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苏墨同取老爷子去山河镇买菜的时候, 白岑先把八珍楼的檐灯都挂上。
黄昏过后就是入夜。
入夜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先把八珍楼上的檐灯都挂起来,天色忽然黑下来的时候, 周围才能看见!
其实那天珍娘同青云山庄的两个弟子说起八珍楼上这些檐灯来历的时候,他远远在树上都听见了。
行走江湖这么久, 八珍楼声名在外。
但珍娘的话让他听到一个不一样的八珍楼……
所以他想在八珍楼留下,又怎么那么巧, 八珍楼招杂役, 但凡是先招一个副厨都轮不到他。
檐灯一个接一个挂上,夜里的八珍楼就同白日里的八珍楼截然不同模样。
嚯, 无论看几次, 都觉得挂满檐灯的八珍楼好看得像一件珍宝……
白岑看了一会儿,又去了一楼小苑布置八仙桌。
他布置八仙桌的时候, 贺老庄主正好从德元和赵通处折回,见他在收拾桌子,便要上前帮忙。白岑连忙道,“不用不用, 老庄主,您歇着。这点儿小事儿我来做就好了, 不用劳烦您。”
白岑有眼力价。
他是晚辈,又是八珍楼正经打杂的,这些打杂的活儿当然是他来做,东家在也会这么说!
贺老庄主却温声道,“我来这里, 让他们两人单独多待会儿。”
贺老庄主说完,白岑顺着贺老庄主的目光看去,果然见靠近山坡的地方, 德元同赵通两人的背影乡邻坐着,应当是在说话。
明日贺老庄主就会和德元一道离开,德元同赵通之间是应当有不少话要说。
人之常情。
同行这么久的伙伴,道别起来不是那么容易。
白岑‘茅塞顿开’,“有道理,还是贺老庄主厉害。”
贺老庄主再次看向他,温声道,“小白。”
“怎么了?”白岑笑呵呵看他。
贺老庄主笑而不语,应该是在想怎么说好。
白岑会意,然后主动解围,“贺老庄主,您要是有话就直接同我说编号。虽然同行的时间不长,但是我很喜欢同贺老庄主相处,如沐春风。我是晚辈,您是前辈,您说什么都不必顾忌,我会自洽的。”
贺老庄主忍不住笑,然后点头,“老取和丫头回来还要些时候,不着急做这些,同我走走。”
白岑很快明白,贺老庄主是有话要单独同他说。
白岑直接放下抹布,从善如流,“听老庄主的!”
贺老庄主也很喜欢他。
他上前,贺老庄主伸手拍拍他肩膀,白岑爽朗笑了笑。
说是边走边说,其实也并没走远,还是围绕着八珍楼转悠着。
近处看还不觉得,远处看,八珍楼就像一座奢华的灯塔,在夜里的郊外里灯火通明,好似遗落人间的仙宫琼楼。白岑和贺老庄主都不由远远看入了神。
白岑先回过神来,轻叹道,“老庄主,这一趟离开,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八珍楼了。”
对白岑来说,德元的事其实贺老庄主就算袖手旁观也不会有任何人说什么。
武林之中,最讲究明哲保身。
江洋大盗刘恨水曾让多少武林中避之不及,这个时候还愿意与刘恨水同行,不忌讳江湖中这些风言风语的应该也没有几人了。
长生君子剑,从来表里如一。
贺老庄主双手背在身后,即便暮年,也挺拔而立,未见丝毫懈怠。
“我正想同你说起此事。”贺老庄主也借着白岑的话开口,也正好远远看完,两人边走边道,“白岑,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
贺老庄主忽然这么问,白岑即便心中早有准备,也仍旧顿了一瞬,然后才道,“瞒不过贺老庄主,年幼时曾与贺老庄主有过一面之缘。”
“哦?”贺老庄主惊喜,“你是?”
他之前不确定,没想到这么一问,真从白岑这里听到了肯定答复。
白岑深吸一口气,也在想着要怎么同贺老庄主说起,但稍许迟疑。
贺老庄主嘴角微牵,“在我认识的旧识里,白姓的几乎没有;但是姓岑的故人,倒是有……”
白岑抬眸看向对方,然后自嘲一笑,“原来,老庄主都知道了。”
贺老庄主也微笑,“之前不确定,但现在知道了。”
白岑默认。
贺老庄主伸手拍了拍他肩膀,然后再次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他几眼,手也没舍得松开,比看旁的子弟更多的亲厚与慈祥道,“儿子肖父,你同他生得很像,好,很好!”
贺老庄主言辞间有激动在。
白岑也温声道,“父亲还在世时,时常说起贺老庄主,谢谢贺老庄主未曾同旁人透露过,当初和老庄主一道去逍遥门的,还有我爹。”
贺老庄主忍不住颔首,“自古英雄出少年,我永远记得你爹那时只有十七八岁,却与我并肩作战,无所畏惧的场景……”
大约是这些记忆蜂拥而至,贺老庄主眸间些许氤氲,“你爹呢?”
白岑顿了顿,忽然淡声道,“我爹过世了。”
贺老庄主僵住。
白岑继续道,“前些年关西水患,我爹在疏散百姓时候遇到洪灾,他让百姓先走,他和我娘没来得及……”
白岑哽咽,脸上淡淡遗憾,“他们做了自己想做,也应当做的事,我应当为他们自豪。”
贺老庄主悲从中来,忽然摇头,沉声道,“天妒英才……”
贺老庄主一生阅人无数,能在贺老庄主口中真正能配得上“天妒英才”几个字的人,却凤毛麟角。
但白岑的爹是……
贺老庄主喉间轻咽,尽量收起悲怆,温和平静道,“你爹当年十七岁便是天子钦点探花郎,言行皆受朝堂约束,不便在江湖中露痕迹。后来他书信于我,说去了户部任员外郎,几年后又提及外调,做外地做地方官,再等回京,应当就是朝中大员了,唉,天妒英才,他不应当如此……”
贺老庄主还是忍不住摇头,一时间好似缓不过来,“这些年他书信中断,我一直以为是朝中之事繁忙,他在各处奔走;我也曾问过莲池,他也并未同我说起此事,所以,他都是知晓的?”
白岑不得不点头,“老庄主有旧疾,二十年前也是因为如此才退隐江湖。我爹的事,霍叔叔怕老庄主知晓后担心。我也不想老庄主为此事奔波,所以暂时没有告诉老庄主。但霍叔叔知晓,老庄主您下山,这些事始终瞒不过你。”
贺老庄主点头,“所以你是跟着我来八珍楼的?”
白岑深吸一口气,“是,但不全是。我遇到些事,王苏墨正好帮过我,我又暂时没地方去,不如留在这里。”
“身上的毒怎么回事?”贺老庄主问起。
白岑轻笑,“确实没骗东家,但说来话长,也不足道起。其实我很好,也在找解毒之法,天下之大,总有一日能找到的。老庄主若是想知道,就等老庄主送完德元回来,我一五一十说与老庄主听。”
贺老庄主再次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有些东西越是清楚,便越不会拆穿,“手给我。”
贺老庄主说完,白岑撩起衣袖,大方伸手给他。
习武多年,即便不是大夫,也能从脉象判断一二。
白岑如此熟练的动作,应当也不是一两次了。
两人都默契安静下来,贺老庄主搭了许久的脉,一直没出声,白岑也在一旁候着。许久,贺老庄主看他,“九重真气?”
白岑意外,“老庄主,您号出来了?”
给他看过病的人不少,但很少,或者说近乎没有人知晓。
贺老庄主轻声道,“九重真气应当是当今武林最霸道,但也是最柔和的真气。霸道,是因为它可以吞噬所有真气和内力,无论你修炼的是哪家的功法,只要有人渡九重真气给你,只要足够,你以前的内力就会被全部抹除掉。”
“但它同时也是世间最柔和的真气,无论你苦练的是什么武功,它都可以承载,如同水一样,灵活自如,并且不会相冲相克;而且,如非对他熟悉,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贺老庄主皱眉,“据我所知,这世上还会九重真气的人,如今除了你,应该就是羽安居士孟回州,他同你是什么关系?”
白岑轻叹,“老庄主替我保密,他是我师伯。”
贺老庄主意外,但很快,又觉得情理之中,“原来如此……”
贺老庄主若有所思,白岑继续,“其实我中的毒并非是食菠菱菜才会恢复武功,我逗东家玩的。但确实也同菠菱菜有关。”
“其实,九重真气并不是抹除掉一个人身上原有的内力,如果它真能抹除原来的内力,一定不能适配所有的武功。所以,九重真气是覆盖了原有的内力,就好像将它包裹在内,穿了一件衣服;只有一个人原有的内力,才能不做任何改变便能承载自己原有的武功。”
“原来如此。”贺老庄主也是第一次知晓透彻。
白岑笑了笑,平静道,“我中了毒,师伯渡给我的九重真气可以暂时压制这种剧毒,但不能彻底清除。九重真气虽然能一点点缓和与减弱这种毒性,却如同一滴解药滴在一缸淬毒的水中,可能需要二三十年时间。”
“但万物相生相克,菠菱菜中的药性刚好能压制的是九重真气,所以当九重真气有缺口的时候,我就能恢复原有的内力,只是这种时候毒性就会反噬,不能长久。”
贺老庄主惊奇,“世上竟有如此神奇之事。”
白岑拱手,“贺老庄主不必担心我,我亦有我的生存之道。老庄主不在的这段时日,我定会照顾好取老爷子,老庄主放心。”
果然聪慧,像极了他父亲。
贺老庄主忍不住点头,“我原本也是要同你提起此事,其实你都已猜到,白岑,这一路正要途径许多地方,我在江湖中有一些过命的交情,说不定能打听到解药或解毒之法,告诉我中的是什么毒?”
白岑温声,“化骨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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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章 计划中的外卖业务
化骨之毒?!
贺老庄主闻言色变, “这等泯灭人性的毒药,不是早在武林绝迹了吗?”
白岑轻叹,自嘲笑道, “谁道我运气竟这般好,撞上了一个尾巴。”
贺老庄主看他。
白岑却豁达, “但转念一想,如今我应当也是这武林当中九重真气的唯一传人了, 算因祸得福。”
贺老庄主嘴角浅浅牵了牵, “连说话都同你爹一样。”
白岑再次看向贺老庄主,诚恳调侃道, “天无绝人之路, 若等我这身毒解了,兴许就成武林宗师了, 哪个武林宗师不是自天崩开局而来?”
贺老庄主也跟着笑了笑,仿佛看到了多年的岑明舟。
贺老庄主特意换了话题,“羽安居士还好吗?”
两人并肩走着,忽然说起师伯, 白岑笑道,“师伯如今在研究造船, 他老人家想驾着自己造的船出海。”
“嗯?”贺老庄主忽然舒眉。
白岑感慨,“总说时间不够用,要改的东西太多,我去看他的时候,他都没功夫搭理我。出海是他年少时就惦记的事, 每日都说来不及了,三年后就要出去;然后三年又三年,这是第三个三年了。”
贺老庄主笑开, 但低眉间,自己何尝也不是如此?
“白岑,吉人自有天相。”贺老庄主再次拍拍他肩膀。
白岑颔首,“借老庄主吉言。”
……
贺老庄主同白岑在一处的时候,赵通也同德元一处。
“我不去,你自己搞得定八面破阵伞吗?”赵通语气淡淡的,好像在说平日你走不走得动,能不能吃鱼之类的。
德元握拳轻咳,“贺老庄主同我一道,比你同我一道好。”
赵通:“……”
虽然但是,赵通有自己的顾虑,“他是君子剑,不会做小人。若是我去,一言不合杀了就是;他去,你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事。”
赵通又补了声,“这些所谓的正道人是,花花肠子最多,说得都是冠冕堂皇的话,没做几件人士。”
“阿弥陀佛,赵施主,旁人就罢了,贺老庄主隐退时,你还未在江湖中展露头角,自然与他没有交集。但旁人是旁人,不可与贺老庄主混为一谈。青云山庄一直是江湖中的公允,自然有它的道理。”
赵通不咸不淡揶揄了声,“能在自己的山庄私设地牢的,能是什么好人?”
德元看他,温声道,“赵施主有所不知,那是几十年的事,几十年前江湖乱象丛生,扰得民不聊生,当时朝廷腐朽,管不了这些事。江湖各个门派聚在一处,江湖事自有公允,但这些十恶不赦的人,衙门的地牢根本关不住。青云山庄地势险要,在各派的要求下,青云山庄才设了地牢……”
赵通鄙夷,“无非都是所谓的正道人士为了铲除异己所做,你同我,哪个不是当进去的人?”
“阿弥陀佛。”德元平和,“那是几十年前之事,如今,江湖风平浪静,青云山庄的地牢里关押的也多是早前犯事之人。如今青云山庄的庄主霍莲池并不愿意再用青云山庄做江湖地牢之事。”
“其实,很早之前贺老庄主应当就有此意,只是后来骑虎难下,才会归隐,让霍庄主接手了青云山庄。如今过去二十余年,江湖各派又在商议推举武林盟主之事。如果霍庄主不去,也就默认青云山庄的地牢不久之后将会移交别处。”
赵通仰首,“那江湖之中岂不是又要出一阵乱子?”
“阿弥陀佛,水至清则无鱼,君子剑的德行太好,是不容易做武林盟主的。”德元其实心里比很多人都清楚。
赵通轻笑,“老秃驴,你心里一清二楚的,装什么和尚?”
