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说,马车总算安全地停下来了。
有惊无险……
八珍楼在外闯荡这么久,王苏墨和老爷子都有经验, 虽然马车是平稳停下来了,但像刚才那样子的横冲直撞, 即便没有实质上撞上任何东西,马车里的人和东西也在马车内上下颠簸和乱窜个不停。
马车虽然眼下外观上看起来是良好的, 但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忽然散架。
八珍楼很结实, 设计特殊,也稳固。
八珍楼不会, 但八珍楼走一路看一路, 这样的事情遇见得多了,也见怪不怪了。
所以保险起见, 马车必须要仔细检查一翻。
对方的马车和八珍楼是相向而行的。
要往八珍楼才来的方向去。
他们才从这个方向来,很清楚从这里往后,要经过没有村镇补给的路程至少好几日。
如果马车坏在路上,这一车子的人和东西都走不动不说。
山中又凉, 夜里恐怕还有野兽出没。
马车一坏,恐怕你能想象的所有糟糕的事都会接踵而至……
老爷子是这么原话同对方主事人说的。
马车上一共五个人。
主事人是一个白发有福相的老头, 看起来是能理事的,也沉稳,干练,身上也穿着青云山庄的衣裳。
王苏墨有印象,那是青云山庄内所有管事都会穿的衣裳。
青云山庄的管事年龄有大有小, 但统称管事。
王苏墨没在青云山庄见过他,他应该是之前就跟着霍灵一道下山了,所以王苏墨没有印象。
也正好, 取老爷子刚同老人家详细说了原因,王苏墨听霍灵不耐烦地叫了声:“丁伯!”
王苏墨知晓了,对方名唤丁伯。
以及,霍灵确实有些傲慢和颐指气使……
霍灵不耐烦的声音后,丁伯仿佛也知晓失礼,遂拱手朝老爷子赔罪:“多有得罪,我家少主病了一场,眼下还未好全,有失礼数。”
这丁伯却是心中有数的。
王苏墨判断,丁伯在青云山庄中的地位不低。
因为霍灵是青云山庄少主,其他人对霍灵是敢怒不敢言,但丁伯可以直接绕过霍灵,这么说话。
而且,霍灵明显不满得又再嘟囔了一声:“丁伯!”
丁伯也没有被他左右。
足见丁伯的地位。
也对,贺老庄主和霍庄主都不在,甚至贺淮安也不在,除非是青云山庄有地位,有名望的老人,恐怕都镇不住霍灵这尊大佛。
但依霍灵这性子,一味的抵触只会适得其反,丁伯应当是软硬皆施,游刃有余的方式。
果然,丁伯同老爷子道歉完,这才看向霍灵,既无责被,也无卑躬屈膝,而是如家中长辈一般,平静朝霍灵道:“少主,几位大侠说的是,如果马车坏在山路上,少主恐怕要在山中受冻。”
霍灵怕冷,受冻是他的七寸。
丁伯说完,霍灵自己都不由拢了拢衣裳。
不需要丁伯再多解释,霍灵不吭声了。
王苏墨明白了,丁伯确实对霍灵熟悉,也“管”得住。
王苏墨也才仔细留意,同旁人身上穿的衣裳相比,霍灵的装束起码要比其他人多凉上半个季节。
霍灵身上披的披风是带绒毛的。
这才秋日……
王苏墨想起霍灵大病一场,是贺老庄主渡了内力救回来的。
霍庄主告诉过她,其实没有把霍灵送去方如是那里,只是暂时避开家中;但眼下霍灵同方如是在一起,应该是,贺老庄主私下授意丁伯的。
除了丁伯和霍灵,一行人里还有方如是,一个青云山庄弟子,以及,一个照顾霍灵起居的侍女。
几人都下了马车,老爷子和赵通,白岑才上前。
出门在外,马车不是小事。
每次临出远门,马车都要交替检查,也都是老爷子和赵通,白岑三人。
所以没用老爷子开口,三人自觉开始了。
老爷子同翁老爷子说着话,江玉棠和段无恒在一旁看着,霍灵目光先是居高临下看了王苏墨一眼,见王苏墨没怎么搭理他,又看向一旁的白岑去了。
白岑赶紧低头。
正好要检查马车,索性借机到了马车后面,离霍灵远远的,不想被他认出来。
霍灵微微皱了皱眉头,越看他越面善。
另一面,方如是也想躲。
但是王苏墨怎么会给他机会?!
“躲,躲哪里去?”这是王苏墨同他交流的方式。
之前老爷子在方如是那里看了好几个月的病,王苏墨每日都在,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起初的时候,方如是爱答不理;后来因为管不住嘴,忍不住想吃王苏墨做的菜,就慢慢熟悉起来;等熟悉之后,又被王苏墨抓住他的把柄,然后就开始了悲催……
醒神操,解毒散,能搜刮的都被她搜刮了!
