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顾惜和竹音回了未央宫后, 一个人抱着琴来到了碧荷苑。


    冬日里的碧荷苑萧索又寂寥,没有虫鸣鸟叫,也没有蛙声一片。只有荷塘里的枯荷裹着雪, 伫立在冰面上,风刮过时偶尔带起细碎的冰渣响。


    顾惜害怕滑倒, 小心地踩着步子踏入了凉亭, 她刚把琴放下, 天空突然飘起了雪。


    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走出了凉亭, 仰起头迎接第一片雪花。那凉意落下来的时候,她睫毛轻颤了颤, 弯起了嘴角。


    待那雪往领子里钻,顾惜才又回到了凉亭。


    她抖了抖身上的雪,坐到了琴前,头往四处探了探。那吹箫人已许久未有出现, 回宫后她也来过几回, 也没有遇到他, 不知今夜会不会来。


    指尖落到琴弦上,那琴音与白絮共舞, 荷杆上的冰柱悄声裂开,共同奏响一曲冬日的乐章。


    忽有一箫声从远处飘来, 与亭内的琴音缠缠绵绵, 契合得如同冬雪挂梅枝, 清露凝荷叶。


    顾惜猛地抬头,只见远处有一人一萧踏着风雪而来,那萧声越来越近,人也越来越近。她的心尖忍不住一颤, 琴音开始变得激昂,宣示着她心里的激动和期待。


    直至那人行至数步之外,借着天光看清他的面容时,那琴音却缓缓降了下来。


    居然是他。


    那狭长的凤眸,如山的鼻峰,冷峻的下颌,是那样的熟悉,熟悉到她曾在心里描绘过千百遍。


    原来她所寻寻觅觅的那知音人,不是别人,正是萧珩。


    这一刻她竟无悲亦无喜,只有几分怅然若失。


    天地间只余下琴弦的震颤,很快那余音便消散在风雪中。


    他们隔着咫尺的距离,一个在亭内,一个在亭外,漫天的飞雪横亘在他们之间,心仿佛隔了千重山,再也无法靠近半分。


    萧珩看着顾惜眼里的光亮一点一点淡下去,只剩下一片平静,握着萧管的手骤然收紧,眼里只剩下一片寒霜。


    顾惜仍旧静坐着,他却快步走到她的身旁,抬手掐住她的下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很失望?”他指腹的力度加重,眼神咄咄逼人,“你希望是谁?白行之?还是萧澈?”


    顾惜任由他掐着,一句话也没说,眼神依旧平静,无半分波澜。


    她越是平静,萧珩心里的慌和怒就越甚,他猛地松开了顾惜,扣住她的手腕将她从长椅上攥了起来,拖拽着她往未央宫的方向去。


    顾惜踉踉跄跄地跟在他的身后,那路面太滑她一个趔趄就撞到他的身上,撞得鼻尖发酸,眼眶发红,她也仍旧一声不吭。


    萧珩却突然停了下来,转身面对着她。


    他盯着她微红的眼眶,咬牙切齿地问道:“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萧澈眉目传情,是当朕死了吗?”


    他不让她来,就是不想二人相见。


    如今不仅见了,还当着他的面眉来眼去,那默契他看了都要忍不住夸一句!


    顾惜怒瞪着他,“你别胡说!那是我澈哥哥!”


    他明知道他们二人一起长大,误会他和白行之还不够,还这样说她和萧澈!


    萧珩阴恻恻地学着她喊道:“澈哥哥澈哥哥,”怒喝道,“他把你当妹妹了吗!”


    顾惜气急,“你住口!”


    萧珩死死地盯着她,突然转身,继续向前将人拖拽进了房间,用力扯掉她身上的斗篷随手往地上一扔,两人一同跌到了床榻上。


    他顺势就要去吻她,顾惜没有反抗,只是紧抿着双唇,死死地咬住牙关,连舌尖都抵着齿缝,拒绝他的亲近。


    感觉到了她的抗拒,萧珩冷笑了一声,“怎么?不愿意?”


    下一刻,他便用拇指指腹用力抵住她下颌的软处,指尖微微向上一抬,紧咬的齿缝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些。他的唇舌趁机贴近,撬开了她的齿关,用力地吮吸她的香舌,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顾惜喘不过气,双手用力想将他推开,他却不予理会,任由她如何推拒,他都纹丝不动。


    他的掌腹逐渐向下,惹得她浑身轻颤后,才缓缓放开了她的唇。


    忽然得了呼吸的顾惜胸口剧烈起伏着,肌肤已经染上了绯红,她用力地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羞人的声音,倔强的眼神里蒙上了一层水雾。


    萧珩手上的动作不停,用力压制住她,另一只手钳住她两手的手腕,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里的邪火越烧越旺。


    顾惜被他看得羞愤难当,她动弹不得,只好愤恨地吼了一句:“你别看了!”可那声音却绵软无力。


    萧珩唇角微勾,笑得邪肆,“朕哪一处没看过?”说完闷哼了一声,亲密的瞬间,萧珩才感觉那股心慌稍稍淡去了一些。


    他俯看着她,眼里的妒火和交织,“顾惜,你告诉朕,朕到底是哪里不如他?”


    顾惜把头撇向了一边,不想理会他。


    他将她的头又掰了回来。


    “说!”萧珩低吼,声音沙哑。


    “说什么!”顾惜也怒了。


    “朕问你话!”


    “哪里都不如!”顾惜也低吼了一声,说完她就后悔了,她也不知道他问的是谁,可她怕他伤害他们。


    幸好该死的男子尊严让他暂时忘了这一点,急于想证明自己。


    萧珩气极反笑,“好一个哪里都不如,”他恶狠狠地说道,“朕今晚就让你知道谁不如谁!”


    萧珩发了狠地弄她,顾惜不躲也不避,只是微红着眼眶默默承受着,不再乞求怜惜,她越是如此,萧珩心里的恐慌就越大。


    不知过了多久,顾惜累到眼睛都睁不开了,萧珩才紧紧地搂着她沉沉睡去,口里喃喃道:“顾惜,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顾惜有片刻的怔肿,但是她没让自己沉溺太久,很快就打起精神起身用膳。


    前段时间,那会她还得宠的时候,她和云柯一起设立了一个学堂,给宫里的宫女们教习药理和医术。也许是从云柯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可能,这些宫女们向学之心甚笃,即便她现在失宠了,她们也依旧每日抽时间来学堂。


    最近云柯变得忙碌了起来,因着她是女子,那些个有隐疾的嫔妃也喜欢找她医治,云柯也因此得到了她们的看顾,在太医院的日子过得还算可以。


    顾惜见如今得闲,便多承担了些学堂的事情,夜里再将每日教授的内容汇编成册,希望能造福后人。


    亥时末,顾惜搁下笔,正准备就寝的时候,萧珩来了。


    “臣妾参见皇上。”顾惜微微躬身,礼数周到。


    萧珩脚步一顿,拧眉看她,“朕说过你不必行这些虚礼。”


    顾惜微微一笑,笑意不达眼底,“臣妾不敢。”


    萧珩死死地盯着她,拖着她上床,将她抱得死紧。


    顾惜任由他抱着,不一会便酣然入梦。


    夜里她做了个梦,梦里她从悬崖上坠落,掉落到一个小山谷里,浑身是伤,有一男子将她救起,她痛得在他怀里呜咽。醒来后,他们住在了那山谷的一间小屋里,那男子寸步不离的守着她,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眼里是藏不住的爱慕,她假装看不见,可他的眼神太过炙热,让人无法忽视。


    顾惜努力看清了那男子的面容,梦里发出了一声呓语:“白公子”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圈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萧珩凝着她的发顶,眼里的暖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摄人的寒。


    顾惜还深陷在那梦境中,那梦越来越清晰,她猛地睁开眼睛,从梦里醒来,入目是萧珩如寒潭般的眼眸。


    她什么也顾不上,哆嗦着下床猛灌了几口水。


    不会的不会的,只是梦而已,不是真的可是这个梦为什么这么的清晰,清晰得像真实发生过一样,难道那是她失去的记忆吗?


    顾惜处在一片混沌中,连萧珩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接下来几日,她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些画面,她强迫自己不要睡,可她还是什么都记起来了。


    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她日后要怎么面对瑶瑶?


    她忽然想起那次瑶瑶来找她时那复杂的眼神,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还有白行之,曾经多次救她性命的白行之,在她失明又失忆那段日子里,不离不弃地照顾她的白行之,是不是要被她害死了?


    顾惜被那愧疚折磨着,每日食不下咽,吃了也吐出来,脸色越发苍白。


    竹音实在看不下去了,把云珂喊了过来,想让云珂开几幅药给顾惜调理调理。


    云珂三指搭在顾惜的腕脉上,凝神静诊,突然眼睛一亮,满脸喜色:“娘娘,你这是这是喜脉!”


    “你说什么?!”顾惜闻言惊坐起身,声音发抖。


    她手微微颤抖着摸了摸自己的脉,许久后那指尖才平静了下来。


    她闭了闭眼,缓缓地将手放下,眼里没有喜悦,只有一闪而过的惊惶,而后只剩一片空茫。


    云珂和竹音一脸担忧地看着顾惜。


    顾惜双手抱膝,将头埋在膝盖上,陷入了一片绝望中。


    她为什么会有孩子?


    什么时候有的?


    是那天,从大牢看完白行之回来后,他那样待她,她太难过了,竟忘记吃药了。


    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萧珩如今厌恶她,也不会喜欢她的孩子。


    她活不长了,待她死了,这个孩子没人庇护,在这宫里会过得很艰难。


    她该怎么办才好?


    半晌,顾惜才抬头哑着声音对云珂说:“云珂,这事你先替我瞒着你就当不知道,今日我没有找过你。”


    云珂犹豫片刻,应了声“好”。


    她知道顾惜在顾虑什么,她看着她瘦削的脸颊,满脸心疼,若让哥哥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也会很痛心。


    可是她什么也做不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改了,下一章也想改,还没想好怎么改。2025.11.3 mark


    第72章


    竹音跟着云珂去了太医院抓药。


    在没有想好怎么办之前, 先尽力保住这个孩子。


    她们走后,顾惜一个人靠着床梁,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


    “皇上驾到!”屋外传来赵福全地报诺声, 顾惜也没有听见。


    直到房门被推开,她才稍稍回过神来。


    萧珩站在门内, 目光落在顾惜涣散的瞳孔上, 攥着双拳, 冷冷地看着她,“想起来了是吗?”


    顾惜张了张口, 想告诉他孩子的事情,话到嘴边, 却又不敢了。


    他眼里的冷意让她明白,他有多厌恶她,就会有多厌恶她的孩子。


    萧珩冷冷地看着她,残酷地下令:“赵福全, 替朕宣旨, 三日后行刑!”


    “是, 皇上。”赵福全看了眼顾惜,低头应下后, 悄悄把门关上退了出去。


    顾惜突然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吓得一个激灵, 豁地起身, 慌乱地喊了一声:“不要!”


    她快步走到他身前, 手下意识想攥紧他的袖子突然又收了回来,最后只是仰着头哀求道:“求求你,不要杀他好吗?”


    萧珩冷笑了一声,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求我?你怎么求?”


    她居然要为了白行之求他!


    顾惜紧攥着自己的衣角,茫然不知所措。


    萧珩突然抬手握住她的下颌,垂眸看她,“不会?不如朕教你,”他喉节上下滚动了几下,“取悦我。”


    顾惜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一刻她感觉自己的尊严被他狠狠地踩在脚下。


    她不禁问自己,他真的爱过她吗?


    若爱过,怎么舍得这样对她?


    是不是从始至终,都不过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


    顾惜突然低笑了一声,忍住心中地屈辱,抬手勾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尖送上自己的唇。


    萧珩眸色骤沉,唇上的柔软混着泪水的咸涩,让他的心也泛起了一阵细密的疼意,他猛地将她推开,那声音又痛又怒,“你为了他是不是什么都肯做?”


    顾惜抬头看他,可她的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洞和麻木,那声音像是从远方飘来,“皇上,这样可以放过他吗?”


    从此以后,她就当她的阿珩已经死了,至此他是王,她是妃,仅此而已。


    萧珩愣了一下,“你叫我什么?”声音里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


    “皇上,这样可以放过他吗?”顾惜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你休想!”萧珩怒不可遏地说道,紧握着双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未央宫。


    顾惜瘫软在了地上。


    过了许久,她才撑着身子一步一步走到床上,躺了下来,泪水沿着她的眼角滑下。


    她不能倒下,她一定要救白行之。


    顾惜擦干了眼泪,强打着精神出了未央宫,她要去找徐太妃,看看瑶瑶那边有没有办法。


    一路上,白行之要被处死的消息已经在宫里传遍了,看来圣旨已经下去了,瑶瑶应该也知道了。


    行至御花园假山附近的时候,突然有个人将她扯了进去,顾惜吓了一跳,刚想呼喊,那人连忙捂住了她的嘴。


    “顾小姐,得罪了,是我。”来人一副侍卫装扮,他微微抬头,露出帽檐下的容貌,然后再将捂住顾惜的手拿下。


    顾惜瞪大了眼睛,不确定地小声问道:“卢卢风?”来人居然是白行之身边的护卫。


    “顾小姐还记得我,太好了。”卢风松了口气。


    顾惜小声问道:“你是来找我的吗?你是怎么进来的?”