德元看他,平静道,“看破才要踏出红尘。”
赵通将手中的草叶一点点撕开,漫无目的往前扔去,最后这一片竟然随风飞了很远。
两人都默契看着这片飞很远的草叶,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
“赵施主,留在八珍楼吧。”德元温声开口。
赵通没转头看他,而是继续看向远处最后一丝即将落入山后的微光,“你走你的,我有我的去处,不用替我想……”
“阿弥陀佛。”德元却笑,“老衲是真觉得,八珍楼这处很好。”
赵通这才转头看他,“什么好?”
赵通皱眉,“穿云断山手?还是那个看起来内力全无,但对一招一式都很清楚的杂役?还是喜欢看热闹挺热闹的东家?”
赵通说完,德元再次笑开,“赵施主,你这不是观察得很仔细吗?”
赵通轻嗤,“你在那儿滔滔不绝讲了那么久,我不把他们几个看清楚些?”
“善哉。”德元目光中都是慈祥与柔和。
赵通继续道,“照说这几人都是江湖中人,却没一个像正经的江湖中人。”
德元提醒,“这不才是赵施主想找的江湖吗?”
德元说完,赵通愣住,诧异看他。
同他坐在这里的时候,德元很少合十,眼下,却双手合十,温声道,“人在江湖之中,心在江湖之外,无论何处,这里都是一方净土,不是吗?”
赵通仍未移目。
德元继续,“每日宰鸡宰鸭,杀鱼烹饪,走江湖路,见江湖人,听江湖事,既在江湖中,又不在江湖中,还有比这处更好的地方吗?”
德元说完,赵通好像忽然通透。
德元转身,看向已经灯火通明的八珍楼,在白日里隐于山野间,低调沉稳;入夜后,却繁华与通透。
“这样的一处桃源,若是都不能让心静;桃源之外,赵施主又安心吗?”德元点破。
赵通忽然不说话了,也安静看向身后的八珍楼。
“赵施主,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老衲只是先一步离开筵席而已,赵施主,即便老衲不在,你也已经克服了心魔,走要踏出这一步。”德元再次告诉他。
他没出声。
“莫愁前路无知己,这八珍楼不正好还缺一个副厨吗?”德元微笑,“宰鱼刀,本就不是用来宰鱼的吗?”
赵通忽然皱眉,德元的这句话让他一时有些懵。
德元却朝他颔首致意而起身,慢慢朝灯火通明的八珍楼走去。
副厨?
赵通远远看了看那枚挂在八珍楼二楼处的招人告示,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宰鱼刀。
—— 宰鱼刀,本就不是用来宰鱼的吗?
赵通如同醍醐灌顶。
*
等老爷子和王苏墨驾着马车回来,天色已经黑透。
白岑‘抱怨’,“再不回来,我这肚子可都饿扁了。之前西边水灾,那流民饿得可是连树皮都啃的,小心我把八珍楼给啃了。”
白岑一面伸手去接马车上的东西,一面腹诽。
王苏墨原本要递给他的东西,忽然不递了,饶有兴致道,“那你快去啃啃,我看看~”
白岑:“……”
白岑头大。
糟糕,怎么忘了东家最喜欢看热闹的性子!
白岑赔笑,“我这不开玩笑的吗?还真啃啊?”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王苏墨堵路。
白岑:┭┮﹏┭┮
王苏墨:“快去。”
等赵通跟在德元身边一道折回的时候,正好看见白岑在一旁‘勤勤恳恳’啃八珍楼上的木头。
赵通:“……”
虽然但是,这人多半应当有些不正常。
而白岑心里正懊恼着,要你多嘴,要你多嘴的!
非要多接那句话!
也没看见一旁的赵通,就化愤怒为牙齿上的劲儿,使劲儿啃了啃。
在一旁看来,好像意犹未尽的白蚁。
赵通:→_→
八珍楼的人,是不是都这么不正常。
一旁,贺老庄主同德元一道说话,取老爷子和王苏墨一道把东西从马车上搬下来,东西不多,也轻巧,正好两步路而已。
取老爷子头疼,“还真让他去啃木头。”
王苏墨:“上次阿珍帮忙换了块木头,边角有些不平,不好收紧,让拿东西磨一磨。”
取老爷子:(⊙o⊙)…
“你就让他拿牙齿磨?”取老爷子惊呆。
王苏墨轻咳,“我也没想到他这么投入,我就是逗他玩的,想着磨一磨也没事……”
取老爷子担心的是八珍楼,“都快给他啃秃噜了,也不知道是属什么的!”
老爷子赶忙上去,“那嘴,给我停下。”
王苏墨憋不住笑。
白岑同老爷子一处就没有消停过的时候。
老爷子去收拾白岑去了,王苏墨这处多了一个袋子,不好拿,正要开口叫贺老庄主,还没吱声就见一只手自觉将东西拎了起来。
王苏墨正要道谢,见那人是赵通。
王苏墨愣了愣。
赵通淡声,“放哪里?”
王苏墨回过神来,错愕道,“一楼小苑的八仙桌上。”
赵通淡定拎着东西上了台阶。
王苏墨赶紧跟上,赵通又忽然回头,王苏墨吓一跳。
赵通也没吱声,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突然伸手,从她顺利“抢”了另一包东西,然后一起拎上去。
王苏墨:“……”
还怪好心的!
赵通将东西放在八仙桌上后,便好奇四下看看。
之前在八珍楼下看不到那么仔细,八珍楼还升着,小苑上的花花草草便都没收起。
能在这样移动的马车楼上种花养草,赵通是觉得奇妙。
仔细看,种这些花花草草的花坛也是有玄机的,应该是卡扣的模样,将整体的种了花草的花坛直接推到对应的位置上,然后放下机关。
赵通看得认真。
这同杀鸡宰羊一样,要认清和熟悉它的脉络,才有可能每一刀都刚好用在刀刃上——庖丁解牛。
赵通很快就看清了这些花坛的构造,确实鬼斧天工。
全天下只知道八珍楼出自玄机门之手,江湖里只有一座八珍楼,八珍楼就是玄机门最好的金字招牌。
赵通想起了今日捕获他们四人的天罗地网。
任凭他们四人打得多厉害,天罗地网落下来,越挣扎越缩紧。
虽然他也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
而且从贺老庄主和取老爷子的反应来看,已经不止一次被捕。赵通回头看向二楼横杆处,当时王苏墨应该就是从那里取出来的像弩一样的东西,里面放了天罗地网。
这么看,整座八珍楼既是一座餐馆,也是一个本身隐藏了诸多暗器,道具和机关的巨大的移动机关。
八珍楼的屏障应当不止这些……
赵通确实觉得玄妙,也不由自主看向花坛周围。旁的没看到,反倒一眼瞥到角落处那个不起眼的鱼缸。
刚才在八珍楼下是见不到这处鱼缸的,只能上了小苑才能看见。
赵通凑近,没看鱼缸里有几尾鱼,而是先试着抚了抚鱼缸,看是不是能转动的。
但又担心这样轻易转动不好……
最后一不小心将鱼缸直接拎了起来,周围什么都没发生。
赵通心中嗟叹,魔怔了不是。
觉得哪里都有机关,结果最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鱼缸。
赵通懊恼放下。
他刚才究竟在做什么?
但是无论做什么,都是对八珍楼的好奇。
大约,真的是将德元的话听进去了,否则怎么会莫名开始对八珍楼这么感兴趣。
只是,总归同这八珍楼格格不入。
鱼缸放下,先前因为装的水满了些,放下的时候,浪了些水花出来,他的目光才不得不落在鱼缸里,此时才见是鱼缸里那几尾都不是观赏鱼,而是丑得很标准的鲫鱼。
八珍楼是菜馆子,约莫是养着明日杀来吃的鲫鱼。
却放在这种养观赏鱼的位置?
赵通越发觉得这八珍楼奇奇怪怪,宰鱼刀别在腰间,赵通下意识伸手,从鱼缸里随手抓了一只鲫鱼出来。
鱼身上都是滑溜的,不容易徒手抓住。
但他是赵通。
他自然知道鱼是滑溜的,要么带手套,要么手里裹一张帕子就可以下手抓起来了,很容易。
他随手抓了一条鱼出来看看。
不是专门养的鲫鱼,是钓上来的野生鲫鱼。
忽然觉得这八珍楼还是有些意思的……
王苏墨也看得眨了眨眼睛,嗯!一看就是老手!新手想杀个鱼什么的,连抓鱼都费劲,但赵通左手抓鱼,右手习惯性放在腰间的宰鱼刀上,是熟手得不能再熟手了。
杀鱼如此,再由鱼及鸡鸭,亲眼见到,到底比在鲤鱼镇听贺平和贺青雀一人一句说起来要真实。
赵通是真适合做副厨的!
赵通正好也察觉到这道目光,回头见是王苏墨。赵通的性子不如白岑圆滑,也不如贺老庄主儒雅,但也比取老爷子怪,偏淡漠一切,“是明日要杀的鱼吗?”
冷不丁问这么一句,整个一层小苑里,唯独关心的就是明日是不是要杀鱼。
他是有些想杀鱼了!
其实,也可以不用等明日,今晚杀也行的!!
赵通认真。
王苏墨也从他目光中看到了他对动宰鱼刀的渴望,王苏墨赶紧上前阻止,“不杀不杀不杀,这是八珍楼的观赏鱼。”
赵通:“……”
赵通低头看了看手中这条平平无奇,不,应该说有些丑的鲫鱼,然后又看看王苏墨,好像在听天方夜谭,不,要么,对方是在试探他。
他不喜欢这种试探。
王苏墨直接从他手中轻轻“拿”回她的鱼,然后放回鱼缸里,到这里,眉间才微微松了松。
好比从刽子手手里劫下一颗人头。
放回缸子里,终于安全了。
王苏墨道,“我们这儿的观赏鱼有些特别,不挑五颜六色的锦鲤,但得要命好的鲫鱼。”
赵通微微皱了皱眉头。
王苏墨俯身摸了摸鱼缸里的鲫鱼,悠悠道,“你有所不知,这几条鲫鱼的命可大了,好几次都要被下油锅了,反正最后都活下来了。这才是真正的吉祥物,是靠自己运气成的观赏鱼,不是靠出生!”
赵通以为自己听错。
王苏墨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好奇问他,“它们能自己生小鲫鱼吗?”
赵通:“……”
终于,赵通从小苑下来,迎面同取老爷子遇上。
他往左避开,老爷子也往左;然后他往右,老爷子也往右;最后无论往左右哪一边,他好像都能刚好和老爷子撞在一方。
他索性不动了,让端着盆子的取老爷子先动。
如此,取老爷子从他身边上去。
王苏墨还在一楼苑子处,赵通远远听取老爷子同王苏墨道,“下回见到阿珍,得问问这阶梯能不能拓宽些,遇到眼睛和脚不协调的,晃半天都上来。”
眼睛和脚不协调的?
赵通不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是说他吗?
赵通:“……”
虽然但是,八珍楼的人,好像都不太怎么正常的模样……
没关系,反正他也不怎么正常。
赵通垂眸。
*
简单忙活一同,晚饭就近在一楼苑子的八仙桌用。
说是晚饭,其实说夜宵更合适些。
都是从山河镇打包做好的菜,放在食盒里拎回来的,味道差强人意,但也勉强过得去。
取老爷子吃惯了王苏墨做的菜,觉得这菜闻起来香,吃起来没劲。
贺老庄主吃得斯文又优雅。
白岑端着碗,看着对面稀里哗啦扒着饭的德元和赵通,难怪刚才一定要八珍楼做饭,是真饿了……
只有王苏墨自己盯着食盒出神。
“看什么呢,丫头?”取老爷子眼尖。
王苏墨这才抬起头来,因为老爷子坐她对面,刚好被食盒挡住,她也刚好从食盒一旁露出一个脑袋里,诚恳道,“老爷子,我发现这个食盒好好看呀 ~”
王苏墨是发自内心的。
王苏墨就近问,“诶,你看好看吗?”
白岑到现在牙齿和嘴巴还酸着,看什么都不好看!
但是——
东家说好看的,不好看也好看,他是有经验教训的人了!
“好看好看!特别好看!”白岑给足情绪价值。
王苏墨瞪他,他才收敛。
贺老庄主忍不住笑。
赵通也跟着莫名其妙看了桌上的食盒一眼,不得不说,人都是有从众心理的。
放之前都还好,眼下应该是心中有了预期,他想留在八珍楼,所以才会下意识去观察八珍楼里的其他人,也会和他们做同样的事,想要合群。
但他确实看了好久,完全看不出来哪里好看……
“不就是黑漆漆的食盒一个吗?”赵通淡声。
王苏墨,白岑和取老爷子都直勾勾看他。
取老爷子:【不会讲话,就别讲话!】
白岑:【没啃过木头的人,嘴就是硬。】
王苏墨:【哪里不好看?明明哪哪都好看呐!】
赵通忽然感觉到了压力,愣了片刻,然后违心道,“材质还可以……”
等说完,对面几人果然都松了一口气。
赵通忽然头疼,他究竟在做什么?!
“阿弥陀佛。”德元却是高兴,“赵施主说得对,这食盒的材质很好。”
赵通闹心,这一篇明明都翻篇了,还不如不要给他台阶下,再揭她一次短。
“我在想一件事~”真正给他解围的却是王苏墨。
王苏墨突然托腮,眼睛眨了眨,神来一句,“八珍楼是不是也可以做外送?”
周围:“……”
取老爷子:“丫头,你是闲自己还不够忙吗?招个副厨,多翻一次桌还不够,还要做外送?”
