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不用!”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臂, 语气因为内心的混乱而显得有些冲。
温峤的手僵在半空中。
雨声哗啦啦地响着,敲打着简陋的棚顶,像是敲在两人之间的沉默上。
过了好几秒, 温峤才慢慢收回手,没出声, 只是用那双水润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
陆和的心猛地一缩。
她移开目光, 陆和不明白, 为什么昨天还趾高气昂专门与她作对的人, 今天就变了一副模样。
陆和没有回答, 只是沉默地背对着她, 望着棚外连绵的雨幕。
温峤也不再说话。
狭小的空间里, 只剩下滂沱的雨声,和两人之间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温峤忽的眉头一皱, 露出一丝忍耐表情。
陆和看到了,皱眉。东河村医疗条件不好, 温峤体质又娇, 万一生病了就麻烦了。
“过来。”陆和喊了一声。
站在旁边的温峤身子一僵,装作没有听见, 不想理她。
陆和看着温峤倔强的背影, 把用雨衣包着的仪器放在地上。
温峤竖起耳朵,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很想转过身去看陆和在做什么,但一想到刚刚陆和居然那样凶她, 她就气得不打一处。
过了一会,身后的声音停下来。
陆和拍了拍气鼓鼓的某人。
“干嘛?”
陆和一愣,她熟悉的温峤又回来了。
这话刚说出口温峤脸上就露出懊悔的神色,但很快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网友都是骗子, 我都那么温柔了,陆和这个混蛋还这么凶。既然如此,我还装什么装。
温峤这么想着,估计甩开陆和的手。
看着气质陡然变化的温峤,陆和反倒松了一口气。
温峤还是一副不想理她的样子,甚至为了和陆和斗气还故意往远走了一步。
陆和见温峤不愿转身,只好绕到她面前。将衣服递给温峤。
为了防蚊虫,陆和穿了两件衣服,外面那件湿了大半,但里面这件还是干燥的。
温峤看着陆和递过来的短袖,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
刚有一点愧疚,就听见陆和说:“换上吧,万一你生病了我要送你去医院,很麻烦。”
“谁要你送了!”温峤露出羞恼的神情,一把扯过陆和手中的衣服。
心里想着,只穿一件湿透的衣服,冻死你!
陆和转过身去,“你换吧,我不看。”
温峤看着陆和的背影狠狠的磨着牙。最后老老实实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因为换衣服的插曲,两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一些。但仍是互相不理的状态。
雨势渐小,从倾盆大雨转为淅淅沥沥的雨丝。棚子里的沉默却比之前的暴雨还要沉重。
“雨小了。”最终,陆和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走吧,设备不能久放。”
她没有回头看温峤,抱着用雨衣裹得严严实实的仪器,率先步入了蒙蒙雨雾中。冰凉的雨水再次打在脸上,让她混乱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温峤跟了上来,故意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一路无话。只有踩在泥泞山路上的脚步声和淅沥的雨声。
回到招待所,两人都已浑身湿透,狼狈不堪。陆和第一时间检查了仪器,确认完好无损后才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一松懈,她立刻感觉到一阵寒意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你去洗个热水澡吧。”温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硬邦邦的。她注意到陆和的声音有点哑。
陆和顿了顿,“你先洗吧。”
温峤体质太弱,而她天天雨里来风里去,鲜少生病。
“你洗不洗?”温峤的声音压抑,带着几分不悦。
陆和皱眉,不知道温峤这股脾气从何而来。
“你上次还发烧了,你先洗吧。”陆和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
“我没事!”温峤的语气忽然激动起来,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执拗,“你不用管我!反正你也不想管我!”
温峤委屈极了,陆和就这么觉得她是个麻烦?