每日巴不得她早点走!
但嘴巴又不争气,每日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凑到王苏墨跟前,今天吃什么?
反正,神医的骨气,尊严,都喂狗了……
好容易才截断了!
结果马受惊发疯,马车在路上都能随机遇到!
真是他祖宗!
假装不认识不现实,那只能假装不熟——本来就不熟,这么久没见了,友谊的小船也搁浅了,可以不熟的。
方如是已经做好了思想建设,结果王苏墨上来就一句:“躲,躲哪里去?”
方如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种熟悉的感觉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方如是目光黯然,矫情道:“怎么哪哪都有你?”
因为怕旁人听见,还特意小声说的。
但王苏墨并不介意:“八珍楼原本就是满天下走,你也在外面走,那你遇到我和老爷子,还有八珍楼一点都不奇怪!”
巧言令色鲜矣仁!
方如是越发有感触。
“倒是你,”轮到她了:“你怎么同青云山庄的少主在一块?”
方如是微讶,目光稍显诡异得看她:“你又上哪儿猜到的?人家一个字没提!这马上也一个字都没有!这衣服也不是青云山庄外面弟子的衣服……”
还真是神奇了……
王苏墨笑道:“孤陋寡闻了吧,我前一阵去了趟青云山庄,霍灵,丁伯,还有那个青云山庄弟子身上的衣服我都在青云山庄见到过同款,所以认得也不稀奇呀!”
“所以,我没认错?”王苏墨反问。
方如是没好气看她一眼,不接话,等于默认了。
王苏墨继续套话:“贺老庄主让丁伯带霍灵找你的?”
方如是瞪大了眼睛,再次一幅真是见了鬼的表情。
王苏墨知晓自己又猜对了!
方如是的古怪脾气仿佛也遇到了克星,方如是晦气:“又怎么猜到?!”
王苏墨笑道:“不是才告诉你去一趟了青云山庄?”
“贺老告诉你的?”方如是才不信。
贺老答应了他不说的,不然以为谁都知道他破例替霍灵整治过,那岂不是整个武林的人都来找他破例?
不行,这个口子绝对不能开!
王苏墨凑近,一脸“诚恳”道:“不是,我猜的。”
方如是口中的那声“你哄鬼呢!”还没来得及出口,王苏墨率先道:“信不信由你!”
方如是喉间的话被怼回去。
他也不信贺老会不遵守约定,而且——
对方是王苏墨,王苏墨什么事情干不出来,聪明得跟个人精似的,方如是暂时不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得,我信,现在我就等着马车检查完,然后我们分道扬镳,大路朝天,各走各的……”
话音未落,王苏墨已经开始念菜单:“笋子烧鸡,红烧鲫鱼,紫苏田螺,青蛙煲(这里是错误示范,剧情需要,青蛙是益虫请不要吃它~)……”
“停!停!”方如是非常郑重地提醒她不要再说了。
但很快,他就想起来,这种提醒在王苏墨面前是没有用的,因为王苏墨还会继续:“八宝鸭子,鱼香肉丝,烧茄子,葱香梭子蟹,捞汁小海鲜,哦,还有最新改良过的卤牛肉,果木香烤鸭……”
方如是已经崩溃:“怎么多了这么多?”
这才多久,她这是瞎溜达了多少地方?
王苏墨怂恿:“还有一种特殊的金疮药,冒充青云山庄的,但是下面当调料竟然特别入味,我能一次吃三碗!可我吃不出来里面有什么配方,如果是你肯定可以,这样以后你吃面的时候就能简单上手……”
“打住!”方如是知道自己再听就要动摇了,遂拒绝:“没见我这儿还有事儿?这还有个一点都不礼貌的生瓜单子,要不是看在贺老的份上,我早给他下毒了!”
王苏墨“惊讶”:“没下毒啊?我看他脸色好像和中了毒没什么区别。”
方如是直接无语:“你那是没见过他刚来的时候!那才是一脸苍白,像个鬼一样!”
王苏墨:“是是是!还是方神医妙手回春。”
这还差不多,方如是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也舒坦了,但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套,那丫头就等着他往里跳呢!
不跳!不能跳!!
“等两日再走,先把那个金疮药的配方尝出来。”王苏墨好容易才能在路上遇到他!
“不留!”方如是斩钉截铁,看来这次是真的答应了贺老爷子。
只是方如是这厢话音刚落,老爷子和白岑,赵通那处也才刚检查没多久,也只是先检查的车身四周,以及趴着看了看马车底部的横梁,还没来得及上车看看车内,就听轰的一声,整个马车如同散了架一般,轰然倒塌!
