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大破赤郡城之后,终于逮到人……


    “栖栖, 栖栖!”


    兵士乱滚,火光漫天的一刻,百里伊连爬带滚往沈青栖这边滚过来, 直起身握着她肩膀的刹那, 却看见她满目的惊惶和不知不觉的泪流满面,她的担心, 她的惶然, 全部因为另一个男人。


    秦晋那么快就夺走了她的真心。


    百里伊心中痛极了, 但他忍了忍,最终将这些情绪都忍了下来,他哑声说:“他没事的!他肯定会没事的,他那么厉害,当初那么难都走出来了,这次肯定也没事的!”


    沈青栖第一次哭得这么狼狈,她也意识到自己落泪了, 这一瞬稀里哗啦,她拼命点头:“没错, 没错, 他会没事的!”


    两人互相搀扶着, 连爬带滚起身。那边戚时山贺贞和高章等人也很快爬起来了, 急声下令:“各营部将领校尉、军侯、百人长、什长,赶紧爬起来,清点本部人数!马上列队,赶紧的——”


    他们也看到西北方向冲天的火焰了, 他们也担心秦晋那边得很啊。


    士兵们陆续搀扶着起身,开始稀拉拉整队了。高章陈棠等将领狂奔往这边冲,沈青栖和百里伊也往戚时山那边飞跑过来, 大家简单商议,立即就决定了,放弃原来进军的计划,沿着外城往西北方向而去。


    爆炸的冲击波杀伤力很大,但万幸绝大部分兵士都已经冲出了中城,有城墙挡着,距离也离开了很长一段,冲击波伤害没有那么严重,最多就耳朵出血的,失聪的都很少,反而跌伤腿的还要更多一些。


    骑兵把马匹安抚下来,上马的上马,列队的列队,连没能奔出外城牺牲了一少部分的兵士遗骸也顾不上了,只叮嘱伤兵留意,原地等待,戚时山贺贞沈青栖等上马沿着外城往西北方向狂冲而去。


    ……


    其实秦晋那边没大事,他发现沼气问题比沈青栖那边还要更早一些,因为他们那边距离母池更近。


    他连续多次下令改道,都发现有兵士晕眩,他亲自过去尝试了一下,几乎是马上,当机立断,立即往后撤军,撤到了城外铁水河和山边。


    他这样狼狈遁走,甚至把路都让给了郭琇了,郭琇的进军路线和他是有一部分重合了。


    秦晋厉声大喊:“放响箭!赶紧放响箭!快啊——”


    他这边还有响箭,他是主帅,他随时都能下令撤军!他这是下令放响箭暂停一切计划,让南路大军马上撤军啊!


    然而响箭才刚刚掏出来,大军后军才刚刚退到铁水河边,“轰隆轰隆”连续的巨大爆炸!除了少部分如秦晋一样一跃下马的,几乎全部兵士都被震翻在地,浩汤铁水大河河水剧烈震颤了起来。


    秦晋那一刹那,几乎吓得魂飞魄散,他被冲击波没有击趴下,但这一瞬却被骇得心神都不全。


    他马上下令令兵沿着城墙往南边去,张秀亲自去了。


    秦晋迅速整军,大军冲上浮桥,沿着城墙跟下一路往南狂奔,万幸中途张秀就折返了,后者在马背上大声喊道:“南路大军没事!他们发现不对及时撤出来了——”


    “没事!没事——”


    那一瞬间,快马冲在前军的秦晋几乎要喜极而泣。


    两路大军,一路在城外,一路在外城,都在往对方急行军狂奔而来。最后秦晋率领的北路大军穿过西城门,和沈青栖所在南路大军成功汇合。


    离得远远的,就看见猎猎而动的帅旗,两边都脏兮兮,满身焦土和硝烟血腥的气息,看清楚对方那一刻,秦晋和沈青栖都差点喜极而泣,两人竭力忍着,勒停马,隔着人一瞬不瞬看着对方。


    沈青栖忍不住落下泪水,她片刻后露笑,赶紧把眼泪擦了。


    秦晋深深看了她半晌,这才蓦地转过头去,去询问戚时山南路大军的情况。


    这一炸,郭琇盟军是损伤惨重啊,中城和内城已经混乱成一片了,不过八十万大军是实在太多,最多就消灭了小半吧,费密和吕衡等成功引爆火灵池,费密当场厉声:“还等什么?还不收割残兵!”


    彭羁韦信吕衡已经清晰从冲天的火光中看见爆起的血沫残肢,虽还不清楚具体情况,但很明显他们已经得手了,这时候正是乘胜追击彻底击溃南朝联军的时候,三人大喜,立即就下令擂鼓,全体军士掩杀下山!


    隆隆的战鼓声响彻天际,在火光还未彻底褪去,秦晋和戚时山南北大军还未彻底碰头的时候,铁郡城战鼓已经擂响了,双方成功合军一股之际,中城内城已经喊杀声一大片了。


    这么惨烈的一幕,这么激烈的战事,但秦晋这人却是从来不畏惧血腥和残忍了,他就是踏着血腥和残忍走出来,自己和心上人和整支隋州军劫后余生,他反而被这隆隆的擂鼓声和血腥味激起凶性。


    秦晋厉声大喝:“有敢死队吗?!我要五支敢死队!!人越多越好!!”


    其实被激起凶性的不仅仅只有秦晋,全军上下劫后余生,一路狂奔又发现另一路大军也没事,危机危机,他们渡过危险之后,却直接迎来了一个大战机。


    一路上跑得热血沸腾,几乎秦晋话音落下一刻,贺贞杨昌平高章陈显祖已经在报番号了。最后群情激昂,秦晋下令此战三倍记战功,斩首过十升一级,斩首过百连胜三级,全军上下都沸腾起来了,和他们一路跑过来的滚沸血气一样。


    最后,全军都是敢死队!


    兵分五路,秦晋自己亲自领一路,左右辎重都已经全扔了,他下令:“擂鼓!将士们,我们杀——”、


    爆喝一声,山呼海啸,这时候沼气也没有了,所有人不再畏惧,跟着前面的骑兵就冲了进去。


    这一场大战,打得天昏地暗,谁也没想到,秦晋所率的隋州军几乎没有受到一点损伤,全军上下都凶悍异常,冲进中城开始疯狂刺杀。


    一路狂冲,一路冲杀到赤铁矿大山之下!秦晋命人把大山团团围住,三世家联军几次突围,最后都失败,最后秦晋略略休整两个时辰之后,一股作气,率军大破三世家联军。


    “费大人!费大人!你别走啊——”


    费密面色狰狞,连续指挥多次,奈何狭路相逢勇者胜,被炸出血性的隋州军高歌猛进,三世家联军节节败退,后面甚至连侥幸生还的郭琇和郭珞兄弟都勉强整备好一部分的兵马了。


    费密见事不妙,他直接就想从后悬崖遁走了。


    吕衡立即拉住他,不行啊,他不能走啊,费密走了他们怎么办?要走一起走。


    撕扯间,秦晋亲自率先锋军已经冲上来了,他眼神极好,离得远远,一眼就望见的了费密。


    他的牙根几乎咬出了血:“费密!费密——”


    他嘶声大喊,一头一脸喷溅的鲜血和污渍,看起来狰狞极了。


    他无法不狰狞,费密的存在代表什么,他太清楚了!


    费密是他父皇的心腹啊!


    还有费密身边的近卫,有几个还非常面熟,正是秦北燕身边的近卫,派来保护费密的。


    整个赤郡城,几乎已经落入秦晋之手了,费密和溃不成军的郭琇盟军退出城池,夺路狂奔。


    秦晋亲自领军,直奔后山,一路追出五十里,他终于成功把费密拦截下来,亲手一把将对方从小车上扯下来。


    这时候正是中午,天光大亮,费密一身软甲,底下穿着黑衣,凌乱一片,用银冠束发,但他的那张脸,就算化了灰秦晋也不会不认得,他从十三岁起,就看见在秦北燕书房进进出出的,秦北燕的心腹费密啊!


    确实是他,没错了!


    一路狂追,也说不清自己在追什么的秦晋,此刻眉目狰狞,泪如雨下,他狠狠一甩,将费密甩给常洄灵,“拿住此贼!”


    他狠狠一抹脸上的泪,血腥混合着,尝到嘴里,是咸腥一片的。


    他连心脏都紧缩了起来,这一刻疼痛到了极点。


    但秦晋咬牙忍着,他体会着这一刻的锥心之痛,调转马头,立即去驰援贺贞和沈青栖去了。


    ……


    大胜之后,他不断下令,接手赤郡城,剿杀残兵,降者放下兵械不杀,然后又令杨昌平高章等将领领兵出城追击溃败的敌军去了。


    贺贞和沈青栖主动请命,去追郭琇。


    别忘了,还有个白笙在郭琇手上。


    秦晋脸色都变了,他去追三世家的残兵和费密,那郭琇和白笙就让她替他先追着吧。


    贺贞和杨昌平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杨昌平已经被秦晋下令接手城池的和降兵的任务,脱不开身,就贺贞和沈青栖一起去。


    秦晋立即掉头往东,没多久就和贺贞沈青栖汇合成功,一路狂追,追得郭琇魂飞魄散。


    郭琇盟军足足有八十万,就算牺牲了小半,剩余也有五十万左右,郭珞还是个非常有本事的将军,他以最大的限度收拢兵士,不敢恋战,放响箭通知兄长之后,立即率兵往城外退了。


    当时,郭珞甚至不知道哥哥还活不活。


    郭琇挺幸运的,他还活着,甚至身边的长子郭明也没事,只是身边部属死伤惨重,父子二人聚拢的兵马很少,只有一万多人。


    一路狂奔快逃,步兵都扔下了,最后迫不得已,郭琇想活不想死,他竟然牺牲了一直紧紧护着他的长子,匆匆写了一封信,让儿子拿着,然后把那个白笙放跑,他和儿子兵分两路逃跑。


    秦晋追大股的郭军,最终追上了郭明,毫不迟疑杀掉了他,然后搜出这封信,上面凌乱写道,已经在哪里放走白笙,对方正往什么方向逃遁。


    秦晋切齿:“这个该死的郭琇!”


    但他没有迟疑多久,只命贺贞带兵搜捕郭琇,他带着一小队人马,立即往白笙逃跑的方向狂追而去。


    这个方向是平原,四下都没有山丘,一路狂奔追截搜索,最终成功在一块麦田之中,成功追上了白笙。


    后面隆隆的马蹄声,沈青栖离得远远,抽出怀里折扇,举起扣了一下机括,麻药两支银针射穿银箔,往前面激射而出,正中白笙的脖子。


    白笙后颈一痛,却不敢停下,往前狂奔。


    他一个踉跄扑倒在地,赶紧爬起又要跑,但秦晋已经追上来了。


    血战多天,睡少战多,又情绪刺激,秦晋双目赤红,神态想要吃人一样,他一把就钳住白笙的后颈,将他拿住了。白笙匕首一出,白光一闪,但被秦晋轻易打下。


    沈青栖抽出一条麻绳给他。


    秦晋两三下就把人捆住了。


    这个一身杀气腾腾的主帅,这个满面血污硝烟焦黑的年轻男人,他也不知道多久没喝水了,声音沙哑如被铁石磨砺过,他咬了咬牙关,哑声恨道:“白笙!我终于逮住你了。”


    是啊。


    终于逮住了。


    他甚至还逮住了一个费密。


    今天,他终于可以知道全部真相,可以知悉所有狰狞的事实了。


    不会再有一点模糊,也不会有一点的遗漏——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52章 决心与温柔


    虽然秦晋很想马上提审费密和白笙, 但事实上,他暂时还不能。


    赤郡城一战,同样是媲美百万大战的阶段性超级大战。秦晋当断即断螳螂捕蝉, 有谋有略, 麾下隋州军悍勇到了极点,这一战漂亮到了极点, 消息也像长了翅膀一样, 传遍天下。


    民间喝彩惊叹声不绝于耳。


    当然, 这些闲暇的平头百姓偏南朝或隋州燕州这样的解放州多一些,其余地方的贫民贫民就生活相对更艰难,可能只更关心他们将来的君主是谁,其余的都没有心力去理会。


    秦晋现今处理战后事宜已经炉火纯青了,先接防,同时收编降卒,接手政务, 而后立即就出安民告示。


    他天资聪颖,现在不用沈青栖去提点, 他已经知道如何安军安民到七寸。他一折返赤郡城之后, 一系列军务下去之后, 第一时间就是清理城内, 然后济民安民。


    他下令核对户籍,开仓放粮,把原来赤郡城的五个超级大粮仓开了三个,分下去的粮食足足够一城贫民和矿工吃半年的。


    赤郡城很富, 但里头的普通贫民大多却很穷,被剥削得厉害,更有数十万贱籍的矿工, 一年到头,仅仅哄饱了肚子。这还是彭韦吕三家不愿意折损壮劳力的缘故。


    秦晋直接下令,去贱籍,将全体矿工全部编入普通民籍;暂停矿山挖掘,将原来大量的矿石仓库和商店后院分给矿工作居住房产。


    同时鼓励踊跃参军,有战功者,该房直接落入其名下;而其他,则按身体情况做工三年获得该房。


    秦晋要想做一件事情,能做得非常好。


    整个赤郡城都沸腾了,甚至有很多原来的平民都来询问参军。要知道那些矿工没有甲胄,在这次的赤郡城大战他们被三世家征作为民夫士兵,是义务劳动,连军饷都是没有发一钱的。


    沈青栖紧着安排把告示贴出来,并安排人不厌其烦解释,州衙门前哭声处处,很多人嚎啕大哭像是要把一辈子的苦都哭出来。当场参军的也不在少数。


    秦晋这一着,一下高度归拢了军心和民心。原来三世家、郭琇盟军的降将将兵非常之多,足足有将近三十万之数。秦晋虽然打算和隋燕常三州调换一部分的兵丁,但混编后也高达一比一的比例。


    这太多了。


    但秦晋这一轮组合拳下去,别说原来就承诺战后分房分房的老隋州军,单单就是这些新降的,尤其是原三世家手底的普通兵士,他们给谁卖命不是卖命?他们大多都是颍州范州的本地人,这样的政策在老家的土地上颁布,本来颓然的士气一下子沸腾起来了。


    谁不愿意跟个好主君?