    “公子之前留了条线,他们帮我进来的。”卢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顾小姐,小的长话短说,这封信是白管家让我交给您的,他说若您能劝服公子自救,这信里的内容您自个知道便好,若不能再将这信里的内容告知皇上,也许有一线生机。”


    但也许后果会更糟,这话他没敢说,现在他们也是病急乱投医。


    “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小心点。”顾惜有点担忧他被发现。


    “嗯,这信您看完便烧掉。”卢风叮嘱道。


    顾惜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直觉这信里藏了什么惊天秘密。


    卢风走后,她四处看了看,确定没人了再往未央宫的方向去。


    回到未央宫的时候,发现竹因已经回来了,正在给她煎药。


    顾惜将房门关紧,展开了那封信。


    她逐字扫过,呼吸猛地一滞,瞳孔骤缩,指尖也微微发颤,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白行之竟是先帝的子嗣。


    白行之的生母兰妃,被当年的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陷害贬为了宫女。白行之出生之时,太后杀了兰妃抢走了白行之,宫里的人都以为兰妃母子皆难产而死。同一日,萧珩也出生了,于是太后决定把白行之杀了,幸好被当时在宫里当侍卫的白管家救下,带出了皇宫。


    白行之在双溪庄的时候曾经同她说过,他的母亲在他出生时便死了,他没有父亲。


    原来他的母亲便是当年的兰妃,父亲则是先帝。


    顾惜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心情,赶紧把信放到炭盆里烧了。


    她现在就去大牢,若白行之能自救那是最好,否则她也不能确定,这信里的内容告诉萧珩后,他是会放过他,还是会直接将他杀了。


    卢风他们估计也是没有办法了,才会想着将这事说出来,他们心里应该也清楚,福祸难料。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走这步棋。


    顾惜刚出了未央宫,天上又下起了雪,这天是一天比一天冷了。


    她好不容易走到了大牢,可这次却进不去了。


    她急得在大牢前来回踱步的时候,一抬头便看见了萧珩,正站在风雪中,一脸冷漠地看着自己。


    他大步走到她的跟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不是想见他吗?朕带你去见。”说完便抓住她的手腕,拖着她前往关押白行之的牢房。


    顾惜想起自己有了孩子,小心地在后面跟着。


    白行之原本靠着墙闭目静坐,听到声响睁开了双眼。


    行至铁栏前,顾惜刚要开口,萧珩忽然扣住了她的后颈,当着白行之的面俯身重重地吻了下去。


    顾惜瞪大了双眼,一股强烈的羞耻感蔓延至全身,她使劲捶打推拒着他,他却更加用力地揽住她的腰,指尖穿过她的发,肆意地交缠她的唇舌。


    顾惜屈辱地哭了出来,胡乱地咬了他一口,一股咸腥的味道顿时弥漫在唇齿间,萧珩吃痛地放开了她,腰上的那只手却仍旧禁锢着她。


    他掌心托着她的脸颊,用指腹擦了擦她唇上的血珠,她眼里的泪活着血顺着他掌心一滴滴往下滴落,他嘶哑着声音问道:“你现在是不是很恨朕?两情相悦的你们好不容易可以摆脱朕在一起了,是不是恨不得朕一辈子都找不到你们?”


    顾惜用尽全力将他推开,那泪水不受控制地滚滚而落,她一句话也没说,也不敢去看白行之,转身踉跄地冲出了牢房,牢房的阴暗通道里传来狼狈又破碎的呜咽声。


    萧珩闭了闭眼,喉咙上下滚动了几下。


    白行之听到她离开的声音后,才睁开了双眼,一脸痛心地说道:“你不该如此待她,即便她失忆了,爱的也还是你。”


    萧珩冷哼了一声,声音冷硬,“朕如何待她,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她爱他?她怎么可能会爱他。


    连生养他的父皇母后都不爱他,她怎么可能爱他?


    他的父皇亲自对他下毒,他的母后将他摁在冰河里想让他窒息而亡,他的九弟把他推下山崖与虎狼厮杀,他们都恨他,都想他死!


    这世上根本没有人会爱他!


    白行之继续劝道:“他日你莫要后悔。”像他一样。


    “朕从不后悔!”萧珩决绝地说道,接着转身出了牢房。


    ***


    顾惜浑浑噩噩地在宫里走着,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她知道她要救白行之,可是她真的好累。


    她擦干了眼泪,蹲在雪地里缓了缓,给自己提了提气,准备再去找萧珩,他这会应该回乾清宫了。


    走在路上,忽然想起他上次让她不要去乾清宫,眼神一黯,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进得去见他。


    到了乾清宫,刚好在门口遇到了萧珩,他应该也是刚从大牢回来。


    顾惜眼神一亮,快步走向他,小声央求道:“皇上,你要怎样才肯放过他?”


    萧珩朝乾清宫殿内一瞥,而后低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继续朝殿内走去。


    顾惜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萧珩闻声脊背一僵,猛地转身看向她,眼里都是惊怒。


    “求皇上开恩。”顾惜哽咽着说道。


    萧珩向前走了两步,双眼赤红,沙哑着声音问道:“你这次是为了谁?为了于歆瑶还是为了你自己?”


    顾惜沉默,她无法辩驳。


    这一次,她是为了自己。


    若没有白行之,她已经死了。


    在山谷的那段时间里,在她奄奄一息的时候,在她失明的时候,是他不分昼夜地照顾着她。在她无依无靠的那段日子里,是他给了她庇护和陪伴。即便她对他不是爱,那也是无法割舍的情感。


    萧珩看着沉默的她,突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她果然爱他。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


    赵福全见这雪越下越大,冷得刺骨,连忙在一旁劝道:“惜妃娘娘,这天寒地冻的,您先起来,小心身子。”


    萧珩紧握着双拳,说出的话近乎残忍,“她要跪就让她跪!”说完转身,眼睛往旁边一瞥,踏进了乾清宫。


    第73章


    顾惜在雪地里跪了没多久, 赵福全便出来喊她。


    她进去以后才发现原来淑妃也在。


    顾惜自嘲一笑,也许她已经住进乾清宫了,只是她不知道。


    萧珩听到声响头也不抬的继续批阅奏章, 淑妃则一脸不怀好意地看着她。


    顾惜站在门内不敢向前,赵福全给她端来了热茶, 她喝了几口, 身体渐渐暖和了起来。


    有旁人在, 她不知该如何开口,不管是求情的话还是白行之的身世, 都不适合让淑妃听见。


    淑妃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突然缓步朝她走来, 笑着说道:“妹妹,不管你做什么都没有用,你知道为什么吗?”那笑里藏着讥讽。


    顾惜不明所以地看着她,萧珩握着笔的手一顿。


    淑妃贴着顾惜的耳边说道:“因为, 你只不过是我的一个替身, 如今我回到皇上身边了, 你这个赝品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顾惜猛地抬头,心里激起了一道惊雷, 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什么替身?”


    淑妃眉毛一挑, 那笑意又深了几分:“难道你不觉得我们长得有点像吗?”


    她继续说道:“妹妹还不知道吧, 你们回宫那日, 皇上派人用重兵保护着我,怕太后娘娘对我不利。”


    “即便他恼着我,还是放不下我。”


    顾惜定定地看着淑妃,耳边突然响起那日萧珩说的那句话——“我为什么喜欢你还不知道吗?”


    她突然浑身一僵, 踉跄地后退了两步,无意识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不是的,她在撒谎,她不信。


    他只是不再爱她了,她不是什么替身,她不是。


    她怔怔地看着萧珩,红唇微张,“她说的不是真的,她在撒谎,对吗?”那声音彷佛不是自己的。


    只要你开口说不是,我就信。


    萧珩抬头,抿唇看她,片刻后开口:“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朕也没有必要再瞒着。”声音嘶哑。


    顾惜闻言身体晃了晃,她还是不信,他有苦衷,一定是这样。


    她眼睛突然一亮,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将淑妃整个人推出了殿外,推到了再也听不见她和萧珩说话的地方。


    她再次回到了前殿,站在门内,声音微喘:“你从前待我的那些好是假的吗?你为了我甚至想杀了陆勇,只是把我当替身吗?”


    萧珩往门口的方向一瞥,握紧了手中的笔,指节泛白,“那是因为他自作主张,差点坏了朕的计划,你若死了,如何保全她?”


    “你是不是还想问,朕知道你和白行之的事后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那是因为,你终究还是我的女人,不管朕喜不喜欢,都”萧珩咽了咽喉咙,没有继续说下去。


    顾惜目光虚空地看着他,突然凄然一笑,原来如此。


    原来自始至终真的只是她的一厢情愿,难怪他突然对她厌得那样彻底,原来是因为他心爱之人回到他的身边了,而她只是那人的一个影子。


    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顾惜倏然转身,喉间一阵腥甜涌了上来,血顺着她的嘴角留下,她用手心接住了,没让它滴落一滴在地面上。


    她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门框,没让自己倒下,她的脊背挺得直直的,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坚强过,她那可怜的自尊绝不允许自己在他面前倒下。


    不对不对,她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可是她突然没有勇气问了。


    她害怕听到更加残忍的答案。


    她一步一步走出了乾清宫,经过淑妃身侧的时候,她突然附在她的耳边小声说道:“妹妹,还有一事姐姐定要告诉你,”她看着顾惜唇边的血,笑得得逞,“你回宫后大约一个月的时间,皇上有一晚便宿在我那里,听说那晚你还去御书房找他了是吗?”


    顾惜瞳孔骤缩,脸比那雪还要白,唇无意识地哆嗦着。


    那一晚,就是她中毒快死的那晚是吗?


    原来他在她的身边。


    那晚她痛得在床上打滚的时候,在为死前不能同他好好告别而难过的时候,原来他在她的身边。


    顾惜突然笑了笑,那笑声低低的,不知是笑自己痴傻,还是笑自己愚笨。


    她一路跌跌撞撞往未央宫的方向走,无数次摔倒在雪地里,再爬起来。


    她第一次觉得,这皇宫是这样的大,这雪是这样的冷,她好像怎么走都走不回去。


    湿漉漉的发贴着额间,唇边的血顺着下颌滴落,砸在那雪地上碎成点点殷红。


    那雪水活着血,将她惨白的脸染成刺目的红,凄美得如同鬼魅新娘。


    终究还是,真心错付。


    她胸口的闷痛越来越剧烈,她弓着身子强撑着向前,脸已经痛得拧成了一团,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汗水。


    突然小腹传来一阵疼痛,她感觉身体里好像有什么在流逝,她的孩子是不是保不住了?


    她还未来得及感受他的存在,他就要离开她了是吗?


    是她太没用了,什么也没留住。


    *


    乾清宫内。


    萧珩坐在御座上,拧了拧眉心。


    近日应付这淑妃实在是疲惫,从前也并非如此难缠之人,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用她。


    赵福全朝大殿门口的方向瞥了瞥,附在萧珩耳边小声说道:“皇上,刚刚卫然来禀,惜妃娘娘有喜了!”


    从两日前开始,他便按萧珩的吩咐,派人暗中守在未央宫附近。


    “当真?!”萧珩眼睛一亮,倏地一下站了起来。


    “当真!”赵福全点头,满脸的喜色。


    这么多年,皇上终于要有自己的子嗣了,否则这盛国的江山还不知道能传给谁。


    他看二人闹成这样也是担忧得很,也许这孩子会成为一个转机。


    萧珩压着声音,“为何现在才说?”


    刚刚他还让她在雪地里跪着,不知伤到了没。


    他突然眼神阴狠地扫了一眼门外。


    “刚刚那人一直在,还有”赵福全再次瞥了一眼大殿门口,小声说道:“没有机会说!”


    “快!”萧珩催促道。


    说话间,赵福全已经将萧珩的大氅批到他身上,两人快步往殿外走去。


    萧珩和赵福全很快便到了未央宫。


    刚踏入顾惜的房门,便闻到屋内一阵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


    萧珩脚步一顿,目光先是落在桌上的那个空碗上,碗里还残留了些许药汁。


    他猛地转头看向床上的顾惜,大步走到床边,此刻的她脸色苍白如纸,双眼轻阖,“你喝的是什么?”声音微微发颤。


    萧珩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愠怒和不可置信,“朕问你喝的是什么?!”


    顾惜突然睁开双眼,语气平静,“皇上以为是什么?”


    萧珩猛地攥住顾惜的肩,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看穿,“孩子呢?朕问你孩子呢!”


    “没了。”语气淡淡的。


    萧珩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眼底带着深切的痛楚,“你就这么恨朕?恨到要将朕的孩子杀死?”


    顾惜依旧平静地说道:“皇上说笑了,臣妾怎么会恨皇上?臣妾从未爱过皇上,既没有爱,哪来的恨?”


    萧珩闻言松开了她的肩膀,佝偻着起身。


    原来她对他连恨都没有。


    是了,没有爱哪来的恨?


    她说她从未爱过他。


    萧珩颓然地后退了两步,声音发虚,“顾惜,你到底有没有心?”


    顾惜听到这话突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她没有心?


    她将一颗真心亲手捧到他面前,任由他如何践踏她都义无反顾,可结果呢?


    她多么希望她真的没有心。


    顾惜突然讥讽一笑。


    我说爱你的时候你不信,我说不爱你倒是信了。


    可她什么也没说,话锋一转,“你不能杀他,他是先帝的子嗣。”


    “你在胡说什么?”眼里的痛仍未消散。


    “我说的是真的。”


    萧珩突然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声音嘶哑,“即便你说的是真的,朕也要杀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否则留他来和朕抢皇位吗?然后你就可以同他在一起了是吗!”


    顾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也不在乎他怎么说,她能做的已经做了。


    在萧珩欲转身离开之际,顾惜闭了闭眼,哑着声音问道:“我是替身吗?”


    “你在意吗?”萧珩脚步一顿。


    “在意。”


    “不是。”


    他从未把她当做谁的替身,也从未觉得谁能够当她的替身。


    那女人确实是有两份像她,所以他才会多看了一眼,他的母后便以为他喜欢,将她放到他的身边。


    为了蒙蔽太后,他总得到各宫做做样子,每次去那女人只是抚琴,他无须去应付,乐得清静。


    他在那里为她打了一把琴,希望有一日,能亲手送给她。


    他日日抚在手上,认真打磨,见到那琴,仿佛她就在眼前。


    听着那些琴音,他会想起她,想起那首她为他谱的曲子。


    可惜,她早已忘了。


    “嗯。”


    已经不重要了。


    她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而已。


    “把穆云珂叫过来,你们守着她。”萧珩交待了一声,便朝未央宫外走去。


    “是!”卫凛卫然应道。


    萧珩走后,顾惜突然一个箭步冲到了花圃里,卫凛卫然想要拦她,却也不忍心。


    只见她用双手使劲往雪地里挖,从泥土里挖出几株根茎,连洗都没洗,混着雪水和泥土吞了进去,然后拖着身子回到了屋内,躺到了床上。


    一觉醒来,顾惜摸了摸自己的脉,释怀一笑。


    若她死了,能留一个孩子在这世上,也是好的。


    可若没有爹娘的陪伴,他会不会过得很艰难?


