大人,并没有别的想法,我这身子骨,要官职也没用。”
“庄世子昨日已经谢过了。”郑清容面不改色。
昨日口头谢不算,今日还要拿钱谢,真是有够无聊的。
庄若虚轻笑一声:“郑大人不必世子世子的称呼,太客气了,我和大人差不多同岁,叫我若虚就好,虚怀若谷的若虚,新改的名字。”
郑清容对于这新改的名字持怀疑态度。
怎么突然就改名了?
难怪她昨日听到苗小公爷叫他什么若虚阿兄。
词是个好词,就是谐音不好,若虚,弱虚,身体本来就不好,也不怕一语成谶。
“既然不要官职,那你要什么?”郑清容问他。
这次倒是没有再叫什么世子了,但是也没叫他的名字。
不要官职,那就是另有所图。
她从来不信天上会掉馅饼的事。
“我要郑大人……”庄若虚笑了笑,将尾音拉长。
这话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庄若虚原本想看看郑清容听到他这话是什么表情。
是羞恼?是愤怒?还是假装听不懂?
结果对方平静得很,别说脸上有什么别的情绪变化了,就连眸中的光影都不曾变动半分。
唉,真是个正经又无趣的人。
这话要是换做苗卓听了,那不得又气又羞直跳脚?
见逗不了郑清容,在胡源德一脸震惊的神情里,庄若虚只好又补了一句:“收下这些钱。”
“无功不受禄。”郑清容回答得也简单,似乎方才庄若虚的调笑并不存在,她什么也没听见。
她没被逗到,一旁的银学却被郑清容的这般从容又镇定的反应给逗笑了。
一个有意说笑,一个却没什么反应,真是莫名好笑。
笑完怕庄若虚尴尬,银学又忙给自己打圆场:“真是不好意思,进来前吃了几颗荔枝,吃得急,一直哽在喉咙,方才不小心被呛到了。”
这话太过牵强,还不如不解释。
庄若虚无奈,示意她大大方方笑:“银东家想笑便笑,我也觉得挺好笑的。”
哪有人这么从容淡定的?
这让他的引以为傲的嘴上功夫有些遭受打击呀!
银学听了他这话更是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
相比之下,胡源德就显得沉着许多。
他不是不敢笑,而是觉得这不好笑吧。
怎么感觉郑大人被调戏了?
虽然没被调戏成功。
庄若虚揉了揉眉心,接着郑清容方才的话继续说下去:“郑大人怎么无功?若无郑大人,也无这些。”
郑清容摇摇头:“不一样,你这个不是我押的。”
分得这么清楚?
庄若虚竟然觉得自己找不到话反驳。
想了想,觉得自己此举虽是好意,但还是有些冒昧,庄若虚便向她郑重一礼:“是我冒犯了,抱歉。”
“世子客气。”郑清容抬手止了他的虚礼,“我等手上还有事,恕不奉陪。”
说完,郑清容拿了自己的那一份,示意胡源德一起出去。
胡源德本就被不按套路出牌的庄若虚弄得心神不定,哪里敢多逗留,连连跟上。
庄若虚看着两人出去,身影渐渐远去,最后离开视线。
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目光落到被郑清容扶过了手臂上。
半晌,笑了。
直到出了赌坊,胡源德才敢小声问郑清容:“郑大人,这庄世子今日此举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又是送钱又是赔礼的,他都糊涂了。
“闲的。”郑清容道,两个字给庄若虚判了性。
胡源德啊了一声。
闲?庄世子有这么闲?
郑清容不想说太多,把赢来的钱交给胡源德:“你先收好,晚上人齐了一起分。”
“分……”胡源德觉得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以至于震惊到直接喊了出来,反应过来后声音过大后又忙掩住嘴,再三确认,“郑大人是说分钱?”
这押注的钱是郑大人的,单独起两天的主意也是郑大人的,按理说这些赢来的钱都是郑大人的。
怎么还要分给他们?