    说句难听的,跟着这样好主君卖命即便是死了,也没有后顾之忧吧?


    新上峰带着书佐文吏来登记姓名家眷的,所有人都热情高涨,争先恐后地涌上去,弄得上峰不得不大喊排队按营部来,还临时调了几十个隋州老兵来维持秩序。


    民心军心,空前归附。


    包括战将,秦晋沈青栖杨昌平那边连夜去斟酌战将,把降军中普通出身的中底层将领士官给挑出来重新打散编排,后者人逢喜事精神爽,雄赳赳气昂昂的,恨不得立时就出征建功。


    至于与三世家关系密切忠心程度高的中高层将领,还有郭琇盟军那边棘手不好处理的,绝大部分秦晋直接就杀了,让他们死于“战场”。


    只剩下少部分危险性低的,就先俘虏后囚禁,装装样子,以免名声难听。


    沈青栖忙得不可开交,除了军务,在杨锡带队赶到赤郡城之前,她还得安排召集民夫清理城中战场、废墟、血肉,检查沼气母池的安全性之类的。杨锡他们赶到以后,她也没有因此闲下来。


    秦晋也忙,忙得睡觉的时间都快没了。赤郡城一下,他立即分遣多路的兵马去取其余颍州城池和一部分范州城池。颍州十六郡九十八县,范州十五郡九十二县,范州好点,但颍州全部都是城防空虚的,现在不取,难道还等秦北燕拿下宜州后再来吗?


    另外还有郭琇盟军,郭琇大败之后,兄弟俩带着四十多万兵士往北仓皇逃遁。秦晋这边的赤郡城千头万绪还未坐稳,他追击了一段,就放弃了。


    但郭琇这么一下大败,连寇家家主寇观都战死了,寇氏瞿氏已经自行逃遁,郭氏盟军一下子就散了。


    秦晋还命陈棠等人挑选校尉官,各带着两千的护军,分九路护送使者,南下去劝降先前由郭氏、寇氏、瞿氏的郭琇盟军占据的燕州、常州的重要节点城池。


    至于不重要的,现在他都顾不上理会了。


    秦晋要进一步把隋州和南朝的水陆运输线牢牢握在手里,以为将来的和秦北燕撕破脸打下夯实的基础。


    没错,是为了将来和秦北燕撕破脸刀剑相向在打基础。


    秦晋和沈青栖足足忙碌了大半个月,直到颍安、临济、东乐、垒阴等郡城先后传来以下的捷报,两人又商量了如何驻防以及调谁回来,这些事情都忙过去之后,他们终于有了一些空闲作私人时间。


    把檀木大书案上的东西一推,梁平连忙上前收拾,秦晋站起身,把手里刚接获的宜州战报看了一眼,他不禁勾唇冷笑一声,把军报也掷下了,叮嘱两句梁平注意休息,他就和沈青栖快步出了州衙门的前衙大书房,拐了个弯,快步往东牢方向而去。


    已经进入四月初了,初夏的午后阳光很炽,自房檐树梢下漏下来,蝉鸣一声声嘶哑又远,隐约嘈杂。


    所有繁忙的军政二务在这一刻远去了,秦晋全心神终于放在了这个东牢之上。


    两人昨天约好了今天去审人了。


    秦晋其实很累,忙得连轴转但他睡得比她还少,平均一天不到两个时辰,那双漂亮斜长又凌厉的凤眸此刻不少血丝,但他迫不及待想要审人,沈青栖没有阻止他,只是两人并肩快步走着,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给他一点安慰。


    秦晋侧头,勉强扯唇笑了笑,但笑意没办法达到眼底。


    他终于有空处理这件事情了!


    他终于要给自己一个答案了!


    但其实,秦晋并不笨,他在拿住费密的那一刻,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他还是要把证词告诉自己,把这颗钉子重重砸在自己的心坎上,把某些东西一重锤彻底砸破它罢了。


    哪怕血流一地,哪怕血肉模糊,他也要这么做。


    可能是身边的阿栖给了他勇气,他想砸碎了这些东西,哪怕鲜血淋漓,他也才能有痊愈的可能……


    夏日午后阳光燥热,在呼呼这个城池带着微微铁石味道的特殊风里,他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捏了捏拳,又松开,这才反手拉住沈青栖的手,两人快步往东牢方向走去。


    ……


    赤郡城,州衙门,东牢。


    这个州级别的牢狱,现在已经清空了,所有污秽都洒扫干净,但依然有种锈迹斑斑血腥残存的感觉。


    下午的阳光自巴掌大的气窗透进来,牢狱之内油灯全部点燃,长长的石质甬道两边是栅栏监狱,一截晕黄一截黑暗。


    军靴落地沓沓声,一道坚实有力,另一道则要轻些,身后跟着一众近卫,但后者在嗅到血腥味的时候,便停了下来,各自站岗布防。


    秦晋一步步走到最后的一个大监房,沈青栖也跟着走了进去,里面五个栅栏格子,白笙关在最后一格。


    张秀带着冯涵赵鸣等近卫迎了上来了,“见过主子!”


    冯涵是原简王府出身,查过没有问题,秦晋就把他调入近卫营了。赵鸣则是新近卫营出身的。两人都对刑名有兴趣,并且天赋不错,经过张秀梁平的举荐,秦晋亲自看过人,就将两人分为近卫营中专司刑名的正副队长。


    沈青栖一再劝他,秦晋也认为,自己已不适合再亲自干这些。


    他口述,张秀写了一本册子,之后交给冯涵赵鸣,让他们自行学习去了,效果很不错。


    在秦晋忙碌的这大半个月期间,张秀亲自盯着,冯涵赵鸣带着麾下亲卫已经在严刑拷打费密和白笙,鞭刑是每天一次的。


    费密是个文士,虽也学几路拳剑锻炼身体,但对比起真正学武练兵的,这就是个花架子。他熬了十几天的鞭刑,昨天终于受不住已经招了,把当日皇帝秦北燕如何召见他,如何给他下的命令,都倒了个一清二楚。


    张秀还审问其他,但费密是明面一派的人,是幕僚是朝臣,并不了解秦北燕暗地里的事。


    昨日张秀思考过后,决定不去打搅主子可怜的睡眠时间,打算今天一并禀报。


    秦晋一到,他给两位主子见礼之后,便低声说了。


    秦晋闭了闭眼睛,深深呼了一口气,露出一个似笑似哭的笑,他哑声:“……我知道了。”


    他冷冷地道:“这个费密倘若再审不出有价值的东西,就杀了罢。”


    他轻描淡写的,决定了这个南朝第一梯队重臣尚书左仆射的生死。


    秦晋继续往前走,张秀和冯涵等人立即紧随其后,沈青栖也跟着往里面走,终于来到了囚禁白笙的地方。


    白笙也受过刑,但张秀忖度着这人的重要性,都是皮肉之伤。


    秦晋一身玄黑重铠,肩披赤红薄绒帅氅,近卫环绕林立拱护,木栅栏牢房里白笙抬头望去,昔日那个瘦弱的小男孩已经长成擎天伟岸的青年男子,众人簇拥的中心之位,居高临下,威势赫赫。


    白笙以前也见过秦晋,还是对方从刀马营出来当了皇子之后的,但从前和现在,判若两人。


    他不禁呵呵冷笑了起来,非吴下阿蒙了啊,他居然有一天给当上秦晋的阶下囚了,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啊!


    白笙激动起来,锁链叮叮当当响,他嘶声:“秦晋!秦晋!你还记得我父亲吗?你怕是忘了吧!你还记得当初是谁把你从那个破柴房带走的吧!!啊——”


    白笙其实也是可怜人,他父亲是皇帝秦北燕的暗卫副统领,当年被皇帝所救,又安排了娶媳妇了,一家人都在秦北燕的手里。


    当然,有的人也不觉得这是限制,如小时候的白笙。


    白笙天生长短脚,但他不服气,就是要学,就是要为主子效力。


    可这些年过去了,局势变化很大,人也越长越大,他很后悔,自己是个跛脚的,明明可以避开这一切当个普通人的!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来了,弟弟就不用来,也是好的。


    可现在全家都在秦北燕手里,包括他体弱多病经年都不见一次十分记挂的老母亲,不管张秀冯涵等人如何严刑拷打,他就是一个字都不吐。


    他不能说,他死可以,但他还有母亲和弟弟一家。


    见到秦晋,他就是恨极了,秦晋这样对他!他还记得过去父亲对他的恩情吗?!


    但白笙没想到的是,秦晋居高临下看了他半晌,却是哑声道:“我没有忘记。”


    所以白笙快二十天,只是受了皮肉苦楚,并且还上了药,这待遇费密是没有的。


    秦晋说:“我没有忘记,我当时害怕得很,白统领的手抚过我的头顶,他的手掌很大很温暖。”


    那是一只很粗糙的大手,他怯怯抬头,那个陌生中年武士眸里闪过一抹什么的光。他以后接触人多了,才知道那是怜悯的光。


    是白颜把他从养母身边带走的,把他柴房里带出来,虽然白颜待的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比起继续待在柴房,很可能长大成人后连话都说不全,这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没有白颜统领,就没有之后的秦晋。


    秦晋从来没有忘记过。


    哪怕白颜统领临终奉命,给他说了——“你不像我们,你可以出去的。”


    就是这句话,让秦晋生出离开刀马营的熊熊的心。


    但白颜统领也不容易,他一家人都在秦北燕的手下。秦晋不怪他。


    虽然出来了有过很惨的事,但秦晋今日回首再看,他不出来的话,也不能遇上阿栖,也不能像今天这般有尊严有强权地活着。


    秦晋深吸一口气,他说:“我知道你的顾忌。你还有母亲和弟弟吧?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情,把你知道的告诉了我,我就放你走。”


    “我放消息,说你死了。你以后再想办法救你的母亲弟弟,如何?”


    秦晋清冷微磁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那双漂亮的瑞凤目,甚至血丝还未褪,但阴沉的牢房内,这两句话一出,落在白笙的耳朵里,有如天籁。


    白笙霍地抬头,对上秦晋的双眸,秦晋显然对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也相当触动他的情绪,那双斜长凌厉的凤眸中眸光在压抑微动着,但他盯着他,一瞬不瞬。


    白笙迟疑半晌,很快就相信了他,因为从小到大,秦晋不是那种说谎哄骗别人的人。


    白关可能会骗人,但秦晋不会,后者言而有信,一口唾沫一颗钉的。


    白笙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他没想到会这样的,心脏有什么被触动了,他眼泪哗哗下来了。其实他少时不大喜欢秦晋的,因为父亲总是特别怜悯这个不大会说话的漂亮但瘦弱的小男孩,私下特地关照他。


    他和弟弟小时候,常年都见不到父亲,他是嫉妒秦晋的,还专门偷偷为难过小秦晋。


    但此刻看着秦晋那压抑但执拗的眼神,他突然后悔了,后悔当年去为难秦晋,他们其实都是可怜人啊。


    白笙泪流满面,他哽咽着,使劲抹去眼泪,哑声:“你想知道什么?”