漫天的扬尘里,方如是伸手拼命在眼前扒拉扒拉,将灰散开,终于看清了眼前坍塌成一团的马车,碎片。
方如是头大。
王苏墨也惊呆,然后悻悻道:“可能真的要留下来尝盗版金疮药配方了。”
方如是恼火看她。
白岑也想死的心都有了,什么时候塌不好,非这个时候塌。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又明显是王苏墨认识的人,肯定会一道上马车去前面的换马车。
那霍灵……
果然,身侧一个披着毛绒披风的身影走近,冰冷道:“是你,无名氏?”
无名氏白岑深吸一口气,尴尬笑道:“霍少主,好久不见。”
王苏墨这处伸个脖子,眨了眨眼睛,原来,认识啊?——
作者有话说:今晚还有1章
第132章 蹊跷
所以, 难搞的不是霍灵,是王苏墨!
白岑已经明显感觉到王苏墨的目光已经看了过来。
哦豁!
白岑已经开始在心里给自己默哀。怎么就这么赶巧,大路朝天, 各走一边,就这么官道, 疯马,马车散架都能遇上……
白岑心死了。
这次恐怕要交待得清清楚楚, 不然八珍楼是留不下了……
身旁霍灵根本不在意他的心不在焉, 这同自己没什么关系,他只问自己关心的:“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和我爹说, 你要去西域吗?”
霍灵这一句说完, 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刷看向白岑。
这次是彻底完犊子了。
白岑想死的心都有了。
丁伯也上前,刚才人多, 又遇到马受惊,再加上白岑特意躲着,丁伯倒是没认出他来。
霍灵这么一招摇,白岑没逃出丁伯法眼:“白公子?”
白公子?
八珍楼所有人:→_→
哟, 认识呀?
白岑硬着头皮,礼貌拱手:“丁伯, 刚才,光线不太好,没认出您来。”
八珍楼所有人:←_←
也不知道刚才的光线和现在的光线有什么不一样的。
这谎话说得实在拙劣。
丁伯温和笑了笑,捋了捋胡须,没有戳穿, 只是温声道:“几年不见,白公子越发清朗俊逸。”
霍灵睨了白岑一眼:“几年不见?你不是去年才来青云山庄见过我爹吗?”
八珍楼所有人:→_→
和刚才的马受惊,马车险些翻车相比, 这简直才是大型翻车事故现场。
白岑尴尬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出声,又听霍灵道:“你不是叫无名氏吗?怎么又忽然叫白岑了?”
八珍楼所有人:←_←
白岑尴尬地握拳轻咳两声,粉饰太平道:“霍少主,说来话长,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晚些慢慢说。”
霍灵一脸看我不把你戳穿的表情:“前年你来山庄见过我爹,那会儿说自己叫无名氏,要去西域了,西域路远,恐怕三年五载回不来,去西域之前来同我爹道个别。怎么,去西域这么快就回来了?”
八珍楼所有人:→_→
鬼话连篇来了!
白岑继续厚着脸皮粉不住也要继续粉饰:“说来话长,晚些说。”
霍灵轻哼一声,心中断定这人满口谎言,定然是宵小之徒。
虽然不知道父亲怎么会认识这样的宵小之辈,但谁家还没几个拿不出手,又喜欢来跟前凑的穷亲戚?
还当真知道羞耻,叫自己无名氏。
霍灵本就一脸傲娇,看谁都入不了眼的模样。
再加上原本身体就虚弱,高傲的神色配上脸上煞白没什么血色的,显得尤其不屑。
丁伯解围:“老庄主前不久还提起白公子,没想到在这里遇到。”
这次,是取老爷子,王苏墨和赵通齐刷刷一道目光看过去——原来认识啊?
还假装不认识。
老贺/贺老庄主还同他一起演戏,这得多大颜面……
眼前的丁伯和霍灵不说了,眼见着八珍楼一群人齐刷刷的目光看向自己,白岑觉得跳进黄河都已经洗不清的程度。
王苏墨却也听出些许旁的意味来——
霍灵是说前年在青云山庄见过白岑去见霍庄主;
但丁伯却说贺老庄主去年还提过,有几年没见到白岑了。
也就是说,白岑单独去见霍庄主的时候,特意避开了贺老庄主……
这是什么缘故?
虽然白岑的来历一直都神神秘秘的,但王苏墨心里从未想过深究。
即便是在当时的迷魂镇,白甲和洗髓背后之人的传闻出来的时候,王苏墨也只想过要验证他身上是不是有白甲,也没想过让他交待来历……
八珍楼上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过往,包括她自己。
但在这一刻,她也忽然好奇白岑的来历。
虽然她也能隐约感觉得到贺老庄主对白岑的喜欢和照顾。
她以为也像老爷子一样,是拿白岑当喜欢的后辈。
现在看,白岑是很早之前就同青云山庄,同霍庄主,还有贺老庄主有渊源……
白岑不是普通混迹江湖的半吊子。
没有人会对一个半吊子用丧失内力,只有吃菠菱菜才会力大无穷这种莫名其妙的毒。
虽然但是,王苏墨看他。
白岑似是感应到了这束目光,也朝王苏墨这处看过来,然后奉承讨好地笑了笑。
王苏墨礼貌回应。
她要是不回应还好!这么礼貌又客气的回应,白岑知道要完犊子了!