他们又没出什么力。
郑清容点点头:“对,分钱,今日这件事的成功离不了每个人的努力,有钱自然要一起分,你回去把钱均分一下,每个人都有。”
说完也不等胡源德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拍拍他的肩走了。
今日慎舒展现出来的医术让她记忆犹新,她得去走一趟,看看师傅的身体还能不能恢复。
按照前天晚上的记忆,郑清容一路来到慎舒和屠昭的竹屋。
为了表示感谢,她还带了一些水果和扬州特产,打算给母女二人尝尝鲜。
彼时竹屋这边只有屠昭一个人在,臂上系了襻膊,在地上捣鼓些什么。
走进一些,郑清容便发现地上都是些泥捏成的人体骨架,虽然是泥捏的,但是形状和大小十分逼真,若是忽略掉颜色,俨然就是一副真的人体骨架。
她并未收敛气息的脚步,所以听到脚步声的屠昭回过头来时,看到的就是拎着一篮子水果蔬菜的郑清容。
“哎?是你?你怎么来了?”屠昭面上几分讶异。
她记得郑清容这个人,那天帮刘家婶子劁猪的好心人,但是现在还不知道她就是扬州来的那位郑大人。
郑清容注意到她手里正在用泥捏的东西,是人的头颅,已经初具雏形。
心里不得不感叹一句好一双巧手,泥做的都如此栩栩如生。
略一施礼,郑清容道:“在下郑清容,突然上门,叨扰了,是这样的,今日有幸遇到慎夫人替我朋友诊治,特前来道谢。”
她还记得劁猪那日妇人们说过阿昭姑娘帮人劁猪不要钱,只要一些蔬果米粮,所以她这次也带了一些。
“原来你就是扬州那位郑大人?我听京城的人提起过,没想到是你!”屠昭面上几分欣然和意外。
这位郑大人竟然会劁猪,真是不简单。
郑清容笑笑:“正是在下。”
听到她说是来道谢的,屠昭顿时了然:“你是来找我娘的吗?她出去了,不在家。”
郑清容心中疑惑。
竟然还没回来吗?
都午时了,她以为慎舒早就回来了,结果没有。
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吗?
“这样啊,看来我来得不巧。”知道屠昭现在手上不方便,郑清容自觉放下手里的东西。
虽然跑空了,但郑清容并不打算就这样走了,而是好奇地问:“阿昭姑娘这是在做什么?”
实在是屠昭手上的泥让她不由得想起最近京中那一起泥俑藏尸案,而阿昭姑娘也算是知情人,所以就打算问两句。
许是有劁猪的情分在,屠昭对她的印象还不错,所以面对她的询问直接告诉了她:“做人体骨架模型,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体解剖做模型,就只能自己用泥捏一个骨架了。”
郑清容道了声原来如此。
她现在算是知道救治严牧的时候慎舒为何会说“救不活她带走”这句话了。
是为了给屠昭准备的吧。
当时严牧的情况很不好,慎舒其实可以袖手旁观或者动手脚让严牧就这样悄无声息死去的。
但是她没有。
只能说,慎舒真的很有原则,心性也非常。
不愧是逍遥六女之一。
“阿昭姑娘很需要一副人体骨架?”郑清容蹲在她身边,也细细打量起那些泥捏的骨头。
屠昭道:“主要是职业病,没有一副人体骨架在身边总觉得少些什么。”
法医没有人体骨架模型就跟孙悟空没了金箍棒是一样的,刺挠。
她当然可以去挖坟弄一副现成的骨架,但是太不道德了。
她不干这种缺德事。
而那些自然死亡或者意外死亡的人,哪怕她提出来买,家属都不愿意把尸体给她,说什么这是对死者的不敬,毕竟讲究一个落叶归根,有些过激的还骂她有病。
所以就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郑清容点点头,已经能做到自动去猜测理解她口中那些陌生词汇了。
怕弄坏地上这些大大小小的骨架,她没上手,只用眼睛看,同时不忘赞叹:“阿昭姑娘的手艺很不错啊,这骨头捏得很漂亮。”
是真的很漂亮,不是皮囊容颜的那种漂亮,而是一种原始的漂亮。
难得遇到一个志趣相投的人,屠昭笑开了花:“是吧是吧,很好看吧!我不光是手艺不错,我验尸的技术也很不错,只可惜怀才不遇呐。”
后面这句完全是她对自己的自嘲。
现代没找到工作,结果到了古代还是找不到。
还真是可怜又可悲。
郑清容忽然问她:“阿昭姑娘有想参与最近这出泥俑藏尸案的想法吗?”
她后续想接手这桩案子,自然也需要有人相助。
大理寺那边迟迟查不出来,就连死者是谁都还不知道,所以她想可能需要从这方面入手。
如此就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仵作协助。
屠昭当初能赶在仵作之前瞧出死者的性别和年龄,想来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再看屠昭做泥骨这手艺,她觉得是个不错的人选。
当然,得先问问她本人同不同意。
“可以吗?”听到可以验尸查案,屠昭两眼放光。
她可憋太久了,对验尸这种事等不了一点儿。
之前本就有意自荐,但是被从来没有女仵作为由给拒之门外。
现在听到有机会可以发挥自己的技术,自然兴奋。
见她也有意向,郑清容笑道:“可以试试。”
她现在还是主事,目前接触不到这桩案子。
但皇帝不是说了吗,立了功提她做员外郎。
她可以试着努力一把,争取在案子被破之前成为员外郎。
正巧符小侯爷不是还等着她去赔罪吗?