白岑也附和:“东家,步子要一步一步地迈,八珍楼的业务想要扩大,也得先找到副厨再说。”
王苏墨礼貌笑了笑,但没说话。
虽然但是,赵通沉声开口,“她是喜欢这个食盒,也想拿这个食盒装菜。”
赵通说完,周围:Σ(⊙▽⊙"a
这么诡异的点都被他发现了?!
果然,王苏墨忍不住惊喜,“看看人家这觉悟!”
说好的默契呢?
白岑和取老爷子都头大。
这同买椟还珠有什么区别!
这破食盒!!
但一旁,王苏墨却津津有味道,“这黑色的食盒已经加红色的边,搭配得很好看,再在右下角的地方,画一个小小的,金色的八珍楼的标志,那就不要太好看了。”
王苏墨欣喜,“八珍楼外送,每日限量一份,午饭和晚饭间送货!”
又开始想一出是一出了。
一桌子人除了德元:“……”
德元:“阿弥陀佛。”
*
晚饭吃完,白岑和取老爷子收拾洗碗。
贺老庄主和德元商量明日的行程。
王苏墨在看手中的舆图,每日结束之前,地图都是要提前看看的,最终确定明日八珍楼怎么个走法。
赵通深吸一口气上前,“王姑娘,有空吗?有事同你商量。”
王苏墨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舆图,简单应了声,“欢迎。”
赵通:???
赵通诧异,然后沉声道,“你都没问我什么事……”
王苏墨放下地图,笑眯眯看他,“你手里不是拿着副厨的招人告示吗?欢迎加入八珍楼。”——
作者有话说:今天早点发[撒花]
虽然今天调休,但它也是周日
所以这章也有周末红包,前100个,周一中午12点一起发~[发财]
第053章 一个优秀的副厨
虽然但是, 赵通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告示,好像也是……
此地无银三百两。
等赵通抬头再看向王苏墨,王苏墨已经在舆图上画了几个圈圈, 然后开心道,“就走这条, 这条路沿路都有城镇,可以补给鸡鸭鱼肉和蔬菜。”
赵通愣了愣, 然后见王苏墨抬头看他, “但是你得考虑清楚,加入八珍楼, 我们得约法三章。”
赵通皱眉, “什么约法三章?”
他自然知道约法三章的意思,但他离开罗刹盟就是不喜欢约束。
如今加入八珍楼难道要接受约束?
赵通心底下意识排斥。
但又莫名觉得八珍楼里的这些人原本都奇奇怪怪, 自己就不像要约束自己的样子,老秃驴也说让他试试看,或许,他先听听王苏墨的意思?
退一万步, 他也并非一定要留八珍楼不可。
就算留,也可以是为了让老秃驴安心, 等老秃驴明日离开他就走。
他也不吃亏。
赵通的表情却不像刚才听王苏墨说“欢迎”时那么轻松。
毕竟在这些人眼中,罗刹盟不是正道;他也不知道拿所谓的正道标准要求他,会不会是绊子。
但王苏墨已经轻巧开口,“第一,八珍楼内部可以适当切磋, 但是一旦发现有人威胁八珍楼安全,必须一致对外,这是最重要的。”
赵通:???
虽然但是, 就,就这?
赵通表情忽然有些尴尬,好像,好像他方才想得未免有些多了。
任何一个江湖门派都会要求门人如此,当然,八珍楼未必是江湖门派,但八珍楼始终都是江湖八珍楼,当遇到危险和威胁的时候自然义不容辞。
放罗刹盟也是。
这一条并不是针对他的,而是针对八珍楼所有人的。
王苏墨并没有厚此薄彼。
赵通眸间微松,“当然。”
王苏墨笑着继续,“但是这第二条就厉害了~”
赵通莫名跟着深吸一口气,他听懂弦外之音了,这一条是针对他的……
“王姑娘说吧。”赵通淡声。
王苏墨放下笔,语重心长强调,“这一条是重点,非八珍楼挂牌营业的时间,除非特殊情况,不可以乱用宰鱼刀,杀鸡杀鸭杀鱼都不行。”
赵通愣住,“为什么!!!”
那她如果抽风,八珍楼天天不营业,那他岂不是天天都不能动刀?
他动不动刀还看她营不营业?!!
王苏墨也不气,只笑嘻嘻指了指远处。
赵通顺势看去,她指的是德元。
赵通不解看她。
王苏墨平静道,“实不相瞒,其实这一条是德元要求的。”
赵通顿了顿,目光中明显有诧异。
王苏墨也不奇怪,任谁听了恐怕都是这幅模样。见他平静下来,不闹腾,王苏墨也继续,“就刚才,你去八珍楼楼上转悠,取这招人告示的时候德元托付我的。他说你如果想留下,就一定要同你约法三章。哦,对,就这一条是他要求的,其他两法他建议我一起要求了,听起来郑重些。”
赵通:“……”
王苏墨把没说完的话补完:“德元是说,他与你同行数年,有他在,你心里有底;但眼下他不在了,你自己就是自己的底。”
虽然但是,但赵通好像有些会意了。
王苏墨轻叹,“你既担心,不如用约法约束自己,就等同于德元在身边约束你?”
不得不说,王苏墨的话中肯落在他心底。
赵通看她。
王苏墨继续,“先用约法约束自己,兴许过一段时日,你发现这一条其实根本不用的时候,就是已然收放自如,这样不是更好吗?”
赵通垂眸。
王苏墨微微打了个呵气,天色确实有些晚了,王苏墨带着呵欠声道,“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赵通皱眉,“老秃驴说的,你就听了?”
王苏墨不争气得摇了摇头,然后从一旁拿了一张叠好的纸递给他,一面道,“没办法,大师贿赂我,他给了我月饼的配方。”
赵通:“……”
赵通恼火,但打开看,真的是一张月饼配方。
就是老秃驴的字。
赵通无语!
赵通尽量让自己平静,“还有一条呢?”
王苏墨眨了眨眼睛,有些懵。
赵通忽然意识道,“是没想好吗?”
王苏墨诚恳点头,“我原本是想明天再想的~”
赵通:-_-||
没想就是没想。
还真是赶鸭子上架!
但说到底还是老秃驴的事儿!
赵通沉声,“约法三章,我答应你,你明天想好再说。”
王苏墨:(⊙o⊙)…
王苏墨:“这就答应了?不怕让你杀人放火啊?”
王苏墨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也是,应该巴不得杀人放火才是……
她冒犯了。
赵通握拳轻咳两声,然后换了话题,“那就这么说定了,从明日起,我加入八珍楼。”
王苏墨眼巴巴点头。
赵通还是喉间咽了咽,微微蹙眉道,“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王苏墨微讶,“还应当做点什么不简单的吗?”
赵通想了想,摇头,只是想起了以前罗刹盟纳新人的时候,什么毒蛇,蝎子,蜘蛛通通都上,他还以为至少要让他展示下宰鸡宰鸭宰鱼的能力……
“哦对了,月钱什么的等贺老庄主和德元走了之后再谈,明日贺老庄主和德元要走,这件事放在第一位,你帮他们做间事吧。”
赵通看她,“什么事?”
“喏,”王苏墨指了指他手中还没放下的那张月饼的独门配方,悠悠道,“那是德元大师的月饼配方,也是材料清单。明日早些去趟山河镇,等他们走前,可以吃一顿中秋团圆月饼不是?”
赵通指尖微微滞了滞。
王苏墨没留意,然后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新鲜荷叶了,有干荷叶。干荷叶在水里浸泡就好,买干荷叶就行。”
“还有什么问题吗?”王苏墨看他。
赵通看了看手中的清单,然后摇头,“没有。”
“好,那先去休息吧,睡哪儿问老爷子。”王苏墨开始忙下一茬了,“白岑!”
叫第二声上,白岑到了,“东家,有何吩咐?”
赵通看了一眼,心中腹诽,至于这么快吗?这里的工作压力这么大吗?
白岑又补了句,“下次东家叫第一声我就来!”
马屁精,赵通如是想。
赵通转身,一面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清单,一面想着刚才王苏墨说的让他明日晨间早些去山河镇。
明日晨间,早些……
赵通微微垂眸,没有再出声。
桌子处,王苏墨打开另一张纸让白岑看,“看看这个。”
白岑只看了一眼就整个情绪价值拉满,“我只道东家的字好看,没想到东家的画也~那么好看!”
王苏墨环臂看他,“你什么看我写的字?”
呃,白岑解释,“招,招人公示?”
王苏墨凑近问,“就那些歪歪倒倒,像小蚯蚓一样的字?”
白岑尬笑,“还行吧。”
王苏墨看他就快要装不下去的模样,王苏墨没戳穿,“贺老庄主和德元明日要走,今晚没做八珍宴,明日要好好给老爷子践行,所以,准备做月饼。”
王苏墨指了指纸上的图,认真道,“这是月饼的模具。”
白岑:“……”
刚才这马屁拍得!
但白岑知晓,“月饼好像是前几年兴起的,像月亮似的饼,不少大户人家现在的中秋都会做月饼,集市上卖得到不多,但人月两圆,兆头很好,反正做的人是越来越多。中秋佳节也合适,东家,我们真做月饼啊?”
“模具都画出来了还有假?”王苏墨感慨,“只是我还没吃过,就听说过,德元给了我配方,我想着不如试一试?”
白岑从不扫兴,“那当然得试试,反正配方是德元给的!”
王苏墨笑出声来。
“我先看看这模具怎么弄,好像不难,东家你看……”白岑指给她看。
王苏墨脑袋也凑近。
远远看着两个脑袋凑一起认真但又沙雕模样,贺老庄主温和笑意,取老爷子却不怎么高兴,“自家的白菜可不能被这种猪拱了。”
贺老庄主还没开口,一旁德元先开口,“我看着白施主挺好。”
取老爷子一起嫌弃,“你什么时候来的?”
“阿弥陀佛,取施主说白菜被猪拱的时候。”
取老爷子闹心,“拱不了,这猪不行。”
“猪”大叫,“这简单,我来!”
三个老头:“……”
德元:“这猪也还行……”
贺老庄主笑而不语。
如今朝堂动荡腐朽,江湖波澜诡橘,眼下在八珍楼的场景却是难得的安宁祥和。
“阿弥陀佛,两位老施主,日后多保重。”德元温声。
贺老庄主看他,“你也是。”
取老爷子也难得开口了一回,“有缘,江湖再见。”
*
翌日,王苏墨舒服伸了伸懒腰,从吊床上醒来。
晨间阳光和煦,吊床在树荫下也不觉得刺眼。
先是一双手从吊床上伸出来,然后是一个脑袋,慢悠悠地,还没有彻底苏醒地看着前面。
咦,好像是赵通……
王苏墨的小脑袋迅速运转着,想起睡前特意提醒赵通今天早上去买清单上月饼的用料,这个时辰就回来了?
这也太敬业了!
“都买回来了?”那她这个做东家的也不能太不敬业,王苏墨赶紧收拾了上前。
赵通把昨晚那张纸递给她,好家伙,王苏墨见那张纸上每一项前面都做了标记,是每买到一项就标记一项,而且,所有的东西都买到了。
王苏墨抬头看看阳光,才这个时辰?
“商户这么早就开门了?”王苏墨好奇。
赵通平静道,“我昨晚去的。”
王苏墨:(`Д)!!
赵通:“我挨个敲门,告诉他们,要么昨晚给我,要么拂晓我准时砸门,然后他们都给了。”
王苏墨:呃……
人家有这种毅力,做什么都能成功!
要辩证得看待宰鱼刀和大魔头这件事。
“来吧,怎么做?”赵通没有废话,一个优秀副厨的好处已经付出水面了!——
作者有话说:家人们我来了,今天短更,目前为止,欠债5更,明天开始!
现在去补发周六日的红包!
第054章 八珍楼日常
王苏墨反应过来, 这好像还是头一次被八珍楼的人催着干活!
好家伙!
这么一想,老爷子是一定不会催她的,老爷子只会说, 点那么多才干什么,不做;这个不做, 那个也不做;有时间咱歇着;我瞅着今天这天气,不适合挂牌营业……
白岑虽然机灵, 但只是跟在她后面见人说人话, 见鬼说鬼话。她说今天辰时还早,他就说, 那多做两个菜吧;她说今天菜好多, 他就说少做一个也饿不死。
贺老庄主也是怕她累着,歇一歇, 晚点也无妨……
就只有眼前的赵通,大半夜跑去食材,怕今早去来不及;然后晨间就跃跃欲试,等着她起来就主动上前问什么什么时候做月饼!
上哪里去找这么好的员工啊?
催着东家开工的。
果然盟主就是盟主, 罗刹盟的盟主也算。
位置决定高度!
“要不,稍等我一下?”王苏墨晨间是有固定流程的。
“好, 那东家好了叫我。”赵通沉声。
“行。”王苏墨先简单活动活动了手脚。
赵通就在一旁认真看她活动手脚,王苏墨:“……”
王苏墨浑身上下汗毛都竖起来了,要说这人实沉吧也实沉,但是好歹是大魔头,那看人的目光就算没有目露凶光, 但也有些渗人。
“赵通!”王苏墨觉得改变策略。
“嗯?”赵通正在看她这些诡异的动作,王苏墨赔笑道,“要不, 你先别一直盯着我看,我紧张~”
赵通:“……”
赵通还不怎么熟悉同八珍楼的这些人相处,但今天是开始。
“我知道了。”赵通转身。
王苏墨微松一口气,终于可以做做早起醒神操了。
这还是在方如是那里学会的,方如是宝贝得很,说这是他日后活到九十九岁的秘籍!