    可是她舍不得不要他。


    夜里,竹音守着顾惜睡下了。


    清晨,窗外的日光射了进来,照在脸上暖融融的,顾惜揉了揉眼睛,手上的动作一顿,猛地睁开了双眼。


    平日里早晨的阳光照不到床上,她现在是在哪里?


    顾惜惊坐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顿时心里一慌——


    作者有话说:先这样吧,本来想多更点的。终于把文案圆了。


    第74章


    门突然被推开, 顾惜下意识地往后缩,待看清来人后,心口一松。


    “小姐, 你醒了?”竹音端着早膳进来。


    “竹音,这里是什么地方?”


    竹音将早膳放到桌上, 朝顾惜床边走去, “小姐, 这里好像是六王爷的府邸。”


    她比顾惜醒得早,醒来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她见房门外有两个婢女守着,便问了她们, 早膳也是她们送过来的。


    顾惜惊呼:“澈哥哥的府邸?!”她蹙眉道,“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竹音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问了那俩婢女,可她们什么也没说, 只说让她们安心呆在这里, 六王爷一会便会过来。


    话音刚落,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顾惜和竹音面面相觑,喊了一声:“进!”


    门被推开, 来人是萧澈!


    “小惜,你醒了?”萧澈大步朝顾惜走去, 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竹音连忙退到一旁。


    顾惜惊疑道:“澈哥哥?我这是在哪里?”


    萧澈在床边坐下, “这是我的王府。”以后也是你的。


    顾惜想问的不是这个, 她拧眉继续问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萧澈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盯着顾惜的脸说道:“小惜,你瘦了,”眼里都是疼惜, “你在宫里是不是过得不好?”


    顾惜眼神一黯,还是笑了笑说道:“没有,我过得很好。”


    萧澈抬手抚了抚顾惜的发,像小时候那般,顾惜有些不自在,却也没有躲开,只觉得他只是把自己当小妹妹般。


    “小惜,你不用瞒我,你安心在这里住下,我会照顾好你。”


    顾惜一听急了,“澈哥哥,我不能在这里,我要回去!”


    她是皇帝的嫔妃,不管她和萧珩之间如何,也不能住在萧澈的府邸。


    萧澈却突然伸手将她搂在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哑着声音说道:“小惜,你听话。”


    顾惜浑身紧绷,反应过来后连忙推开了他。


    尽管他们关系亲如兄妹,但毕竟不是真的兄妹,如此行为实在不合礼数。


    顾惜尚在愣神中,屋外突然有人传话:“王爷,徐太妃来了。”


    萧澈脸色一沉,转而轻声对顾惜说道:“小惜,你等我一下,我一会就回来。”说完便起身离开。


    萧澈快步来到前院,徐太妃正一脸急色地等在那里。


    徐太妃一看到萧澈,立马喝道:“阿澈!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萧澈握紧着拳头走到她的跟前,眼神里透着执拗,“母妃,从小到大你说不争我便什么都不争,我只是想要一个小惜而已!”


    他对那皇位本来也没兴趣,他只想日日守着她,不想被那身份束缚,让她也同她母妃一样,不得不同别人争宠。


    徐太妃眉头紧锁,声音又急又怒,“可她如今已经是你皇兄的嫔妃!”


    她真是没想到萧澈对顾惜的执念竟这样深,竟敢直接从宫里将人给偷出来了,若非王府里的老人偷偷跑来告诉她,她竟不知他干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可是皇兄根本不爱她!”萧澈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都是愤懑。


    否则怎么会如此待她?


    那日在宴席之上他看着她不得不一个人去面对那些诬陷的时候,看着她泪流满面地弹着那首悲伤的曲子的时候,可知他有多心疼!


    “你怎知他不爱?”徐太妃神色凌厉,语带警告,“趁你皇兄没发现之前赶紧把人送回去!”


    那日她去顾家,苏瑾禾告知她,顾惜入宫前她曾给她去了信,她却没有收到,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想,皇帝怕是早就相中了顾惜。


    虽然她不知因由,但他总归是不可能将顾惜拱手让给萧澈的。


    萧澈下颌紧绷,一字一顿地说道:“恕难从命!母妃请回吧!”说着也不等徐太妃反应,便大步往内院走去。


    萧澈回到了顾惜的房间,拉着她一起用膳。


    顾惜内心忐忑,到现在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澈哥哥,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呀?我想回去。”


    萧澈避开了她的问题,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到顾惜的碗里,“小惜,你试试这个,是你爱吃的。”


    顾惜抿了抿唇,“我吃完你就放我回去好吗?”


    萧澈手上的动作一顿,看着顾惜的眼睛问道:“小惜,你为什么一定要回去?留在我身边不好吗?”


    顾惜愣了一下,澄澈的眼里满是疑惑和不解,“澈哥哥,你在说什么?我是你皇兄的嫔妃。”


    她的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萧澈难道对她


    不会的,不会的,他们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妹。


    萧澈眸色微沉,“小惜,用完膳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顾惜心情不安地用完了这顿早膳。


    萧澈拉着她的手腕来到了一扇雕花木门前,顾惜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似是在迎接什么重要的时刻。


    不知为何,她心里的不安更甚了。


    萧澈推开了那道门,红绸漫天的景象瞬间撞入眼帘。


    屋内垂着大红宫灯,案桌上备有成双的龙凤烛,床榻上铺着绣了并蒂莲的锦被,旁边的金色衣架上还悬挂着两套大红喜服。


    还有满室的糖人,有兔子的,双鲤的,那形状都是她小时候喜爱的。


    萧澈带着她来到那喜服跟前,“小惜,你看这件喜服你喜欢吗?”


    他是按她的喜好挑选的,他本想让她自己选,只是没有机会。


    他又指了指那些个糖人,“还有你看看这些糖人,都是你喜欢的,小时候你最喜欢送我糖人了。”


    顾惜大惊,后退了两步,“澈哥哥,你究竟要做什么!”


    萧澈往前走了两步,再度将她揽在怀里,声音喑哑,却又带着小小的期待,“小惜,我们今天就成婚好吗?”


    顾惜闻言吓坏了,猛地推开萧澈,颤着声音问道:“澈哥哥,你在胡说什么!”


    萧澈目光深深的看着顾惜,对着门口喊了一句:“来人!”


    四名侍女推门而入,将顾惜带到了屏风后,强行换上了喜服。


    出来后,发现萧澈也把喜服换上了,顾惜一脸惊惶地看着他。


    萧澈眼神痴痴地看着顾惜,顾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了看门口的方向,想要逃跑。


    她刚迈出了一步,萧澈下一刻便来到了她的身前,将她拦腰抱起,顾惜想要挣扎却又不敢太过用力,怕伤着孩子。


    萧澈将顾惜抱到了床榻上,一只手撑着床榻,另一只手松开她的发髻,指尖穿过她的发,俯看着她,哑着声音说道:“小惜,你知道这里的一切我准备了多久吗?出征前我就想好了,待我凯旋回来,便向你求亲。”


    顾惜浑身紧绷着,声音都在发抖,“澈哥哥,你放了我好吗?”


    “不好!你原本是我的!”萧澈双目赤红,眼底都是不甘和执拗,“是皇兄他,他故意让我出征,是他用计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他明知道他心悦顾惜,却还故意抢走他心爱之人,抢走了又不好好待她。


    顾惜又惊又怕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进宫不是意外吗?


    还未等顾惜想明白,萧澈继续说道:“小惜,你别害怕,我不会伤着孩子的,”他的指尖一遍遍穿过她的发丝,“待孩子出生后,我同你一起抚养他,我会把他当亲生的。”


    王府的大夫已经替她看过了,这孩子虽然不是他的,但只要是她的孩子,他都会喜欢。


    “还有你的心疾,我一定找最好的大夫替你医治,只要你别离开我。”


    说完,原本在她发上的那只手转而托住顾惜的脸颊,低头就要往她的唇上吻去。


    顾惜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双手用力推开他的肩,颤着声音说道:“澈哥哥不要!”


    萧澈顿了一下,钳制住她推拒的双手举过头顶,再次低下了头。


    眼看那吻马上就要落下来了,顾惜什么也顾不上了,奋力挣扎,大声呼喊:“澈哥哥不要!不要!”顾惜害怕得哭了出来,声音哽咽,“你说过会守护小惜的。”


    萧澈身体一僵,定定地看着她眼里的泪,那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入他的掌心,让他整个人仿佛被烫了一下。


    他是说过,那一年她倒在大雪里,他背着她一步步走回顾家的时候,他就发誓,若她能醒过来,他萧澈这辈子就守护着她。


    可是如今,她不属于他了,他再也不能光明正大站在她的身边。


    他一定要将她抢回来!


    萧澈咽了咽喉咙,指腹擦干她眼里的泪,踉跄着从床榻上起来,看着顾惜说道:“小惜,我一定会让你忘了皇兄,爱上我的。”


    得了自由的顾惜也赶紧下了床,一边整理衣衫一边警惕地看着他。


    萧澈盯着她看了片刻,往门外走去,到了门口,他突然脚步一顿,“小惜,你也别惦记着皇兄了,他如今自身难保,也顾不上你。”


    顾惜闻言心里一惊,“什么意思?”


    “如今太后,右相,贵妃还有齐国联手,皇兄已是不敌,”他顿了顿,“再加上左相又死了,朝堂上因为这事好些个官员都罢朝了,没人站在他那边,盛国很快就要易主了。”


    白行之死了吗?


    顾惜突然一阵恍惚,心口不受控制地疼了一下,眼里流下了一行泪。


    那个温润如玉,待人淡漠却给了她所有温柔的男子,就这样死了吗?


    她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张了张口:“澈哥哥,你去帮他,我便答应同你在一起。”


    反正她也活不长了,在哪里都一样,而且她知道萧澈不会伤害她。


    萧澈猛地转身面向着顾惜,双拳紧握,双目赤红:“小惜,你就这么爱他吗?”


    顾惜沉默,她还爱他吗?


    不爱了。


    她只是舍不得,舍不得曾经深爱过的男人,一败涂地。


    萧澈颓然地看着她,眼里藏着从未有过的卑微和期盼,“小惜,你有没有哪怕一点,曾经喜欢过我?”


    顾惜垂眸,避开了他的目光,紧攥着自己的裙摆,许久以后才动了动唇,“对不起”语气里都是歉意和无措。


    她从未想过萧澈喜欢自己,她一直以为他对自己只是兄妹情谊。


    萧澈闻言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我知道了。”说完转身继续往门外走去。


    顾惜连忙上前两步叫住了他,神情焦灼,“澈哥哥”


    萧澈停下了脚步,眼神暗了暗,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小惜,他是我皇兄,我不会见死不救,但我不会用这件事来强迫你,”声音沉稳又笃定,“况且我还是这盛国的六王爷……你安心呆在我这里,比宫里安全。”——


    作者有话说:文案又圆了一个[撒花]太难了[笑哭]晚上也许还有一更。


    第75章


    与此同时。


    金銮殿外一片厮杀声, 禁军和叛军刀锋相击,将士的尸骸将汉白玉阶染成了暗红色。


    御林军正守着金銮殿的大门与不断进击的叛军刀刃相搏。


    金銮殿内萧珩一身明黄坐在龙椅上,他的亲卫正手持利刃护在他的身侧。


    太后身披织金凤袍坐在凤椅上, 左侧站着小腹微微隆起的薛贵妃,右侧站着秦晚榆和一头戴黑帽的男子, 看不清面容。


    右相薛怀远躬身立在阶下, 满朝文武近半皆与他站在同一侧。


    太后眼神扫向龙椅上的萧珩, 冷笑了一声,“逆子, 事到如今,何必再负隅顽抗!”


    萧珩扫了一眼薛蕙心的小腹, 转头看着太后,眼里意味不明,“朕以为你是恨朕抢了九弟的皇位,没想到你是单纯恨朕, ”讥讽道, “宁可要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继承皇位, 也要把朕拉下来。”


    薛蕙心闻言先是脸色一变,而后讽刺一笑。


    常嬷嬷说得对, 没有什么比权势来得重要,只要她的孩子当上皇上, 那她便是太后!


    至于这孩子的父亲是谁, 根本不重要!


    薛怀远赶紧正色道:“皇上此言差矣, 贵妃怀的乃是龙裔,日后便是我们盛国的君王。”


    此时,刑部尚书陆庭突然撩袍而出,煽动道:“我陆某誓死拥护新皇, 想想左相大人跟随皇上多年,却落得如此下场,切不可让左相大人的今日成为我等的明日!”


    “陆大人说得是”


    “左相,唉”那些原本还中立的朝臣开始蠢蠢欲动。


    大殿之上一阵喧哗之际,突然一身着朝服的男子从暗处出来,言语铿锵,“陆大人这是要造反吗?”


    众人皆是一惊,来人居然是白行之!


    “左相没死?”


    “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后怒道:“逆子,你居然诓我!”


    萧珩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与薛怀远站在一侧的朝臣,目光最后落在陆庭身上,唇角一勾,“不如此,朕如何知道哪些人对朕忠心耿耿,哪些人迫不及待想要拥护新皇呢?”


    陆庭被他看得脊背发寒,猛地咽了咽喉咙。


    太后冷哼了一声,“将人带上来!”


    话音刚落,赵和突然将淑妃押了进来,淑妃一脸惊惶地看着萧珩,“皇上,救救我!”