“帮”一次是“帮”,“帮”两次也是“帮”,符小侯爷想必不会介意的。
·
今日公凌柳告了假,并没有去上朝。
他时常会去街上特定的几个地方闲坐,什么也不干,就看着那些纸笔和茶盏定定出神,一坐就是一整天。
因为身为从三品司天监,天生异瞳又经常在固定几个地方逗留,是以京城里的人都认识他。
店家看到他来了,主动给他备下茶水便离开,并不过多打扰。
公凌柳视线落到屋檐下斜出来一枝腊梅上,还不到开花的时节,只有零星的几片叶子装点,看上去有些萧条。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那人站在屋檐下,撑着伞给腊梅挂上属于新年的福结。
真好啊。
那个时候她还在,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官人。
他就这样远远地看着,被她发现后躲避不及,摔在雪地里。
等他爬起来的时候,伞已经罩在了他头顶上。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枝绑了福结的腊梅。
那枝花开半盏的腊梅他一直留着,只是任由他怎么小心,都没办法让它保存原来的颜色。
就跟记忆里的人一样,一点点淡去颜色。
忽然,眼前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是他午夜梦回心心念念的人,更是他执笔添墨绘了一遍遍的人。
现实与回忆交织错杂,让他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是熟悉的背影告诉他,没有错,就是她。
姑姑!
她没死!
她回来了!
她来带他走了!
因为激动,他站起来的时候带倒了凳子,桌上的茶盏也被震得翻倒,茶水四溢,打湿了他的袖袍。
但他丝毫不在意,当即起身追出去。
周围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看过去的时候就只见到他匆匆离去的身影。
神仙一般的司天监,什么时候这般失态了?
公凌柳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近身时一把抓住那白衣女子的手,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欣喜:“姑姑!”
然而女子转过身来,却不是他想了十几年的人。
公凌柳第一时间放开了手,但是并不相信不是她。
盯着那女子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看错了。
眼神穿梭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只要是穿着白衣的女子,他都会跑去看一看是不是。
然而一连看了好几个,都不是他要找的人。
先前惊鸿一瞥的背影,就好像只是他思念过度产生的幻象。
从一开始的惊愕,到欢喜,再到不愿相信,最后公凌柳失魂落魄地走在人群中,浑身的精气神仿佛都被抽走,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临街的二楼雅间里,宰雁玉指着公凌柳问:“那是谁?”
方才要不是她反应快躲了过去,就要被这人给发现了。
“你不记得了吗?”一旁的慎舒解释道,“昔日公家那个天生异瞳不讨人喜的孩子,现在的司天监,公凌柳。”
宰雁玉被她这么一提醒,这才想起来是谁,稍稍讶异:“当初我没杀的那个孩子?”
慎舒看向远去的公凌柳:“是他,他方才应该是看到你了。”
“随他去,大不了再杀一次。”宰雁玉并不想谈论无关紧要的人,把窗户一关,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条,“阿舒,我来是有要事要告诉你,我收到问姐儿的消息了。”
第29章 帮人帮到底 送佛送到西
“什么时候的事?”慎舒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接过宰雁玉手里的纸条。
对着光看,上面有几个用指甲刮蹭出来的字迹:
——按计划进行
最后一个字似乎写得有些急,最后的笔画擦破了纸张,露出一道小口。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清隽大气,山河剑心,慎舒几乎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欣喜不已:“问姐儿还活着!”
当年的天火那么突然那么大,除了那个孩子,她们什么都没抢救出来,包括先后柳问。
原本以为她已经葬身火海,没想到十八年后,还能再收到她的消息。
宰雁玉点点头:“这是我来京城的路上收到的,用的还是我们之间的特殊传信方式。”
这是她们逍遥六女约定的传信方式,除了她们几个,无人知道。
也是因为这张信条,所以耽搁了一些时日才进京。
听到她这样说,慎舒意外又惊喜,但是当注意到传信的纸张的材质时,不免又疑惑起来。
纸张是云龙纹蜡笺,皇宫御用,民间不可能有的。
“问姐儿在皇宫?”她问。
“目前看来是的。”宰雁玉颔首,想起什么,她又问,“他怎么样了?”
慎舒自然知道她问的是谁,道:“已经官复原职,明日便能重新上朝参政了。”
今早郑清容敲登闻鼓检举当朝官员贪污的事已经传开了,下朝后皇帝怎么处置的消息也都不胫而走。
“姜立那边可有起疑?”宰雁玉不放心,又在后面问了一句
站着说话也不是个事,慎舒牵着她坐下,顺手给她探脉:“既然能让他官复原职,想来应该是没有发现他的身份。”
“如此最好。”宰雁玉拿回那张写了“按计划进行”的纸条,眸色渐深。
“你想进宫?”慎舒看出她的心思,给了忠告,“阿玉,你现在的身体很不好,不要胡来。”
这些年虽然一直有她研制的丹药吊着命,但是宰雁玉的脉象告诉她,她的身体很不好。
当年她不顾阻挠服下逆还丹,将身体的所有极限在一夜之间拉满,独自屠杀世家大族子弟数百余人,世家族谱从此少了一半,至今也未恢复气数。
而她也没讨到好,事后虽然捡回一条命,但那颗提前透支生命的逆还丹也给她身体带来了不可逆转的伤害。
现在她的身体就是个空壳子,外面看起来和常人无异,但是本源都已消耗殆尽,经不起折腾了。
宰雁玉反握住她的手,笑道:“阿舒,我知道,我没有打算胡来,我就是想去看一看问姐儿。”
想问问她。
这十八年来,她是怎么过的。
当年的天火来得离奇,她受了多少苦才活下来的?