虽然当时温峤没表现出在意,但陆和在瓜棚里说的话,她记得清清楚楚。
温峤越想越气,她简直在陆和这里把一辈子的委屈都受够了。
说完,她扭过头,不再看陆和,自顾自地拿起干毛巾擦拭着头发,动作很大,带着明显的情绪。
陆和看着她湿透的背影,单薄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肩膀微微颤抖着。
她闭了闭眼,手指蜷了蜷。
“好,我先洗。”她不再争执,拿起干净衣物走进了狭小简陋的卫生间。
热水器需要预热,水流很小,水温也只是温吞。陆和快速冲洗着,冰冷的四肢逐渐回暖,但头却开始隐隐作痛起来,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她出来时,温峤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坐在床边擦头发,听见动静,动作顿了一下,却没回头。
“水是热的,你去吧。”陆和说完,便拿起毛巾继续擦自己的头发。
温峤沉默地拿起衣物,走进了卫生间。
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陆和才疲惫地靠在墙上,抬手按住了发痛的额角,身体一阵阵发冷。
陆和眉头紧皱,从行李箱里翻出感冒药,抠了两粒吞下,重重吐了一口气,希望能压下去。
温峤洗完出来,穿着一身干净的棉质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脸颊被热水蒸得泛红。
她看了陆和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坐到另一边床沿,拿起吹风机开始吹头发。
吹风机嗡嗡作响。
陆和觉得头越来越沉,身上也开始一阵冷一阵热。她强撑着拿出笔记本,想把下午测量的数据整理一下,却发现视线有些模糊,字符都在跳动。
吹风机的声音突然停下,一只手及时扶住陆和。
陆和才没倒下。
短短几分钟,陆和脸上突然就失了血色,连带着失了平衡。
“你脸色很难看。”温峤的在耳边响起,滚烫的手臂贴在她的身上。
这让全身冰冷的陆和忍不住想要更多,但一抬头,看到那张略微冷硬的脸,意识瞬间回笼。
她瞬间松开温峤的手,绷紧全身克制自己。
“没事。”陆和简短地回答,视线没有离开屏幕,尽管她其实什么也看不进去。
温峤再也装不下去了,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逞强。
温峤弯腰靠近。陆和瞬间绷紧了身体。
一只微凉的手猝不及防地覆上了她的额头。
陆和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
“别动!”温峤命令道,语气是久违的、属于大小姐的强势。她的手心很软,带着刚洗完澡的湿润凉意,贴在陆和发烫的额头上,对比鲜明。
“你发烧了。”温峤声音里那点别扭瞬间被焦急取代,“很烫!”
“低烧而已,吃了药了。”陆和拨开她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这哪是低烧!”温峤急了,伸手又要探她的额头,“你吃药了吗?吃的什么药?不行,得去医院看看!”
“村里只有一个卫生所,这个点早关门了。”陆和按住她再次伸过来的手,“我睡一觉就好了。”
她的手掌也因为发烧而滚烫,握住温峤微凉的手腕时,两人都怔了一下。肌肤相贴的触感清晰得骇人。
陆和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
温峤却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语气坚决:“躺下休息!需要喝水吗?还是想吃点东西?”
她不由分说地把陆和拉起来,推到床边,强行按着她躺下,然后又拉过被子将她严严实实地盖住。一系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
陆和挣扎着想坐起来:“我真的没事,数据还没整理完……”
“什么时候了还整理数据!”温峤瞪她,眼圈似乎又有点红,“工作是做不完的!身体不要了吗?”