    赵福全锐利的眼神扫向他:“赵和!你果然背叛了皇上!”


    赵和眼底都是不甘,声音里带着狠劲:“师傅,这怨不得我,若不如此,您永远都是御前大总管,而我只能屈居人下,永无出头之日!”


    赵福全痛心地摇了摇头,他原本已经请示了皇上,待这事了了,明年他便退下来,他却如此沉不住气。


    太后端坐着,威压道:“逆子!你若即刻禅位,我可以饶她一命!”


    萧珩眼都没抬一下,“母后以为我会为了一个女人就放弃这江山吗?”


    大殿之内突然传来一女子的轻笑声,众人循声望去,才发现是站在太后身侧的秦晚榆。


    秦晚榆站了出来,对着太后和右相说道:“太后娘娘,右相大人,你们都被他骗了,”她转头对着萧珩,眼底带着洞悉一切的笑意,“主上,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拿淑妃当幌子吗?”


    萧珩闻言脸色一变,“你果然背叛了朕!”


    他已经隐约感觉到,所以后面她给过来的消息,他都会再去调查一番,只是每次调查结果都是真的,他才只是怀疑并不能确定。


    不过他从前也没有对她太过信任,她所知道的事情甚少,所以即便她背叛了他,也无甚要紧。


    秦晚榆笑了笑,“主上还是知道得太晚了。”她该知道和不该知道的,都从陆勇那里知道了。


    淑妃原本的惊惶之色瞬间淡去,变得一脸怨毒。


    那日宴会之后,秦晚榆就找到了她,告知了她真相,原来萧珩竟一直以来拿她当幌子。


    昔日她还以为他是因为发现自己是太后的人才突然厌了她,她还一直为此愧疚,如今才知道是因为那把琴,那把他为他心爱的女人做的琴!她只不过是碰了一下那把琴,他就将她打入冷宫,再也不见!


    难怪太后寿宴前一日他突然让赵福全来找她,她还以为是他想见她,原来只是拿她来掩人耳目!


    既如此,那日乾清宫之时她便陪他演戏,她要让他爱而不得!


    秦晚榆笑看着萧珩,对着殿外喊了一声:“放他进来!”


    卫然突然冲了进来,“启禀主上,惜妃娘娘不见了!”


    萧珩倏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你说什么!”紧接着又强自镇定地坐了回去,紧紧地握着龙椅上的扶手,沉声问道:“派人找过了没?”


    “宫里都找遍了!”卫然回道。


    秦晚榆眉毛一挑,唇边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主上,只要你答应写下禅位诏书,我便告诉你人在哪里,否则你一辈子都找不到她!”


    萧珩死死地盯着秦晚榆,片刻后开口道:“赵福全,研墨”


    有大臣出来阻止,“皇上,不可”


    “且慢!”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厮杀声,萧澈和顾霄同时突然带兵冲了进来,将大殿重重围了起来。


    “皇兄,小惜在我那里,她很安全!”


    “皇上,末将救驾来迟!”顾霄单膝跪地,抱拳说道。


    秦晚榆看着萧澈突然笑得高深莫测,“我就知道六王爷不会认认真真地帮我们,”她拍了拍手,“将人带上来!”


    只见两名甲士押着身着一身红衣的顾惜进来,她此刻正昏迷着,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萧珩看着那把刀心猛地一缩,待看清她身上的红衣时,目光凌厉地扫了萧澈一眼。


    太后原本端坐在凤椅上,目光落到顾惜的脸上时,豁地一下站了起来,凤冠上的珠翠也随着动作摇摆作响,她指着顾惜问道:“她是谁!”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和惶恐。


    顾霄顿时心里一紧。


    太后厉声说道:“来人!立马把这个女人给我杀了!”眼底惊恨交加。


    秦晚榆微微蹙眉,不知道太后怎么突然这么激动,安抚道:“姑母,稍安勿躁,她还有用。”


    太后闻言坐了下来,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顾惜。


    秦晚榆继续说道:“主上,你让你身边的这些人都退下!”


    萧珩沉声命令:“退下!”


    霎时间,他身边的亲卫尽数退下。


    秦晚榆还有她身侧的黑衣男子,一同走到萧珩身侧,将刀驾到了萧珩的脖颈上,同时使了个眼色给阶下的甲士,示意他们动手。


    “别反抗,否则我就杀了她!”秦晚榆下巴一抬,指向顾惜。


    一时之间,白行之、萧澈和顾霄皆被挟持住。


    秦晚榆得逞一笑,“真是没想要,一个女人,就让我们的皇上、六王爷、左相大人和顾将军都乱了阵脚。早知如此,我便不用花费这么多功夫了。”


    秦晚榆转头看向萧珩,提醒道:“主上,墨磨好了。”


    萧珩执起笔,在明黄诏书上一笔一划地写下“禅位”两个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太后、右相、贵妃等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正当萧珩落下最后一笔,准备拿出玉玺之时,突然一道身影从右相身侧冲上了凤座,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已一把扣住了薛贵妃的脖颈,匕首抵在了薛贵妃的喉咙上。


    殿内突然陷入一片混乱,萧珩指尖微动,陆骁会意从房梁上一跃而下救下了顾惜。


    与此同时,原先站在秦晚榆身侧的黑衣男子见势将刀驾到了秦晚榆的脖子上,沉声道:“放开主上!”


    那男子将头上的帽子摘下,露出本来的面貌,该男人竟是——陆勇!


    秦晚榆一脸惊怒地看着他:“陆勇你背叛我!”


    陆勇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是你先背叛了主上!”


    顾霄几人见萧珩和顾惜得救,立马与身侧的人展开了搏斗,反手扣住了挟持他们的人。


    而另一边,贵妃被挟持,右相和太后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现场形势顿时逆转。


    众人这会才看清挟持贵妃的人竟是莞嫔的父亲温松清!


    薛怀远对着温松清说道:“温大人,你快放了贵妃!”


    温松清将匕首往薛贵妃的脖颈又推进了些,双目赤红,眼里翻涌着恨意,“你们通通给我退下!今日我就要为我的莞儿报仇!”


    太后怒斥道:“温松清!你把人给哀家放下!”


    温松清冷哼了一声,“待我收拾完她,下一个便是你!”温松清牙关紧咬,嘴角扯出一抹凄厉的冷笑,对着太后说道:“若不是你,我的莞儿根本不会死!她本来就不想进宫,是你逼她的!”


    他的夫人早早去世了,莞儿是他们唯一的女儿,从小被他骄纵着长大,她的性子根本不适合这宫里。可太后偏偏要逼他,他的莞儿是为了他这个父亲才被迫进宫的,也是为了他这个父亲才不得不去争宠,为太后套消息。


    “现在我的莞儿死了,你们这些人也别想好过!”


    趁大家注意力都在贵妃之上,顾霄和萧澈正悄悄挪动着步子朝太后和右相走去,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一举将刀驾到二人脖子上。


    与此同时,赵福全也悄声来到温松清身侧将人制服。


    他真是没想到,当初因为莞嫔的那个诅咒,皇上放了温松清一马,竟在今日这个时候起到了关键作用。


    萧珩见状,沉声下令:“通通给朕放下兵器!”


    叛军陆陆续续放下了兵器投降。


    陆庭突然爬到了萧珩脚下,求饶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萧珩抬脚往他身上一踹,人被踹得蜷缩在地上,萧珩冷哼了一声:“你该感谢你有一个好女儿!”


    他转头目光冷冷地看着太后和秦晚榆说道:“你们竟和薛怀远一起勾结齐国,你是想要整个秦家陪葬吗!”


    太后闻言脸色突变:“勾结齐国?晚榆,谁勾结齐国?”


    她只是拉拢了秦家的旧部,还有那些忠于先帝以及本就不满萧珩的武将,何曾勾结齐国


    秦晚榆并没有回答太后的话,只是对着萧珩说道:“秦家?我根本不在意什么秦家,你还不知道吧,我根本不是什么秦晚榆,我的名字叫徐念慈,那个秦晚榆她早就死了。”


    如今刀悬在她脖子上,成王败寇已是定局,已没什么可怕的。


    她转头就对着太后说道:“你们就没想过,你们秦家人这么对他,她怎么可能再这样帮你们?”


    当年秦晚榆的生母母家败落,秦家为了权势要另娶正妻,她的生母不堪其辱自尽,秦晚榆也被送到了穷乡僻壤。


    真正的秦晚榆救了她,同时还救了那个叫彩莲的宫女和她娘,所以她认得那个叫彩莲的,只是后来秦晚榆不幸死了。


    萧珩目光锁住她,沉吟道:“朕一直没想明白,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秦晚榆直面萧珩的目光,眼神亮得惊人,“我谁的人都不是,我是为自己做主的人!”


    起初她回京只是为了给真正的秦晚榆复仇,于是她找到了萧珩,提出帮他对付秦太后。


    可是后来她在宫里看到了权利和争斗,她知道只有权势才能让她拥有一切,不必再过从前那种被人踩在脚下的日子。


    她原想帮了萧珩以后,她凭自己的才貌可以成为他的嫔妃,再成为他的后,没想到他竟心里有了人,还是个不可撼动的人。


    于是她便利用陆勇还有萧珩身边的女人除掉那女人,她瞒下了她中毒之事,将侍寝的真相告知了贵妃,再将所谓替身的真相告知了淑妃,没想到太后竟给她送去了解药,贵妃没有对付顾惜,淑妃也没能除掉她。


    既如此,那她也不执着于那后位,她成为了薛贵妃的幕僚,且握有她的把柄,只要扶持她的孩子登上帝位,日后她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薛贵妃根本斗不过她!


    只是没想到一个已经死去的莞嫔竟让她功亏一篑!


    太后先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转为变得怒不可遏,她执掌后宫数十载,算计过无数人,居然被这样一个丫头片子耍得团团转,还搭上了秦家!


    她气得发抖,随手捡起那地上的兵器,猛地往秦晚榆胸口刺去,那血顿时汩汩地流。


    秦晚榆瞪大了双眼,痛苦地捂住剑伤处,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了真正的秦晚榆的面容,那个善良的女子。


    可是善良有什么用,她不还是死了。


    她与她明明选择了不同的路,为何结局却一样?


    是她们都不够幸运罢了。


    萧珩垂眸看了她一脸,转身往陆骁走去。


    他从陆骁手上接过顾惜,大红的衣裳将她的脸映得像纸一样白,眼底却浮着淡淡的乌青,他喉结不由得滚了滚。


    他抱着顾惜从白行之身侧经过时,吩咐道:“这里交给你。”接着突然想起来什么,脚步一顿,“明日进宫一趟,朕有话要问你。”——


    作者有话说:赶上了,终于终于填了这个大坑[捂脸笑哭]快要进入正片了哈哈哈哈~~~


    第76章


    未央宫寝殿内, 地龙烧得正旺,烘得屋内暖意融融,与窗外的凛冬寒意彻底隔绝开。


    床榻上的女子, 睫毛轻颤,蹙了蹙眉, 缓缓睁开了双眼。


    “醒了?”萧珩正坐在床边, 手落在顾惜的鬓发上, 她身上的红衣已然被换下。


    顾惜意识渐渐回笼,她感觉身体有些发软, 待目光聚拢看清眼前之人时,略微有些怔肿。


    看来他已经无事。


    她撑着床榻坐直了身子, 朝萧珩斟首低垂,声音沙哑却字字规整,“臣妾参见皇上。”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萧珩抿唇看着她,“你不必如此。”


    顾惜微微一笑, 那笑容极淡, 眼底平静无波, 声音亦无半分起伏,“臣妾不敢僭越。”


    萧珩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感觉胸口突然被刺了一下。


    顾惜却没有在意他的目光,她回想了下, 明明之前还在六王府, 是怎么突然回到未央宫的?


    她突然抬头看着他, 不确定地问道:“澈哥哥你有没有对他怎么样?”眼神担忧。


    虽然萧澈对她做了那样的事,但最后也没有伤害她,不管怎样,她不希望他有事。


    萧珩这才回过神来, 哑着声音问道:“你以为我会对他怎样?”


    顾惜闻言微微掀了掀了唇角,听他这么说应该就是没有,她也不再追问。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


    顾惜看了眼窗外的夜色,开口道:“皇上若无事,便早些回乾清宫,臣妾想歇息了。”


    她确实有些倦了,脑袋现在还有点发昏,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这一睁眼天就黑了。


    萧珩脸色沉了下来,“你在赶朕走?”


    “臣妾不敢,只是臣妾现在的身子不爽利,怕是不能伺候皇上。”


    萧珩闻言心里一痛,他们的孩子。


    他猛地起身,紧握着双拳踏出了寝殿,走到未央宫门口之时,回身看了眼,才发现她的屋子已经熄灯了。


    这一瞬,他的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他快步折返了回去,手用力一推将房门打开。


    她正背对着他躺在床上,听到声响也没有任何动静,似乎是已经睡着了。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在她身侧躺下,让她的背紧贴着自己的胸膛,他感觉到她的身体突然僵了一下。他更加用力地抱紧她,让两人贴合得没有一丝缝隙,可他却觉得她还是离他很远很远。


    一种好像要永远失去她的恐惧爬满了全身,他的手臂骤然收紧。


    顾惜被勒得生疼,却并没有做无谓的挣扎,困意袭来,不一会便酣然入睡。


    清晨,窗外的北风呼呼的吹,将窗柩吹得哐哐作响。


    顾惜从睡梦中醒来,昨夜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一睁眼便看见萧珩刀削般的脸,忽觉有些恍惚,好像许久没有在早晨看到他了。


    她笑了笑,从床榻上起来梳妆更衣。


    不一会,花月便端来了膳食,两人一同用膳。


    她今日没什么胃口,不知是孩子的缘故还是因为心情烦闷,不太能吃得下。


    萧珩见她一副食不下咽的模样,扯了扯唇角,脸上一片沉郁之色,“他没死。”


    他想杀他,又不敢杀他,他想她恨他,又怕她恨他。


    顾惜抬头茫然地看着他,突然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眼睛倏然一亮,片刻后便恢复了平静。


    看来入狱只是他们的计谋,只是他们所有人都被他们骗了。


    幸好。


    她不想他死,不管是为了什么,她都想白行之好好活着。


    这个消息让她心情顿时好了些,眉眼也舒展开来,连带着碗里的粥也多吃了两口。


    萧珩眸色渐沉,握着筷子的手因用力而指尖泛白。


    用过早膳后,顾惜坐在案桌前低头抄写医案,萧珩坐在她的对面,盯着她的发顶,不发一语。


    顾惜并未理会,只神情专注地做自己的事情。


    刚抄写了两页,竹音突然端了一碗吃食进来,放到了案桌上。


    “小姐,你最近胃口不好,竹音给你做了白玉团子,你多吃点。”


    顾惜吃得越来越少了,人也愈发消瘦,现在又怀了孩子,这样下去可不行。


    顾惜搁下笔,笑眼盈盈地看着竹音,声音轻快,“嗯,我保证都吃完!”