“阿玉,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皇宫这么大,你要去哪里找她?又要怎么进宫?”慎舒并不赞同她这样做,苦口婆心规劝。
这封信一看就是偷偷传递出来的,说明柳问现在的处境并不乐观。
皇宫守卫森严,重重宫门之下,想要进去找一个消失了十八年的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更何况她当初暴露了女儿身,屠杀世家子弟百余人,被世家大族追杀,后面更是被皇权压制下抹除了她的存在。
想要进宫,又谈何容易?
视线落到已经闭合的窗户上,宰雁玉忽然笑了:“公家那异瞳小子不是在找我?”
方才在街上,公凌柳无意间看到她的背影,随后发现一个白衣女子就上去瞧,这不是在找她是做什么?
慎舒何其聪明,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想通过公凌柳进宫。
毕竟对司天监来说,进宫并不是什么难事。
“阿玉……”慎舒还要再劝。
宰雁玉摇摇头,示意她放心:“放心,不会有事的。”
大不了,再杀一回。
·
晚饭的时候,郑清容约了陆明阜和杜近斋几人在酒楼。
店伙计一看是她们几位,竖起大拇指连连称赞她们今日的英勇事迹,最后还送了一碟小菜。
郑清容向店伙计道谢,表示以后会常来,这才哄得店伙计欢天喜地关门离去。
因为明日还要上公,严牧又有伤在身,郑清容并没有要酒,而是要了甜水。
在她的意识里,觉得吃饭就吃饭,做什么喝酒劝酒的事,哪来的坏习惯?
见在场的都是男人,梅娘子作为唯一一个女子,下意识就要起身给郑清容等人斟倒甜水。
然而郑清容顺势接过她提起来的甜水,示意她坐下:“寻常吃饭而已,不必拘礼,要吃什么喝什么都他们自己来,没有人规定女子上桌就必须做添茶夹菜的事。”
最后这句话让梅娘子醍醐灌顶,愣了许久。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女子是不必做这些事的。
对啊,谁规定的女子必须伏低做小?不过是权力的导向罢了。
郑清容给自己倒了一杯甜水,举着杯盏站起:“今日能成功检举罗世荣等人贪污受贿,还要多谢诸位配合!没什么好说的,大家吃好喝好,不必拘着。”
其余人见了也纷纷给自己倒了甜水,共同举杯:“郑大人客气了!”
今日能得胜,出力最多的是她。
在歹徒行凶的时候是她及时出现,在穆从恭狡辩反咬的时候是她稳住局面。
没有她,今日这事很难这么顺利解决。
郑清容招呼一众人坐下:“不说这些虚的了,吃饭吃饭,吃到嘴里的才是实的!”
陆明阜和杜近斋分坐在她一左一右,随后才是胡源德和严牧,梅娘子在她对面。
陆明阜给她夹了一块鸭腰口菇:“我瞧着他们家的这个做得不错,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郑清容尝了一口,味道还行,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但也没有做得不好的地方,算是中规中矩。
于是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了一句:“没有你做的好吃。”
被人夸总是开心的,尤其是被她夸,陆明阜含笑给她添了一杯甜水:“慎夫人那边可有什么情况?”
他知道郑清容去找慎舒了,本来他也是要跟去的,只是被郑清容临时安排了别的事。
“没见到慎夫人,但是见到了阿昭姑娘,我能不能再升一级就看她的了。”郑清容笑道。
陆明阜不疑有她,升官肯定是能升的,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想起上午带人去拿歹人的时候,少了一匹作案马,这件事陆明阜一直没来得及告诉她,现在正好有机会,便趁着吃饭说了:“林子里的那匹马不见了。”
他去的时候,只有树上被吊起来的两人,以及地上破损的马车,并没有任何马匹,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想来是跑了。
所幸只是一匹马,对案件可有可无,是以也没有发起寻找。
郑清容并不意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走的时候没拴马,就是让它想走就走。
被那些人用来杀人越货就已经很不幸了,能跑还是跑吧。
见杜近斋看过来,郑清容端起来和他碰了个杯:“这次没让杜大人升官,实在有愧,我自罚一杯。”
杜近斋笑得无奈:“郑大人哪里的话,若没有郑大人,他日刑部司这边东窗事发只怕我还得被贬,我敬郑大人一杯。”
到时候那就是他的失职了,陛下必然没有今天这般好说话
郑清容阻了他要一饮而尽的动作,道:“这次先记着,下次必让杜大人升迁。”
杜近斋哈哈一笑,想起方才看见她和陆明阜之间的互动,不由得问起:“杜大人和陆大人是旧相识?”