    秦晋喉结上下滚动片刻,他才能发声,一字一句:“当年,设刀马营,他是想一箭双雕吗?选私生子,过三关斩六将地挑人,他是为了选个最厉害的出来吗?是为了将来好对付郭氏等世家吗?他是为了第一批成年皇子大乱斗牺牲之后,好让我和秦正他们出来替补皇子的位置,继续对付世家吗?”


    “殷家是他故意对付的吗?目的是为了打压我母亲和寒山一派的臣将吗?”


    白笙侧耳听着,沉默半晌,他说:“后面一个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暗地里的人。至于第一个,”他顿了顿,盯着秦晋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是的,你猜对了。”


    当年白笙跟着父亲学习,参与了刀马营的草创和后期选拔,他也知悉不少细节,有些事情不会明说,但作为负责人白颜的亲儿子,白笙是一清二楚的。


    他可以肯定地告诉秦晋,是的,你猜对了!


    从和郭党结盟第一天,秦北燕就想着如何对付对方。有什么能比皇子斗争更好更合适呢?不用亲自下场暴露目的嘴脸,但却能亲自操控。


    秦北燕忖度着,世家拥兵重臣将多,一波皇子只怕是不够的,必须两拨以上。


    甚至秦晋他们如果不行,后面还有如今刀马营大统领秦祈等人。


    但事实上,北征开始了,谁也没想到秦晋竟然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而已。


    该说他是秦北燕的儿子吗?那个不屈不驯,咬着牙关怎么都不服输非常相像。


    唯一不像的,就是秦晋一直谨守他给自己设定的底线。哪怕在沉水大船被追杀垂死那一刻,也选择了救沈青栖,守住自己唯一认为好的东西。


    白笙说完了,干脆利落,甚至把第三拨后备人选秦祈也说了出来。


    偌大的牢狱里,一下子死寂了。


    鸦雀无声,只听见气窗远远传来的蝉鸣,不知不觉,日头消失了,外面的阳光变成微微橘红的颜色。


    日头下来了,傍晚要到了。


    在这片死寂当中,秦晋痛苦地,倏地紧紧攒住了双拳,指甲深深刺入掌心,一片赤痛。


    ……


    沓沓沓急促的步伐声,秦晋下令,私下放了白笙,他转身快步离开东牢,越走越快,到后面他跑起来了。


    滚滚的热浪,微红的夕阳,他冲到演武场上,只喝令一声,把他的长刀拿来。


    演武场里有些乱,但这是平常彭韦吕三家赤郡城子弟驻扎的地方,演武场一侧堆满了练武的鞍马形实木偶,秦晋命人一个个抬来,他厉喝一声,举起长刀,一个飞跃重重砍下来!“啪啦——”如同木马一半巨大的鞍偶被他狠狠劈成了两半!


    棕色的实木鞍马残半重重倒在地上。


    秦晋喘息很粗重,一个接着一个,就这么狠狠地劈着,发泄他胸臆间翻滚的情绪。


    过去种种,年幼的他懵懂从那个柴房走出来,走进另一个人间炼狱,当时小小的他甚至以为全世界就是这样的,他不断地拼命学习,不断地拼命往前走。


    血腥,残酷,死亡,在他身边不断上演,他不敢停下,竭尽全力往前走着。


    他没能在养母身上得到关爱,他当时是如此地期待着父爱啊!


    像个傻子一样,渴求着,盼望着。


    哪怕那人只是褒赞他一句,他都开心兴奋得整夜整夜睡不好。


    他是个傻子吧!


    他就是一个傻子吧!


    难怪他那父亲,如此轻易又笃定地驱使他。


    秦晋想起当初封地三选一,他恨极了地想。


    一个接着一个,亲卫不断抬上来,重重的劈木锐响,秦晋把整个演武场连同仓库上百个木鞍马都劈完了,最后尤自不足,他左顾右盼,拼命想找另外的东西来。


    可他浑身大汗淋漓,连虎口都震裂了,沈青栖看见他刀柄出现淡淡的红色了。


    夕阳已经下去了,只余一片残红在天际。


    晚风褪去炎意,有种春末夏初的微凉,终于有个人走过来,轻轻握住他持刀的手,秦晋赫赫喘着粗气,他蓦地回转头,那双赤红不知何时染上泪花的眼睛,对上了沈青栖一双噙着温柔和关切的杏仁大眼。


    沈青栖把手放在他的刀柄上,轻轻拉了拉,示意张秀他们,后者赶紧奔上前接住了。


    “夜了,我们回去吧。”


    沈青栖拉着他汗津津有些血的手,柔声说。


    半晌,秦晋点了点头。


    她牵着他,两人慢慢走回前面主院去了。


    沈青栖吩咐人马上抬热水来,张秀早就吩咐人准备了,热水兑冷水注入柚木大桶,在张秀的帮助下,沈青栖帮秦晋卸了甲,他的里衣全部湿透了,她轻轻推他,让张秀一起进去帮助他。


    秦晋浸透在温热的水中,整个人四肢百骸被暖热包裹着,良久,他才长长吐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回到现实。


    他让张秀他们下去了,自己浸了一会儿,匆匆洗干净了,擦干头发,松松一束,穿上干净的里衣,这才推门出来。


    沈青栖抱膝在窗前的罗汉塌上,她开了窗,夕阳已经下去了,天空深蓝色有些亮,星星一点点的。


    她听见门响,回头。


    秦晋走到她身边,坐下来,也学着她一样,抱膝坐在踏上。


    两个人一起看着黯淡的星子,晚风徐徐吹着,秦晋坐了半晌,才轻声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真切的答案罢了。”


    这个真切答案,并没什么意料之外。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有些沙哑,愤慨中带着一种悲凉,但情绪明显平静了很多。


    秦晋深深呼了一口气,像要把所有的愤懑都吐出来一般,他认为自己宣泄已经够了,不想再影响沈青栖。


    关于这一点,沈青栖也没什么好说,在这些血与泪的事情面前,寻常安慰苍白无力,不如不说。


    不过她有另一种方法慰藉他。


    既然他说早就知道,那她也就不提了,沈青栖侧头望他,小声说:“那就不提了,我们说一些高兴的事情好不好?”


    他很高,于是她半跪起身,双手放在他的脸颊,捧住他的脸。


    秦晋下意识调整姿势,让她舒服一点,让两个人靠得更近一点。


    他小声说:“什么?”


    沈青栖笑了一下:“我答应你了。”


    是先前在寺庙里,说考虑的正式答案。


    “也不要你唱歌了,好不好?”


    秦晋一下子露出了笑脸,他立即点头,“好!”


    其实他也知道的,在赤郡城先前沼气战大爆炸的时候,两人都担心对方出事,拼命沿着外城和城墙外急行军,在终于两军相接望见对方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从前秦晋总是会担心,心里会着急,想早日得到她的回应,不然心里不安稳。


    但经过怀疑生死那一刻,就再也不会了。


    他知道,再也不会出差错了。


    她肯定会答应的。


    因为两人心里都有着对方。


    他们会一辈子在一起的,除非生死将他们分开。


    因为他们已经相爱着彼此。


    不过当真正从沈青栖嘴里听到这个答案一刻,秦晋还是很高兴很高兴,他立即露出笑脸,把手放在她捂住自己脸颊的手背上。


    两人凝视对方半晌,松开手,拥抱在一起。


    ……


    秦晋很高大,肩宽背阔臂长,将她整个人都环抱在怀里,他闭上眼睛,拥抱着她,他就像汲取了无数了力量。


    那些悲伤尽褪,他心又横起来了。


    秦晋其实有个想法,自重劈鞍马那一刻就生起的,越劈越清晰。


    此时他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但这个主动生出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不吐不快。


    他依恋拥着沈青栖良久,才松开了手。


    在这个初夏的夜晚,秦晋唇角抿紧,他蓦地站起来,握紧了拳。


    在这个寂静的前衙大书房起居二进院正房内,他掷地有声:“我要做这天下之主!”


    其实一路走过来,他这条路走下去,最终也是通往这个目的地。


    只是秦晋从前并没有刻意去想过。


    但今日,这个念头一起,熊熊燃烧,前所未有地坚定起来。


    只有夺走秦北燕最在乎最梦寐以求的东西,才是最好的报复!


    秦晋也受够了任人摆布的命运。


    他心里很明白,想要不受人摆布,唯有站在最高峰。


    如果不是他,不管是秦北燕或者任何他的对手上位,后患都无穷无尽。


    还有,秦晋掷地有声说完这一句,他低头看着侧腿坐在塌上仰脸看着他的女孩子。


    在这个漫漫长夜,他想,从来都只有她伸手拉着他,一次次把他从绝境里拉出来。


    这段时间,他变了很多。


    她其实也变了不少。


    她更加果断,更显英姿飒爽了。


    但两人之间有些东西,却始终没变。她和他在一起,她仍然是那个最初相逢在黄村乱葬岗边上,和他牵手飞奔,和他相偎相依的女孩。


    秦晋不禁慢慢坐下来,他一瞬不瞬看着沈青栖的脸庞,这个明眸善睐又聪明坚毅的女孩子。


    她在他心中,就像擎天柱石一样,永远支持着他,支撑着他。


    她如此地美好。


    秦晋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大约有些痒,她露出笑脸,但微微侧头,睫毛轻轻颤动着,像羽毛,像轻蝶。


    美丽得动魄惊心。


    秦晋喃喃:“阿栖。”


    她如此的美好,而他心里却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最开始是什么都没有的。


    送她其他东西,他感觉力道太轻,表达不了他心中情感的万一。


    于是,他就想,他要当这天下之主。


    她总是热心肠的,总是想为那些见到的可怜百姓做些什么。她做这些事情,感觉她也会因此充满能量。


    秦晋不会说,但他喜欢这样活力满满的青栖。


    他想,他要把全天下最尊贵的一双位置捧给她。如此,才能诠释他的情感,表达他的爱意。


    她配的。


    以后,她愿意做的,她做;她不愿意做的,那就他来。


    只要她陪伴在他身边,他什么都愿意做的。


    秦晋想做这天下之主,不仅仅因为秦北燕,也是因为这个最好的她。


    秦晋轻抚她的脸,喃喃道:“我真的真的好爱你呀。”


    我是多么多么地幸运,才能遇上这样的你呢?


    他露出一个笑,但笑中又有泪。


    是动容的,也是开心的。


    所以即便是经历了这样的不堪,到了最后,他还是要说一句,感谢命运。


    让我得到你。


    谢谢——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53章 情浓与压迫


    月儿不知何时出来了, 悄然悬在窗外,灯火璀璨,在两人身侧幻化成一片虚影。


    他的手太温柔了, 点点粗糙却感受到万分的珍视, 他那双漂亮精致的瑞凤眸映着灯火,盛满一片闪烁的橙色, 俱是他深情。


    又轻柔又缠绵, 又小心捧着又珍重。如果时光有温度, 那会是永恒的温度;如果情感有实体,在这个小小的塌上,那丝丝缕缕,柔化成一片,厚厚温柔包裹着她。


    他抚摸着她的脸,就像捧着他的整个世界。


    沈青栖微微仰头,她被他的目光吸了进去, 心脏也砰砰跳了起来。


    两人一瞬不瞬看着对方,在这个温柔缱绻的夜里, 秦晋慢慢坐在塌上, 两人越靠越近, 不知不觉轻轻微闭眼睛, 两瓣唇越来越近,他们都清晰感觉到了彼此的呼吸,热气喷薄,缠绕在一起, 你中有我,我有有你。


    四瓣唇,最终轻轻触碰在一起。两人有点笨拙着, 轻轻吻着。他们都没有经验,但这一刻情感就是最好的老师,他们顺从着本能,微闭双目,轻轻亲吻着对方。


    秦晋感觉他的心就像被一汪温暖的泉水包裹着,他清晰感受到她的呼吸,她柔软的唇瓣,她也在轻轻回应着他。他的头脑嗡嗡晕眩着,仿佛被倒进了很多浆糊,他再也不会思考了,只感受着这一刻满腔情感倾泻而出,还有获得回应的喜悦缱绻感觉。


    这是两人这辈子第一次真正的亲吻,情意开始想通之后的。不,对于沈青栖而言,是两辈子的第一次。


    她的心脏砰砰乱跳,人仿佛溺醉在这份如海的情感之中,秦晋不知道何时展开双臂拥抱着她,她也拥抱了他。男性荷尔蒙一下子包裹住了她,他的高大臂长胸膛宽广,被他抱着很有安全感。