她问,有成功先例吗?
方如是恼火看他,“你等我到九十九岁再告诉你?”
“这丫头,一天天的尽抬杠了!”
她继续,“诶,为什么是九十九岁,不是一百岁?”
方如是恼意,“像个老妖怪似的。”
王苏墨:???
不就差一岁吗?怎么就成老妖怪了?
方如是一脸不可理喻的表情,“九百九十九斤稻谷和一千斤只差一斤,但是差了整整一位数,算盘上都要多占一格。”
王苏墨:(⊙o⊙)…
这脑回路应该也没谁了。
王苏墨轻叹,“人和稻谷又不一样,百岁老人是寿星,哪有你这么说的?”
方如是看她,“行,那我活九十九,你活一百!”
怎么说呢,有人祝她活一百岁,她好像不好怼人家,王苏墨:“方神医,谢你吉言。”
方如是没好气得继续煎药,一面煎药一面捣鼓,“让你贪吃,少吃几口会死!就馋这死丫头几口吃食!教她醒神操,还要祝她长命百岁!!”
王苏墨捧腹。
虽然是脑海里的浮光掠影,但每每想起都觉得好笑无比。
因为记忆是欢乐的,所以这醒神操做起来才有趣!
缓慢抬手,再缓慢提手,呼吸,放缓,深呼吸,放手……
赵通看得皱眉。
正好取老爷子从旁路过,见赵通这幅表情,然后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见是王苏墨在做早操,“日日都练,也不知道长命百岁有什么魔力!方如是告诉她练了能活九十九,她就天天练,刮风下雨都不闲着!”
取老爷子是纯吐槽!
但赵通认真听了,然后也认真道,“八珍楼要去很多地方才能搜集完香料,是要活得久些才能搜集得多些。活三四十岁和活五六十岁,活五六十岁和活一百岁能搜集到的香料,尝过的美食肯定大有不同。”
取老爷子惊呆:“……”
好家伙!
难怪是能看到食盒就知道丫头为什么要做外卖的人!
脑回路在一条线上。
虽然但是,取老爷子也茅塞顿开。
这丫头不说,原来志气都藏在平日里的这些细节里!老爷子想起有人不知早起做醒神操,三餐饭后还必须要散步消食。
看一个人的决心和毅力不是听她天天喊什么口号,而是看她实实在在做了什么。
嚯,这赵通虽然人不怎么样,但看人的眼光听毒。
取老爷子白了他一眼,哼!
但他还挺喜欢!
老爷子端了衣服走开。
前面是白岑睡觉的地方,郊外不比城镇或村落,要么在马车上,要么在马车外,怎么都得用喜欢的方式讲究。
但丫头的吊床附近,统统都不准靠近!
都被赶得远远的。
见白岑在树上靠着树干睡得挺香,整个八珍楼上下就他起得最晚,取老爷子轻咳两声,还没开口,白岑就在树上闭着悠悠道,“看到了,老爷子,放下吧,衣服我去洗。”
哟,这真是一个比一个有眼力价。
取老爷子方才还有些生气,当下就不怎么生气了。
衣服也有人洗,菜也有人买,丫头和他倒是都轻松了不少。
老爷子是回过神来招人的好处了。
但老爷子嘴上总得叨咕点什么,“给你放这儿了,别磨蹭,洗完还得晾。”
这句说完,树上的某只笑嘻嘻睁眼了,“放心吧,老取,我先去溜下‘威武’,然后回来错衣服。”
臭小子!
老取哼叨,“老取是你叫的吗?”
白岑笑道,“贺老庄主不都这么叫的吗?”
“我看你是皮痒了!”取老爷子干脆放下脏衣桶,直接将两只手的袖子一撸,应该是准备开揍。
“喂喂喂!老爷子,我看玩笑的!我真的开玩笑的!”白岑惊恐看着他手上比划的动作,不是穿云断山手是什么!
换成别人他还不怕,但换成老爷子,是真的会劈过来的!
“老爷子不带这样……”话音到此,“的”还没出来就赶紧一个跟头翻下来,轰的一声,果然树枝被他的穿云断山手直接劈断。
大概是用了好几成功力的缘故,树枝上还冒着火花,是力道有些大!
白岑脸都绿了,还真这么揍啊?
晨练的强度这么大吗?
难怪贺老庄主每次和老爷子练手都停不下!
停下来是要被轰啊!
白岑一边咿呀咿呀得乱叫,一面被贺老庄主的穿云断山手劈得满山头乱窜。
赵通眉头皱紧,还有些没从刚才的氛围里回过神来。
德元通贺老庄主正好上前,贺老庄主随口道起,“老取就是这样,习惯就好了,别惹他,他真会拿穿云断山手劈你。”
赵通语言优势。
“阿弥陀佛。”德元双手合十,“想什么呢,赵施主?”
赵通深吸一口气,然后认真道,“我在想,他这样,和我拿宰鱼刀砍人有什么区别?”
德元/贺老庄主:“……”
这个问题,有难度。
赵通继续认真问,“为什么他可以用穿云断山手追着人劈,我不能用宰鱼刀追着人砍?”
德元/贺老庄主:“……”
开始上深度了。
赵通深吸一口气,最后一口气说完,“为什么我用宰鱼刀砍人就是邪魔外道,他用穿云断山手想劈人的时候就追着人劈却是正道?”
德元/贺老庄主:-_-||
赵通直接看向贺老庄主,因为贺老庄主是君子剑,他想知道君子剑的见底。
贺老庄主温和笑了笑,然后看向德元,平静道,“德元大师精通佛法,佛法讲究相由心生,还是德元大师说吧。”
德元惊呆:“……”
身后是德元同赵通的说话声,贺老庄主上前,同王苏墨一道练醒神操。
“老庄主,你会?”王苏墨惊讶。
贺老庄主平静道,“看你打了几回,看会了,不难学。”
也是,这醒神操同长生君子剑相比当然是这醒神操好学,但就这难度,她还跟着方如是练了好久。
王苏墨感叹完,贺老庄主平静道,“人皆有所长,有所短。我擅长用剑,剑法武功触类旁通,但让我做菜,锅烧烂两口都未必会。”
听贺老庄主说话总是如沐春风,不会让人局促,也不会让人觉得累,很轻松。
“丫头,我今日就走,你照顾好老取,也照顾好自己。”贺老庄主温声。
“放心,有我呢!还有白岑和赵通,老爷子估计不会觉得无趣了,这不,一大早起来就晨练上了。”
王苏墨刚说完,不远处就传来白岑鸡飞狗跳的救命和求饶声,时不时还穿插着几句战战兢兢的讲道理,不管怎么说,老爷子是练得挺欢腾了。
估计还得闹腾一阵子。
白岑还是敬业,陪老爷子晨练也没忘记自己护卫的职责,劈哪儿也不能劈到八珍楼,所以带着老爷子满山头跑!
好员工呐!
思及此处,王苏墨忽然觉得脚下有团毛茸茸在蹭她。
王苏墨低头,果然见是‘威武’来了。
刚才白岑说要遛狗就是闹腾的,这么小的奶狗自然不用溜,但是确实是饿了。
来找她来了。
“老庄主,我去弄点肉沫给它吃。”王苏墨抱起威武,威武奶声奶气嘤了两声。
这么小的奶狗胃口小,吃不了多少,而且吃什么都得泡软了吃,肉沫也是。
虽然但是,王苏墨在‘威武’的专用小框里找到了所有要用的东西,不得不说,白岑其实是个很细心的人。
一个对小动物有爱心的人,不应当能坏到哪里去。
王苏墨泡肉沫的时候,发现身边毛茸茸不见了,王苏墨拿着威武的饭碗环顾四周看了看,最后在赵通脚下看到了它。
唔,怎么说呢,叫威武确实是有原因的。
全场只有它朝着赵通呲牙咧嘴。
然后赵通眉毛挑了挑,脚尖轻轻带了带,威武翻了个四脚朝天。
王苏墨头一次见赵通笑,还真的是,比哭还难看的笑……——
作者有话说:抱歉宝子们,戳手指,昨天断更了,┭┮﹏┭┮
太太太想玩了,太想玩了,太太太想玩了,就玩了一下主题医院,就一天过去了,呜呜呜
以上都不是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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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快乐!国庆几天咱们得开心发红包,统一上班的时候发,记得来八珍楼报道
我数着呢!
差6章[捂脸偷看]
第055章 以讹传讹
在赵通第十次好玩得用脚把威武撂倒, 威武第十一次爬起来,继续倔强去拱他的腿。
赵通轻哼,“这么小一只, 就这么倔,日后是要当大魔头吗?”
威武都要使出吃奶力, 还是在赵通略微有趣的撂脚中被搁翻。
虽然但是,赵通忽然觉得有趣。
因为他也是大魔头。
他忽然有些喜欢这个小不拉几, 却当自己是大魔头的家伙……
嗯, 这个小家伙也应该是八珍楼为数不多他觉得正常的家伙——即便,是条小奶狗。
当十分倔强的小家伙再次朝着他拱过来的时候, 他也继续没给面子, 这次是轻敲伸脚,彻底绊倒它。
折回, 见它摔得四脚朝天,赵通:()
有趣!
好像比砍人有趣!!
四脚朝天的小家伙再次翻身回来继续。
果然是头倔驴。
他就喜欢倔驴。
老秃驴也是倔驴……
眼前小家伙再次靠近他,赵通脸上也再次偷偷露出诡异的笑容——()
王苏墨本来想制止的,但是, 算了……
这也是他们之间一种相处方式,还是不打破得好。
王苏墨继续伸了个懒腰, 去泡威武的口粮,等它饿了,或者玩累了就会自己来找了。
果然,这次当威武被赵通拎着脖子,直接拎起来仔细端详, 就这么黑不溜秋的一团,即便大魔头当不了,大黑块是能当的。
“嘿, 再来小心我宰了你。”赵通半是威胁,半是恐吓。
他喜欢的也好,不喜欢的也好,他的表达方式好像都要么是恐吓,要么是宰。
唯一的区别是,喜欢的,是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恐吓;不喜欢的,是面无表情或者面露厌恶恐吓和宰。
很明显,小家伙属于前者。
只是赵通忘了,他的威胁可能对人有用,对狗,尤其是小奶狗应该没用。
因为威武一使劲儿,尿了他一身。
赵通:???
赵通:!!!
赵通瞳孔都睁大了,就这样的,还用留着吗?!
“阿弥陀佛,赵施主,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它是八珍楼的狗。”德元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
赵通好气好笑,还真是回回他动念头的时候老秃驴都在。
只是如今老秃驴要走了……
总归,德元的话让赵通心里的火气消了一多半。
“饶你一条狗命。”赵通头一回觉得这句话如此适用。
“给你。”赵通塞给德元,转身回马车那头去换身衣裳,话虽不错,打狗也要看主人,但他没必要带一身狗尿去做月饼。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头一回有了如此深刻的认识,什么时候宰了它都是一样的,不如养大一点再宰!
等王苏墨泡好狗粮回头,已经不见赵通的身影了。
威武反倒在德元怀中。
“大师,赵通呢?”王苏墨纳闷,刚才看他和威武一起玩得挺开心,虽然诡异了些,但好歹笑容是有了。
每个人内心的治愈都不一样,她是觉得,可能刚才那种什么样的,哦这样的——()
这是赵通内心的治愈笑容也说不定。
“他去换身衣裳。”德元温声。
要换衣裳今晨早就换了,不需问王苏墨也猜到发生了什么,王苏墨上前一面摇头一面摸了摸威武的鼻子,一面“啧啧”感叹道,“咱们八珍楼就威武最厉害是不是?”
“不,不对。”王苏墨忽然反应过来,“应该整个武林都你最厉害,江湖里应该还没有敢对着老赵嘘嘘的,老赵还没把你给宰了,你果然是有资格当八珍楼宠物的!”
八珍楼的宠物运气都好!
她那几尾鲫鱼也是!
——这回应证了,连狗都一样。
“给我吧,大师。”王苏墨从德元怀中接过威武。
威武在她身上闻到了泡肉沫的味道,忽然间变得既兴奋又粘人起来。
“走了,先去吃东西。”王苏墨抱着它转身,像哄个小孩子似的。
德元在身后看着,欣慰低头“阿弥陀佛”了一声,把赵通留在这样的地方,是最好的……
德元莞尔。
*
虽然白岑这次和老爷子晨练的时间有些久,赵通都换了身衣裳,威武都吃饱了,顺带打了个嗝儿,这两人还没回来,但做月饼的进度不能耽误了。
其实,原本他们二人也不会影响做月饼的速度。
顶多是氛围组。
但不得不说,自从有副厨的加入,厨房里的活儿忽然变得轻松,却给力起来。
赵通是罗刹盟的盟主,但好像厨房里的东西他什么都会!
而且赵通不仅按照德元给的清单准备的材料,应当还将做法大致看了一遍,所以两人初次开始搭档做月饼的时候,赵通并不是无头苍蝇,事事都等着王苏墨发号施令,脑子里不装东西。
而是在王苏墨想要什么之前,他就已经把什么备好递给她。
核桃仁,松子仁,瓜子仁,熟芝麻,应有应有!