看二人亲昵的动作,不像是才认识的。
“同为扬州人,自然是认识的。”说到这里,郑清容忽然收了声,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刚刚说起他青梅发妻的事,他现在很伤心,不要打扰他。”
杜近斋也是知道这件事的,看向陆明阜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怜悯。
陆明阜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但见郑清容的模样便猜测出了几分意思,当即做出一副鳏夫样,并未露馅。
梅娘子、严牧和胡源德三人轮番感谢她,这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等到差不多了,郑清容让胡源德把钱都分给大家。
托庄若虚的福,由之前的一人五百两变成了一人一千五百两,每个人都有份。
除了郑清容、陆明阜和胡源德三人,其余三人拿着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是不知所措。
胡源德不得不感叹郑大人还是高瞻远瞩,等到饭后才分钱。
这要是饭前分,大家肯定吃不下饭了。
见几人都是欲言又止的模样,郑清容解释道:“我的原则就是有钱一起赚,这钱是我们靠本事挣来的,绝对干净,放心拿。”
胡源德趁机说了赌坊的事,几人又是震惊又是意外。
倒不是这钱来路不正不敢拿,而是这钱拿着于心不安。
实在是自己没出什么力,拿这么多钱良心过意不去。
陆明阜也在一旁补充:“诸位收下吧,郑大人不会害我们的。”
“郑大人真是……”杜近斋失笑,“真是让人惊喜。”
他今早就在想下一次和郑清容见面的时候会发现她的什么新技能。
没想到当天晚上就得知了,竟然是分钱。
一千五百两,这可比他一年的俸禄多了。
最后还是杜近斋先收下钱,梅娘子等人才再三谢过拿了钱。
结了账,几人各自回家。
看着郑清容离去的身影,梅娘子心下感动不已。
郑大人真是个很好的人呐。
非要形容的话,她就是个穿针引线的那根针,负责在前面挑布钻孔打头阵,等衣服修补好了,针也隐身而去。
郑清容和杜近斋都住在杏花天胡同,所以是一起走的。
路上,杜近斋问起她的打算。
方才在席上听她说什么要带他升官,他就知道她有了主意。
但介于是饭宴,并不好多问,此刻散了席,这才有了机会。
“泥俑藏尸案的尸体可有查到是什么人?”郑清容并不隐瞒他自己的计划,告知了自己想切入的地方。
反正最后三司推事都是要一起审案的,早筹划也好。
“尚未。”杜近斋道。
死了十几年的人,期间也一直没有人来报有人失踪或遇害,所以查起来并不易。
郑清容:“仵作怎么说?”
“只说是具女尸,死时四十来岁,生前受了非人的折磨,全身骨头碎的碎,断的断,都是用重器砸的。”
郑清容还在等他下一句呢,结果对方压根没有下一句,不由得惊愕:“没了?”
这线索也太粗糙了吧。
没有确定具体年龄,也没说重器具体是锤子那样的还是榔头那样的。
真要靠着这点儿微不足道的线索排查,这得查到猴年马月?
“目前仵作只给出了这些。”杜近斋也觉得头疼,不由得按了按太阳穴。
行吧,郑清容换了个方向问:“泥俑可有查到是什么人做的?”
“孟财主的那座宅子十年间转手了好几次,到孟财主手里已经是第五任主人了,每一任房主都有对宅子添置或改装,想要单独对一个泥俑追本溯源,有些困难。”
郑清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所以现在的局面就是线索不精细,排查有难度。
“郑大人下一步打算从哪里入手?”杜近斋颇为好奇。
想要参与此案,最低也得是员外郎。
而她现在还是主事,要如何在短时间内升任刑部司员外郎?
郑清容打了个响指,神秘一笑:“那就得看符小侯爷的了!”
“符小侯爷?”杜近斋很是诧异,想不通符小侯爷怎么又能送她上青云了。
换个思路,这次符小侯爷摔下马吐血,下次等待符小侯爷的又是什么?
从小被定远侯捧在手心里的符小侯爷只怕要把前十六年没吃过的苦都得吃一遍才行。
嗯,听上去有些可怜了。
但是莫名有些期待是怎么回事?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嘛!”郑清容抬出一个不算理由的理由。
杜近斋笑得眼泪花都要出来了:“符小侯爷恐怕不这么想。”
也是此时,耳边突然响起马蹄踏踏。
杜近斋起先还觉得自己幻听了,这个时候符彦怎么可能骑着他那匹照夜白来。
莫不是还能听到说他的坏话不成?