    好像这个世界都成了虚影,只有这个怀抱和亲吻是真实的,清晰的,彼此脉搏在跳动着。


    两人都感受到了对方的柔情蜜意,他们的心脏砰砰跳动了,这种陌生又缠绵的感觉,醉人又刺激,他们亲吻了很久,才慢慢分开,凝视良久,秦晋紧紧拥抱着她,她也回抱着他,她把脸贴在他的颈窝了,他侧脸贴着她。


    两人都欢喜着,缠绵着,熟悉中添进陌生,唇角翘起着,闭上眼睛,感受着这种第一次两情相悦的感觉。


    两人无声拥抱了很久很久,月儿越来越亮,升上中天,直到张秀处理好了那边的事情,回来了,沓沓的脚步声和在外面询问亲卫们主子用膳了没有的声音,两人才分开。


    橘黄的灯光,星月在窗外,两人咬着唇或翘唇笑着,抬眼瞅对方,缠绵的氛围未去,仿佛和灯光融合在一起一起,就在两人的手边身上。


    秦晋小声说:“我们用膳吧。”


    他耳根泛红,凤眸亮晶晶,神色却有些懊恼,天很晚了,她怕是很饿了,当然他一点都不后悔方才。


    沈青栖翘唇笑着,瞅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


    这对新出炉的恋人一起吃了个甜蜜的晚膳,已经午夜了,秦晋赶紧送沈青栖回去休息睡觉。


    两人沿着庑廊往隔壁院子走,两只手牵着在一起,可惜两人的院子太近了,这么点点的路,一下子就到了。


    沈青栖推开隔扇门,进了房间,她回头,小声说:“我回去啦。”


    秦晋点点头,一地星光月光铺泻在他的身后,他俊美的面庞,仿佛染上了星月柔光,沈青栖从来没见过他笑着这么开心柔和过。


    “嗯。”


    沈青栖望了他好一会儿,这才翘着唇角,把门打开,又关上了。


    原来恋爱就是这样的感觉,心脏快受不了了,开心和甜蜜就像泉水,汩汩涌出来,好像要插翅膀飞起来一样开心。


    门外秦晋还舍不得走,她隔着门说:“你快回去吧,明天事情还很多呢。”


    他天天不够睡,今夜情绪又大起伏过。


    秦晋赶紧上前两步,脸就贴在她的房门上,木头硬得很,但他心是甜的,他立马应道:“好,我这就去。”


    但他说完,还是很舍不得,他垂眸勾唇,小声说:“我想听你上床休息了,再回去,好不好?”


    这股爱恋和依依不舍的劲儿,沈青栖不禁勾唇笑了起来。


    行,那你听罢。


    她冲门外皱皱鼻子,但唇却带着笑的。


    她白天已经抽时间洗澡了,现在也不洗,用铜盆里水洗了把脸,直接一蹬靴子,洗干净脚再擦一下,直接卸了软甲就睡下了。


    很甜,但也很累,她翘着唇拥着被在床上翻滚了几下,仰头瞄着门外窗纱的高大人影,她笑着躺回去,睁眼好一会儿,才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


    里面的动静安静下来了,熟悉的呼吸有些深,慢慢变得清浅绵长,她睡着了。


    廊柱下青崎带着亲卫守着,但大家都默契目视前方,勾唇窃笑。


    秦晋有些不好意思的,但他真的舍不得她,他忍不住用身体遮挡,轻轻在门框上亲了一下,就好像亲到了她。


    今天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开心最快乐的一天了,他依依不舍站了好一会儿,这才折返自己的院子。


    整个正院,好像过节一样,大家都无声咧着嘴角,出出入入,手脚轻快地端盆备衣。


    张秀笑盈盈的,已经一点都不见东牢的狠厉神色,他算是一路看着主子从南都郊区别院走过来的,一点都不容易,每一步都很难,腥风血雨的。


    但今天,真是很美好的一天。


    至于东牢里的事情,已经被张秀忽略过去了。


    他兑了热水给秦晋洗脸,还说:“您身上旧伤多,青主子让您多注意保养呢,以免老了受罪。”


    秦晋眉梢眼角带着一种喜意和难得的柔和,他瞥了张秀一眼,笑骂道:“要你多说。”


    这是故意的吧。


    张秀也不禁窃笑了起来。


    秦晋动作轻快,洗漱上床,张秀带着人都轻手轻脚退下去了。


    他仰躺在床上,思及隔壁睡着的青栖,还有今夜甜蜜的亲吻和拥抱,心里的快活汩汩而出,这是他经历过的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了。


    不过以后有了她,相信他的快乐时光会一直这么多的。


    秦晋真的快活极了。


    他甚至都有些舍不得睡,拥着被子回忆了片刻,这才翘着唇角,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是个朝霞喷薄的艳阳天,一大早两人就在吱吱喳喳的鸟鸣声中清醒过来。


    秦晋起了个大早,点了好些早膳,都是沈青栖平时喜欢吃的,然后赶紧梳洗穿衣,赶到来她的房门外等她起床。


    这行为有点傻。


    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女生宿舍大门外总是三五成群这样的男生,沈青栖当时觉得挺傻的,谈个恋爱而已,就不能到食堂里面等吗?就这几步路的地方。


    但轮到她了,她才觉得甜蜜,傻就傻点吧,但是真的很快乐很开心。


    两人又吃了一顿你夹我我夹你的甜蜜早膳,又一起处理了一些政务上的工作,接下来,就要讨论一些不那么美妙的话题了。


    ——是有关这次泄露他们进军路径的那个议题的。


    这个小会议是去前衙开的,与会的没有上次大军事会议的人多,但也有十来个人,杨昌平、贺贞、戚时山、陈显祖、高章、武绛、杨锡、刘咸等等十二个人,都是目前身处赤郡城内、文武第一梯队的秦晋心腹。


    秦晋思忖过,在上次参与大军事会议的人员范围内,他并没有遮掩此事,毕竟大家都知道路径泄露了。等稍后会议结束,当值或身处在外没有参与这次小会的,他都会私下嘱咐告知或去信一份说明详情。


    这样明着讨论,才能将负面影响减到最低。


    秦晋和沈青栖一前一后往前衙走,路上就遇上杨昌平贺贞几个。都说恋爱和咳嗽很难遮掩,更何况两人是知道不少前情的,杨昌平贺贞很快就看出端倪了,两人对视一眼,不禁也微笑起来。


    他们其实很关心费密和白笙的审问进展的,昨夜他们稍晚也过去了东牢,得秦晋提前吩咐过的张秀并没有隐瞒,昨夜两人一宿没睡。


    他们少年时期是非常崇拜皇帝秦北燕,但没想到那位英武豪气的外表下,内里竟是如此不堪。


    他们一心站在秦晋身边,这是早就承诺过的,他们也没有后悔,只是这一刻最后揭盅,难免心潮起伏辗转难眠。


    但一夜时间,两人都已经理清思绪了,没什么好说的,他们早就说过,如果秦北燕真是这样的人,家国朝事不可能一帆风顺,他们已经不相信对方会贯彻当初的誓言和理想了。


    那就不是一路人了,没什么可说的。


    一大早起来,本来心情有点沉重的,但遇上秦晋沈青栖之后,两人很快就高兴起来了。


    因为他们其实很记挂秦晋的情感世界,后者虽是简王之尊,但这半生过得实在太苦,既是兄弟和好朋友,他们当然记挂着对方。


    然他们很快就通过秦晋和沈青栖的微表情动作和眼神交汇,发现两人关系有了重大飞跃进展了。


    两人也不禁开心了起来了,为秦晋和沈青栖感到高兴,感觉今天的太阳光都格外了亮眼漂亮。


    “贺哥贺哥,你笑什么呢?”


    贺贞和沈青栖并肩而行,他一路笑眯眯的,沈青栖都怀疑他是不是捡钱了,她笑着问他。


    贺贞笑眯眯:“替你们高兴啊。”


    沈青栖一愣,然后哈哈笑了起来了,这是嗅到恋爱的酸臭味了吗?


    其实他们有说好不在外面显露了,影响不好。不行,得更注意些。不过,也证明贺贞很关心他们俩。


    沈青栖笑了起来,“谢啦。”


    别担心,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走到前面的正厅,大家都七七八八快来齐了,高章和武绛两个知情人也昨夜去过东牢。他们对皇帝秦北燕没有从小的滤镜,面也没见过几次,心里鄙夷至极,心道,这些个皇帝朝臣,都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果然,不推翻是不行的。


    两人来的得比秦晋略早一点,上廊的时候,秦晋沈青栖杨昌平他们刚好从侧门进院子,两人还特地慢了一点,等着秦晋上前,见了礼被叫起之后,一边一个,安慰拍了拍秦晋的肩膀。


    秦晋握了握两人的手,他都知道的。


    这个话题,现在就不提了,今天小会的目的之一,就是讨论先前泄露军事机密的进展。


    这些时日,秦晋自己在查,也让麾下的人各自查探自己可能会涉及的范围。他和沈青栖等人小范围讨论过,认为那天参与大军事会议的人之中,可能有一个是细作,或有可能他们身边的近卫有细作。


    他们已经交流过了,各人都很肯定自己回去以后,并未出口讨论过会议详情。不过做笔记的人不少,但他们背得滚瓜烂熟之后,就把笔记纸张给烧了,就是烧的时间有先有后,也有人还得忙碌其他事情,隔天早起才开始背的。


    圈了十几个疑点,但这些日子查下去,并没有什么显著收获。


    已经查了将近一个月了,秦晋在今天,给这件事踩了个急刹车。


    “大家都知道,世家擅训死士、细作,咱们到底是新起来的,有些差距,不必气馁。”


    最后,秦晋只把事情推到世家细作之上,秦北燕和费密,他都含糊过去了。


    因为继续查下去,损伤的只有自己内部。


    这件事情暗中留意,但不适宜再在明面去查了。


    高层之间彼此惊疑,绝非好事。


    秦晋吩咐沈青栖:“接下来,你给常洄灵郑参他们都去一封信,说明此事。”


    “接下来,我们小心在意就是。”


    这件事情,就暂不再拿出来讨论了。


    “应是我们当中有人,不小心被敌人的细作侦探到了情报。”


    不管内里如何思想,秦晋说得斩钉截铁,表明他不怀疑任何人的态度。


    这件事就到此结束了,沈青栖飞快坐着笔记,点头:“是!”


    然后,他们就讨论其他军政事务去了。


    结束之后,已经是中午了。


    武绛率兵去取颍阴郡了,目前不在,不然他也肯定会和贺贞他们一起去东牢的。


    三人是知情者,特地留到最后,和秦晋展臂相拥,铿锵有力:“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一句话,表明了立场。


    并且高章还道:“不说老武了,老陈仲庆他们倘若知情,那也没有二话的。”


    老陈是陈显祖,仲庆是戚时山,高章说的他们包含了隋州文武上下。


    他们都是北朝污秽官场筛选下来了,经历过无数问心考验的,都坚守到如今,本来就是正直忠义之士。原隋州上下本来和高章差不多,本来就对皇帝秦北燕没有滤镜,高章差不多可以代表原隋州臣将发言了。


    他们肯定跟着秦晋走到底,不必说的。


    秦晋深呼吸一口气,用力点头,他大力回抱三人,用力拍了拍。


    一切尽在不言中。


    谢谢你们。


    ……


    艳阳高炽,蝉鸣一声比一声紧。


    已经是夏日了,不知不觉,南朝北征已经展开了一年多长的时间。


    颍州赤郡城内,秦晋爱情事业两得意,但远在八百里外的宜州,却是有人欢喜有人震怒。


    普通兵士不明所以,只道己方在北路的大军攻伐颍州又获得一场超级大胜,他们自然是振奋雀跃的,消息一传回,整个军营都气氛高昂了起来。


    连续多次的大战胜利,并且是重大胜利,秦晋甚至在军中有了“新战神”赫赫名声了。


    至于谁是老战神,那自然是他们的皇帝秦北燕。


    程南他们高兴极了,当时大家正在大帐议事,程南连连击掌,喜形于色:“好!好小子!太好了!!”


    程南张让闵超张士元等寒山县出身的文臣武将,无视了皇太子秦越猝变了脸色,击节相庆,纷纷叫好了起来,喜笑颜开。


    而江希舜左荣等知悉内情的另一拨皇帝心腹,心下不禁沉沉,勉强维持神色,都不禁去窥上首皇帝秦北燕的脸色。


    秦北燕有一瞬间,脸色变了变,但他极力控制下来了,笑语赞赏两句,然后这个军事会议很快就散了。


    江希舜左荣他们离开时之后,又很快折返帝帐。


    秦北燕已经匆匆看完同时回来的私下密报了。


    费密被逮住了。被秦晋率兵急追五十里,截停小车,屠戮殆尽所有拼死反抗的近卫,从小车中拽出,被生生擒住了。


    “真是岂有此理!这都不能成事!”