王苏墨:(⊙o⊙)…
简直了,有了这样的副厨打下手,厨房的活儿确实忽然就容易了起来。
不仅如此,赵通还会同她讨论,“老秃驴给的配方,是蒸月饼的配方,有些像市集里的花样点心,但是做成月亮形状,中秋节时图喜庆用,寓意团圆。配方不知道谁给他的,他只有这个配方。但是除了蒸月饼,还有烤制的油酥月饼,口感更酥脆些。”
赵通一面说着话,手上的工作却一面没停下。
王苏墨笑道,“前年的时候我尝过油酥月饼,但是这蒸月饼我还从未吃过。正好德元有配方,可以做来试试。等真到八月事务中秋节的时候我们再做油酥月饼吃。”
同油酥月饼相比,蒸月饼的口感更软糯。
因为是用荷叶蒸,所以还有荷叶的香气在。
馅儿的甜腻有荷叶的清香做中和,便不会那么睨人。
老爷子,贺老庄主和德元年纪都大了,未必喜欢油中带甜的味道,但荷叶清甜又不同。
王苏墨拌馅儿料,两勺核桃仁,一勺松子仁,一勺瓜子仁,一勺熟芝麻,然后加入一勺桂花蜜,还有菜籽油。
饴糖和白沙糖的熬成糖浆都太甜,做糖葫芦还行,但同荷叶清香更搭配的是桂花蜜。
这些料混合在桂花蜜里,整整齐齐是都有了,但却是散开的,不加面粉就不会粘合在一起。
王苏墨这处生火,烧锅,无油无水只加入面粉干炒,将面粉从白色炒制焦黄。
食疗有一味方子就是炒面粉。
炒过的面粉会更加温和,有利于脾胃,将超好的面粉加入热水拌匀成面粉糊即可,一勺一勺喝下去,胃会很舒服。
尤其适合脾胃不好的人。
但这味配方里,炒面粉是用来粘合这些馅儿料的。
原本裹在桂花蜜里,有些散散的馅儿料,加入超过的面粉后,忽然就同面粉凝成一团,成了一团糊糊的馅儿料芯儿,不像之前像糖汁一样,一口咬下去,馅儿料跟着散一身。
这些馅儿料被整整齐齐搓成小圆团儿放在备用。
在王苏墨炒面粉的,裹馅儿和搓团的时候,赵通在一旁做体力活儿,和面!
面粉,糯米粉,蜂蜜,醪糟和油先加入,然后少量陆续加水。
面团是需要发酵的。
赵通不断揉面,差不多揉成光滑面团之后,就放在一旁发酵。
发酵的时候,赵通开始处理荷叶。
这个季节已经没有新鲜荷叶了,但确实买到了干荷叶,用水泡,然后简单蒸一蒸,等荷叶散发清香就取出来。
赵通倒是精通面食,王苏墨甚至都不用提醒他醒发好的面团要排气,赵通自己就会。
头一回觉得这么轻松的王苏墨很快发现自己的时间预留得太充裕了,她完全还有时间可以去捣鼓白岑做的模具。
这种蒸月饼的模具很简单,能在月饼上简单压出花纹就行,不用很精致。
在赵通排气的时候,王苏墨做下一道工具,将排气过的小面团用擀面杖擀平,然后把之前搓成小圆团的馅儿料包入其中,然后再次搓圆。
最后,用白岑制作的工具简单压花,包入刚才蒸过的荷叶里,重新放入蒸笼里,盖上蒸盖继续!
虽然不如油酥月饼的浓郁,但荷叶的清香隔着蒸盖的缝隙露了出来,闻在鼻尖里都是一股清甜的味道。
自然而清香,也别具一格。
这些馅儿料原本就都是熟的,大火开水后约莫着蒸了一刻钟左右,王苏墨揭盖,用筷子简单翻开一枚荷叶裹着的蒸月饼看了看。
软软糯糯,好像小朋友的小脸蛋一样。
赵通将蒸笼从锅上抱开,焖一炷香左右就能出笼了。
外皮松软,内馅儿香脆的蒸月饼很快就清甜出笼,“哇”王苏墨自己先仍不住伸爪子,赵通没来得及制止,以后人的爪子就被烫了一会儿。
然后赶紧吹了吹!
她就像看看压花模样,还真的清晰印刻着。
她见过油酥月饼上印刻团圆的,但是油酥月饼本身不如蒸月饼松软,也好用模具定性压制,这个白白胖胖的蒸月饼能有压花模样就已经很不错了。
第一次和赵通配合,还真有些默契,也没想象中的手忙脚乱。
等月饼凉的时候,王苏墨好奇问起,“你怎么会这些?”
盟主自己都会做菜,那罗刹盟内的伙食岂不是很好?
至少忽悠不过去。
兴许是也很久没有这么爽利地做过一顿面食蒸月饼了,赵通自己也乐在其中,不知不觉间,少了几分煞气,“我从前就是厨子的学徒,会这些不奇怪。”
“啊?”王苏墨惊呆,但更好奇了。
“那你怎么会忽然变成罗刹盟盟主的?哦~”王苏墨问完,自己先兴奋反应过来,“难不成,你是真的因为在鲤鱼镇淘到了宰鱼刀和武林秘籍?”
少年在地摊儿上买到绝世好刀和绝世秘籍,这热闹谁不喜欢听呀?
赵通发现了,东家好像比任何人都喜欢看热闹,挺热闹,之前老秃驴说之前经历的时候,她听得最认真!
赵通不想说。
但王苏墨争取:“鲤鱼镇不也有一条街的八珍楼吗?我也去看了热闹呀~”
赵通:“……”
许是一起做过月饼了,有了做月饼的默契,赵通也没之前那么拘束了,有些无奈道,“我那时同大师傅一道去的,师傅的刀磨不出来了,要换一把刀,路过的时候,就顺手在地摊上挑了一把,也给我挑了一把。”
“当时要做一顿鱼宴,大师傅的口头禅是宰鱼,所以说要一把好宰鱼的刀,就这么传着传着就成了宰鱼刀。”
王苏墨:(⊙o⊙)…
“那功法呢?绝世秘籍那种!”王苏墨还在坑里呢。
赵通奈何叹了声,只能继续填坑,“大师傅那时同我说,厨子就要好好练基本刀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是厨子最大的秘籍。”
噗,王苏墨惊呆。
敢情这是一个励智的故事啊,江湖这么大,传着传着就以讹传讹了!
她就说嘛,这种绝世的功法,怎么可能就这么容易就寻到?
好歹也要跳个悬崖,断了一身筋脉,被人扔进死人窟之类才能绝处逢生!
热闹看多了,听多了,这故事太平淡就没有可塑性了!
缺了点儿让他从学徒变成大魔头的东西。
王苏墨怎么会放过,“然后呢?”——
作者有话说:江湖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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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 洗髓
今天不说完这月饼大抵也是做不完了, 赵通轻叹,“我和大师傅一起,做了他好几年的学徒, 说是大师傅,其实像父子一样。那些年又是战火又是饥荒, 大师傅给了我一口饭吃,我就一直跟着他, 一直给她打下手。再后来我同他失散……”
赵通神色略微有些落寞, 也沉声道,“如果当时不是同大师傅失散, 我也不用做这什么狗屁罗刹盟的盟主。”
罗刹盟就这么成狗屁罗刹盟了?
不大好吧……
虽然但是, 王苏墨适当提醒。
没料得赵通竟会全然不客气,“它不是狗屁是什么?”
王苏墨:“……”
王苏墨联想了许多, 然后百思不得其解,“罗刹盟离开的盟友这么说,也倒没事,你作为罗刹盟盟主这么吐槽, 是不是有点过了?”
就像如果有一天他和小白离开八珍楼吐槽她八卦,那是人之常情;但她一直吐槽八珍楼就有点奇奇怪怪了。
赵通看她, 语气倒也纳闷,“正道人士不都对罗刹盟恨之入骨吗?”
王苏墨笑,“我们八珍楼就一江湖移动餐馆,还不到站队这一步。”
赵通平静,“那它也是狗屁。”
王苏墨:(⊙o⊙)…
这里面有故事!
“后来, 你有找到大师傅吗?”王苏墨赶紧跳过这段。
赵通摇头,“没有,那个时候兵荒马乱, 走散的,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了……”
王苏墨忽然从这句话里听到了伤感。
无论是武林正道,还是大魔头,好像在世道面前都微不足道……
“那你后来怎么就入了罗刹盟?”
毕竟,厨子和罗刹盟还是相距很远的。
而且,一个杀鱼熟练的厨子学徒,是怎么一步步做到罗刹盟盟主的?
这其中的精彩程度可不比当年贺老庄主一把青云剑单挑逍遥门逊色……
至少,这些年看热闹的经验是这么告诉王苏墨的。
“我同大师傅走散,那时候只有十来岁,除了做厨子学徒,宰鱼杀鸡杀羊做饭之外,什么都不会。但那样的年生,不少人食不果腹,逃荒奔走,没有了大师傅,别人看我这样的年纪也不会留我。我当时跟着逃荒的百姓在路上漫无目的走了很久,直到遇到我师父……”
很可能,他后来这个师父才是领他进入江湖武林的人。
但王苏墨如果没有听错和看错,赵通提起他师父的时候,不说德元,甚至,都没有提起他大师傅时那么自然和亲厚。
甚至,好像还有恨意在?
这一段赵通好像并不愿意多提,直接简单的语气里带了十分的不喜欢,“他不是什么好人,我从十岁开始跟着他,我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人。”
王苏墨愣了愣,见他好像不大想多提其中的细节,她也不多问这其间发生的事。
但上次在青云山庄见过贺淮安和贺凌云之后,她其实对天赋和多大年纪开始习武这件事有了稍许的认识。
譬如,赵通是十岁才遇见他后来的师父的,在此之前,他一直都和大师傅在一起,学的是厨艺。
就算厨艺的基本功里也包含了宰鱼杀鸡,但这和学武之间的差距还是很大的。
就算赵通从十岁真正开始学武,但这个年纪,根骨已经算开化很晚,除非是像贺凌云和取老爷子这样根骨奇特的武学天才,否则就算是贺老庄主这样厉害的人,错过了合适的启蒙时间,也很难在武学上有所建树。
但赵通凭借一把宰鱼刀横扫武林,稳坐罗刹盟盟主之位。
虽然,他本人愿不愿意是另一说……
但客观上说,赵通和贺淮安的情况差不多一样,赵通不比贺淮安当时面临的情况好多少。
贺淮安背后还有贺老庄主,霍庄主和整个青云山庄的扶持,而且,贺淮安还是一个极其勤奋,包括为人处世都恰到好处的人。
除非赵通真的是武学天才,否则赵通不应当能超过贺淮安这么多。
当然,也说不好赵通就是武学造诣上有天赋,但天赋这样的事可遇不可求……
于是,王苏墨没有再问他后来师父和罗刹盟相关的事,只是说起在青云山庄见到贺淮安,贺淮安也是十岁之后才开始接触青云山庄内功心法和剑法的,但是好像全然不曾入门;为什么他却可以?可是天赋异禀?
赵通看了看她。
若是放在从前,他一定不会搭理王苏墨。
但是在八珍楼,莫名有种归属感和信赖感,他自己没察觉缘由,但是王苏墨问,他会说。
他很少和人分享自己从前的经历,包括宰鱼刀这一段。
但一顿月饼的功夫,不知不觉就全都告诉王苏墨了,他也不知道缘由。
兴许,和王苏墨说话没有压力。
甚至,没有和老秃驴在一处的压力。
她只是爱看热闹,听热闹……
赵通冷声,“有一类人,极富武学天赋,即便学武的时间晚,但胜在根骨奇特,即便晚,他们的成就也远在普通人之上。”
“那,还有一类人呢?”王苏墨差不多能举一反三知道“一类人”对应的是还有一类人。
果然,赵通沉声。“还有一类人,他们的根骨并不奇特,也没有武学天赋,甚至,也不喜欢江湖武林的打打杀杀和谁争第一,哪个门派是武林第一大派。但他们身边有这样一个疯子,会用你所有见过的和没见过的,能想到和没想到的药材与瑰宝给你洗髓。”
洗髓?
这个说法王苏墨并非第一次听,但这和说书生口中的虽然天马行空,但至少还和现实有些挂钩,哪怕是添油加醋版本,但也有真实出处。
但“洗髓”这类就不同,这类只存在于几乎没有现实根据,而只是武林传闻的说书片段里。
供人猎奇用。
真正的江湖中,很少有人会相信洗髓这一说。
但旁人会,赵通却根本不像会说谎话的模样,而且,从他的语气来看,甚至对他后来的师父厌恶,不大会像编造“洗髓”这样都快到“大罗金仙”程度的谎言上。
准确的说,这事儿从旁人口中说出来,譬如白岑口中说出来,她都会觉得狗屁不通。
但这件事从赵通口中说出来,她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好家伙,她好像真的有些相信了……
“你师父真的给你洗髓了?这么说,武林中还真有能给人洗髓的方法,而不是什么武侠话本子,或者江湖志怪录之类的!”王苏墨激动。
赵通眉头略微皱了皱,他没想到王苏墨会这么说。
又或者,他根本没想过王苏墨会信。
但王苏墨会这么问,至少是有几分信了。
他当初告诉老秃驴的时候,老秃驴足足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连哄带骗说自己信了,其实,狗屁!
想到这里他就来气!
“诶,快说来听听!”当这一句从王苏墨口中说出来,赵通突然想通了,王苏墨会信,是因为她愿意相信,因为她喜欢看一切热闹,所以相信就意味着有更多热闹可以看和听。
王苏墨已经一幅“嗷嗷待哺”的神色!