但是马蹄声越来越近,几乎到了身后,杜近斋才确定自己没有幻听,是真的有马。
回头一看,马上并没有符彦,马也不是照夜白,而是晨晓被歹人用来拉马车的那匹马。
郑清容自然也认出了它。
早上离开的时候她还特意把它牵引到了河水边草肥露稀的地方,故意没拴绳子。
方才听陆明阜说去拿人的时候没见着马,她以为它已经走了,结果还在京城,还找到了这里。
这倒让她有些好奇了。
“你没走?”她问,似乎并不介意一匹马是否能听懂并回答。
马儿有些忐忑地上前,往她跟前凑了凑,低下头蹭了蹭她的肩膀。
这动作可不是一般马儿能做的,因为压根不像是动物间的交流,更像是人与人之间扯袖子博同情的样子。
“你是来找我的?”郑清容不确定地问,想了想又换了个方式问,“还是说你要跟我走?”
马儿哼哼两声,姿态更亲昵更温顺,显然是认了。
杜近斋没见过,觉得稀奇:“没想到一匹马也能这般通人性。”
“我也没见过。”郑清容如实道。
居然能找到这里来,还没被守城的守卫拦下,有点儿本事。
有意测试这匹马,郑清容向左移了一步,马儿见状也挪了一步。
郑清容向右走,它也向右走。
郑清容向后退,它也向后退。
见它有样学样,郑清容索性开始口头指挥:“转个圈。”
马儿当真照做,甩着尾巴转了一圈,末了还凑上前求表扬。
郑清容再开口:“趴下。”
马儿照做不误。
杜近斋哭笑不得。
郑大人这是把马当狗训了?真怕她下一句就是“握个手”。
“很聪明啊!”郑清容给出中肯的评价,同时也做出了决定,“行,既然你专门来找我,那就跟我走吧。”
马儿听到她这话当即围着郑清容转圈,哒哒的马蹄声无不诉说着它此刻雀跃的心情。
回到小院的时候,马儿还献殷勤般地用头给郑清容开门,动作虽然看起来有些笨拙,但效果不错。
郑清容啧啧称奇,是越发觉得自己捡到了宝,这都可以当人使了。
陆明阜已经抄近路率先通过密道抵达这边,见到郑清容回来,当即递上一张信条。
“谁给的?”郑清容起先还以为是师傅给她留的,但是看样式完全不是。
陆明阜摇摇头:“我来的时候就有的,就放在桌上。”
郑清容觉得奇怪,打开一看,只有一句话:
明日宝光寺,送郑大人一个好前程。
第30章 夫人,疼疼我…… 我会很乖的
宝光寺?
好前程?
不明就里的一句话,郑清容却立即想起了白日里见到的一个人。
虽然这张纸上没有落名,但纸是皇宫御用的云龙纹蜡笺,这不摆明了告诉她身份是谁吗?
能把信纸直接送到她屋里,这位安平公主可不简单呐。
屋内设施并没有遭到破坏,就连蛛丝马迹都未曾留下,来无影去无踪,起码说明她身边有厉害角色。
“宝光寺?莫不是安平公主让人送来的?”陆明阜注意到上面写的地点,不确定地问。
郑清容觉得奇怪:“何以见得?”
她猜是安平公主送来的也是基于今天见到安平公主时的场景以及现在这张云龙纹蜡笺。
怎么陆明阜单凭一个宝光寺就能得出结论?
陆明阜道:“夫人有所不知,宝光寺是东瞿的国寺,陛下每年这个时候前后都会前往宝光寺上香祈福,即是祈求今年百姓能有个好收成,也是祈求天佑我朝,国祚绵长,安平公主此番从苍生楼上摔下来,伤了腿,夜里总是梦魇,今日早朝后去找陛下,说是先祖托梦,让她务必代其去宝光寺上一炷香,如此才能解梦魇之症,陛下心疼公主,便把去宝光寺祈福的日子往前提了些,提到了明日。”
这还是他路上碰到翰林院的人给他说的。
要是还在被贬在家思过的时候,翰林院的人自然不会跟他说这些。
可他现在官复原职了,重新在皇帝面前露了脸,心思活络的人自然会多和他来往。
“这么突然?”郑清容哈了一声。
皇帝上香祈福不是需要时间准备吗?这么急,她觉得这个所谓的好前程不太靠谱啊。
“是有些急了,礼部那边为了明日的祈福,现在还在加紧筹备。”想到这里,陆明阜不由得问,“夫人以为这是圈套还是拉拢?”
他省去了安平公主这个主语,有先前的赐婚风波在,实在是不想在郑清容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不过饶是他没有指名道姓,郑清容也知道他说的是谁。
是圈套还是拉拢,她觉得这事说不准。
她和安平公主今日才第一次见,无冤无仇何故害她?
但是又为什么突然要送她一个好前程,郑清容也想不通。
天上掉馅饼?
不,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事,如果有,那就是假的。
“夫人是打算去?”陆明阜看出她的心思。
郑清容忽地笑了:“为何不去?”