    秦北燕暴怒,费密和吕衡等人也太无能了!


    紧接着第二封,白笙为郭琇所擒,郭琇为了保命,放出白笙留下长子,最后长子被秦晋所斩杀,白笙被秦晋生擒。


    秦北燕狠狠地踹了长案一脚,沉重的紫檀木帅案被他生生踹翻,“哐当”一声大响,让刚撩帘进来的江希舜左荣等人噤若寒蝉。


    秦北燕眉目狰狞:“秦晋!秦晋!好一个秦晋啊!!”


    然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紧接下来的十几天内,每天都有坏消息。


    秦晋这个儿子天赋绝伦,不但武攻,连政治手段都变得娴熟起来。安民抚民,开仓放粮,去贱释放矿工转籍平民,分房,承诺兵士日后分田分地。


    一套组合拳下去,军心民心迅速聚拢,三十万降将降卒的身心都高度归附在他的身上。民间踊跃报名参军,那几十万的矿工只要稍稍训练起来,又是一大批高度凝聚军心的精兵。


    颍安、临济、东乐、垒阴、方城等等郡城,颍州十六郡九十八县、范州两郡十七县已经全部落入秦晋的手中。


    整个颍州和范州两郡都已经属于秦晋的了。


    郭琇盟军成了仓皇而逃的败家之犬,目前正在范州平原上,想南归都不得。


    并且秦晋已经迅速遣了使者,却劝降先前在郭盟手上的十几座燕州常州的关键节点城池。


    秦北燕接获胜报再挑选人急去,却是已经晚了。


    并且秦晋是他的儿子,他真这么做就是太难看了,皇帝的脸面都没有了,父子不和放在明面上,给秦晋撕破脸的理由了。


    秦北燕只能死死按捺住,大怒之后,第一时间下令加急攻伐宜州关,本月里一定要攻伐下来。


    刚刚从战场下来的皇帝秦北燕,一身暗金战铠血迹斑斑,帅氅、脸上喷溅得满满都是。


    自从服用了虎狼之药后,他果真慢慢痊愈,并且恢复了从前战力。


    但这一切都是用寿元换来的。


    秦北燕刚回到帅帐,立即又接到了颍州秦晋麾下大将武绛率军再下颍阴的坏消息。


    他暴怒,一把将密信给撕了个粉碎掷下:“一群废物!!”


    都到这份上了,竟都还能败!!竟还会被生擒?!


    真是无用至极,真是岂有此理!!


    碎纸如雨,纷纷落在帝帐内的厚厚红地毯上,秦北燕神色狰狞。


    他绝无侥幸之心,费密和白笙落在秦晋手上,白笙还有可能闭紧嘴巴,但费密绝对熬不过大刑的。


    秦晋想知道的,必然已经都知道了。


    这个儿子,已经成为敌人了。


    并且是个劲敌!


    秦晋目前拥两州,隋州颍州,完全属于他的;常州燕州各有一半属于他;并且范州也有两个郡是他的。


    秦晋如今拥精锐兵马五十多万,将士高度归心,悍勇且正当年的大小将领多不胜数。并且这还不算已经踊跃报名的新兵,这些新兵训个半年,又能上战场了。


    秦晋自己就能养得起他的军队。


    并且秦北燕这边还有消息,静妃一直在源源不断供应粮草军械给秦晋,东西奔波,南北来去,一直没停止过。


    偏偏静妃身份特殊,秦北燕还不能喊停制止。


    他气得两肋生疼,万万没想到,到了最后,他的劲敌又生出来一个,竟然是他的亲生儿子。


    该说果然是从一个不会说话的慢孩子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成为刀马营第一人,又成功顺着他铺的路谋求了成为真正皇子,紧紧三年时间逼迫得秦贺无路可退、郭党秦越图穷匕见的厉害人物吗?


    秦北燕再背后推动,秦晋若没有过人本事,他绝对走不到那一步。


    拼杀出来的虎王,果然是本事天赋过人。


    如今竟然成了自己的心腹大患。


    秦北燕踹翻帅案,又匆匆看过剩余的密报,在最后一张静妃的继续供应粮草上,面色狰狞了一瞬,他恨道:“好,我确实不能动你。”


    为了粮草军备而动静妃,这是绝对不划算了,秦北燕只能忍着。


    这对母子。


    然他忍着,秦晋也得忍着。


    “你也得给朕憋着。”


    名分上,他和秦晋,是君臣,是父子,他是天然死死压制着秦晋的君父来着。


    秦北燕冷笑。


    有恨,有怨,想反?等统一后再来篡位吧。


    不然秦晋但凡流露出叛逆的姿态,他的基本盘之一就要分崩瓦解了。


    名份上,秦北燕是占据全部优势的。


    秦晋下赤郡城已经大半个月过去了,颍州他已经基本拿下了,正在快速理顺。


    秦晋想做什么,秦北燕也一清二楚。


    秦晋想以最快速度拿稳颍州之后,北上去进攻郭琇盟军。


    郭琇虽然大败,盟军分崩瓦解,但他麾下还有四十万的大军,加上寇氏瞿氏等没法离去的旧郭党,现在范州平原上共有五十多万惶惶但精锐的将士。


    秦北燕今天已经攻陷宜山关了,黎州郑氏率兵仓皇而逃,宜州陶氏马上就要撑不住投降了。


    秦北燕和秦晋都在拼命地抓紧时间。


    幸好,秦北燕速度也也很快。


    帝帐内,他一身血污,枝形连盏灯上的如椽大烛点燃,照得帐内明晃晃的。


    秦北燕暴力宣泄过怒意之后,神色已经平复了几分,只是眉目仍有几分狞色,他眯眼。


    他是绝对不可能让秦晋率先腾出手,去抢先吞并五十余万的郭琇盟军的。


    ——如今,兵马就是一切。


    也幸好,他的努力有了回报。


    他赶得及。


    秦北燕冷笑一声,他立即把江希舜左荣谢修文三人召来,当场给秦晋下了一道圣旨。


    “带齐仪仗,立即北上,到赤郡城宣旨去。”


    “让简王秦晋给朕接旨!”


    说到底,秦晋是他的臣子,是他的儿子呢。


    君父孝道,三纲五常,凌驾于一切反抗和怨恨之上——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


    第54章 我们以后成亲吧。


    其实当初赤郡城大战之时, 秦晋对郭琇盟军动手,已是向天下宣告,南军内部撕破脸了。


    不过和当初北伐刚刚开始的时候相比, 眼下有了一个相当大的变化。


    简王秦晋的强势崛起, 在赤郡城大战之后,简王秦晋已经取代了郭琇盟军, 成为南军另一大支柱了。


    甚至在外人看起来的, 这个支柱可比当初的郭琇盟军要稳固太多了, 因为简王秦晋是南朝皇帝秦北燕的亲生儿子。


    父子同心,可比郭琇盟军当初外界多有怀疑的龃龉要稳固太多太多了。


    赤郡城和宜州大捷消息一出,有很多人都猜测,一年之内,南军必下北朝,一统十六州。


    甚至还有八卦者,南朝那个皇太子的秦越的东宫储位, 恐怕马上就坐不稳了。南朝皇帝老儿必然很快废掉他,让其让位给他的肱骨亲亲六儿子简王秦晋了。


    然事实上, 真的如此吗?


    天家父子之间的龃龉恨怨之深, 外人实在难以想象。


    ……


    其实当初郭琇盟军大败北遁, 过程也是很惊惶的。


    秦晋沈青栖他们知晓沼气的特性, 险险及时避开了,但真正的沼气战是非常危险的,火灵池的杀伤力是目前所有战争类型中最巨大的,无其他能出其右。


    当时大爆炸, 郭琇盟军当场就损失了十几万的兵士。之后所有将士都心丧胆骇,毫无战意,一度几乎溃不成军, 后续足足分成十几股惊惶逃遁,后来被大胜的秦晋一度率军追杀得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但非常幸运的是,郭琇兄弟都并未当场被炸死。


    事发的时候,中军已经进去了一部分了,轰然大炸,冲击波横扫死了一大片,郭琇和郭珞兄弟的近卫死士不顾一起扑上来,一层层分别压在当时兄弟两个的各自身处的位置上,郭琇没大事,仅仅耳膜出血,听力一度受到损害,但后来逃到范州平原的路上就渐渐好起来了。


    郭珞惨一些,被飞喷过来的一块石板削断了左小臂。但万幸他是个很坚强的,医药也很到位,他熬过来了,甚至当时还强撑着,不断下令安抚集结军队,最后郭氏兄弟才能带着四十多万的大军北逃往范州平原。


    另还有寇氏、瞿氏等原来郭党世家,他们经历了这一场,损失非常惨重,各自零零散散勉强聚拢回来三万五万的兵士。合起来才十万左右。


    现今郭氏盟军正在范州平原上仓皇徘徊。


    他们没有了辎重,攻伐大城也没有办法。后者明知这群匪军一旦被放进来,城内必然如遭飞蝗。吕氏主力虽然被歼吕衡父子三人全部都毫无音讯,但不代表这些城池驻防主事者,会妥协于郭琇盟军这样的败家之犬手下。


    北方的大城,一贯都是城高池深,储备也不少,没有大量攻城辎重器械的情况下,还真奈何这些城池不得,郭琇盟军只得去攻占一些小县城、搜刮一些乡镇,倒也勉强支撑了下去了。


    这样狼狈的境地,郭氏兄弟与瞿氏寇氏等当然生出了南归的心思,并且很强烈。


    但无奈,他们无法南下。


    颍州被秦晋雄踞,他们无法走颍州;范州西去是黎州和封京平原,封京平原肯定进不去的,黎州董氏也在,退一万步他们击败了黎州董氏,绕一个大圈还是得正面遭遇正在攻伐宜州的秦北燕,这不是茅坑点灯笼找死吗?


    他们只有一条路,就是东去。


    然而范州东边,是隋州和燕州,并且三州之间,相隔着巨大的燕山山脉。


    关隘倒是有,但已经全部落入秦晋手中了。


    杨昌平和戚时山已经不在赤郡城了,两人前后奉秦晋命北上,取了两郡和三个大关隘,驻防成功之后,戚时山留守坐镇,杨昌平率十万兵马北上不断驱赶着郭琇盟军,不许郭琇盟军通过燕山支脉的罔山峡谷东归。


    秦晋当初率兵狂追郭琇盟军,他虽满腔情绪翻滚,但脑子却清醒着,他是故意把郭琇盟军往北边的范州平原赶的。


    他刚刚取下赤郡城,颍州千头万绪他一时腾不出手,但他可绝对不会放郭琇盟军南归的。


    一是这五十余万的精锐但仓皇的盟军优秀兵卒,他当然想吞下;二是他和郭琇兄弟有不共戴天之仇。


    他不可能放郭琇兄弟一条活路的。


    张永他们虽然下葬了,但十兄弟分崩瓦解和张永他们惨死南都西郊,这仇还没报呢!