赵通头大:“……”
王苏墨怼了怼他胳膊,“快快快!哪有说一半就停的!这样会一天都吃不下饭惦记的!”
赵通:【你也可以不惦记的!】
但赵通还是沉声,“是,我以前也是不信的,直到师父真的在我身上用了脱胎换骨洗髓法,我变成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王苏墨眨了眨眼,诧异看她,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赵通垂眸,沉声里藏着厌恶,“字面上的意思,另一个人。”
王苏墨伸手捂住嘴角,说不出的诧异,难以用语言形容,但是,这……
赵通继续道,“洗髓之法若是容易,只要家中家缠万贯,能觅得药材和瑰宝就能洗髓,这江湖中早就比比皆是洗髓之人了……”
赵通目光里还透着回忆那时的寒意,“我从未想过涉足江湖,也从未想过做武林第一,我只是因为好心救了一个濒死的老头,后来才发现他是一个疯子。他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要收我做徒弟,要让我称霸武林。但我只想做一个厨子,他就按着我跪下给他磕头,逼我每日服下那些让人痛不欲生的药材和瑰宝……”
赵通捏紧双手,王苏墨甚至能听到他骨节咯咯作响的声音,不禁跟着打了一个寒颤。
而赵通继续道,“洗髓哪有那么容易,让一个人彻底脱胎换骨,就等于完全杀死以前的那个人,而且是一天天用剧毒药死。”
王苏墨再次伸手捂住嘴角。
赵通也皱紧眉头,目光中充满了恨意,“筋脉和骨骼会换,皮肤和面容会发生改变,甚至身高和长相都会变,变成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我是赵通,但已经不是以前的赵通。以前的赵通是会跟在大师傅身后,因为得了一把宰鱼刀乐得大笑几日的小胖子;而现在的赵通,是一个只会冷脸,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笑容的大魔头。”
王苏墨怔住。
赵通看向她,一字一句道,“你不害怕吗?!”
“啊!!!!”王苏墨撒腿就跑。
赵通:“???”——
作者有话说:赵通:我没想到。
王苏墨:我也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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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都不是重点。
八珍楼众人故事大概就是这么跳脱,它其实是沙雕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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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章
“我刚才就是主动配合,毕竟氛围到那儿了,看热闹要有看热闹的自觉, 不然别人凭什么给你看热闹?”王苏墨在八珍楼外转悠了一圈就回厨房了,像没事儿人似的。
赵通:“……”
赵通好气好笑。
虽然但是, 有王苏墨这样的东家,八珍楼确实应当不会无趣。
重回厨房的王苏墨揭开蒸笼盖检查了下蒸月饼的进度, 还差些火候, 还要再蒸会儿才能出锅。
王苏墨重新将蒸笼的盖子盖上,然后开始从头到脚, 仔仔细细, 认认真真打量了一回赵通。
嗯,确实看不出任何一点学徒小胖子的痕迹, 王苏墨轻叹,“这脱胎换骨的洗髓之法如此厉害?身高,面容,甚至连性格都变了?”
赵通平静颔首。
本以为王苏墨会继续感慨, 谁知王苏墨轻叹,“是够匪夷所思的!但性别好像没变吧?”
王苏墨说完, 真的用确认“姐妹”的欣喜目光等着他回应,说不定万一呢……
赵通无语:“……”
“这是洗髓。”赵通尽量控制自己的暴脾气。
王苏墨:(⊙o⊙)…
开个玩笑嘛,还真生气了~
不过,确实,她是想到了一点, “诶,我猜,你后来一直与德元同行, 是不是因为德元身上有大师傅的影子?或者说,有同大师傅相似的地方,所以你一直跟着德元,也带着德元,因为你同大师傅走散过,你在弥补少时的遗憾……”
王苏墨说完,赵通愣住。
那就是默认了,王苏墨感慨,“我就知道,就算德元有心渡你,你也不会无缘无故让他渡。我要是走在路上,有人要渡我,我肯定当他这里有病……”
王苏墨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然后话锋一转,“但是如果这个人长得像我娘,或者性子和言行举止像我爹,兴许我就让他度化我了。这么换位一想是不是就很容易理解?”
赵通:“……”
赵通从来没从这种角度被人分析过,但她确实说对了……
“不错,老秃驴有时是很像大师傅……”赵通第一次承认,然后垂眸。
王苏墨好奇,“哪里像?”
赵通心底微暖,“唠叨,无与伦比的唠叨。”
王苏墨:(`Д)!!
虽然但是,王苏墨好像会意了。
然后噗嗤半声笑出来,“好像是有点儿。”
赵通忽然皱眉,恼火道,“有你们在他已经好多了,他之前可以一刻不停说一整天。”
王苏墨:“……”
王苏墨好像忽然理解为什么赵通动辄就是“闭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果一个人天天在你跟前唠叨,并且只有你们二人结伴同行的时候,人真的是会崩溃的~
王苏墨忽然有些同情赵通这些年是什么过来的……
但王苏墨的关注点不同,“那如果,德元一直唠叨,你又不想听,他又不想停,你是不是会点他哑穴?”
王苏墨才不信赵通会是这么耐心的人。
赵通看了看她,微微皱眉道,“你小看他了,他是高手排行榜之一的江洋大盗刘恨水,自然会移穴。只要他反应足够快,就点不到他的穴。”
王苏墨:(⊙o⊙)…
说到这里,赵通的恼火就上来了,“我就没点到过一次!”
赵通越想火气越大,“你知道最过分是什么吗?”
王苏墨赶紧摇头!
看热闹,她是最有职业操守的!!
赵通本来想一巴掌拍在案台上,但忽然反应过来,糟糕,这一巴掌拍下去八珍楼十有八.九会散架!关键时候,赵通爪子微微挪了挪,“啪”的一声拍在砧板上。
砧板也配合,“啪”的一声裂开,刚好适配当下愤怒的情绪,“那家伙明明没有被点穴,因为想玩,他就装被点穴,一直装了三天。我怎么解都解不开,还担心他是不是之前受过什么伤,经脉错乱之类。最后去到大夫那里,大夫掏出一大盒针,要给他做针灸,他‘嗷’一嗓子就出声了!”
隔着一个裂开的砧板,王苏墨都感觉到了赵通的愤怒。
好巧不巧,这也正好有枚砧板在。
不然这八珍楼今日就因为德元装被点穴的缘故散架了……
赵通还沉浸在愤怒里,“这老秃驴!”
王苏墨则沉浸在砧板裂开的忧伤里,这块砧板她挑了好久,才挑到既顺眼又好用的!
虽然砧板的使用寿命确实有限,但一个好的,顺手的砧板对一个厨子来说多重要,只有厨子自己才知道!
王苏墨一本正经道,“等到山河镇,去买两块砧板回来,从你月钱里扣!”
赵通:???
“记得,两块乌檀木砧板。”王苏墨强调。
赵通不介意这个钱,但赵通介意这个数字,也必须要弄明白,“为什么是两个?”
王苏墨一面将裂开的砧板扔进一侧的垃圾箱里,一面认真道,“当然得两个,哪天你想不通又拍掉一个,如果又在荒郊野岭上哪儿买去?难不成,因为没有砧板不挂牌营业了?”
赵通皱了皱眉头,不挂牌营业就意味着不能宰鱼宰鸡宰鸭,也不能做副厨。
这怎么行!
赵通沉声,“给你买二十个!”
赵通想的是——管够。
王苏墨想的是——敢情这是劈上瘾了,准备先来劈二十个的?
总之,等白岑和取老爷子“炸”山归来,八珍楼一楼小苑的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蒸月饼,还有搭配的果子茶。两人都气喘吁吁,也都饿坏了,看着八仙桌上的蒸月饼就开始两眼放光。
“这就是月饼?”白岑爪子刚伸到一半的时候,被王苏墨用筷子打掉。
“哎!”白岑下意识唏嘘,“还不让用手偷吃啊?”
王苏墨笑道,“你要不要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白岑:“……”
白岑还真的仔细回想了下,然后一脸歉意,“主要是晨间还没睡醒,就被老爷子逼得晨练了一场!我可是尽职尽责的!领着老爷子去远一些的地方晨练,不然万一将八珍楼给劈垮了……”
王苏墨恼火,“够了,可以闭嘴了。”
接下去的设想她可以不听了。
白岑一面挠头一面笑开,“好的东家,我现在就去洗手!”
抓到时机就溜之大吉。
王苏墨还只来得及轻嗤一声,他又退了回来,一本正经道,“我带老爷子也去洗手。”
然后一溜烟再次溜之大吉。
王苏墨好气好笑。
等都入座,贺老庄主确实最惊奇的那个,“这就是月饼?””
月饼是前几年兴起,这几年忽然开始渐渐盛行的。贺老庄主和一直在青云山庄中,庄内的用度又严谨跟风与奢华,庄主和管事都一视同仁,所以贺老庄主对月饼这样的东西其实陌生。
“贺老庄主,您尝一个。”
白岑全场最有眼力价,杂工兼着跑趟,这点儿眼力是有的。
王苏墨也默契给老爷子和德元拿一个放盘子里,一面道,“我之前尝过一次蒸月饼,这是德元大师给的配方,我也是第一次做,不知道味道和口感如何?不过横竖都是自己人,没有外人在,也不用担心砸八珍楼招牌。哪里不好吃,不要舍不得说。”
这道蒸月饼王苏墨也是第一次做,心里是真没什么底。
贺老庄主已经第一个尝鲜,眸间温和笑意,也温柔笑道,“清甜可口,又甜而不腻,面皮松软,内馅儿却是酥脆有嚼劲儿的,甚好!”
王苏墨托腮看他,谁能想到贺老庄主半个月前还整日怏怏的,没什么胃口?
胃同一个人的情绪有强关联。
人的情绪会强烈左右自己的胃疼还是不疼,是不是痉挛,或者哪里刺痛,抽痛,不舒服,吃不下东西。
但一个人胃好,这样的人往往也会比较乐观和快乐。
看到眼下贺老庄主这幅模样,王苏墨莞尔。
“阿弥陀佛,多谢王施主特意做一道蒸月饼,老衲会记得的。”德元温声。
王苏墨温和道,“其实,我今天就炒了馅儿,包了馅儿,材料是赵大哥昨晚去山河镇买的,怕今日晨间再去迟了,买不到这些东西,不能让您和贺老庄主离开前吃到~”
王苏墨习惯性双手环臂,轻松放在八仙桌上,微笑,“皆大欢喜,不枉昨晚特意跑的这一趟,还是今日的一番心意。”
说到这里,王苏墨话锋一转,“你们不知道,有人不仅刀工好,揉面也惊人得好,感觉八珍楼忽然来了一个超级副厨!”
“超级副厨”觉得有人给自己头上顶了一口锅!
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只是,赵通心中轻叹,他只是不太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拥有副厨这个身份……
“嚯,这面皮这么松软,是你做的?”贺老庄主意外。
赵通颔首,“对。”
老爷子也刮目相看,“好好的,进什么罗刹盟呢~”
赵通:“……”
老爷子这句话说到了他心坎上,赵通让自己挤出一丝诚恳笑意,但多谢贺老庄这样的话却还是不习惯说出口。
那就先不说吧,沉默是金。
赵通却还是高兴,德元说好吃。
于是,当白岑凑近,悄声同王苏墨道,“这次来的这个副厨这么厉害的?”
王苏墨也凑近,“看来八珍楼的招工启事还得继续挂,你看,先是招了一个厉害的护卫和杂役,然后是一个厉害的副厨。看样子,厉害的账房马上也要来了,我要不要先写一张告示,可以贴在山河镇里,从即日起,八珍楼提供外卖服务,每日仅限一单!”
白岑惊讶,“食盒不是还没有吗?”
王苏墨眼睛都笑弯成了两道月牙,“这不是昨天有一个吗?咱们先在上面刻个八珍楼的标志先用用看,好了再找人定制也不迟?”
白岑心中轻叹,他眼下全信了——王苏墨就是因为喜欢那个食盒才惦记上了外送生意!
每天仅限一单,是因为她还只有一个食盒!
白岑头疼。
*
送走德元和贺老庄主,八珍楼再次驶向山河镇,又开始新一段旅程——
作者有话说:好困,眼睛都闭上了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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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红包,困
第058章 镇湖司
虽然严格说来贺老庄主只来八珍楼几天, 即便算上从青云山庄同行的一路也一共不到十余日,但贺老庄主的离开还是让王苏墨有那么些不习惯在……
譬如,少了人老爷子说话又呛呛, 没事儿还过两招的同龄人。
剩下的赵通和白岑虽然也够让老爷子不闲着,但始终和贺老庄主在的时候不同。
王苏墨也明显能感觉到老爷子的失落。
二十年未见, 刚才打打闹闹了不几日,忽然又走了。
虽然嘴上总和贺老庄主呛呛, 但贺老庄主一走, 这里最不习惯的应该就是老爷子……
白岑是有眼力的。
贺老庄主带着德元离开,白岑就主动坐了贺老庄主平时坐的位置——老爷子旁边, 这样老爷子一面驾马车的时候, 他可以一面同老爷子唠嗑,给老爷子找找话说, 找找事儿做。
取老爷子瞪他,“你怎么这么聒噪?”
白岑:“……”
白岑奈何:“老爷子,您这就不厚道了,我重复的都是贺老庄主之前说的话, 贺老庄主同您说您就好好的,我同您说就是聒噪。”
取老爷子也不避讳, “昂,分人。”
白岑顿时被怼得语塞,老爷子一句话把他噎死,但偏偏人家还光明正大地!