    难怪早膳是花月端来的,原来她去给她做这个了,那碗里还冒着热气。


    萧珩看着案桌上那碗圆白吃食,只觉得十分刺眼,他手猛地一抬,将东西扫落在地,发出“当啷”一声脆响,竹音吓得跪倒在地。


    顾惜脸上的笑意瞬间凝住,定定地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和滚得满地的白玉团子,张了张口:“皇上,你既然这么厌恶我,不如放我走。”


    “放你走?”萧珩咬牙切齿地说道,声音里透出狠,“让你出去和白行之双宿双飞吗!”


    她已经习惯了他这么说,也无力再去解释什么。


    “一年,一年后给我自由好不好?”她抬头看他,声音恳切。


    若现在能走最好,这样她的孩子可以逃离这皇宫,她会努力活到他出生的那一天。


    若不能,一年后她想找个绿水青山的地方了此残生,不想死后还困在这宫墙内。


    萧珩倏地起身,额角的青筋暴起,“你休想!顾惜,你这一生都只能跟我在一起!”


    他说完猛地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带着满身的怒气和寒意,留下一地狼藉。


    萧珩刚走,云珂便带着几个研学的宫女进来了,她们刚刚就在门口,和怒气冲冲的萧珩撞了个正着。


    “小姐,你怎么样了?!”竹音突然惊呼,声音慌张。


    众人循声看去,才发现顾惜正死死地捂着胸口,痛苦地喘息着,脸上的血色褪尽,细密的汗珠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滑。


    她们连忙将顾惜扶到床上躺下,竹音往她嘴里塞了两颗药,过了一会才缓了过来。


    云珂手搭在顾惜的腕脉上,一脸担忧,“娘娘,你这脉象越来越”她欲言又止。


    “嗯,我知道。”


    她知道她活不到一年了,但是她会努力,为了自己,也为了她的孩子。


    一直站在云珂身旁的宫女们突然相互看了一眼,目光坚定对着顾惜说道:“惜妃娘娘,你想逃吗?我们可以帮你,奴婢们贱命一条。”


    顾惜突然正色道:“不准你们这么说自己,”声音还很虚弱,“你们每个人的生命都很宝贵,一定要好好活着。”


    她不是没想过逃,可是她若走了,留下的人怎么办,花月怎么办,云珂怎么办,他会不会迁怒她们?


    她不能这么自私。


    *


    萧珩脸色阴沉地回到了乾清宫,刚踏进前殿便看见等在那里的白行之,脸更沉了几分。


    “微臣参见皇上。”白行之撩袍屈膝,恭敬地行礼。


    “平身,”萧珩随口问道,“昨夜没回去?”


    “嗯。”白行之起身,应了一句。


    萧珩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着白行之,两人隔了几步的距离,萧珩目带审视地看着他,“你是他的儿子?”他指他的父皇。


    “不是。”白行之一口否认。


    萧珩只是看着他,并未说话。


    他还没说是谁,他便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


    一直以来他都不明白他为什么帮他,他调查过他,可惜什么也没查出来。


    家世背景清白,毫无破绽,要么真是如此,要么就是隐藏得极好。


    然而他并不在意,他本就是一个不得宠的皇子,不怕他图什么,他们互惠互利,他助他登帝,他给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相之位。


    只是没想到,他竟是他父皇的儿子。


    这么看来,他的母妃应该就是那个被贬为宫女的兰妃,他还以为那个孩子死了,没想到不仅没死,还就活在他的身边。


    他帮他是为了帮他的母妃报仇,推一个他们最恨的儿子登上皇位,再让这个儿子亲手将他们拉下来,果然够狠!


    萧珩冷笑了一声,“不是最好。”若他说他是,那便非杀不可!


    白行之目光沉静地看着萧珩,突然开口道:“我没碰过她,”如果那个吻不算的话,“好好待她,她自始至终爱的都是你。”


    不管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她的心绪皆因他而牵动,危难时依旧会奋不顾身挡在他前头。


    “她是心思纯净之人,若真的被伤透了,也许再也不会回头。”


    话音落,白行之转身朝殿外走去,朝服的下摆扫过金砖,无声无息。


    如今他已得偿所愿,可他和她,这辈子却再无可能。


    萧珩僵在了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白行之的话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心里,眼底翻涌着迟疑和渴望。


    顾惜,你爱的究竟是谁?


    思绪纷乱之际,突然一身着青色蟒袍的男子冲了进来,待看清来人后,萧珩的脸色顿时一沉。


    他的眼底瞬间燃起了滔天的怒火,狠厉的声音从他的齿缝挤出,“萧澈!你还敢来!”


    萧澈双目赤红地看着他,又恨又怒地说道:“我为什么不敢!”话音刚落,攥得发白的拳头狠狠地砸在萧珩的脸上。


    萧珩一个不妨,重心不稳踉跄地后退了两步,重重地撞在御案上,唇角溢出了腥甜。


    萧珩用拇指指腹用力地擦掉唇边的血,一脸阴鸷地说道:“萧澈,你找死!”他攥紧拳头反手挥向萧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那又如何!今日臣弟就是来警告皇兄,你若再敢欺负她,我便将她抢回来!”萧澈说完又是一拳挥向萧珩。


    萧珩痛得闷哼了一声,不甘示弱地又回了一拳,觉得不解气又狠狠地踹了萧澈一脚。两人彻底红了眼,扭打成一团,从拳拳相向变成拳脚相向,平日里的矜贵荡然无存。


    一直站在一旁的赵福全被眼前的一幕吓破了胆,想去劝却又不敢,生怕成为那被殃及的池鱼,这大冬天的他却汗流浃背。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都耗尽了力气,瘫倒在地,脸上身上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伤,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乾清宫。


    萧澈目光定定地望着上方,声音嘶哑,“皇兄,你知道小惜她有多爱你吗?我把她捉了去,她答应同我在一起,条件就是让我去帮你。”语气里有心疼,有不甘,也有羡慕。


    “我真替她感到不值。”


    他深爱的女子终究还是不爱自己。


    即便如此,他还是希望她能够得到幸福,哪怕陪在她身边的人不是他。


    萧珩猛地扭头,怔怔的看着萧澈,眼底从茫然再到不可置信。


    他心底翻涌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愧疚,有后怕,有慌乱,还有一份无法确定的狂喜。


    他是不是错了?


    她没有骗他,她爱的一直是自己。


    所有人都知道她爱他,只有他自己,不愿意相信——


    作者有话说:过渡阶段超级卡文,后面狠狠地虐他那里我倒是想好了哈哈哈


    第77章


    白行之将事情处理完后便回到了老宅。


    还没顾得上洗去身上的风尘, 便径直走向了西苑的厢房,拉开梨花木柜的抽屉一顿翻找。


    身陷囹圄之前,他明明将东西藏在这暗格里了, 为何不见了?


    厢房里的妆台、书架和案桌都被他寻了个遍,抽屉也被翻得凌乱, 额角上都渗出了薄汗, 一向从容的脸上一片急色。


    “相爷在找的可是这个?”身后突然传来于歆瑶的声音。


    白行之猛地转身, 只见她手里拿着一支银色的发簪,正是他遍寻不得的那支。


    他大步向前, 几乎是抢夺一般接过了那支簪子,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温文有礼和沉稳自持。


    触到那冰凉时, 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指腹下意识地摩挲上面刻的字,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片刻后才将那簪子仔细地揣进怀里。


    于歆瑶定定地看着他, 许久以后才张口问道:“你心里的人是小丫头吗?”


    白行之垂眸, 沉默以对。


    他的沉默让她知道了答案。


    其实她早该猜到的, 出巡的那段时间他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追寻着她,是她刻意忽略了那些目光。


    他们成婚已有一段时日, 他却始终宿在书房,平日里待她相敬如宾, 客气得像个陌生人。


    原来他并非无情, 而是他的情早已给了别人。


    无事的时候他经常回老宅, 她来过几次,这里的西苑厢房是府里的禁地,任何人不得进入,包括她。


    每次她来, 总能远远地看见他一个人坐在西苑厢房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夕阳照在他的背上,让他整个人看上去说不出的落寞和孤寂,像是垂垂老矣的人,在缅怀过去,又像是在等待死亡。


    她曾经听顾惜说过,他救过她,想必当时她就是住在这西苑厢房里。


    这支发簪其实她见过,有一日她看到他拿在手里把玩着,她还以为是送给她的。


    后来他也确实让白管家从银楼给她挑了几支发簪送过来,却都不是那支。


    原来这簪子早就有了自己的主人,只是不是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会答应赐婚,也许是被他的美色所惑,他是她见过的所有男子中最为好看的一个,而且他有一种和顾霄他们不一样的气质,那种礼貌中透着的淡漠和疏离,反而让人更想要一探究竟。


    可她于歆瑶拿得起放得下,不会专注在一份不属于自己的感情上。


    况且他喜欢的是顾惜,是她最好的姐妹,她那样至纯至善之人,值得世间所有的偏爱和珍视。


    想到这里,她突然释怀一笑,“我们合离吧。”语气松快。


    “好。”


    ***


    另一边。


    萧珩与萧澈打完一架后,便急匆匆地往未央宫的方向去。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在欣喜和恐慌之间来回拉扯。


    他的醒悟来得那样的晚,回想起他对她的那些伤害,还有她脆弱无助地央求他时的眼神,胸口突然一阵钝痛。


    萧珩站在顾惜的寝宫前,手抬起又放下,最终还是用力推开了房门。


    屋子里除了顾惜,还有几位宫女,都围坐在案桌旁,听到声响齐齐转头望了过来,发现是萧珩后连忙起身相迎。


    顾惜站在前头,几位宫女则跟在她的身后。


    “臣妾参见皇上!”


    “奴婢参见皇上!”


    萧珩目光灼灼地看着顾惜,双手将她扶了起来,声音略微有些嘶哑,“平身。”


    顾惜抬头看见他的眼神,愣了一下,随即注意到他脸上的伤,眉骨处有一道血痕,唇角也裂开了一个豁口,还有隐隐的血迹,龙袍的领口处也有被撕扯过的痕迹,看起来有些狼狈。


    发生什么了?


    “皇上受伤了?”那语气淡淡的,不热络也不疏远,就像是对一个认识的人的普通问候,没有夹杂多余的情绪,“赵总管,可有给皇上宣过太医?”她看向萧珩身后的赵福全。


    赵福全还未来得及回话,便听得萧珩说道:“不必,你替朕处理。”眼神依旧炙热。


    顾惜垂眸避开了他的目光,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笑了笑说道:“还是太医院更为妥帖些。”


    萧珩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并未再说什么。


    他想,她一定是在生自己的气。


    他命令道:“你们退下。”


    话音刚落,屋内的人便都退了出去,门也被关上了。


    顾惜蹙眉看他,不明白他是何意图,可现在的她并不愿与他有太多接触,她希望自己可以平静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萧珩喉结滚了滚,小心翼翼地问道:“顾惜,你爱的人是朕对不对?”眼里带着期盼和渴望。


    顾惜微怔,随即笑了笑:“皇上在说什么胡话,那日臣妾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们如今这般,还说爱不爱的已是无趣。


    她现在只盼着自己能多活几日,不想再同他纠缠在这些事情上。


    他突然攥住顾惜的肩膀,执拗地又问了一遍:“朕问你,你是爱朕的对不对?”


    顾惜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不,臣妾不爱皇上。”至少现在不爱了。


    她眼里的笃定和认真让他慌了神,语气突然变得不确定,“萧澈说,你为了朕”


    顾惜脸上仍旧维持着淡淡的笑意,“皇上,臣妾只是不希望我们盛国的子民,落到齐国手上。”


    从前她说了千万遍他都不信,如今这样又是何苦?


    萧珩闻言缓缓放开了她,眼里一片颓然。


    顾惜,你现在连骗朕都不愿意了吗?


    似乎是不肯相信刚刚才燃起的希望就这样破灭掉,他继续追问:“那你之前为何想要回到朕的身边?”眼里带着希冀。


    顾惜唇边的笑意突然敛去几分,那些痛苦的记忆排山倒海而来,那个苦苦地哀求他回到自己身边的她,那个卑微地乞求怜悯的她,连她自己都不愿意回首。


    她张了张口,语气平静,“皇上不是说了吗?臣妾怕失了你的恩宠,无人相护,”她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着他,“可是臣妾现在不需要了。”


    她不需要他的相护,也不需要他的陪伴,更不需要他的爱。


    从前她渴求的,如今她全都不需要了。


    她浅浅一笑,“说起来还要谢谢皇上给臣妾晋了妃位,如今宫里的人谁不敬臣妾两分?从前不懂,若早知如此,臣妾当初也不会缠着皇上,”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眼底却像是蒙了一层雾,“请皇上看在昔日的情分上,莫要收回才是,毕竟这是臣妾如今唯一能倚仗的了。”


    说完这话,她心中突然泛起一阵苦涩,她从前竟不知自己能说出这样伤人的话,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可如今,她只想快点将这份感情斩断,让他彻底的远离她,至此两不相干。


    萧珩整个人僵住了,原本带着期许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眼底像是结了一层寒霜,“所以,你爱的人还是他对吗?”