    鱼和熊掌不能兼得,秦晋当然得先紧着他刚刚血战攻伐下来的赤郡城和颍州,站稳自身扎下根须为要。


    然而缓了这一口气,盯住郭琇盟军这五十万大军的就不仅仅只有他一个了。


    皇帝秦北燕战略眼光自然是没问题了,他不可能放任秦晋去腾出手鲸吞这五十万盟军精锐将士。


    目前这样的局势,最低限度,也至少得是他和秦晋合军共吞。


    秦北燕欲强势插手接下来的这场范州追击丧家之犬的战事,一拿下宜山关,他留下驻守收复整个宜州的臣将和二十多万兵马后,立即就整军率大部队北上了。


    目前正在急行军当中。


    可整个颍州都在秦晋掌中,父子不和彼此心知肚明,秦北燕这样率军穿过宜州,可是有被秦晋截断粮道、补给线和大军进退道路之虞的。


    不过没关系,父为子纲,君为臣纲。在整个外界、南军内部乃至秦晋麾下的绝大部分将士,秦北燕才是整个南军最高的统帅,是秦晋的君父。


    他才是名正言顺的下旨下令的人。


    缺的颍州城池,让秦晋拱手让出来就是。


    目前的秦晋,不敢不让的。


    因为大义名分在秦北燕手上,秦北燕的兵马也强过目前的秦晋不少。


    秦晋必然得要打落牙齿和血吞,不得不让的。


    皇帝秦北燕的宣旨队伍已经先于大军大部队出发了,一路快船快车快马,已经抵达了颍州地界。


    所以在皇帝秦北燕率大军北上抵达颍州之前,发生了一些非常恶心且屈辱的事情。


    ……


    四月十三,整个颍州已经收归秦晋手中超过一月时间,戚时山杨昌平那边一切顺利,激战后的军士也已经完成休整缓过气来了,就连遣往燕州常州的使者也先后传回了四个城池的好消息。


    秦晋已经下令整备兵马,马上就要率军北上范州平原了。


    当然,他们这边对宜州那边的军报和消息也是不断了。皇帝秦北燕不顾一切代价,抢攻宜州关成功,宜州关一下,宜州再无天险,黎州郑氏已经狼狈逃遁了,剩下的宜州陶氏已不成气候。


    皇帝秦北燕委大将军高适为宜州主帅,率二十余万兵马继续收复宜州剩下的城池,秦北燕匆匆点了百万兵马,已经在急行军北上的路上了。


    圣旨是最先到的。


    宣旨队伍就是四月十三这一天正午抵达赤郡城南门的,被守城校尉验明正身没有问题之后,队伍进城直奔州牧府。


    浩浩荡荡的仪仗队金黄火红耀眼夺目,一路往赤郡城东北的王驾行辕州牧府而来。


    宣旨的队伍里面人才济济,左丞相谢修文、门下侍郎左荣、监御史兼军司马冯炯,还有一大群七八个中层三省官员。统帅宣旨护军的有镇国大将军贺兰德,中郎将岳继阳和李赞,郎将罗瑞、张玉鸥、洪涛,裨将曹骁、莫光启、刘庆等人。


    截止到目前,不算计宁燕常三州少量留驻军和补给线,皇帝麾下兵马一百二十多万,哪怕留下二十多万在宜州,秦北燕也兵锋百万。


    并且有很大一部分是身经百战的原南军。


    秦晋如今麾下不算计隋常燕的少量驻军,也不算才刚刚入伍军规都未学完的新兵,拥兵五十多万。


    这父子二人的兵马数量相差还是有一截的。


    这等兵力压制的情况底下,秦北燕还占据着帝皇、君父的绝对名分优势。


    秦晋目前也没有任何撕破脸的借口,白笙和费密,这些都是暂无法拿出台面来说的,并且后者也不敢到台面上说。


    哪怕说了,这亦是个父要子亡,子不亡视为不孝的三纲五常时代。


    这层层叠叠压下来,秦晋这一次注定是要暂时低头的了。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


    朕览颍州军报,欣闻王师大胜赤郡城之战,连克颍州十六郡九十八县,朕心甚慰。南朝大军出征,顺天承道,旌旗所指,当逆渠之下,望风而降。


    朕闻简王克城之后,能待天子行抚民抚军之事,安民安军有方,大善,有功当赏。


    今赐简王玉圭一对,金镶玉腰带二围。另拨金三千斤,犒赏全军将士。


    钦此。”


    谢修文在庭前朗读完了第一道嘉赏圣旨,紧接着又展开第二道明黄飞龙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


    今颍州宜州虽下,而大业未竟,当戒骄戒躁,父子同心,共谋北伐之大业。郭琇逆渠,现今盘踞范州,当立即挥军北上,共伐之。


    着令:简王及麾下所部,即刻撤防房州、颍阴、泉山三城。由上将军贺兰德,中郎将岳继阳、李赞分别接掌。旨到之日,即行。


    尔当即点军,率主力之师,与王师主力共同北上,直指范州。不得有误。


    钦此。”


    明晃晃的正午太阳,谢修文拉长调子,在一句句宣读圣旨。


    贺兰德大将军及中郎将岳继阳、李赞等人,手扶刀柄,站立在宣旨使丞相谢修文之后,居高临下,冷冷注视着跪地接旨的简王秦晋一行人。


    沈青栖就跪在秦晋的身后,她不禁咬了咬牙关。


    这两道圣旨,第一道,就是皇帝秦北燕以整个南军主人、南朝的皇帝的身份,褒奖秦晋这次赤郡城之战做得好,夸奖你,然后赏赐你玉圭一个,金镶玉腰带两条。


    甚至连秦晋所做的迅速安民抚民、归拢军心民心的种种连环组合拳,都被秦北燕说成,这是代表朝廷去做的。


    另外,赏赐三千斤黄金,让秦晋替他和朝廷奖赏三军。


    粮草、军资,一应俱无。


    三千斤黄金运来也遥遥无期。


    当然,上述都是口头便宜,只是让人憋屈的。


    后面的一道圣旨,才是见真章。


    皇帝秦北燕直接让秦晋撤军离开房州、颍阴、泉山三城。让他的心腹接掌。


    房州、颍阴、泉山是颍州西境的、从北到南一线的城池。


    打通了这一线,皇帝秦北燕的百万大军北上范州,再无后顾之忧,因为这就是一条粮道、补给线和进退军的路径。


    十六城之三,距离赤郡城甚远,这是颍州最西边三城,并没有将秦晋的颍州地盘一分为二。皇帝忖度着,也没有过分侵犯秦晋的底线。


    但这其实已经很难熬了。


    偏偏来的人还有镇国大将军贺兰德、中郎将李赞,监御史兼军司马冯炯,郎将曹骁。


    这十几个文臣武将,其中就有四个是出身最早的寒山县一派的。但偏偏这四个,全都不是亲秦晋的。


    寒山县出身亲殷家亲秦晋的臣将当然有的,并且很多,譬如程南张让萧询等文武重臣。但当然也有一部分是忠心耿耿的帝党,他们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秦北燕的,代表人物就是贺兰德冯炯等人了。


    这次来得人中,四个寒山县出身的,却没一个是属于程南他们这样的亲秦晋的。


    秦北燕这是在隐晦提醒秦晋,当初程南他们帮了你那么多,别忘了,程南张让等人还在他麾下呢。


    秦晋多聪颖一个人,他立即就明白了这份隐喻!并且他还相当明白兵力、大义名分上他身处的劣势。


    在军中、在外界的眼里,秦北燕对他何等器重,他甚至没有任何理由去反叛秦北燕。


    他只能忍着,只能憋着。


    夏日正午的阳光明晃晃,谢修文是个很会趋吉避凶的,他察觉了一些不对的氛围,并且他留意到费密已经很久不见人了,宣旨完毕,他立即卷好圣旨,秦晋一时没有吭声,他也不恼,小声提醒:“简王殿下,您该接旨了。”


    沈青栖心里也窝着火,但也不禁被这个生物爹给逗得吐了口气,真的,这人骑墙真是他的本事,她肯定谢修文这类外围心腹是不知详情的,但这人趋吉避凶的嗅觉简直了。


    大中午很晒,秦晋头上出了密密麻麻一层油汗,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热的。


    牙关似有千钧重,在宜州关大胜的一刻,他接到军报,当时就心知不好了,恐怕秦北燕立时就要率大军北上了!今日这一出,其实他也有心理准备。


    但事到临头,浑身热血往头顶冲,他才知道发话是有多么艰难,他想反抗秦北燕有多少荆棘。


    秦晋咬了咬牙关,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他听见自己一字一句:“臣,秦晋,接旨!”


    他僵硬着,强撑接过了那两道明黄色的圣旨。


    似有千斤重,极其烫手,沉沉坠在他的手里,坠得他牙关都紧了三分。


    ……


    秦晋生病了。


    其实他一直都绷得很紧,最近也非常疲惫,紧赶慢赶想率军北上,忙碌着处理军政二务,他平均每天睡大概就是四个小时。


    他也不是铁打的,他大概也到了该病一场的时候了。


    那两道圣旨,显然就是点火的罪魁祸首。


    夏日暑期重,从中午的时候,秦晋就感觉胸腹和后背两道最新最大的旧伤一阵阵赤赤疼。


    这他非常有经验,这是旧伤反复了。


    他年纪不算很大,但旧伤很多,他也算非常有经验了,他知道自己该休息一下。


    但他根本停不下来,强撑着下了那道让他咬牙切齿的圣旨,不得不将房州、颍阴、泉山的守军给撤回来,并且他得审视临近几城,暗中加强防御。


    忙忙碌碌到半下午,一直担心他,来了他大书房和跑去营区看他的沈青栖发现:“你的脸很红。”


    秦晋完成了加强防御之后,又下了军营一趟,他马上就要整军北上了,但好在军中让他还算很满意。


    回来的时候,一身一脸的大汗,玄黑重甲和赤红绸面披风在身,他下马其实算稳的,但回到书房大院之后,沿着庑廊一路走过来的沈青栖立即就发现不对了,她伸手一摸,他的手和脸温度都很高。


    “你发热了!”


    还有可能中暑了。


    沈青栖当场就急了,他心里压力很大,却一直没有时间和合适的机会发泄出来,他本人又是个内敛的人,轻易不肯往外倾吐苦和累,这前累后热,一下子就发出来了。


    身后的张秀等近卫急慌,忙围拢过来。


    沈青栖一边拉着秦晋赶紧快步进屋,一边吩咐张秀梁平和她自己的亲卫头领青锡,“把消息捂住,不要往外透。赶紧把军医叫过来!”


    秦晋还自强撑着,对沈青栖笑笑:“我没事,你别担心,可能就中了些暑气吧了。”


    但他一步跨进了门槛,高阔阴凉的屋内,让他毛孔收缩,一下感觉凉意袭遍全身。


    沈青栖和张秀合力,七手八脚扒了他的重甲,他的里衣浑身湿透了,能拧得出水来。


    秦晋想起他身上丑陋遍布全身的旧伤疤,忙拢住衣襟,没让沈青栖一并进内室看到他沐浴。


    沈青栖跑出屋内,让人赶紧提水,冷热都要,赶紧兑上温水。


    她催促快些叫军医来,就说她中暑生病了。


    秦晋匆忙洗沐完毕,披上内衣,系好衣带,躺在床上,身上疤痕一点不露了,他才暗暗松了口气,沈青栖快步进来,端凳子自来给用棉布不停给他擦着湿发。


    军医很快来了。


    秦晋的温度也很快飙升,他吃了三次药,吐了两次,最后一次灌下去捂住他的嘴,这才勉强没吐。


    秦晋已经昏昏沉沉了,天色已经不知不觉黑透了,漫天的星斗,晚风一阵接着一阵,窗外的芭蕉和海棠树沙沙不断摇动的。


    秦晋忽冷忽热,在这张偌大的架子床上,他意识昏沉沉的,那沙沙声引领着,他忽然梦回当年,好像穿越的时间和空间,变回了那个可怜的小小男童。


    那是黑乎乎脏兮兮地牢一样的地方,是他们后备训练营的训练场地之一,那些毒蛇、蝎子、蜈蚣沙沙纷纷向他爬来。他很小,连话都没学全,张永他们都不见了,竟只剩下他一个人。黑黑的地牢里,周围都是毒蛇蝎子蜈蚣,只有他一个人,毒蛇蝎子蜈蚣沙沙不断爬来,爬上他的光裸的足背,爬上他的大腿,爬上他的手臂和胸腹。


    他嘶哑大叫着,害怕极了,拼命挥着发给他的一柄匕首,拼命砍着,他甚至砍到自己的脚背上了,一痛,鲜血溢出,他都顾不上理会。


    可那些毒蝎蛇虫怎么都杀不完,源源不断,覆盖他的全身,他不断跑着跳着换位置,可都没有任何作用。


    突然间,那些蛇虫毒蝎变了,变成一张张人脸,那就是秦北燕。


    大大小小的,满满都是,冲他露出狰狞的冷笑。


    他“啊——”骇然大叫。


    ……


    深夜幽静,晚风树影,沙沙作响,屋里点了灯,烛光晕黄,沈青栖坐在圆凳上,亲自照顾着秦晋。


    军医说秦晋没有大事,就是心神大动,加上着了暑热,还有前段时间积累的疲惫,其实病一场也是好的,注意降温,别过热,等烧退了就没事了。


    军医说的是病情,却不是心境,沈青栖耳朵听着,松了一口气,但内心却是极爱怜这个男人的。


    他发了两次热,又吃了一次药,军医还给他针灸一次,说退热就没事了。


    秦晋温度已经退下来很多了,只身体触手还微烫着,但他睡得却极不安稳,不断地摇头动着,嘴里喃喃说着些什么,一头一脸一身的汗。


    沈青栖已经叫张秀帮助着,合力给他换过两次衣服了,她抽开垫着他脖颈的薄棉巾,抹了抹,又拿另一条细细给他擦额头和脸颊。


    她俯身听他喃喃,好像是说“不,不要”。


    她轻轻叹息一声。


    秦晋惊惶中,他有一半意识,好像知道自己是在做噩梦,因为他感觉到,现实有一双温柔的手,在轻轻给他擦拭着头脸脖子的汗水。


    以前噩梦,却从来出现过这样的事。


    他不禁有几分怔忪,细细感受着那双手温柔的力道,渐渐的,不知不觉,他意识离开了那些带着人脸的毒蛇蝎子蜈蚣,他离开了那个黑牢。


    秦晋在黑暗了挣扎一会,他就醒过来了。


    夜风在窗外呼呼,芭蕉海棠沙沙声响,秦晋睁开眼睛的时候,人还有点恍惚。他看到橘黄的烛光,室内安静简单但温馨,不远处的圆桌放着药碗、蜜饯匣子、毛巾等物,他床前坐着一个人,是他的心上人,那个风风火火又热情开朗的姑娘,此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温缱,正拿着毛巾给他擦汗,又低头换一条,她在照顾着他。


    现在……大概午夜都过了吧。


    她照顾他大半个晚上了。


    秦晋愣愣看着他,那双漂亮斜长的瑞凤眸半睁着,映着橘黄烛火,有种平时没有的脆弱和莹莹。


    好像一下子多了很多人间烟火气。


    沈青栖心疼他,忍不住凑上前,亲了一下他的薄唇,咸咸的,有点苦,是汗水和药味。


    秦晋惊醒,一低头,他这才发现,自己衣襟半敞,露出了胸腹半掩的新旧疤痕。


    秦晋胸腹和背部疤痕很多很多,大大小小长短深浅都有,因为他以前个暗卫和杀手头子,敌人都是往他胸腹后背这些要害招呼的,他不可能毫无损伤。


    他丑陋的上半身,他自己都很自卑,一直小心翼翼避免被青栖见到。


    但突然之间,他发现自己胸怀半敞,并且床下几身明显是汗湿换下来的里衣。


    他一慌,急忙掩上衣襟,惊慌地问:“这衣裳……是张秀给我换的吗?”