安平公主敢送,她就敢要。
至于是不是鸿门宴什么,她无所谓。
反正她又不会自己去,拉着符小侯爷一起,什么鸿门宴都得变成敬酒宴。
不得不说,定远侯真是有个好孙子,哪里需要哪里搬。
彼时的侯府,符彦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定远侯看得那叫一个着急,手忙脚乱就要让御医过来看:“哎呀哎呀我的好彦儿这是怎么了?这种状况今日出现好几次了,肯定是摔着了,御医你快看看。”
御医都不想说话。
这就是寻常打喷嚏而已,有什么好看的,定远侯也真是的,一点儿小动静就要死要活的。
而且他都号过脉了,符小侯爷好得很,不仅好得很,那口血吐出来之后身体比以前更硬朗了,哪里都没伤着。
偏偏定远侯不信,非要把他留下来看个明白。
一会儿心疼自己孙子,一会儿又骂那位郑主事。
瞧把他心疼得。
当然,这些事郑清容并不知道。
收好纸条,郑清容看向还站在门外的马儿,没由来问了一句:“会打架吗?”
马儿甩甩尾巴哼哼两声,那样子,似乎下一刻就要冲出去打一架。
郑清容被它的模样逗乐了。
第一次见到如此通人性的马,陆明阜很是惊奇,随即想到上午消失的那匹马,猜测道:“莫非它就是林子里走丢的那匹马?”
那边少了一匹马,而这边突然多了一匹马,这让他很难不联想到一起。
“是它!”郑清容颔首,眉眼皆是笑意,“以后它就跟着我们混了。”
陆明阜很快接受了这个家庭成员,院子里还有一处空地,原本打算用来种菜的,现在有了这匹马,索性就把它安排在那里了。
洗漱过后,二人上了榻。
陆明阜给她仔细按摩放松:“夫人累了吧,今日忙活了一天。”
从昨晚就开始为刑部司那些事忙活,到现在才算是告一段落,就算是个铁打的人受不了这般高强度的活动。
郑清容勾了勾唇,没有回答他累不累,而是用实际行动告诉他。
她不累,还可以做别的事。
吻上他的唇角,郑清容趁机探向他几分松散的衣襟。
陆明阜很自然地迎合她的动作,在她的攻势下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若有若无的暗香自身体散发出来的,萦绕在两人气息交换之间。
陆明阜沉浸在其中,不料这一吻突然中断。
眼神迷离之际,陆明阜喘着气靠向郑清容:“夫人……”
他的眼里早已不复平日里的清明之色,喉结上下滚动,盯着郑清容近在咫尺的唇却又不敢上前。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然为什么方才那个吻会在他理智几近崩盘的时候匆匆宣告结束。
郑清容最喜欢看他得不到又着急的反应。
此刻故意不亲吻他,手下却是丝毫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陆明阜绷紧了身子,几分汗湿的身体微微战栗,一时分不清是期待更多还是害怕更多。
事实证明,是后者。
就在他濒临崩溃仅差一线的时候,郑清容忽然什么也不做了,笑道:“累了,睡吧。”
陆明阜被逗得双眼赤红,咬着牙急喘不定:“夫人,疼疼我……”
酥痒难耐涌上心头,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湮灭双眼,汹涌而至,仿佛下一刻就要决堤而出。
他抓住郑清容的手,讨好般吻过她的指尖和手腕,企图让她回心转意。
最后实在是急了,叼着洗浴用的束发锦带将自己的双手缚住,大着胆子勾着郑清容的脖子。
“夫人别不要我,我会很乖的……”
说完这句话,他的脸也烧得绯红,连带着身上的暗香也烧得更糜烂。
早已经被谷欠望占据的大脑差不多快要土崩瓦解,但摇摇欲坠的理智又告诉他没有得到允许绝对不可以犯上。
见他被逼到极致,几乎要哭出来,郑清容这才捧着他的脸,继续先前那个未尽的吻。
陆明阜犹如久旱逢甘霖,迫切又忍耐地汲取这唯一的源泉,哪怕唇被磕出了血,舌尖发麻,也不肯放过这难得的机会。
衣服早已不知道何时掉到了地上,双手被限制了自由,身体上的触碰就更显得清晰明显,他甚至能清楚感受到每一寸肌肤在她的引导下变得不像是自己的。
“嗯……夫人……”脊背颤颤,青丝相互勾连,骑虎难下的陆明阜想中途叫停,但是身体却诚实地把自己送上。
良久,在一室暖香里,陆明阜咬着自己的唇,久久回不过神。
手上被勒出的红痕犹如一对血玉镯,鲜艳刺目无不昭示着主人方才经历了什么。
·
另一边
宰雁玉得知公凌柳每夜都会到观星楼小憩,是以直接趁夜寻了过来。
公凌柳从不让人接近他的观星楼,是以周围也没什么人把守,她很顺利地进了楼。
但是一进楼她就发现了不对,纵然身体不似从前那般,但危险的气息让她瞬间警觉起来。
竟然有机关?