白岑没辙,只得悻悻环臂, 微微往后靠在马车上,不说话就好了,就这么安静靠在一边守着老爷子就行。
他原本也是怕贺老庄主忽然离开, 老爷子心里不怎么好过;但现在放心了,嗯,比起贺老庄主的离开,老爷子更烦他聒噪。
那就是还好,没事……
白岑宽心了。
老爷子继续驾着马车,他刚才那一瞬间确实嫌他吵了。
有时候人年纪一大,脾气就会上来,不像早前那般有耐性,尤其是在心里不舒坦的时候。
老贺走,他心里就不舒坦,即便知道白岑是好心,但听到后面的时候他确实烦躁得想将他扔下马车去!
不知道老贺是怎么做到能一直温文尔雅,波澜不惊的……
白岑虽然闭嘴了,但老爷子心里还是烦闷的。
到这个年纪了,越发明白一件事。
就像老贺会千里迢迢从青云山庄跟着丫头一道来见他一样 —— 这个年纪想去见的人,见一面,便少一面。
不要想着来日方长,因为生活中总有意外和变故会打断这些来日方长。
年轻时,他与老贺分别,两人都意气风发,相约十年之后再见;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都是如此。
但今日晌午,是再也说不出这样的豪言壮语。
江湖更是如此,遇到刘恨水,一起去见八面破阵伞,等见到八面破阵伞,说不定还会牵出一段故事。
他与老贺日后未必能有机会再山水相逢了……
他刚才清醒地想到这些的时候,白岑一直在他耳朵边唠叨,他才实在有些烦躁的。
事后,又忽然觉得是自己一盆冷水朝人家小白泼了过去,人家原本也可以不搭理他的,无非是拿他当自己人,怕他想不开,心里郁结。
等老取微微转头看向身侧稍后,正靠着马车打盹儿的白岑双手环臂,好像睡着了。
老取回过头来,低低轻叹了声。
忽得,身后的那尊打盹儿的“雕像”忽然开口了,“没事儿,知道贺老庄主走,老爷子你心里不痛快;没事儿了就行,莫愁前路无知己,老爷子,咱们不都还在八珍楼上吗?”
老取再次回头,有人依旧眼睛都没睁开,但双臂环剑,嘴角挂着笑意。
老取轻嗤,“牙尖嘴利的!”
越是喜欢,越要反着说。
白岑也没睁眼,不过嘴角笑得更浓,“放心吧,老庄主走前交待了,要好好陪着老爷子~”
“他交待你就听了?你能这么好心?”多少取老爷子都得怼一句。
白岑这才笑吟吟睁眼,然后凑近道,“当得听,贺老庄主给了我好大一笔银子呢!”
老取骤然将马车停下,白岑差点飞出去,“喂喂喂!干嘛呢,老爷子?”
老取恼火,“他给你好大一笔银子,银子呢?”
白岑无语,只得从袖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老取看都没看就接过,然后打开,扫了一眼。
—— 是金穗楼的银票!
白岑赶紧从他手中拿回来,“老爷子,可得小心点,这是金穗楼的银票,破了人家可就不认了!”
老取刚才稍微好一些的心情再次沉了下去,交待得妥妥帖帖再走的,大都是做好了准备不回来的,不然怎么脑子一热给这臭小子塞这么多银票的?
白岑自然也看出来了,上前拍了拍他肩膀,宽慰道,“老爷子,咱们可能就是想多了,青云山庄有钱,烧得慌,这张大手笔兴许在贺老庄主那里都不当个事儿,不信你私下问问东家,当初她离开青云山庄有没有讹人家一笔?”
虽然但是,白岑这么说之后,老取心里是像要好过多了。
话音刚落,车门上的帘栊被撩开,露出白苏墨的一个小脑袋。
“东家~”白岑吓一跳。
这荒郊野岭的,忽然冒个头出来!
王苏墨笑眯眯道,“我都听到了,实在不好意思,打断下。”
白岑和老爷子回头看她,赵通也在马车中的另一个角落看过来,刚才,确实在马车中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有一半能感同身受,因为老秃驴也走了,他应当没有机会再见到活着的他了;另一半,是他不怎么想听或者想看,所以不吭声。
但王苏墨上前,他下意识觉得这件事会变成另一种奇怪走向。
果然,当看见王苏墨兴致勃勃从袖袋里也跟着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时,赵通微微皱了皱眉头,他刚好能看清黑这张折纸其实也是一张银票。
王苏墨将银票递给老爷子看,“老爷子,白岑说得对,不是贺老爷子临走前诸事都交待妥当,不回来了;是他们家一项出手阔绰,花钱打手大小。你看,这是去青云山庄只做了两顿饭,一顿宵夜给的银票。”
白岑眼睛都直了。
老爷子眨了眨眼,王苏墨继续道,“他们真的都没有概念的!之前阿珍不还说了,她第一次见贺平就是在打听八珍楼的下落,她见他是青云山庄的人,又没什么恶意,最重要的是,他们那几个花拳绣腿伤不到老爷子这里,所以才告诉贺平八珍楼进过过,杜平想都没想,直接给了那么大一个银锭子~”
王苏墨自己一面比划一面感慨,“真的这么大一个。”
“所以,”王苏墨适时总结,“青云山庄自上而下都没太多概念,都是贺老爷子的侄孙子贺淮安带着几个管事在这摊子事儿。贺淮安就是一个喜欢给大银票的人,贺老爷子身上的银票不用想,都是他给的。所以,真同贺老爷子没什么关系,一来是他破不开;二来,肯定身上也带了很多张,不差这一张了。”
白岑:-_-||
有人这么一张嘴就来,他险些都要信了。
然后忽然看着王苏墨在偷偷朝他眨眼睛,他才知道是演的。
他也得配合着演,“可不是嘛!青云山庄这破金疮药可值钱了,大大小小那么铺子,每日都有进账,青云山庄比绝大多数的江湖门派都要有富裕。不信,还可以去衙门查账呢!”
这次轮到王苏墨惊讶,“去衙门查帐?哪,哪个衙门?”
白岑也惊讶,“东家,你不知道?”
王苏墨懵懵点头。
白岑只得从配合的状态切出来,开始给她补充江湖门派在衙门这块儿的常识,行走江湖还能不知道这条?
“朝廷对江湖门派是有监管的,不是说某天某个人创建一个门派,这个门派就是一个正规的门派了,要在衙门这里创建备案的。创建备案要缴纳一次银两,之后每年还要缴纳维持备案的银两,江湖中都称‘门派税’。”
“各个江湖门派自己对自己负责,朝廷只负责监管和备案,不涉及其他管束。东家你想,如果没有监管,什么阿猫阿狗都出来创建一个门派,然后号称自己是江湖大派。常年行走江湖的人还好,新入江湖,或者一直还没入,懵着的人根本区分不了哪些是正规门派,哪些是野鸡门派。”
“万一遇到一些招摇撞骗的,随便租几处苑落,稍微陈设多些兵器和所谓的秘籍,然后就开始收进入门派的基本费用,再告诉你,后续门派接到的任务会返给你入门派的银子,还会每月发银子给你。不少脑袋转不过来,又新出入江湖,急于求成的愣头青就这么一头撞上去了!”
王苏墨:“……”
取老爷子:“……”
白岑没领会到王苏墨的眼神,还在继续着,“听说几十年前出了不少这样的事儿,那些几十年前的愣头青啥也不问,也没有基本的是非分辨能力,就把全部家当投进去了,最后闹得很凶。后来朝廷才不得不监管起来,成立了专门的衙门。”
“这专门的衙门名叫镇湖司,因为只负责收税银,所以挂在户部之下……”等白岑反应过来,觉得哪里不对,停下来看向王苏墨的时候。
王苏墨:→_→
白岑顺着这道目光看过去。
好家伙!
“几十年前的愣头青”:←_←——
作者有话说:账房要来啦~[捂脸偷看]
第059章 宽进严出
黄昏前后, 八匹马拉着的八珍楼终于快到山河镇。
按照以往的经验,但凡临近山河镇这样的重镇,王苏墨和老爷子都会留一人守着马车, 另一个人则会先去前面的镇子打探情况后再商议马车要不要进城镇。
像鲤鱼镇和湖镇这些地方就不用,但山河镇是这附近唯一的一处重镇。
重镇就意味着驻军多。
驻军多的地方, 形势总会相对复杂。
尤其是这几年。
八珍楼行走江湖,不仅要同江湖人士打交道, 多多少少也会同路过的城镇的衙门和驻军有交集。
八珍楼无论升不升起都太过招摇, 是显眼包。
局势平稳的时候还好,在城中歇下并无大碍;但如果遇到形势紧张, 不要说城中, 就算是附近的野郊都不算安全。
遇到这种情况,老爷子一般都会直接驾着马车绕路, 或者连夜避开,以防万一被困在城中。
小心驶得万年船,带着八珍楼更是。
照说昨晚赵通已经趁夜色去过山河镇了,确实没见到紧张氛围。
可山河镇这样的地方, 一定有驻军。
这年生不太平,谨慎起见, 王苏墨还是召集几人先商议。
她是倾向于去山河镇的。
上次的食盒就是她同老爷子去山河镇的时候买的,这次再去,一来是可以打听他们的食盒是在哪里做的;就算暂时打探不出来,也可以买酒楼现成的讲究。
反正她是觉得新鲜,而且现在人手确实比以前充足了, 她想试试。
但她还是如实道,“赵大哥昨晚才去过山河镇,照说是安全的。但根据我同老爷子确实之前遇到过一次意外, 昨日去镇子的时候还好好的,第二日还想再囤些食材的,所有往来的商旅和马车都被扣留在了镇子里。”
白岑和赵通都不免惊讶!
难怪王苏墨和老爷子都这般谨慎。
都是有出处的……
老爷子双手环臂,应该也是想起那时候的事,还有些不怎么高兴的模样在里面,沉声道,“虽然八珍楼在江湖中小有名气,遇到武林人士也可以讲道理,但如果经过重镇,里面都是朝廷的人和驻军,讲不了江湖规矩,也没人同你讲道理!”
老爷子说得丧气,也应当还觉得晦气在。
老爷子原本就对如今的朝廷和驻军映像不好,再加上之前刘恨水唠叨的那一出,更加深了他脑海中的印象。
江湖险恶,但比起朝堂和军中的波澜诡橘,也算小巫见大巫。
武林人士还可以掰扯,但如果是朝廷和驻军,恐怕连声音都会被淹没。
他是宁肯不去的!
但丫头如果想去,去还是能去,但一定得先打探清楚了。
这么大个八珍楼,武林人士是觉得稀奇,也维护,但危险的时候也是真危险。
老贺在兴许还好,青云山庄名声在外,旁人多多少少都听过。
再加上老贺的侄孙子(贺淮安)有些手段,搭上了军中的生意,军中的金疮药有一部分都是青云山庄供给的,军中多多少少有些人脉在。
老贺自己就是免死金牌!
同老贺相比,江湖中多喜欢称他为老怪物,但老贺就是德高望重。
八字端端正正在那儿写着,江湖之外也有不少仰慕之人。
但老贺不在……
取老爷子是要对一马车人的安稳负责。
王苏墨也接着说,上次她和老爷子被困城中,幸好是遇见当时的城守夫人早先曾是江湖人士,多多少少知道些八珍楼,也天生对八珍楼带了滤镜。
城守又惧内。
再加上她的一顿饭让生了一场病,没有多少胃口的城守家小公子接连几日都吃了不少东西,食欲渐渐好起来,城守和城守夫人对她心生感激,这才顶了压力,偷偷将他们和八珍楼放出了城。
也是侥幸,但行走江湖,不可能回回都这般侥幸。
自此事之后,她和老爷子就长了教训。
无论是前一晚才去过,还是晨间曾来过,只要超过了半日,都马虎不得……
听王苏墨说完,赵通和白岑多多少少知道这其中的来龙去脉了。
白岑环臂颔首。
到底能驾着八珍楼走这么远,确实胆大心细!
他之前也小心翼翼,到处东躲西藏,但他的目标没有八珍楼那么大。
八珍楼有八珍楼的好处,但显眼也是真显眼……
白岑不说话了。
王苏墨继续问,“对了,赵大哥,你昨晚去山河镇的时候可还有见过别的异样之处?你的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有没有店铺门口还有人在排队,或者某处的人扎堆,或者抢什么东西之类?”
赵通简单想了想,刚准备开口,老爷子也补了句,“还有城门口和城中的告示栏有没有说起城中近来的大事要事?什么官员或者军中将领前来履职?赋税有可有调整之类?”
赵通皱眉。
老爷子说得笼统,是因为老爷子很清楚其中道道,但赵通未必,王苏墨解释,“新官上任三把火,若是有新官员和将领前来履职,就免不得要先烧三把火。要么这城中真有火可烧,若是没有,那就得自己先放火……”
王苏墨意味深长道,“旁的不好动,城中来个江洋大盗,采花大盗,或者混入奸细,惹了众怒的地痞流氓之类的,有这些就有了噱头和借口。既然要大干一番,干出政绩,免不得折腾十天半个月。就算是无中生有的各种大盗,兴许他都出去了,你还没出去……”
白岑和赵通都瞪大眼睛,一幅后知后觉,但又茅塞顿开的表情。
白岑凑近,悄声道,“东家,你怎么这么懂?”