    顾惜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不愿意再回答他这个问题。


    “你就不怕朕杀了他吗?!”


    “皇上若杀了他,臣妾便下去陪他。”经此一事,她已经知道他不会杀白行之,不管是因为什么。


    萧珩浑身一震,满眼惊颤地看着她,心像是被捅了一刀,她居然愿意为他去死!


    “皇上还有别的问题吗?”顾惜语气平淡地问道。


    萧珩仍旧死死地盯着她,眼里有恨有怒,可是她都不再在乎。


    “若没有,臣妾便不留皇上了,”她微微躬身,“臣妾恭送皇上。”说完上前两步打开了房门,一副送客的姿态。


    午时到了,她该用膳了,她还有许多医案要记录,没有心力再应付他。


    萧珩盯着她看了许久,屋外的冷风吹了进来,将她的鬓发吹得扬起,他下意识地伸手想理她的发,顾惜却微微偏头躲开了,他的手悬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地收紧掌心,垂落在身侧,转身踏出房门时,脚步一顿,喉结滚了滚,“你如今的身子,别太劳累。”


    “谢皇上体恤……”她顿了顿,语气疏淡,“皇上脸上的伤,记得上药。”


    “嗯。”说完大步迈出了未央宫。


    顾惜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垂眸关上了房门。


    他们之间已经不可能了,从她决定放弃的那一刻,她就不允许自己回头。


    送走萧珩以后,她按部就班地忙碌了起来,一直到了亥时才就寝。


    她以为他不会再来了,可夜里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却突然感觉有人抱住了她,在她耳边喃喃不知说些什么。那熟悉的气息,不用睁眼她也知道是谁,可清晨醒来的时候人却不见了。


    ***


    卯时初,天刚破晓。


    天幕透出一丝光亮,寒雾裹着霜雪,宫道上一片朦胧的景象。


    萧珩刚从未央宫出来,踏着积雪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玄色的靴底踩过路面,留下一串脚印。


    路过御花园湖边的时候,远远看见几个内务府的宫人正踩着冰面用长杆凿冰打捞,捞出了一些枯枝异物,散落在岸上。


    他本无心驻足,直至身后传来宫人的惊呼声,清亮的声音透过晨雾扩散开来:“咦!这里怎么有盏花灯啊?”


    “我看看,”另一个宫人的声音响起,“还真是!是谁放的?”


    “这落款写的是顾惜和”


    萧珩的脚步下意识顿住。


    “顾惜?顾惜不就是惜妃娘娘?和什么?”那宫人好奇道。


    “你自己看”皇上的名讳哪能说啊!


    “啊!我想起来了,这花灯还是我给她的,她那会还是顾昭仪!”


    两宫人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什么。


    萧珩站了一会,对身侧的赵福全吩咐道:“去拿过来。”


    “是。”


    赵福全领命,利落地走到岸边,从那两宫人手上接过了花灯,仔细地拂去了表面的碎冰和水草,快步回到萧珩身侧,双手奉上。


    萧珩垂眸,借着天光他看见那灯面已被水泡得发皱,竹架也已经朽坏,唯有中间一小块还算完整,那里藏了一张字条,墨色透过纸背晕开。


    他伸手取下那湿软的宣纸,用指尖展开,晕开的墨迹虽淡,却仍是能看得清——是她的字迹。


    “惟愿吾君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那落款写的是——萧珩与顾惜。


    他捏着纸张的手微微发颤,过了一会才说道:“去把那宫女叫过来。”


    “是。”


    赵福全迅速地将那宫女带了过来。


    “奴婢参见皇上!”宫女的声音里有一丝慌,刚刚没发现皇上在附近,不知道有什么说错什么触怒龙颜。


    赵福全在她耳边小声说道:“莫慌,皇上只是问你话,你如实回答便是。”


    宫女微微颔首。


    萧珩不确定地问道:“女子写花灯代表何意?”


    宫女想了想,回道:“启禀皇上,自是许愿与心爱的男子两厢长久。”


    “与心爱的男子么?”萧珩眼底有一丝迷茫和不敢相信。


    “是的,皇上。”


    “这花灯你是什么时候给她的?”


    “启禀皇上,这是今年乞巧节前的花灯,当时惜妃娘娘经过湖边的时候,跟奴婢讨要了一盏。”


    乞巧节前那便是出巡前了,原来那时候她就


    他突然想起来了,穆云齐在牢里那次她就告诉他了,她爱他,是他不信她。


    萧珩垂眸盯着手上的宣纸看了许久,那字迹已然很淡很淡,可他的心却像是突然被滚烫的烙铁深深地烙过一样,那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带来撕裂般的悔痛——


    作者有话说:来咯来咯,循序渐进[让我康康]


    第78章


    寒雾渐散, 冬日的暖阳挣破云层,透过窗柩斜斜地洒进未央宫寝殿内。


    顾惜主仆三人围坐在暖阁的膳桌旁,享用着早膳。


    竹音和花月为了让顾惜多吃点, 每日变着花样给她弄吃的。


    “小姐,你试试这个, 这是我亲手做的!”


    “娘娘, 你试试这个!是御膳房的总管特意给我留的!别人可吃不到!”


    顾惜笑眼盈盈地看着两人, 只觉得有她们真好!


    花月突然想到什么,贼兮兮地说道:“你们知道昨天皇上为什么会受伤吗?”她挑了挑眉, “听说是和六王爷打了一架,那伤是六王爷给弄的!”


    因为怕顾惜不开心, 她最近其实不怎么向她说起宫里的事,只捡些有趣的说,但是皇上被打这事她还是忍不住想要说出来。


    解气!


    她现在心里有点崇拜六王爷了!


    顾惜垂眸没有搭话。


    竹音则一脸惊奇,六王爷居然会打人!想必是为了给小姐出气!


    花月说完咬了两口糕点, 使劲咽了下去, 愤恨地又补了一句:“活该!”说完她偷偷观察了眼顾惜, 只见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话音刚落,屋外突然传来赵福全的报诺声, “皇上驾到!”


    花月和竹音连忙起身退到一旁。


    见鬼了!


    真是白天不要说人,晚上不要说鬼!


    顾惜蹙眉, 怎么又来了?


    萧珩裹着一身寒气踏了进来, 目光一下就落到顾惜身上。


    “臣妾参见皇上!”


    “奴婢参见皇上!”


    萧珩大步走到顾惜身侧将她扶起, 随后牵起她的手,顾惜本能地想挣脱,他却握得死紧,拉着她坐下后才放开了她。


    顾惜这会才发现, 膳桌上原来的膳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撤下了,换成了一桌新的。


    萧珩下令:“你们下去。”


    赵福全和竹音几人皆退了下去。


    顾惜看着满桌按她喜好准备的膳食,心中却高兴不起来。


    她不想看见他。


    她抿了抿唇,做起身状,“皇上,臣妾吃好了,先失陪了。”


    萧珩却将她摁回了座位上,“再吃点。”边说边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桂花糖栗糕。


    顾惜不明白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是为何,可她也不想和自己过不去,她刚刚没吃多少他就来了,她便又吃了几口。


    吃完后她刚站起身,萧珩却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腕,仰着头对她说道:“顾惜,朕受伤了。”那模样颇有些故作可怜的姿态。


    顾惜看了眼他脸上的伤,并不严重,想起花月说的,担忧地问了一句:“澈哥哥伤得怎么样?严重吗?”她知道萧澈肯定是为了她才和萧珩厮打。


    萧珩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该关心的是朕!”


    顾惜蹙眉看着他,使劲挣了挣,“皇上先放开我,臣妾让赵总管给皇上宣太医。”


    萧珩手上的力度又紧了几分,“你替朕上药。”眼神执着。


    顾惜忍住了想将他轰走的冲动,“臣妾这里没有治外伤的药。”


    “你有。”萧珩松开了顾惜,凭着记忆在屋内翻找出了那瓶生肌膏,坐到了塌上,等着顾惜给她上药。


    顾惜盯着那药瓶,略一思索,声音冷硬地说道:“请皇上稍等片刻。”


    她披上了斗篷往偏殿的方向去,片刻后带回了两个研学的宫女,心想正好让她们学着如何给伤患上药。


    顾惜将生肌膏交到宫女手上,小声交待她们如何给萧珩上药后,便坐到案桌旁低头编写医案。


    萧珩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宫女,脸色一沉,冷声道:“下去!”


    两宫女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


    顾惜抬头蹙眉看着他,片刻后决定不再管他,低头继续编写医案。


    “顾惜,你就这样不管朕了吗!”


    顾惜仍旧神情专注地书写着,彷佛没有听到一样。


    “顾惜!”萧珩又唤了一声。


    顾惜不想理他,可他总是打搅她,她也觉得烦闷。


    她只好搁下笔,净了净手,开始给萧珩上药。


    她说服自己,自己是医者,他是伤患,她不能见死不救,师兄也是这么教导她的。


    萧珩看着专注地给自己上药的顾惜,眼神逐渐变得缱绻,眼里有悔有愧,还有几分惶恐和不安。


    她会原谅他吗?


    顾惜刚搁下瓶子,萧珩突然伸手将她圈进了怀里。


    顾惜身体一僵,猛地将他推开,后退了两步,眼神变得淡漠,“皇上今日究竟是何意?臣妾以为那日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他们之间没有必要再纠缠下去了。


    “顾惜,你不必骗朕,你爱的不是他,是朕对不对?”


    萧珩从怀里掏出了一纸张,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墨色已然晕开,字迹浅得不细看不能分辨,然那纸张却被熨帖得十分平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名家墨宝,被他仔细珍藏。


    顾惜定定地看着他手中的纸张,思绪飘得很远,她突然觉得十分讽刺,他宁愿相信几行字,也不相信她亲口说的,她曾经极力去证明的东西,在这一刻显得多么的可笑,她抬头看着萧珩,张了张口,“我不爱他……”


    萧珩眼里骤然亮了起来,可下一刻却听到她说:“可我也不爱你了!”


    顾惜说话时声音笃定,眼神决绝,那模样看起来半分没有挽回的余地。


    萧珩心里一沉,她眼神里的决绝让他的心瞬间跌入谷底,这样决绝的目光是什么时候见过?是那次宴席之上,她泪流满面地对着他抚琴的时候,那曲中人是她和他。


    那一日她便告诉他,她要舍弃这份感情,她的心再也不会为他停留,她也再不会像从前那样日日温言细语地伴在他的身侧。


    一种巨大的恐慌将他吞噬,他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声音不自觉地微微发颤:“顾惜,你在说气话是不是,你还是爱朕的。”


    顾惜只是漠然地看着他,“皇上问完了吗?问完请回吧。”


    萧珩目光定定地望着她,他此前从未在她眼中看过这样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告诉他,如今她对他毫不在乎。


    “皇上不走,那臣妾走。”顾惜用力地挣脱他的双手,转身踏出了房门。


    萧珩回过神来,大步追了上去,从后面抱住了她,顾惜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他低头在她耳边问道:“顾惜,你不要朕了吗?”


    顾惜在心里笑了笑,轻声回道:“不要了。”声音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也没有留恋,什么也没有。


    那三个字轻飘飘地传入他的耳内,却狠狠地扎进他的心口,他浑身一僵,抱着她的力气骤然收紧,那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眼底闪烁着疯狂。


    下一刻,他便将她拦腰抱起,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抱回屋内,轻放到床榻上。


    “你放开我!”顾惜双手捶打着他。


    萧珩手撑着床榻,全然不理会她作乱的双手,只是俯看着她,缱绻地念着她的名字,“顾惜”低头想去吻她。


    顾惜将头偏向一侧,嘶吼道:“你别碰我!”


    萧珩抬头,将她的脸掰了回来,继续俯看着她,“好,朕不碰你,你告诉朕,你还爱朕对不对?”


    他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想要确认她还爱他,他并没有失去她。


    顾惜直视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不爱了。”


    萧珩瞳孔骤缩,心底的惊惶让他近乎失控,厉声说道:“朕不允许!你怎么可以不爱朕!”那声音近乎癫狂。


    顾惜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眼眶却几不可察地红了。


    萧珩顿时慌了神,觉察到自己可能吓到她了,连忙柔声问道:“顾惜,你继续爱朕好不好?”声音里带着乞求,“你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


    “什么都可以吗?”


    “可以,只要你说。”萧珩眼里突然燃起了希冀,声音又软了几分。


    顾惜满脸认真,一字一句地说道:“臣妾希望,皇上永远不要再踏入未央宫!”直到她死的那一天。


    萧珩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一脸阴郁地看着她。


    片刻后忽然又想到什么,神色舒缓,“那你搬来乾清宫。”


    顾惜气急,怒吼了一声:“绝不!”


    萧珩唇角一勾,挑了挑眉,“那便只能朕过来了。”


    “你!”顾惜气得声音发抖。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赵福全的敲门声,“启禀皇上,礼部的大臣已经在乾清宫候着了。”


    “顾惜,朕还有些事要处理,晚些时候再过来看你。”


    萧珩从床榻上起来,整理好衣衫踏出了房门。


    顾惜对着他的背影问了一声:“你能不能别来了?”


    萧珩脊背一僵,什么也没说,继续朝外走去。


    萧珩走后,顾惜带着竹音和花月离开了未央宫。


    *


    晌午时分。


    萧珩忙完,乘着暖轿往未央宫的方向去。


    到了未央宫,推开寝殿的门,却发现空无一人,屋内静得只剩下的炭盆火星噼啪的声响。


    萧珩顿时心里一慌,“人呢?!”