温峤看着陆和这副逞强的样子,就想起妈妈繁忙的工作。
明明都已经很不舒服了,还要强撑着。最后才会病来如山倒。
她见不得陆和也这个样子。
温峤难得露出这样强硬又带着哭腔的表情,陆和一时竟忘了反驳。或许也是因为实在没了力气,高烧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
见她不再反抗,温峤语气软了下来:“你乖乖躺着,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她转身去拿热水瓶和杯子,倒了杯热水,仔细地试了试温度,觉得有点烫,又轻轻吹了吹,才端到陆和床边。
“来,喝点热水。”
陆和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看着温峤小心翼翼吹着热水的侧脸,心口的某处仿佛被这杯热水的雾气氤氲出了一丝裂缝。她微微撑起身子,就着温峤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水。
温热的水流划过干涩疼痛的喉咙,确实舒服了不少。
喝完了水,温峤又扶着她躺下,仔细掖好被角。然后她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眉头紧蹙,像是看守着什么珍贵的易碎品。
“你别这么看着我。”陆和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闭上眼,“你也去休息吧,忙了一天了。”
“我不累。”温峤的声音很轻,“你睡你的,我就在这儿。”
药效和发烧的疲惫感逐渐上涌,陆和的意识开始模糊,她没心力再去想更多。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冰火两重天里挣扎,一会儿冷得发抖,一会儿又热得浑身冒汗。
朦胧中,感觉到额头上再次覆上冰凉柔软的触感,是温峤换了冷毛巾给她敷额。
感觉到她出汗时,有人用温热的毛巾仔细地帮她擦拭脖颈和手臂。
感觉到她冷得蜷缩时,被子被掖得更紧,甚至……床边微微一沉,一个温暖的身体似乎小心翼翼地靠近。
陆和想睁开眼,想推开,但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而那怀抱带来的温暖和安心感,格外诱人,让她贪恋,让她无法抗拒。
鼻尖萦绕着的温峤身上淡淡的、熟悉的香气,比任何安神香都更能让她放松。
她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她们还亲密无间的时候,有一次她生病,温峤也是这样陪在她身边。
“温峤……”她无意识地呓语出声,声音沙哑模糊。
“我在。”耳边立刻响起轻柔的回应,一只手温柔地抚过她汗湿的鬓角,“睡吧,我在这儿。”
于是,陆和最后一点警惕也瓦解了,沉溺在这久违的、令人心安的温柔里,彻底陷入了昏沉的睡眠。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噩梦连连。陆和感觉自己像是在沙漠里跋涉,口干舌燥,浑身滚烫。她挣扎着想要醒来,却被梦魇困住。
直到一股清凉缓缓流入灼烧的喉咙,缓解了那令人窒息的干渴。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温峤就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勺,正小心翼翼地从杯子里舀水,准备再次喂给她。
看到她醒来,温峤脸上立刻露出惊喜和担忧交织的表情:“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你烧得很厉害,吓死我了。”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眼睛下方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一直没睡。
陆和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痛得厉害,声音嘶哑:“……几点了?”
“快凌晨两点了。”温峤放下勺子,伸手又探了探她的额头,松了口气,“好像退烧一点了,但还是有点热。还要喝水吗?”
陆和点点头。
温峤扶着她坐起来一些,将水杯递到她嘴边。这次陆和自己接过杯子,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温水滋润了喉咙,也让她清醒了不少。
她靠在床头,看着温峤疲惫却依旧专注看着自己的眼神,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昨晚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涌上心头——冰凉的毛巾,温柔的擦拭,还有隔着被褥的轻拥。
“你……一直没睡?”陆和问,声音依旧沙哑。
“睡不着。”温峤垂下眼睫,低声说,“怕你烧得更厉害。”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弥漫着一种微妙而暧昧的气息。
陆和看着温峤微低的头,露出的一截白皙脖颈,灯光下显得异常脆弱。鬼使神差地,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温峤眼底的淡青色。
指尖触碰到温软皮肤的瞬间,两人都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同时颤了一下。
温峤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惊喜,直直地望向陆和。
陆和像是被她的目光烫到,猛地收回手,心跳如擂鼓。她在做什么!
“我……”陆和仓皇地想解释,想找补,想重新披上冷漠的外衣。
但温峤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她突然伸出手,抓住了陆和想要缩回去的手,握得很紧,指尖微微颤抖,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陆和,”温峤看着她,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委屈、害怕、期待,“你明明还在乎我的,对不对?”