王苏墨也悄声,“踩过坑……”
白岑“啧啧”轻叹了几声,“那也算逢凶化吉了。”
王苏墨也轻叹,“有钱能使鬼推磨……”
白岑和赵通都听懂了:-_-||
“但也不是每次都能遇到想推磨的鬼。”王苏墨如实道,“我和老爷子,一个姑娘家,一个老人家,人畜无害,但如果加上你们两个~”
白岑和赵通:→_→
白岑和赵通再次都听懂了……
“丫头没说错,你仔细想想。”老爷子朝赵通叮嘱了声。
以往都是他去打探的多,王苏墨留在马车中。
老爷子对这些有心得。
而且,行走江湖多年,老爷子懂得趋利避开。
赵通虽然是罗刹盟的盟主,但从这几日的接触来看,赵通自己并不怎么在意罗刹盟,虽然还没来得及问清楚背后的缘由,但先前他一直同德元在一起。
德元不知道扮了多久的断腿,但赵通不可能长时间留下德元一个人,自己在城镇里呆太久。
赵通如果不想那么容易被发现,一定不会在城镇长时间露面,尤其是山河镇这类的重镇。
所以,赵通未必有这样的警觉和意识。
老爷子必须要提醒一声。
赵通原本很确信他昨晚去山河镇的时候,镇子里很平静,也很安稳,但听老爷子和王苏墨这么一说,赵通忽然也迟疑,也冷静下来。
他要先在记忆中仔细搜寻一遍,看看是否有错过老爷子说的这些。
旁人同赵通相处的时间虽然不算长,但一个人的性格多多少少会有些外露。
比如赵通不苟言笑,也不怎么喜欢主动说话,但从他昨晚提前去山河镇,还有今日一早就等着做副厨的活儿来看,他是如果做事情就一定极其专注,也认真的人。
要严苛说,赵通可能比白岑和老爷子自己的定力都要大。
老爷子提醒他仔细想想,别露过细节,赵通真的伸手握拳抵在唇边,暗着眸子仔细思量着。
他昨晚是同王苏墨聊完就走了,昨晚落脚的地方到山河镇骑快马要一个多时辰,八珍楼则是两个多三个时辰。
他当时到山河镇差不多是子时。
很多城镇都没有宵禁。
所以他出入时,有城守士兵例行公事询问了大半夜进城做什么,他敷衍了一句找人,留宿,城门口就放他进去了。
他也没觉得有什么。
路上除了见到零星的巡逻士兵,也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至于老爷子和王苏墨说的排队,抢购之类,他没看见,不代表没有,但布告栏之类的他确实也没特别去留意。
但是……
赵通沉声,“我想起一件事。”
王苏墨,老爷子和白岑都看向他。
赵通第一次被同行的三张大脸外加三双眼睛这么认真看着,一时有些不习惯,但也尽量适应,“这趟去山河镇什么都正常,没什么不正常,但就是太过正常了。”
其余三个人:“……”
可能罗刹盟的交流方式和交流风格与其他武林门派不大一样。
赵通意识到他们可能没听懂,赵通握拳轻咳两声,继续道,“我的意思好似,所有的地方都太过太平宁静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说不出来。”
三个人都会意松了口气。
那还是能交流的。
赵通试着不看他们,看着地上说流畅些,“山河镇没有宵禁,我进去的时候,城门口简单问了两句就放行了;但是我出城的时候,例行公事一般问了我比进城要多的多的问题,但那些问题不大像例行公事的问题。”
“那就是在演例行公事,怕被人看出来,所以特意用了例行公事的语气……”王苏墨抛砖引玉。
白岑环臂,口中轻叹,“不对!出城先且不论是不是繁琐,但半夜入城肯定是要盘问很多,不会入城放得这么松,出城却卡这么紧,除非……”
白岑率先反应过来,“宽进严出!他们在找(抓)人!”——
作者有话说:抱歉宝子们,前两天突然断更,家里老人家术恢复出问题,紧急回了医院,家里如果有人血糖高的一定要注意,伤口很不容易愈合,稍微没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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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了,马上出院了,明天恢复更新。
我输了下,欠20更了,我记账了[抱拳]
第060章 探风
找人?三双眼睛齐齐看向白岑。
白岑继续, “应该是听到了某些风声,所以在整个山河镇找人。但又不确定要找的人是不是真的已经到了山河镇,所以只能宽进严出。还怕要找的人发现, 所以在假装例行公事盘查……”
(⊙o⊙)…
不得不说,被白岑这么一捋好像真的清楚了。
像真的似的!
白岑接着道, “而且,老赵出来的时候只是繁琐得多盘查了些时候, 并没不让走, 或者直接在镇子里扣下,说明对方不想引起镇子内外无谓的恐慌。”
“而且, 他们要找的人, 肯定和老赵差别很多,所以盘查几句就让人走了。譬如是老人家, 身体残章,或者妇孺之类,所以他们确认老赵不是之后就让走了。”王苏墨适时接了句。
白岑轻嘶一声,“默契呀, 东家!”
王苏墨也双手环臂,轻叹道, “原本没什么的,眼下倒是忽然好奇谁在山河镇找人,找的是谁了~”
这喜欢看热闹的毛病大约是刻在骨子里了,一时半刻改不过来。
“算了,也犯不上。”王苏墨虽然好奇, 但这种明知是坑,还主动往前凑的看热闹方式是长久不了的。
真正喜欢看热闹的人都懂得适时闭坑。
闭坑才能长长久久地看热闹看下去。
“老爷子,收拾收拾马车, 咱们绕道走吧。先不去山河镇了,也离远些,他们该找人找人,我们不在这附近耽误了。”王苏墨拿主意。
“成。”眼见着取老爷子就要撑手起身,白岑却叫住,“东家,老爷子,我还是觉得应当去一趟。”
白岑的话让取老爷子停来。
王苏墨和赵通抬眸也看向他。
白岑这幅这一本正经的模样实在难得,手里的树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随手捡起的,也就近画了圈,“这是山河镇,眼下我们离这里最近,虽然有风险,但是宽进严出,不是只进不出。”
白岑说完,又在稍远处继续画了一个圈,“山河镇是重镇,在往前就是小村落了,八珍楼进不去,物资也补充那么齐全,再往前走,就要到惠城。我和老爷子昨日看过,山河镇到惠城的脚程往快了说要五日,往慢了就说不好了。但关键是我们眼下只知道山河镇是这种情况,但惠城会不会也一样?”
白岑说完,旁人倒是都愣了愣。
确实,刚才没想到这处……
白岑继续,“惠城安稳倒还好说;若是惠城同山河镇一样,那还不如就在山河镇补给,中途毕竟还隔了这五日到十日的路程,也不耽误;但要是惠城更不安稳,再找补给的地方则更麻烦。所以山河镇还是应当去一趟,将该买的东西买了,顺便打探下情况。”
白岑顿了顿,还是说破,“就怕朝廷有什么动静,若是不打探清楚,兴许这条方向的路恐怕都不安稳。管中窥豹,可见一斑,未必是坏事……”
“白岑说的对。”赵通沉声,“应当去一趟,但速去速回,不去那么多人就是。我昨晚对镇子里熟悉,正好可以打探清楚。”
“不可。”老爷子制止,“这么短时间频繁出入,你之前好走,这次未必能走。”
老爷子说到了点子上。
太引人注目了。
王苏墨感慨,“老人同妇孺不确定,赵大哥又面善……”
王苏墨目光看向白岑的时候,白岑也正好道,“东家,我跑一趟也快。”
老爷子微微皱了皱眉头,“你倒也别大意了,背后弄这么大动静,你这三脚猫功夫小心吃亏。”
老爷子是担心他。
“我同白岑一道去。我在镇子外接应,若是有什么动静,也好有个照应。”
赵通心里清楚,与其让老爷子去,不如他去,因为没有人会觉得单独留他和王苏墨在一起安心。他同白岑一起,老爷子同王苏墨留下是最安稳的。
赵通心知肚明。
白岑自然而然胳膊搭上赵通肩膀,“那我同老赵速去速回,东家,老爷子,马车往西退八里,我同老赵入夜就回。”
赵通不大喜欢他这样,眸间微微滞了滞,也皱紧了眉头,尽量不出声,少嫌弃得推开他的爪子……
*
马车往西退八里,恰好在溪边。
王苏墨回过神来,忍不住嗤笑了声,难怪是往西退八里,不是十里,看来有人对这里的地形熟悉得很。
周围没有别的地方,就算赵通和白岑一路顺利,今晚回来也要宿在这里。
王苏墨简单收拾了一番,和老爷子一道趁着夜色全黑之前将火生起来。
驾车八珍楼到处走,这些事情早就轻车熟路。
做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老爷子见她出神,关心问了声,“在担心他们两个?”
王苏墨回过神来,浅浅笑了笑,大方应道,“是有些,但不多。这两人一个人精,一个绝顶高手,他俩要是被困住,你我也担心不来。老爷子,我是在想山河镇的事……”
老爷子看她,“怎么了?”
王苏墨手上的活缓缓停下来,也凝眸看向老爷子,“老爷子,我俩前天傍晚也去了一趟山河镇,你还记得经过的那家首饰铺子吗?”
老爷子也跟着停下来,眸间微顿,似是在回忆。
稍许,“你是说在首饰铺子搬货,差点撞倒你的那个?”
王苏墨点头,“对。”
老爷子皱了皱眉头,他当然记得,亏得他当时眼疾手快,不然那箱子这么猛然撞过去,人都得撞不好了。
取老爷子没好气,“开店做生意,冒冒失失的!难怪门口没多少人!”
王苏墨知道他想起来了,“老爷子,你还记得对方说了什么吗?”
取老爷子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乱七八糟说了一通,什么赶时辰,白切鸡,鸡有鸡味之类的,牛头不对马嘴……”
忽得,言及此处,取老爷子骤然停住,然后诧异看向王苏墨。
王苏墨颔首,“对,就是牛头不对马嘴。当时我们着急走,没多想,也没仔细探究。我刚才在生火的时候就忽然想起这家首饰铺子,开得位置不怎么好,但招牌下倒是挂了一处三十年老店。大致瞄了一眼,普普通通。什么样的店铺,会开在位置不好,又没太多人经过的地方,看起来手艺又普普通通,但一做就是三十年的”
取老爷子会意,悄声道,“暗桩?”
王苏墨眨了眨眼,“我俩从那里经过,对方是主动来撞我们的……”
老爷子接道,“如果撞倒了,不知道伤得重不重,就得进去坐一坐。”
王苏墨继续,“当时那条路上过往的人多,但很少人停留,我们两人是因为人生地不熟,所有东张西望。”
老爷子跟上,“他以为我们在找东西,找人,或者找地方,就主动凑上来……”
王苏墨也继续,“他是来接头的,试探我们是不是在找他。”
老爷子深吸一口气,“所以乱七八糟一顿赶时辰,白切鸡,鸡有鸡味的胡话。”
王苏墨点头,“我们听不懂,是因为我们不知道暗号,他糊糊涂涂地就应付过去了。”
老爷子轻嘶一声,“这山河镇当真卧虎藏龙,藏了不知道多少牛鬼蛇神。”
王苏墨笑道,“老爷子,守城的士兵放了赵大哥出城,所以,赵大哥不符合要寻找之人的全部特征,老人家,妇孺。”
老人,妇孺……
老爷子目光微讶,他和丫头?
王苏墨点头,“巧了不是,我俩从铺子门口经过,老人,妇孺,东张西望……”
嚯!
取老爷子轻哂,“江湖之大,倒是什么稀奇事儿都有。”
王苏墨也笑,然后一面继续生火,一面稀松平常道,“周围邻里见他险些撞倒我,也没指指点点,说明这不是新盘下做暗桩的铺子,应当真有二三十年了。二三十年的江湖门派总共也没有多少,这人得心思多缜密,才能提前布局这么久?”
大抵也是想到二三十年前的事了,取老爷子感叹,“二三十年前,我还在到处碰壁。”
王苏墨听贺老庄说起过。
未知全貌,不予评论,王苏墨感慨,“狡兔三窟,未雨绸缪,这人恐怕垫着脚战战兢兢在刀尖上走了二三十年……”
取老爷子平静道,“各人有各人的命。”
王苏墨看了看他,老爷子没出声了,火生好,取老爷子起身去弄别的。王苏墨知道他想起了从前的事。
王苏墨也想起贺老庄主口中的锦娘……
“丫头,休息休息你先睡,他们没那么快回来,我守着,有事再叫你。”取老爷子一面替她绑吊床一面说着。
王苏墨应好。
青云山庄薅来的吊床简直好睡,但只是她觉得好睡,老爷子不喜欢,说睡不着。
但大大咧咧的白岑可以。
习惯了警觉的人都睡不踏实,隔着火堆,王苏墨看向老爷子的背影,然后又小小看了眼挂在脖子前的降魔杵。
老取一定也经过那样一段不短的,战战兢兢,如同垫着脚踩在刀尖上的时间。
各人有各人的命——只有认命的人才会这么说。
老取的性子会认命,她能想到的,大约也只有锦娘了……
王苏墨其实睡不着,但她想让老爷子踏实安心,就躺在吊床上数星星。一颗星星,两颗星星,三颗星星……也不知道数到多少颗星星上,终于睡着了。
一宿无梦,等醒来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是快破晓。
王苏墨半睁开眼,迷迷糊糊见火堆旁守着的人还是老取……
怎么还是老爷子?
王苏墨心中腹诽,然后忽然惊醒——没人同老爷子换值夜,赵通和白岑一整晚都没回来!——
作者有话说:[捂脸偷看]晚了40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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