    赵福全连忙让随行的宫人把未央宫上上下下都找了一遍,却一个人也没找到。


    “给朕去找!”萧珩牙关紧咬,指尖攥得发白。


    萧珩让人将整个皇宫都翻遍了,终于在浣衣局找到了顾惜,她正在给几个宫女教授医理。


    萧珩带着一众宫人出现在浣衣局的时候,顾惜被那阵仗吓了一跳,一脸惊惶地看着他。


    他二话不说地将她打横抱起往未央宫的方向走去,顾惜挣扎着想要落地,他却抱得死紧。


    走到御花园梅林附近的时候,突然传来几个宫女的交谈声。


    “你们听说了吗?左相大人合离了!”一宫女说道。


    顾惜愣了一下,停止了挣扎。


    白行之和瑶瑶合离了?他们合离是因为她吗?


    顾惜心口顿时堵得慌,愧疚和无措之感涌上心头,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萧珩的袖口。


    萧珩脚步一顿。


    一个宫女接话,“早就听说了!而且我还听说他们合离是因为惜妃娘娘!”她压低了声音,“听说左相大人和惜妃娘娘以前两情相悦,被皇上强抢进宫!”


    另一个宫女反驳道:“我怎么听说是和六王爷两情相悦,被皇上强抢进宫?”


    “你们有没有觉得皇上和左相大人长得有些相像啊?特别是那眉眼!”


    听到这里,顾惜感觉抱着自己的手骤然收紧,她这会才意识到他居然停了下来听人墙角。”我觉得他们三个都有些相像。”


    “你们说惜妃娘娘到底喜欢谁啊?”


    “是我我也选不出来,也许这便是美人的烦恼吧!”


    被别人这样议论,顾惜顿时有些羞臊,偏偏这人一直站着不动,她又不敢出声怕被发现。


    “要我我就选左相大人,或者六王爷,皇上整日板着个脸看起来太可怕了!”


    那声音渐渐走远,萧珩这才抬腿继续向前。


    顾惜偷偷看去,发现他脸色阴沉得很,心中顿时失笑,看来他真的很生气,都忘了要责罚那几个宫女。


    回到未央宫,萧珩坐在寝殿的榻上,将顾惜抱坐在腿上,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顾惜没有挣扎,反而勾住了他的脖子,问道:“皇上是不是想问,臣妾分得清你和他吗?”


    萧珩没有说话,仍旧死死地盯着她。


    顾惜笑得一脸妩媚,萧珩一时看痴了,可她说出的话却让他瞬间清醒。


    “自是分得清,皇上这模样,比起白大人,还是要差了些。”


    “你!”萧珩脸色骤沉,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顾惜一脸讶异,“皇上不知道吗?白大人面如冠玉,貌若潘安,那模样可是一等一的,皇上最多只能排第二。”她想了想,“不对,还有我澈哥哥,只是臣妾从小看到大,看习惯了。”她眨了眨眼,“不像白大人,臣妾一眼便喜欢上了,怪不得臣妾总放不下他,这事得怨皇上。”顾惜娇嗔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笑得花枝招展。


    “皇上之前不是总问臣妾,是更喜欢白大人还是喜欢皇上那样待臣妾吗?臣妾现在就告诉皇上”


    “你给朕住口!”萧珩厉声打断了他,气得脖子上的青筋都在跳。


    他将顾惜放了下来,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未央宫。


    顾惜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淡去。


    原来无爱便会无畏。


    可这样的针锋相对也让她很累,就像带着脸谱做人,刚刚的她都变得不像自己了。


    顾惜以为她说了这样的话萧珩便不会再来了,没想到夜里还是来了,她实在是没招了。


    萧珩睡在她的身侧,紧紧地拥着她,怀里的人挣扎了一会就放弃了。


    他知道今天她是故意气他的,他也确实被她气到了。


    但是没关系,相比她受到的伤害,这些都是他应该承受的。


    他附在她的耳边,哑着声音问道:“顾惜,孩子没了你难过吗?”


    顾惜身体一僵。


    “你也同朕一样难过对吗?”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卫凛告诉他,那日她回到未央宫的时候满身狼狈,太医院那里查到她喝的是安胎药,她没有不要他们的孩子。


    是他,是他害死了他们的孩子。


    他下颌抵着她的发,心里的愧疚和悔痛几乎将他淹没——


    作者有话说:来咯,久等啦~~


    第79章


    2025.11.16本章重写了, 除了开头有一段跟之前一样,其他全改了,当新章看。


    清晨, 顾惜一睁眼便看到萧珩,心情顿时有些烦闷。


    她坐在膳桌旁, 萧珩时不时地往她碗里夹菜, “太瘦了, 多吃些,朕吩咐御膳房多给你做些好吃的。”


    顾惜看着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碗, 蹙了蹙眉,夹起一块点心送到嘴边, 胃里却突然一阵翻腾,她赶紧放下筷子,忍住那不适感。


    她不能让他知道孩子的存在,她想在死前将孩子偷偷运出宫去, 托付给药王谷, 待他长大后像师兄一样做个悬壶济世的人。


    她张口道:“皇上, 若你是想找个人伺候,臣妾这里给不了你要的, 你去找其他嫔妃吧……”


    萧珩脸色一沉,声音微怒, “你给朕再说一遍!”


    顾惜继续说道:“皇上, 不管是身还是心, 臣妾现在都给不了你,你不必再在我身上耗费时间了。”


    萧珩呼吸一滞,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不是在说气话, 她对他没有丝毫留恋,所以才会将他推到别的女人那里去。


    他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巨大的空洞感,就像是脚下的路突然塌了一块,脚底变得虚浮,让他惊惶无措,却又不知该如何填补。


    他“啪”地一下放下手中的筷子,狠声说道:“给不了也得给!你若不爱朕,朕便将你屋里的人通通都杀了!”


    “嗯,你杀吧”顾惜猛地起身,退到几步远外,取下头上的簪子抵在自己的喉咙处,“杀完你明天就会看到我的尸体。臣妾有一百种杀死自己的方法,比如用这簪子刺破我的喉咙,用锦被上的丝线割断我的腕脉,或是服下我亲手制的毒药,皇上想看哪一种?”语气平静到仿佛在论窗外的晴雨。


    萧珩满眼惊颤地看着她,抬手制止道:”你把簪子放下!”指尖都在发抖。


    顾惜唇边挂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皇上可以试试,你在她们身上划一刀,我便在自己身上划两刀,若在她们身上划两刀,我便划十刀。”


    她将簪子转而抵到脸上,“还有这张脸,皇上喜欢吗?如果臣妾不高兴了,便会毁了它。”她用簪子的锋利处紧紧地贴在自己脸上,那锋利处闪着冷光,仿佛只要稍一用力便能带出血珠。


    萧珩满眼惊惧,心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微微发颤:“住手!朕不会动她们,你把东西放下!”


    顾惜刚松了口气,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她强忍着说道:“你走!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好!我走,你不许伤害自己!”萧珩心尖还因为后怕而轻颤着,他深深地看了顾惜一眼,转身踏出了房门。


    顾惜看着他离开,关上房门的瞬间,那簪子“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人也瘫坐在地上,她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撑着地面虚弱地喊道:“竹音”


    可她的声音太小了,远在偏殿的竹音根本不知道寝殿里发生了什么,顾惜两眼一黑昏厥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顾惜眼前仍旧一片漆黑,耳边却断断续续地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她如今心脉受损严重,再这样下去,最多三个月”


    好像是师兄的声音。


    师兄进宫来看她了吗?


    三个月?是说她最多只能活三个月吗?


    她还以为她能等到孩子来的那天。


    昏迷中的顾惜眼角不自觉地滑下了两行泪。


    忽而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响起,是那样的熟悉,“小惜别害怕,哥哥会救你,就是拼了顾家满门也会救你出去。”


    是哥哥,哥哥也来了?


    她努力想睁开眼却怎么睁不开,急得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她是不是已经死了?死后她回到顾家了吗?


    那爹娘呢?


    怎么没有听到爹娘的声音?


    “小丫头,你一定要撑住。”


    是瑶瑶!瑶瑶也来看她了。


    她想同她说声对不起。


    不知道她会不会原谅她?


    她不想失去这个最好的姐妹。


    顾惜的眼睫不停地颤动着,猛地睁开了双眼,眼前的人影渐渐清晰了起来。


    “小丫头,你醒了?!”正坐在顾惜床边的于歆瑶眼睛一亮,惊喜地喊道。


    顾惜左右看了看,眼眶瞬间红了,她没死,他们真的来看她了。


    竹音扶着顾惜坐了起身,背靠着床梁。


    她低低地喊了一声:“瑶瑶”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无措地看着她。


    于歆瑶见状,往她身前一挪,伸手抱住了她。


    顾惜回抱她,声音哽咽,“瑶瑶,对不起”


    “傻丫头,这不是你的错。”于歆瑶轻拍她的背。


    她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可这不是她的错。


    就像话本里写的,她爱他,他爱她,她爱他。


    不被喜欢的人没有错,被喜欢的人也没有错,错在造化弄人。


    竹音已经将事情告诉她了,包括她与白行之的过去,还有她最近发生的事情。


    起初她看到那支簪子的时候,只以为是白行之暗地里恋慕着顾惜,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那些。


    若她知道,找她帮忙会惹出这么多事情,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拉她进来,害她受了这么多苦。


    她于歆瑶绝不会因为一个男人就不顾她的姐妹。


    顾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话来。


    是她的错,她已经猜到萧珩是因为她才给他们赐婚,也猜到他们是因为她才会合离,是她将他们的关系弄得一团糟。


    于歆瑶将她从怀里拉出来,教训道:“臭丫头!别哭了!小心身子!”


    顾惜抬袖胡乱擦了擦眼泪,抬头时看见顾霄和沈逸尘一脸担忧的模样,吸了吸鼻子,硬生生将那泪忍了回去。


    顾惜问道:“哥哥,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声音还裹着浓重的鼻音。


    顾霄解释:“是徐太妃和萧澈带我们进来的,徐太妃这会就在你宫门口等着,我们不能多待,一会就得走。”


    那日在金銮殿上他见她瘦得不成样子,曾多次请求皇上让他与顾惜一见,都被驳回了,后来看到顾惜的信,知道她心疾犯了,实在没办法只能出此下策。


    今日才知道原来她竟发生了这么多事,早知如此,当初他就可他们当时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那日太后逼宫之时他见皇上竟愿意为了顾惜放弃皇位,想他对她应是一片真心,却没想到亦是伤她最深。


    “小惜,哥哥长话短说,”顾惜从衣襟处拿出一封信,交到顾惜手上,“你要小心太后,她如今已被重兵看守着,你千万不可去见她。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疑问,信里会告诉你答案。”


    “好,我知道了。”顾惜接过信,慎重地点头。


    沈逸尘接着说道:“师妹,我回去将你的情况禀报师傅”


    顾惜眼睛一亮,打断了他,“师兄!你找到师傅啦!”


    “嗯,”沈逸尘点头,“你回头看信,过几日我会托人给你送些药来,”她转头对着角落的云珂说道,“穆医女,你就按我们刚刚说的,给她服下。”


    顾惜这才发现云珂也在屋内,她躲在角落,她都没发现。


    穆云珂点头应下,一脸认真。


    于歆瑶从床上起来,“小丫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要走了。”


    顾惜点头,眼里都是不舍。


    他们转身朝门外走去,沈逸尘经过穆云珂身侧的时候小声说道:“穆兄让我代他说一句,他一切都好,你不必挂怀。”说完未等云珂回话便踏出了房门。


    顾惜眼见着他们一个个消失在门口,心里突然一慌,胡乱地将鞋套上追了出去,对着顾霄的背影喊道:“哥哥,爹娘怎么样了?他们最近还好吗?”


    她这辈子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们了。


    顾霄回身看着她,“他们很好,你照顾好自己。”


    “嗯!”顾惜拼命点头,笑着说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顾惜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眼泪汹涌而出。


    也许这是她见他们的最后一面了。


    *


    夜里熄灯后,萧珩还是来了。


    他躺在她的身侧,从背后抱住了她,顾惜难得没有挣扎。


    他附着她的耳边说道:“顾惜,别推开朕。”声音低哑,“朕不会去找其他女人,朕从未与她们有过肌肤之亲,朕只有你。”


    顾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亲吻着她的发:“再过十日便是封后大典,你这身子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顾惜又愣了一下,封后大典?谁封后?


    贵妃谋反了,那还能有谁?淑妃?璃嫔?


    “顾惜,你知道朕等这一日等了多久吗?”


    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从他筹谋皇位开始到如今,他想过无数次他们并肩站立的那一日。


    不管她爱不爱他,她都是他的后。


    “顾惜”萧珩轻声唤她,可怀里的人却没有回应,似是睡着了。


    他将她翻了个身,面向着自己,亲吻她的额头。


    *


    十日后。


    封后大典皇后却没有出现。


    “顾惜!你要气死朕是不是?!”萧珩一脸怒气地出现在未央宫。


    只见这未央宫里里外外站着一众宫人,手捧凤冠霞帔,个个战战兢兢。


    顾惜仍旧一身素色宫装,连发上的钗环也是往日模样,一脸无辜地说道:“皇上说的什么胡话,臣妾哪敢?”


    萧珩强压着怒气,“你知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顾惜一脸无知状。


    “你!”萧珩咬牙切齿地说道:“今日是封后大典!”


    “噢。”


    萧珩愣了一下,“噢是什么意思?”


    “是哪位姐姐或妹妹封后了?”顾惜好奇道。


    萧珩眼里都在冒火,“你明知道!”


    “臣妾哪里知道?”她之前确实不知道,是今日才知道的,那晚他也没说清楚,她可不会再自作多情,“臣妾只知道多的是人想当皇上的皇后,不过……这可不包括臣妾噢!”


    “皇上快告诉臣妾,臣妾定要给她备一份贺礼,送什么好呢?就把皇上送臣妾的那琴给她如何,这可是皇上亲手做的,是顶顶珍贵的礼物”有一日他突然同她说,这琴是他亲手为她做的,她半信半疑,那琴送她的时候他们才刚认识,怎么会为她做呢?