她看着温峤,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执拗的眼神,所有压抑的情感如同洪水般汹涌而出。
拒绝的话,至少在这一瞬她说不出口。
她的沉默,仿佛是一种无声的默认。
温峤眼中的光亮得惊人,她握着陆和的手,一点点收紧,仿佛害怕她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缩回冰冷的壳里。
她慢慢倾身靠近,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巨大的力量,敲击在陆和的心上:
“陆和,我们……”
空气中,暧昧的气息陡然升温,几乎要燃烧起来。陆和能清晰地看到温峤眼中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
陆和偏开头。
温峤的话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激起滔天巨浪,却也被她用尽全力压了下去。
恐惧,远比冲动更深刻地烙印在她的本能里。
“我……头很晕,真的很累。”陆和的声音低哑,带着显而易见的虚弱和逃避,她甚至不敢再看温峤的眼睛,狼狈地重新滑入被中,刻意拉高被子掩住半张脸,只留下一个拒绝的背影。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她再一次逃入鸵鸟的族群。
身后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和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从最初的炽热期盼,一点点变得黯淡。
她紧闭着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身体的刺痛来对抗汹涌的情绪。
过了许久,陆和才听到一声温峤的回应:“好。”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温峤默默地退开了。灯光熄灭,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在高烧和这种极致的情绪紧绷下,陆和最终还是在疲惫中陷入了昏沉的睡眠。
梦境光怪陆离。
她梦见自己独自一人走在一条无尽的长廊里,四周雾气弥漫。她能听到温峤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笑意,在说些什么,内容模糊不清,但那欢快的语调却像刀子一样割着她。她拼命想追上去,却发现脚步沉重,怎么也无法拉近距离。
画面切换,是奶奶家温暖的老房子,奶奶正坐在窗边戴着老花镜缝补衣服,阳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慈祥地对她笑着。陆和想走过去,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忽然,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奶奶的身影模糊了,消失了。她的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屏幕上跳跃着“医院”的字样,一种冰冷彻骨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与此同时,另一个模糊却清晰的片段强行插入——,嘈杂的音乐声下,陆和远远望去,温峤被众星捧月的围在中间,声音带着醉意和不耐烦,对着别人说:唉,别问了,就那么回事呗……谈不上多认真。”
陆和浑身有如坠入冰窟,她紧紧攥着双拳,期盼温峤说的是别的事,别的人。
可她说:“陆和啊,玩玩而已。”
这句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精准地刺入她最脆弱的神经末梢!
陆和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弹坐起来,心脏疯狂擂动,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
梦中失去奶奶的巨大悲痛和被轻慢对待的尖锐羞辱感交织在一起,如同最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让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泪水失控地涌出,混合着冷汗滑落。
“你怎么了?”温峤被惊醒,手指下意识地想要触碰她颤抖的肩膀。
房间的灯光被按亮,驱散黑暗,却照不亮陆和心中的冰冷和噩梦带来的剧痛。
映入眼帘的,是温峤写满担忧和焦虑的脸。
就是这个人……梦里那轻飘飘的、近乎羞辱的话语,与现实这张关切的脸形成了荒谬而残忍的对比。
所有的长期压抑的痛苦和刚刚噩梦中失去至亲的恐惧,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烈地冲垮了她最后的理智。
“别碰我!”陆和猛地挥开温峤的手,陆和的眼神不再是平日的冷淡克制,而是充满了被泪水冲刷后的通红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恨意,声音嘶哑破碎,“离我远点。”
温峤被她的反应和眼中那深刻的憎恶刺痛,脸色瞬间苍白,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陆和,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我……”
“我让你走开听不懂吗?!”陆和情绪彻底失控,她指着门口,身体因为激动和高烧而剧烈颤抖,“我不想看见你!温峤,我看到你这副样子就觉得难受!你何必在这里假惺惺地照顾我?!你当初……”
她的话语顿住,那句“玩玩而已”卡在喉咙里,像一根毒刺,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只是化作更深的怒意瞪着她。
温峤完全懵了,她不明白为什么陆和会突然变成这样,即使重逢之后陆和对她格外冷漠,但也从来没有这般生气。
她试图上前:“陆和,你冷静点,你是不是做噩梦了?那些都是假的。”
“假的?”陆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泪流得更凶,却带着嘲讽的冷笑,“对!都是假的!你也是假的,你的关心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陆和的声音越发的低,越发的无力。
温峤看着陆和样子。隐约感觉到陆和的恨意似乎源于她,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又什么都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她想要问清楚:“陆和,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做了什么?你告诉我。”
见陆和沉默不语。
温峤只好猜,要说她最近做的最过分的事情,就是私自给陆和的客户发了那些信息。
她咬唇,这事确实是她做得不对。
“对不起,给你造成的损失,我到时候都会加倍赔给你的。”
陆和听到温峤的话猛的抬头,肩膀颤抖得更加严重,她声音悲怆:“你是不是觉得什么东西都可以用金钱来衡量?”