    他从前就表现过介意,被张秀劝住了,但其实他知道这很丑很异常,他还是自卑的。


    他还残存着一点希冀,希望这是张秀给他换的衣裳。


    这么一下子,秦晋内心藏着的那些自卑,就这么赤果果被扒下了裤衩子,袒露了出来。


    他是惊慌失措的,甚至连其他东西都没顾得上了,披头散发,神色苍白惊惶。


    真是,真是让人心疼得不行啊。


    沈青栖定定看着他,她背着灯火,但她眼神却有种柔和的亮光,她小声说:“这有什么的,疤痕而已。”


    他的身材其实很漂亮,高大,肩宽背阔,腰窄,倒三角形的健美男性躯体,勃发的男性荷尔蒙,优秀得可以去当模特当样板的男性身材。


    唯一就是,上面有很多新新旧旧的疤痕。


    老实说,是有些丑陋。


    但他基因优秀,体质很好,坑坑洼洼随着时间渐长已经没有了,疤痕大都是平滑的。


    沈青栖看着他,不在意说:“在军中,哪个将军身上没疤的。”


    他真的太自卑了。


    不是,不是的,没有谁配不上谁。


    他喜欢她。


    她也喜欢他。


    这已经足够了。


    他身材那么好,滑溜溜没有一丝赘肉,她还赚了呢。


    沈青栖目带怜惜,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拨开,扯开他的衣襟,露出他精壮的上半身,她俯身在他胸膛最大一道竖贯胸腹的外翻疤痕处亲了一下,疼惜道:“很疼吧?幸好好了。”


    不然,她就没法遇上他了。


    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没有嫌弃你的,你身材真好。这是你的勋章,但我们希望以后都不要再有了。”


    “我不嫌弃你,你也不许嫌弃自己。”


    “知道了吗?”


    她一双眼睛很漂亮,黑白分明,如黑水银滚进白水银中,此刻映着灯火,盈盈盼兮,顾盼生辉。她此刻洗了脸,夜半灯火,也没有了平日男装的大气洒脱,添了很多女子的婉约柔和。


    她真的很美很美,美入了他的心脏,他的灵魂。


    秦晋想,他可能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刻。


    他心脏有种战栗,他不知不觉,松开了紧紧抓住衣襟的那只抗拒的手,感受她柔软的唇落在他的胸膛疤痕上,那疤痕仿佛着了火,她唇触感是滚烫着,烫入他的心肝,烫进了他的五脏六腑。


    秦晋不知为什么,眼泪突然刷刷就下来了,他狼狈擦着,觉着自己太不男人,又急忙偏头躲避她的目光,但被她突然扑进怀里。


    秦晋紧紧抱住她,两人交颈相拥着,眼泪滂沱,刷刷地下来,半晌,他哽咽道:“栖栖,等这些事了了,等我复仇了,做好了这一切,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他发现,他有的,她肯定都是不稀罕的,那些外物。


    但他谨捧着一颗心,想献给她。


    他想和她成亲。


    从此真真正正生同衾,死同穴。


    他急忙抬头,那双漂亮精致的凤目通红通红地,还淌着泪,他急忙说着,那双眼睛像希冀所有,也像捧着所有。


    沈青栖被他弄得,都有点点眼眶发热了,她捧着他的脸,和他相凝视半晌,也不嫌弃他脸上的泪水,亲了一下他的唇,说:“好。”


    “好的。”


    是有点突兀,但此情此情,她想了想,答应了一声好。


    等一切结束之后,她想她是愿意的。


    秦晋露出一个笑脸,笑中有泪,他好像整个人都化了,拼命点头,一个用力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他是不幸的,但他又是幸运的。


    因为,他遇上了她。


    可能他这辈子积攒了所有的运气,都是为了遇上他怀里这个人。


    秦晋闭上眼睛,哽咽出声,动容与欢喜,潸然泪下。


    ……


    秦晋生了一场病,但他身体好,后半夜就彻底退烧,算好起来了。


    噩梦一场。


    但因为有沈青栖,他很快就振作起来了。


    一时挫折而已。


    这是事前已经预料的了。


    有阿栖在,他有什么不能撑住的?


    秦晋想起秦北燕,薄唇抿紧,但他的精神状态已经迅速恢复过来了,人甚至比之前都还要冷静沉着一些——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 [亲亲][亲亲]


    第55章 【挽救目标明君铸下大错,倒……


    秦晋精气神一回来, 也退烧了,自我感觉就没问题了,然后他立即就催促沈青栖回去休息了。


    这段时间, 不仅仅他疲惫, 她也是很忙很疲惫。


    沈青栖只好答应了。


    她叫了军医进来,军医扶脉诊断过确实没有大碍了, 她又叮嘱了张秀他们, 并让他们下值的赶紧也回去休息, 当值的如何如何注意照顾,她这才告别秦晋,起身回隔壁院子去了。


    秦晋半盖着锦被靠坐在床头,侧耳听见她沿着庑廊回来院子,开门进房,再关上门的声动,斯斯索索一阵渐小声, 听不见了,他这才收回注意力。


    圆桌一灯如豆, 张秀吩咐人端粥端药, 他用过迟来的晚膳稍歇了歇, 端起药碗一口闷了, 吩咐张秀自去休息,留一个人在外间就可以了。


    他涑了涑口,内室的灯灭了,他仰躺在床上, 忍不住在被下伸手探进自己的里衣内,用手掌抚触着她刚才亲吻过的、那个皮曾经开肉绽的大刀疤,那片皮肤还残存着她唇的触感, 烫烫的有些异样瘙痒,仿佛能烫痒进他的心脏。


    秦晋露出一抹甜蜜极了的笑容,他的心很快活,仿佛被蜜糖包裹着,回忆起方才的经过,他要在蜜糖中溺毙却不愿意出来。


    把方才发生的事情细细回忆了好几遍,他才心满意足缩回手,盯着帐顶,想到成亲这个词,他叹谓一声,快活得心都要飞起来。


    翘唇把脸埋在衾枕久久,直到有些透不过气了,他才猛地翻过身,深深吸了一口气。


    躺了好久,也想了好久,他这才放开这些思绪,渐渐在药力下,重新沉进黑甜乡。


    ……


    秦晋是个很坚韧很有毅力的人,小病一场,憋屈心一去,精气神一振,人立即就恢复过来了,又是那个千锤百炼的隋州军主帅。


    第二天一早起来后,他当天就下令,新兵除外,全军集结整军,五十万大军明日出赤郡城,开拔北上范州平原。


    要解决郭琇盟军了。


    虽秦北燕硬插脚进来,但宜州关一下,对方火速点兵北上,这也是意料中的事。


    五十余万的郭琇盟军,他能吞多少是多少,尽可能地和秦北燕比着,看谁吞得更多。


    秦晋至少要吞一半!


    这批精锐又身经百战的南军,难得程度五个加,他不可能放过。


    隋州军上下已经休整过来了,火灵池大爆炸的震慑随着胜利转化为高昂的士气,秣马厉兵,雄赳赳气昂昂,当日就完成整军和路线规划。


    次日,四更兵营就喧闹起来,五更饭毕,浩浩荡荡的骑兵步兵箭兵辎重兵后勤兵浩浩荡荡出了辕门,沿着青石大街一路出城,变幻阵形,旌旗连天,戈戟如林,往北而去。


    北伐范州的所有南朝兵马,都已经开拔在路上了。


    ……


    秦北燕来得很快。


    帝党的战船当初在丽水并没有焚毁得很严重,后续也重新打造和修补回来一部分,这次运输非战,尽最大吃水量装载,战船队沿着谷水顺游而下,不过两天就抵达颍州,在谷水颍州段的古川码头上岸登陆,急行军望北而去。


    前军是骑兵,仅花了一天多的时间,就追上了秦晋大军的同纬度位置,皇帝在颍阴城外五十里擦过,而秦晋途径房州,正在房州东八十里擦过。


    房州和颍阴纬度差不多,两城东西相距一百八十里。


    嘚嘚嘚马蹄声急疾如闷雷,隆隆滚向北,明黄皇旗旗帜招展,斗大的“南”“秦”描金大字在巨大的旗帜上迎风猎猎,五彩龙旗翻飞着,越来越清晰。


    秦北燕一如当年,一马当先,在皇骑之下众军随扈,腰悬宝剑,微微俯身策马疾行,马蹄如鼓点一般急促,在一字排开的皇卫簇拥拱卫之下,挟一种雷霆万钧舍我其谁的逼人威势疾驰而来。


    秦北燕,能走到今时今日,还真是有他的真本事的。


    风尘仆仆,刚下大战场一身杀气腾腾,让这位暗金铠甲的皇者看来气势更盛。


    一直抵达了今天中午驻扎的临时营地,秦北燕这次倏地勒停了马缰。


    膘肥体健的黑色大战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被秦北燕高超骑术控停,稳稳落地。


    哨兵飞马来报,说简王中军一个时辰前,就在一百三十里外的房州东。


    两军距离已经非常近了,大约不可能比现在更近了。


    秦北燕翻身下马,他撕下手套,甩给身后的近卫,他听到简王大军这个名词,眼底眸色深深,秦北燕勾唇,笑意不达眼底。


    他道:“传召!令今日傍晚与碚乡扎营时,简王前来觐见。”


    “是!”


    后面冲出一个背着黄色小旗的传令兵,和哨兵一统单膝跪下领旨,而后退下,翻身上马,率小队往东冲了出去。


    夏日炎炎,大军行进,鸟雀惊飞,蝉鸣隐去,热浪一浪接着一浪。


    秦北燕立在皇旗之下,眯眼看传令兵和哨兵远处滚滚烟尘,他心底冷冷哼了一声。


    ……


    战时哨兵来往频繁,但哨探都是相互的,隋州军大军的哨探同时也探到秦北燕的前军骑兵已经抵达颍阴城了。


    今日外围哨探之一正是百里伊所领。


    作为知悉内情者之一,颍阴三城被迫交接让出,他心里是极不忿了。


    一听见皇驾前军骑兵抵达颍州远郊范围,他当即就冷哼了一声。


    “三队,五队,六队原岗不动,百里叙总领,按原路线继续侦探。其余人跟我回去报讯!”