宰雁玉呵了一声。
这楼是什么稀罕物件吗?居然还埋得有机关。
她倒要看看,这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避开楼里的机关,宰雁玉踩着白狐皮拾阶而上。
见惯了荣华富贵,脚下的白狐皮也未能让她多看一眼。
楼里没有掌灯,但这并不影响她视物。
前几楼都平平,无甚稀奇,直到上了第九层,视线一下子变得明亮开阔起来。
清透的月色穿过屋顶的琉璃瓦照进楼内,数不清的女子画像映入眼帘,墙上,桌上,地上全都是,张张卷卷,重重叠叠,几乎让人难以下脚。
顺着月色照映,宰雁玉看向画中人,画中人也似看向了她。
熟悉的眉眼突破时间的枷锁,在跨越十八年后,双双相逢。
画中人是十八年前的她,她亦是十八年前的画中人。
宰雁玉忽然有种在照镜子的错觉,但和照镜子不同的是,彼时画中人的眼里还没有对这个世俗的失望和不甘,有的只是不信命的执着。
宰雁玉想要去触碰这许久未见的自己,但是指尖还没靠近,就看见影影绰绰的画像间,端放着一方牌位。
月色笼罩,清光如玉。
走得近了,牌位上的字迹便逐渐清晰起来。
——亡妻宰雁玉
宰雁玉眼神陡然一冷,抓起这方牌位眯着眼瞧,也不知道是在想要怎么处理这方牌位,还是在想要怎么处理制作这张牌位的人。
一如既往这个点来到观星楼的公凌柳正准备上楼去,却突然发觉铺了白狐皮的楼梯似乎有人踩过。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有人进来了。
那他藏了十几年的秘密岂不是也叫人发现了去?
心里着急,公凌柳跌跌撞撞就往顶楼去。
途中因为没注意脚下,差点儿踩空掉下去,及时扶住扶手才避免了一场惨祸。
他想过很多种情况,唯独没有想过上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宰雁玉拿着牌位的场景。
想了十八年的人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公凌柳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是他思念过度了吗?误把画中人当成了她。
还是今晚月色太好,让他做了一个美梦?
念头刚起,公凌柳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不,姑姑从来不会入他的梦。
这些年,他都是靠着记忆里的那些片段过活,将回忆反复咀嚼,直到烙印进心里,永远不会忘。
可记忆终究是记忆,时间久了也会褪色发白,所以他总是会分不清回忆和现实。
就像现在,这是他的回忆?还是记忆出了差错,颠倒成眼前的现实?
宰雁玉自然听到了他上来的动静,侧身一看,举起手里的牌位:“解释一下?”
掩埋在记忆深处的声音拉回公凌柳的愣神恍惚。
是她!
她回来了!
她真的回来了!
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公凌柳喊着姑姑当即就要上前。
然而一时欣喜,忘了楼里还埋有各色机关,这一动,正好触发了最近的一个。
暗器破空而出,拉响一尾疾风。
速度之快,根本没有躲避的时间。
宰雁玉暗骂一声。
自己的楼都能把自己玩进去,真是够蠢的,和小时候没什么两样。
但骂归骂,宰雁玉还是选择出手。
他要是死了,她可就没机会进宫去了。
当啷一声,暗器没入牌位,但仍有后力。
宰雁玉只觉得虎口被震得阵阵发麻,不难想这要是扎进人身上,又是怎样的厉害。
本以为暗器只有这一发,不料这一楼的暗器竟然是相互连接的,一个触发,其余所有都会接着发出。
耳边传来机关弹射的声音,宰雁玉将公凌柳推倒在地上。
几乎是同时,暗器擦过公凌柳的脖颈,削断了他的一截墨发,最后穿破一张画像,钉入廊柱。
宰雁玉动作不停,抄起被钉了暗器的牌位怼入三步外的地板之下。
咔嗒一声,锁链声断,机关被阻,所有蓄势待发的暗器瞬间安静下来。
解决了机关暗器,宰雁玉立即把注意力调转到公凌柳身上。
起身猛地掐住公凌柳的脖子,迫使他看向钉入地板的牌位:“说说看,我是谁的亡妻?”
饶是背上磕在地上,疼得他眉头紧皱,但公凌柳还是笑了出来:“姑姑,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他能感受到掐在脖子上手的温度,也能感受到她说话时带动的气息。
诸多证据,都表明她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不是他的幻想。
失而复得,喜极而泣,蓄了多年的泪意再也掩藏不得,纷纷夺眶而出。
宰雁玉不喜欢眼泪,此刻见了莫名有些烦躁,手上动作不由得加重:“再哭,我就杀了你。”
谁料公凌柳压根不带怕的,甚至笑得更欢了:“那姑姑便杀了我,我才不要孤零零地活着,骗子。”
最后骗子这个词说出来,他的眼里满是幽怨和责备,但就是没有畏惧。
宰雁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似乎很是头疼。
对于一个不怕死的人来说,死才是最容易的事,根本威胁不了他什么。
对于想寻死的人,活着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就像当初那样,他欲寻死,她偏要他活着。
本是一句恶趣味的话,却让他记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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