温峤不知道,她茫然的看着陆和。
陆和看着温峤的反应,心脏愈发冰冷,也是,也是,从小含着金汤勺出生的温峤,要什么得不到。
恐怕这次来找她,也只是一时兴起罢了。
谁又知道没钱是不是她的谎言。
“如果我哪里做错了,我……”
温峤还在竭力解释,可惜陆和已经不想听了。
她疲惫掩面,许久,她放下手,平静的望着温峤,“你要怎么才能放过我?”
温峤看着陆和那充满了痛苦和排斥的、几乎有些疯狂的眼神,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口。
她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解释什么?从何解释?她甚至不知道症结在哪里。一种巨大的无力和委屈攫住了她,眼泪也无声地滑落。
两人一个崩溃地流泪,一个无措地落泪。
在极致的情绪漩涡中,看着温峤不断开合却发不出有效声音的、沾着泪水的唇瓣,那曾经给予她甜蜜也带来无尽痛苦的源头。
陆和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混乱的光芒。
“你是不是就想看我跟在你后面像条狗一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是不是就喜欢看我爱你爱得如痴如醉的样子?”
“还是说,你想要一个眼里只有你的玩具?”
温峤摇头,她不知道为什么陆和会这么想,“不,不是的。”
陆和看着温峤这个谎话连篇的人,不想再听她的解释。
“好,我满足你。”
她猛地探身过去,不是拥抱,而是一种绝望的、惩罚性的、带着所有无法言说痛楚的——撞击。
她的唇狠狠撞上了温峤的。
那不是吻。
更像是一种撕咬,一种同归于尽般的绝望宣泄。
温峤彻底僵住,瞳孔因震惊而放大,忘记了呼吸。
短暂的、带着痛感的接触后,陆和猛地退开,唇上沾染了一抹刺眼的鲜红——不知是她自己咬破的,还是温峤的。
血腥味在口腔里迅速弥漫开来,那铁锈般的味道终于让陆和疯狂的神智拉回了一丝清明。
她看着温峤瞬间失血的脸,看着她惊骇受伤的眼神,看着她唇上那细微却明显的伤口和血珠……
疯狂的情绪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冰冷,以及铺天盖地的后悔和恐慌。
她……做了什么?
房间里死寂一片,只有两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这个吻在这一刻彻底扭曲,模糊了所有的边界,只留下一片狼藉的的残局。冰冷缓缓渗入四肢百骸。
陆和是在一阵轻微的头痛和喉咙干涩中醒来的。
窗外天已大亮,雨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块。她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身体坐起来,第一时间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
老式的搪瓷杯里冒着热气,模糊了陆和视线。
目光扫过房间,她注意到更多细微的变化。她昨晚随手丢在椅子上的外套被叠好了放在一旁。
她带来的几本专业书和资料,原本有些散乱,此刻也被归拢整齐,虽然摞放的顺序完全不对,一看就是不懂行的人胡乱整理的。
这些都是温峤做的?