    百里伊立即调转马头,嘚嘚飞奔往回报讯去了。


    以最快速度折返他们的中军,帅旗不远,百里伊自己勒停马,让麾下队长上前禀报,。


    秦晋淡淡道:“知道了。再探。”


    时值中午,最热的时候,全军军士寻找了临时营地,正停下食用干粮和饮用食水,但没有扎帐篷。


    秦晋已经解决了他的午膳,简简单单,和将士们一样的干粮。他原来打算去看看沈青栖的,但哨报一来,他便没去了。


    秦晋翻身上马,驱马走了大约三四里地,往西边望去。


    这边望不见一百里外的情景,但他可以想象秦北燕率骑兵急行军的样子。


    他长大后虽进入暂时休战的南都阶段,但小时候却是在白颜统领的带领底下尾随大军转移多次的。那时候,曾经觉得很幸运,他远远眺望过身披暗金铠甲率骑兵隆隆而过的秦北燕,白颜统领指给他们,这就是甘王殿下。


    那时候他已经知道甘王殿下就是他的生父,立即举目望去,只望见一抹矫健而雷霆威势的跨马身影,黑色的,是如此的威风凛凛,他更加崇拜期待了。


    但今时今日,此时此刻,忽回忆最开始见的那时心境,居然还很清晰,秦晋不禁冷冷挑了下唇,眸底含冰。


    后面有些骚动的声音,秦晋回神,拨转马头。


    午休时间结束了,兵士正纷纷起身,而在这个人员纷乱而动的时间点之中,百里伊驱马上前。


    只有他一个人。


    秦晋示意张秀他们让来,放百里伊打马进来。


    百里伊驱马走进王驾亲卫队之中,在距离秦晋十来步远的地方他停下来。


    风呼呼的,阳光正炽,百里伊额角都被热汗打湿透了,他抿紧唇,对秦晋说:“我讨厌你,因为你抢走了栖栖。”


    他顿了一下,最后说:“但不管你们想要一起做些什么,算上我一个!”


    百里伊是个矛盾是少年人,他讨厌是真讨厌,但秦晋他们是他出山后第一也是目前唯一真心去交往的朋友,他们有过救命的恩义。


    秦晋盯着有些倔强盯着他的百里伊,心潮不禁起伏,他说:“好!肯定算上你。”


    “阿伊!”


    秦晋立即驱马上前,百里伊却一扯缰绳掉头走了,嘚嘚混入兵马之中,往他原来的哨岗方向狂奔而去。


    秦晋想追,但追了一段,还是停下来了。


    来禀事的贺贞见了,也追上来,他和秦晋并驾而停,拍拍秦晋的肩膀:“别在意,阿伊是这样的。”


    别扭的少年人。


    “我知道。”秦晋当然知道,他还是很在意百里伊这个朋友的。


    “好了,下午我们去觐见吗?”


    作为知悉全部内情的贺贞,得讯皇驾大军前军已经抵达颍阴一带,他心绪不禁紧张,又有百转千回的复杂。


    提到这个,秦晋轻哼一声,淡淡道:“那自然是的。”


    他目前,不去见驾行吗?


    贺贞虽心绪复杂,但他当然偏秦晋,但两个男人也说不出什么肉麻话,他拍了拍秦晋的肩,当做安慰。


    “我和你一起去。”


    大军有陈显祖郑如渊等将领在,贺贞去也成的,秦晋遂点了点头。


    ……


    日薄西山,夕阳残红,原山平原树木灌林和偌大的营地,拖出一片长长黑红色的影子。


    秦晋率三千护军快马赶到南军秦北燕大军营地辕门的时候,正值晚膳时分。


    袅袅炊烟吹散在炎炎的夏风里,晚风带来一阵阵炊食的味道,大营内板车来去,士兵行走,一派喧闹的景象。


    很熟悉,也很烟火气,但秦晋却毫无触动,他只冷冷看着这座大营,快马扬鞭,一行人隆隆越逼越近辕门。


    秦晋当然是不会愿意和秦北燕合军的,但不合军也非常正常,因为现今行军道路条件限制,不一起行军才是正常的。秦晋本人就兵分两路,一东一西;秦北燕这边百万大军更是需要兵分四路。


    秦晋率三千护军,申初大军停下开始扎营时出发,一个时辰后抵达秦北燕今夜的碚乡大营。


    猎猎招展的皇旗,巡军肃然,戈戟如林,营帐连绵成一大片,得哨报简王一行即将抵达,辕门已经大敞。


    秦晋率三千护军而入,紧接着大部分护军将会被引到一边停下等待,秦晋率少量护军往帝帐而去。


    安排这一切的正是程南,他和张让等寒山县出身的臣将在获悉简王秦晋大破赤郡城,击溃三世家联军,并大败追击郭琇盟军之后,击掌拍腿叫好,兴高采烈比自己获得大胜还有高兴。


    这次翘首等待已久,一见秦晋,哈哈大笑,一行人立即迎了上来。


    秦晋勒停马,翻身而下,和程南他们拥抱,他终于露出几分笑:“程叔父。”


    “好!好好!好小子啊!”


    程南也看见贺贞了,如今贺贞也算名扬天下,进入当世第一梯队大将的行列了,比之当年程南他们还要顺遂。毕竟当年程南他们没有这个背景条件。


    程南也大笑锤了外甥肩膀一下:“你也好样的!是个能干小子!”


    贺贞心绪再复杂,此刻也露出笑脸,压下纷杂心绪,大声喊了一声:“舅舅!”


    “好!”


    众人哈哈大笑。


    然而见程南他们有多么高兴,见皇帝就有多么剑拔弩张。


    当然,这是内里的,表面依然兴高采烈。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其实分开并没有太久,但经历过血雨腥风的大起大伏的战争洗礼,人的成长速度是非常之快。


    帐帘一掀,里面南朝臣将非常之多。有知内情的,但更多是不知情的。大家鼓掌呼唤着,只见程南等人大笑声之后,一个身穿玄黑铠甲披红色帅氅的青年主帅和程南几人并肩快步而去,这青年身材高大健壮,相貌堂堂,俊美又凌厉,他举手投足力量感十足,轻易撑起沉重的玄铁重铠,越发显得威风赫赫,举重若轻,眸光如电,轻轻扫过,不怒含威。


    好一个青年大帅啊!


    帅帐之内,当场就响起了叫好声。


    紧接着,掌声如雷霆一般。


    毕竟,目前这对天家父子之间的矛盾并未露出水面的。


    这里绝大部分都是武将出身,经历无数战事的,见如此青年才俊的魁首,不禁大声喝彩。


    秦北燕也第一时间看到了,秦晋真的变了很多,一点凝涩都没有了,顾盼之间,充满了威势,含而不露,秦晋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表面异常,落人话柄,白白平添负面影响。


    秦北燕心中不禁一沉。


    和真正年轻精力蓬勃的秦晋相比,他这强用虎狼之药撑起来的精力充沛,显得有些差异。


    秦北燕本来对自己的状态虽遗憾膈应但还算很满意的,但和真正的青年帅才一比,他立即感觉到了真正的差异,一股愤懑不悦登时油然而生,顷刻顶在心脏。


    秦北燕若非城府很深,他几乎马上就要沉下脸去了。


    父子关系如何,彼此心知肚明。


    这帅台上下,父子二人的冷厉和敌意都拉开至最大的极限。


    秦晋单膝下跪:“儿臣,见过父皇。”


    他一字一句地道。


    “哈哈哈哈哈哈,快快起来。”


    秦北遗哈哈大笑,立即起身,几步下来,亲自扶起了秦晋。


    这一对父子,视线终于相触。


    在视线对上的一刻,双方眼底深处,如冰,冷厉,。


    ……


    秦晋是亥时方归的。


    在那边还进行了一个低调无酒的庆功宴,结束之后,秦晋立即就离去了。


    带着三千护军快马东去而归,在望见己方大营的这一刻,他绷紧的心弦这才松了些。快马入辕门,抵达中军,翻身而下,直接往沈青栖那边的营帐去了,在望见熟悉的夷族护军面孔和她透着灯火的营帐那一刻,他才真正松乏下来。


    夜已经很深了,两人也没有在一起待很久。


    不算很大的营帐,里外都是自己人护军,秦晋身上尤带快马铁血的热汗,他捏着鞭梢,在方桌上敲了两下:“我要杀了他!”


    斩钉截铁,毫不迟疑。


    今夜一见,非常清晰,秦北燕那人,是必要他死不可的。


    而秦晋一早就很清晰,他是非要报这个大仇不可!


    不然,他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连尸身都焚烧成灰烬多时的张永秦正他们。


    黄泉路上,他没脸去见他的兄弟。


    这世为人,他也没见去见林氏母子等人。


    但说完,他有些紧张,急忙侧头去看沈青栖。


    毕竟,他所说,并不符当下三观主流,算得上很惊世骇俗的。


    他先前说想做天下之主,想夺走秦北燕的一切。


    但没说想杀死秦北燕。


    莹莹烛火之下,他心上的姑娘抬头凝视着他,见他紧张忐忑,她微微一笑:“我支持你!”


    她不是时人,从知悉他和秦北燕真正矛盾一刻,她就知道这对父子必然是你死我活的了。


    而她,要做的,从一开始未相爱时期起要辅助的,就是让秦晋获得最终胜利。


    别担心,我不会诧异的。


    她给他做了一个鼓劲的动作:“我们一起努力吧!”


    秦晋心中一热,他展臂,将她紧紧抱住。


    沈青栖也回抱他。


    铠甲隔着,拥抱其实不舒服,但两人甘之如饴。


    好半晌,才依依不舍分开。


    秦晋早就看见桌上的东西了,他惊喜:“这是要送我的?”


    桌上有针线,还有一条样式挺简单的腰带。


    沈青栖最近萌生了个念头,也想送他个手工礼物,她想来想去,做个腰带吧。她试了了下,有原主的肌肉记忆在,她缝得还算平整。


    选了个银扣子,然后用有蝠纹暗纹的苍蓝色绸缎做的,巴掌宽,他便服常服的时候都可以用。


    沈青栖斜了他一眼:“明知故问。”


    除了给你,还给谁?


    很简单,就缝一下,她抽时间一天做一点,今晚已经做好了。


    秦晋被嗔了一下,他不怒反笑,喜滋滋拿起腰带,还立即想往身上比,可惜重铠在身,戴不上去。


    “我回去就试!”


    他比来比去,高兴地说。


    沈青栖就笑:“那你赶紧回去吧,都夜了。”


    他回头,微微俯身,两人小心翼翼亲了一下。


    是个很轻的啄吻,但分开两人都笑了,心里甜得很。


    沈青栖再三催促,他才依依不舍出了帐篷的门,回首几次看站在帐篷外目送他的身影,秦晋这才掉头快步回主帐去了。


    ……


    沓沓的脚步声远去,沈青栖微笑着,横了旁边嘿嘿笑的青锡他们一眼,她才转身入帐。


    她把甲卸下了,挂在铠甲架子上,有些感慨微笑抚摸打量了两眼这幅带着体温的铠甲。


    她想起姥爷和姥姥。


    小时候,和表哥表弟们玩打敌人的游戏,她和表姐妹都说想到将军,但表哥表弟说不干,说只有男孩子才能做将军,女孩子不能的!硬要她们当敌人。


    她们不干,她还瘪着嘴去问大姥爷和姥爷。


    还记得大姥爷和姥爷正在下棋,姥爷怜爱抚摸她的脑袋,说,不是不行,但是很难,而且,大多都不是走的常规路线。


    长大以后,她体检又不及格,连正经当军人的梦想都没法实现了。


    没想到,后来到了这里,却阴差阳错又顺利成章的,当上了一个女军人,女将军。


    还真是挺有意思的。


    现在,她男朋友也有了。


    只可惜,大姥爷和姥爷都不在了,也没法让当年一口说要把关的老人家帮她掌掌眼。


    他们若看见秦晋,应该会很满意吧?


    想到这里,沈青栖不禁笑了下,她这算不算情人眼里出西施啊?


    好了,不想了,很夜了,赶紧睡吧。


    沈青栖也是为了等秦晋,不然半个时辰前她就睡了,今夜她不当值。


    然而她刚躺在床上的时候,蓝光一动,系统光屏自动弹开了,并滴滴滴连续三声警报声。


    怎么回事?


    她连忙坐起身。


    只见光屏之上,先前主线框架任务的第一个任务,她已经完成了,只剩下第二个任务【三大战役之第二战:辅助目标明君与秦北燕对抗于范州平原,保持不逊下风,与秦北燕瓜分郭琇盟军。大势成。】


    底下还有个分任务,正是沈青栖一直私下隐忧的:【劝阻目标明君用自毁根本的方式报复秦北燕】。


    现在!


    这个分任务在不断闪动着!


    并且底下迅速打出一行新字【挽救目标明君铸下大错,倒计时:24天。】


    这新出来的一行字很大,比上面的小任务的字要大不少,和大框架任务的字是一样大小的。


    并且,它是红色的。


    并一闪一闪正在以秒速跳动着。


    应该就是倒计时了。


    24天。


    沈青栖一下子就绷紧了,意思是还有24天就出现这件事吗?还是24天已经发生完了?


    还有,这【挽救目标明君铸下大错】,怎么这么严重?


    自毁根本?


    报复秦北燕?


    是这样吗?


    沈青栖一直以为所谓自毁根本报复秦北燕,是暗杀的方式,她也一直留心盯着秦晋的。


    可现在,好像不是。


    艹了,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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