    她看着萧珩越发阴沉的脸色,继续说道:“可是臣妾用久了腻味了,就跟这人一样,”她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难怪当皇上的都要三宫六院,可惜臣妾没这个权利,不然……”


    “你给朕住口!”萧珩不想再听她说一个字,她现在的嘴里说不出一句他中听的话!


    他沉声下令宫人替她梳妆换衣,强行将人绑了去。


    典礼上,萧珩摁着顾惜把仪式走完。


    众人只见,封后大典上,皇上一脸怒气,皇后则神色淡淡,偶尔还东张西望,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实在是儿戏。


    *


    夜里,坤宁宫内,红烛映影。


    这一天仪式下来,顾惜已是累极,这陌生的宫殿她很不习惯。


    宫人送上了合卺酒,她与萧珩对坐,各执一卺。


    交杯之时,顾惜突然想到孩子,蹙眉道:“我不要喝酒!”


    萧珩眸光微闪,哄道:“听话,一杯醉不倒人。”


    顾惜知道逃不掉合卺酒这个仪式,只好说道:“我以茶代酒。”


    萧珩盯着她看了片刻,说道:“好。”


    他起身亲自给她换了杯茶递到她手上,两人微倾身,龙袍与凤袍的袖口相撞。


    顾惜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那眼里满满都是她。


    她垂眸不去看他的目光,他却一把揽住她的腰,低头吻上她的唇。


    顾惜反应过来用力推拒,突然一股灼热的感觉窜了上来,身体渐渐发软,手上忽然没了力气,指尖也在轻颤。


    他的吻渐渐加深,将她放倒在床榻上,声音微哑:“顾惜,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妻,一生一世都要同我在一起。”手指抚着她的发,一缕一缕地缠绕在指尖。


    顾惜眼神迷离地看着他,竟不知为何忽而忘了所有过去的伤痛,想放纵自己,沉溺在此刻他眼里的柔情中。


    他低头亲吻她的颈间,一股酥麻的感觉突然蔓延到四肢百骸,那感觉前所未有的强烈。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怒道:“你居然对我下药!”声音微微发颤。


    萧珩哑着声音说道:“朕问过太医,这药对身体无害”


    “你你无耻!”顾惜破口大骂,声音却软得像情人间的呢喃。


    他居然还去问太医!这人怎么做得出这种事!


    “嗯,朕无耻”


    萧珩先是亲吻她的唇瓣,再一路向下,一直到那紧绷的足尖。


    “喜欢吗?”他眼尾泛着红,声音哑得不像话。


    “唔”


    他虔诚的膜拜她的身体,妄想通过这样的方式留住她。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她才能回心转意。


    他立她为后,给予她这宫里人人都追逐的权利,可她好像并不稀罕。


    他讨好她,可她说不愿见到他。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顾惜,朕想好了,即便你不爱朕了也没关系,只要你陪在我身边就好——


    作者有话说:这章重写了,决定还是按原来的思路来~


    第80章


    (2025.11.16重写了上一章, 看过的记得回去看,不然接不上)


    清晨,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格照进了坤宁宫。


    顾惜从睡梦中醒来, 睁开双眼时,那铺天盖地的红映入眼帘, 才惊觉昨天的一切不是梦。


    她忽然有些恍惚, 其实她到现在都没明白过来他为何会突然立她为后?


    是因为愧疚想要补偿她吗?


    还是因为爱她?


    “醒了?”低哑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萧珩一个翻身悬在她的上方,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了一个吻。


    顾惜本能地推拒, 萧珩钳制住她的双手,下颌枕在她的颈间, 那胡渣蹭得她又麻又痒。


    她突然想到他昨晚对她做的事,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萧珩痛得“嘶”了一声,抬头目光深深地看着她许久, 突然唇角一勾, 眼中染上了几分愉悦的笑意。


    顾惜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喜欢被咬?


    萧珩再次低头埋在她的颈间, 慵懒低哑的声音随着他胸腔的震颤传来,“起来用膳。”


    顾惜微微偏头, 抗拒和他的亲近。


    梳洗过后,两人站在膳桌旁准备入座, 整座宫殿一片喜气洋溢, 顾惜却觉得自己的心情与这里格格不入。


    萧珩刚坐下, 顾惜突然开口道:“皇上请慢用,臣妾先行告退。”微微躬身转身便要走。


    萧珩立刻拉住她的手腕,抬头看她,“去哪?”


    顾惜垂眸, 语气平缓,“回未央宫。”


    这里不属于她,她也不属于这里,他如今所做的一切不管是因为补偿还是爱,她都不敢再要。


    她害怕这突如起来的恩宠,再将她打入万劫不复。


    她在心里筑起了高墙,不停地拿话刺他,不过是想让他远离她。


    她不喜欢那样的自己,可是她别无他法,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摆脱这份让她感到痛苦的感情。


    没有人知道,其实她依旧无法真正做到平静地面对他。那些过去的伤口它无法愈合,每见他一次,它就痛一次,提醒自己曾经多么卑微无望地爱过一个人。


    那个在雪夜里哭泣的自己,她再也不愿见到。


    顾惜用力地挣了挣,萧珩定定地看了她许久,缓缓松开了她的手。


    她翩然离去,空气中只余下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


    顾惜领着竹音和花月回到了未央宫。


    刚踏入宫门口,顾惜突然捂着胸口,还未反应过来,人便已经失去了意识,若非竹音和花月扶着,险些就要栽倒在地上。


    顾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时辰后了,竹音和花月眼眶微红,却什么也没说。


    这样的情况已经有几次了,看来连师傅也救不了她了。


    她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也许很快她就要与这世间告别了。


    晌午过后,顾惜正坐在案桌前编著医录,未央宫突然来了一位稀客。


    “陆姐姐!”顾惜眼睛一亮,连忙搁下笔起身相迎。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陆梦璃曲膝躬身行礼。


    顾惜赶紧上前扶起她,“你快起来,你还是像以前那样唤我便好。”她自己也没习惯这身份,而且过不了多久便会还回去的。


    两人围着圆桌坐了下来,竹音给她们上了茶。


    “陆姐姐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妹妹,”她眉眼含笑,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松快,“今日我是过来跟你辞行的,我要出宫了。”


    “出宫?”顾惜一时没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


    “嗯,皇上答应我了。”


    她替他做事,他答应事成后送她出宫,给她新的身份,对外则称她暴毙而亡,她可以去追寻自己的人生。


    她爹原本是太后的人,她入宫也是太后安排的,第一次见面时,她便觉察他已洞悉一切,于是决定主动坦白,因为她觉得太后斗不过他。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起初她提出助他从太后和她爹那里获取消息,条件是他事成之日饶他陆氏一族上下一百三十口人一命,当然这里不包括她爹。


    他并未答应,眼里藏着不屑。


    可是有一日,他主动找到了她,答应了她的条件,为了让她遮掩莞嫔被打入冷宫的真相。


    也是从那时候起,她知道他心里真正的人是谁。


    可是后来他不知为何又改变了主意,如此大张旗鼓的宠爱顾惜,也许是看不得她被欺辱,所以想要给他一个冠宠六宫之名。


    那时嫔妃里私下都在愤愤不平,觉得皇上竟对顾惜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女子青眼有加。


    可她却不这么觉得。


    她从不相信没有缘由的爱,一个女子若相貌人品学识都无,又怎会得他人垂怜,同样的,一个男子若无权无财无德,又怎堪托付。所以她知道,顾惜一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才会让这位盛国的君王念念不忘,不惜用尽一切方法都要护着她。


    所以,后来在她身上发生的种种,她都毫不意外。


    她看着还在怔楞中的顾惜,突然拉起了她的手,笑着说道:“出宫前,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陆梦璃带着顾惜来到了一座宫殿——承乾宫偏殿。


    “陆姐姐,你带我来这里是?”顾惜心中惊疑,这不是她回宫那日藏身的地方吗?


    “这里有一间密室,”陆梦璃带着她来到密道前,“进去吧,也许这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顾惜犹疑地看着她,从她眼中接收到肯定的眼神后,才一步步朝那密道深处走去。


    陆梦璃看着顾惜的背影,脸上扬起了一抹释然的笑意,眼里是纯粹的祝福和真心的成全。


    她们爱上了同一个男人,可那个男人心里只有她,她原本是该恨她的,若他是像莞嫔那样的人,她可以毫无顾忌地恨,可她偏偏不是。她唤她陆姐姐,似乎真的将她视为姐姐,太后中毒的时候她甚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救她。


    在储秀苑的时候,她与她所谓的交好,不过就是比旁人走得要近些,但也断没有到可以舍命相救的地步,再说这深宫之中,又有谁值得如此相待。


    有时候她会想,为什么偏偏是她,可又想,幸好是她。


    若非她们爱上的是同一个男人,也许她们真的会成为很好的姐妹。


    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将她从思绪中抽回,她突然开口道:“我说过你会后悔的。”


    萧珩闻言脊背一僵,那悔意像针一般扎进他的心里,带来尖锐的疼痛。


    陆梦璃笑了笑。


    那个已经踏入了密室的女子,若说她不幸,她独得一个帝王所有的真情,若说她幸,这个男人他不懂爱,她这样纯粹的人和他一起,必定是要受很多苦。


    这个男人她曾经希望与他并肩,可是当他利用她向太后下毒之时,她便知道自己所求皆是虚妄。


    *


    顾惜沿着密道一直往里走,两侧的壁龛上明灭的烛火照亮了青石板路。


    她循着微光来到了一座石门前,她的指尖触到冰冷的石门时,门轴开始转动带出吱呀的声响。


    石门大开,满室的烛光映入眼帘,顾惜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数不清的画像挂满了整个密室,四周的墙壁上,案桌上,那画里的人全是她。


    有她在外行医为人诊脉时的,有她在长安街上嬉笑的,有她在顾家院子里抚琴的


    看到她抚琴的那副画时她才知道,原来很早以前他便已经在顾家见过她真实的容貌了。哥哥信中提到,爹爹早在她入宫前便已经投效萧珩,记得有一回爹爹说家中有贵客让她回避,想必他就是在那时候发现的。


    顾惜的视线最终落在那一面她儿时的画像上,画里的她有着各种各样的神态,其中最多的是她笑得眼角弯弯的模样。


    而在这一整面画像的角落里,画着一个男孩,看起来比她年长几岁,额上脸上都是触目惊心的伤,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分明,却有着与他的年龄不相符的沉郁。


    她快步上前,盯着那角落里的画像许久,突然浑身一震,那些在年岁中模糊掉的记忆,渐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她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眼眶骤然一热,顿时盈满了泪水。


    “想起来了吗?顾惜。”低哑的声音响起,萧珩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从身后抱住了她。


    他知道,十年实在是太久了,久到她忘了他。


    可是他没忘,他不敢忘,这些年他便是靠着同她的那点回忆活过来的。


    这承乾宫的偏殿,便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母后安置他的冷宫。


    他十三岁那一年,跟着父皇去狩猎,被他的九弟推下了悬崖,他失踪了一天一夜,没有人来寻他,没有人关心他的死活。


    他在豺狼虎豹中夺回了自己的命,拼着一口气回了宫。


    他的母后等在这里,见到她的那个瞬间,他的眼中燃起了希冀,他以为他终于等来了他母后的爱。


    却原来,是更深的恨。


    她拖着奄奄一息的他,沉入到了冰河中,她想要他的命。


    那一刻他放弃了挣扎,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活着,既如此,那便如了她的愿。


    他任由自己一点点地往下沉,那蚀骨的寒冷他至今还记得。


    可是有人救了他——是他的太傅。


    于太傅将他带到了自家别院藏了起来,那日顾惜意外撞进了藏着他的屋子,他就是在那里认识了她。


    那时候的他已经和死人没什么区别了,他也并不想活下去。


    她似乎看出来了。


    从那以后她每日来找他,给他送好吃的,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讲话本里的故事,还告诉他她最近在学琴,她很喜欢。


    有一日,她献宝似地给他弹了一首曲子,说这曲子是她特意为他写的,希望他喜欢。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被人惦记的滋味。


    她说她叫“小惜”,他没有告诉她他的名字,只跟她说自己排行第三,让她唤他“三哥”。


    只是后来她却再也没有出现,起初他有点生气觉得她遗忘了他,后来又担心她出了意外。


    等了几月,他终于还是决定回宫里,连着她不小心落下的曲谱,一起带回了宫里。


    回宫的路上,他遇到了在街上与人打斗的陆勇,将他捡了回去。


    他要活着,活着再见她一面,问问她为何不再来看他了。


    他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她叫“小惜”,那时候的他亦不敢直接去打探,怕给她惹来麻烦。


    后来有一次,他被他的父皇派去乡野之地历练,那是人人都不愿去的苦差,自是落到他这个不受宠的儿子头上,可就是那一次,他再次遇见了她。


    那是在药王谷来回京城的路上,虽然她的容貌变化很大,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来,她笑意盈盈的模样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他听到他们叫她小惜,他知道他终于找到她了。


    重遇的那一刻,他突然有些恼怒当年她没有与他告别,可看到她冲他笑了一下,他便又原谅了她。


    后来他才知道她就是顾承中的女儿,也是萧澈中意的人。


    从那以后,每每有机会出宫,他便会寻着机会去见她,偶尔他会乔装靠近,但她一次也没有认出他来。


    他看着她行医救人,教百姓音律和诗词歌赋,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天真善良,他将她藏在心底,不见天日。


    在争夺皇位的日子里,他希望她陪在自己身边,可以和他一起去面对,却又庆幸她不在自己身边,无需看见他如斯恐怖的模样。


    如今他终于拥有了她,却又仿佛失去了她。


    他从前不告诉她,是不想她因为同情而和他在一起,可如今,不管是同情也好,怜悯也罢,只要她愿意继续待在他的身边,其他的他亦不再强求——


    作者有话说:填坑!男主小时候是小苦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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