陆和握着那杯温水,指尖感受到恰到好处的暖意。
昨夜那场带着血腥味的撕咬让陆和死死攥紧陶瓷杯的握把,她昨天怎么能失控到那个地步。
陆和坐在床上凌乱,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温峤了。
“温峤?”她朝着洗浴间的方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
无人回应。
是去食堂买早饭了吗?陆和想。她拿起手机,指尖悬在温峤的号码上,犹豫了很久。
想到自己昨晚那些伤人的话语和过分的行为,一种混合着愧疚的难堪情绪涌上来,让她最终还是没有按下拨号键。
算了,等她回来吧。当面再说。
她喝光了那杯温水,强撑着还有些疼的脑袋起床洗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走廊外偶尔传来其他住客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每一次,陆和都会下意识地屏息倾听,分辨那是不是温峤回来了。但每一次,脚步声都渐行渐远。
阳光从地板的一角慢慢爬到中央。
温峤还没有回来。
去吃饭需要这么久吗?村里就这么大点地方。陆和的心开始有些浮躁,一种莫名的、细微的不安感开始像藤蔓一样悄悄滋生。她几次拿起手机,又放下。
也许她只是出去走走?亦或是她生气了,不想回来了。最后一个念头让陆和的心微微一沉。
陆和的眼眸暗下去,也是,她昨天那么对她,以温峤的脾气,怎么能不生气。
陆和看着桌上的资料,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她一点也看不进去。
终于,她自暴自弃的将资料一扔。失焦的望着桌子。
就在这种越来越焦灼的等待中,房门被敲响了。
陆和几乎是立刻抬起头,脱口而出:“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温峤,而是顶着一头乱糟糟短发、提着两个塑料袋的董泉。
“哟,醒啦?看着脸色好多了嘛!”
董泉大大咧咧地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给你带了点白粥和小菜,赶紧趁热吃。哦对了,还有退烧药,要是还烧就得吃啊。”
看到是董泉,陆和眼底那瞬间亮起的光彩悄然黯了下去,被一种不易察觉的失落取代。她掩饰性地低下头,淡淡道:“谢谢。你怎么过来了?”
“我能不过来吗?听说某位设计师昨天英勇地冒雨工作,光荣倒下了。”
董泉一边把粥碗拿出来,一边习惯性地吐槽,“你说你,那么拼干嘛。”董泉是知道陆和家里的情况的,也就是关心了她两句,没有多说。
“诶?你嘴上怎么还受伤了。”
董泉指着陆和嘴上的结痂的伤口。
昨天陆和不仅咬伤了温峤的唇,还把自己的唇也给咬破了。
陆和抿了抿唇,神经刺痛一瞬,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拿起粥碗,小口地喝着,味同嚼蜡。
董泉也没在意,自顾自地拖过椅子坐下,开始刷手机,嘴里还念叨着村里信号真差之类的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陆和喝粥的细微声响。
那根名为不安的藤蔓,却在沉默中悄然生长,越缠越紧。
陆和终于忍不住,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你来的时候……看到温峤了吗?”她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董泉滑动手机屏幕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说:“啊?没看见啊。可能去哪逛了吧?这村子虽然破,对她那种城里大小姐来说估计还挺新奇的。”
她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眼神却飘忽了一下,没有看陆和。
陆和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太反常了。如果是平时的董泉,听到她问起温峤,肯定会立刻八卦地追问“你们俩怎么了?”“是不是旧情复燃了?”之类的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含糊其辞,甚至有点刻意回避。
那种不安感骤然放大。
陆和放下粥碗,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董泉,声音沉了下来:“董泉,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见到温峤了?她怎么了?”
董泉的眼神闪烁得更厉害了,她干笑两声:“我能有什么实话……我真没看见她,估计就是出去溜达了呗。”
“董泉!”陆和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病后的虚弱,却有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你知不知道你一说谎眼神就乱飘?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温峤人呢?”
董泉被逼问得没办法,眼看瞒不住了,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叹了口气:“哎呀!真是服了你们俩了!一个比一个别扭!”
她放下手机,没好气地说:“是!我见到她了,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被她打电话叫过来了,用的还是你的手机,说是胃疼得厉害,冷汗直冒,路都走不动了。”
陆和的脸色白了白,手指猛地攥紧了被子:“胃疼?”
“还能怎么?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估计昨天那冷馒头稀饭她的胃就受不了了,再加上后来不是淋了场大雨吗?冰火两重天的,能不折腾出毛病吗?”董泉陪着温峤一起去的卫生所,在医生问诊的时候也听了个七八分。
“我过来的时候,她疼得脸都白了,缩成一团直哆嗦,看着怪吓人的。我赶紧把她弄到村卫生所去了,医生给打了针,开了药,现在在那儿躺着观察呢。”
陆和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来。
“她……她现在怎么样?”陆和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打完针好多了,睡着了。”董泉回答。
董泉看着陆和瞬间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你说你们俩这是图什么?一个明明关心得要死,大清早强撑着给我打电话,还非要我把给你买好吃的带过来,叮嘱我看着你吃药。一个呢,明明担心得不行,非要装模作样拐弯抹角地问。有意思吗?”
董泉的吐槽像针一样扎在陆和心上,让她无言以对。
她猛地起身,想要往外走。
“哎哟我的祖宗!”董泉赶紧按住她,“你自己还是个病号呢!烧刚退点瞎跑什么?她那边没事了,医生看着呢。你给我老实待着先把粥喝了!”
陆和却异常坚持,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带我去。董泉。”
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那不容拒绝的神情,董泉知道拦不住她了,只能认命地又叹了口气。
“行行行,真是上辈子欠你的。先把衣服穿好,外面凉!我扶你过去!”
陆和穿好外套,董泉又说:“把粥喝了。”
陆和一饮而尽。
“可以了吧?”
董泉只好点头,都这样了,难道她还能说不行?
村子只有这么大,两人很快来到卫生所门口。
可走到卫生所门口,陆和却不动了。
董泉撞了撞陆和的肩膀,“走啊,就在里面了。”
陆和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东河村的卫生所小的可怜,一层小平房,一个医生。
打开门,就看到温峤皱着眉头捂着肚子坐在椅子上打吊针。
听到开门声,温峤下意识的朝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看见是陆和,她肩膀一僵,嘴唇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董泉此时如同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一般,看了看温峤的嘴唇,又看了看陆和嘴唇,在她们两的脸之间来回切换视线。
陆和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她故作轻松的走到医生面前,“医生,我想买两幅冰凉贴。”
董泉看着陆和同手同脚的走路疯狂憋笑。
温峤低着头,面色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待到医生把冰冷贴递给陆和,她转身想去找董泉。
却不知道董泉这家伙什么时候跑了。
留着她一个病号在这里。
大厅里只有三把椅子,温峤坐在中间。
陆和走上前,坐在了温峤旁边。
她明显的感觉到温峤的身体更僵硬了。温峤微微偏过身子,和她保持着距离。
“对不起。”
陆和轻柔的声音落下,温峤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极细细微的抽咽声响起,陆和低下头,紧紧攥住衣服。
陆和抬起头,温峤露出执拗的通红眼眸。“为什么对不起。”
“是因为你不喜欢我了,还是因为我有做了什么让你讨厌的事了。”温峤的话语不算尖锐,但却一根一根刺进陆和的心脏。
密密麻麻的泛起疼痛。
她扭开头,“你就当是这样吧。”
温峤眼睛更红了,“你又这样!以前也是,现在也是。”
“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为什么说那些话?”
“为什么让我走?”
“为什么当初一声不吭的离开?”
温峤的三连质问让陆和心底最深处的疼痛被一次又一次挖出来。她嘴唇微动,难道,一定要她把当初那些难堪的事实说出来吗?
温峤,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陆和直视温峤的目光,其中的情绪太复杂,几乎要把她淹没。
作者有话说:嗯,可以甜一段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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