在白岑满脑子都是等会儿要怎么给王苏墨解释一通才不会被赶下八珍楼的时候,丁伯问起他为什么在八珍楼,白岑应付道:“我正好在八珍楼里做杂工。”
一旁的段无恒赶紧补充道:“杂工,兼侍卫!!”
段无恒一直拿白岑当亲哥哥看,而且白岑哥哥虽然大部人时间内力全无,可他是见过白岑哥哥开大的时候。
刚才霍灵一口一个“无名氏”,口气中都是轻蔑。
白岑哥只谦虚说自己是杂工,那个叫霍灵的讨人厌家伙肯定会更看不起白岑哥哥,那不行!
杂工兼侍卫,他特意强调了侍卫两个字。
因为声音很大,霍灵确实朝他这里高傲看了一眼。
段无恒才不客气得回瞪了他一眼。
霍灵不屑,只是看向白岑:“你不是没内力吗?没内力还能做护卫?”
霍灵越看他越古怪。
甚至,越发觉得爹之前是不是被他迷惑了?
不然怎么那么亲厚?
霍灵不怎么礼貌得探究看他,好像要将他看穿。
白岑是真的很难三两句话在霍灵和丁伯面前解释清楚,更怕越描越黑。
与其如此,不如另辟蹊径:“我们东家心善,仁慈,心胸宽阔……”
能用上的好话都用上了,还特意大声了些,确保王苏墨这处能听得到。
他都说她心善,仁慈和心胸宽阔了,她一会儿不心善,仁慈和心胸开阔就说不过去了……
他的小算盘打得整个八珍楼的人都能听见!
霍灵也顺势朝王苏墨这里看过来,尤其是在白岑说完那一并排的形容词后,霍灵冷冷抛了句:“看起来也不是心胸很宽阔的样子啊。”
王苏墨:→_→
白岑:←_←
白岑就差直接伸手捂霍灵的嘴了,丁伯正好上前解围:“少主,马车这一路颠簸,底部的横梁断了,现在已经暂时走不了了。刚才听取老前辈说,如果继续往前走,是一连串山路,需要四五日脚程。马车损坏,光三匹马我们没办法去到那边。恐怕要搭王姑娘的马车一程,等回到之前路过的桥镇,在那边换辆马车才能重新上路。”
丁伯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但霍灵不高兴:“我们不是才从桥镇那边来?这一路也差不多走了四五日了。中途不是还有其他村落吗?”
丁伯颔首:“是,中途虽有小村落,但普通村落没有马车可以购置。离我们最近的镇子只有桥镇。”
霍灵还是脸色为难。
旁人怎么走可以,但他并不想往回走。
丁伯顺着他的意思来:“要么,只有另一个法子,少主在原地停留,让贺真快马去一趟桥镇,载一辆马车回来,我们在此处等。”
“那贺真自己去要多久?”霍灵问。
贺真就是他们同行的青云山庄弟子。
丁伯如实道:“途中往返,夜以继日也要六七日。”
霍灵:“……”
霍灵肯定不愿意在这官道旁等上六七日。
那只能是同无名氏他们的马车一起回桥镇……
霍灵不怎么高兴地嘀咕了声:“晦气。”
是啊,晦气!
白岑心里也无语,江湖这么大,这怎么就能遇上的!!
一旁,段无恒小声蛐蛐:“我怎么觉得这家伙像只大公鸡似的。”
刚说完,又没好气地追加一句:“病秧子大公鸡。”
“无恒。”翁老爷子小声提醒了声。
段无恒嘟嘴。
“王姑娘,刚才同取老前辈说起此事,不知姑娘这处可还方便?”丁伯心如镜明,虽然取老爷子已经差不多答应了,但王苏墨才是八珍楼的东家。
出门在外,周全既是礼数。
王苏墨当然愿意,毕竟,方如是还在这里。
“丁伯客气了,之前贺老爷子还在八珍楼呆了一段时日,中途有事,同一位故友暂时离开,八珍楼当然欢迎各位,举手之劳罢了。”
王苏墨大方磊落应声,然后又欢喜看向一旁已经尽量不出声,力求没有任何存在感的方如是。
被点到名字的方如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次是真走不了了!!
*
八珍楼的马车还算宽敞,但已经有七人,再加上霍灵这处来了五个人,一共十二个人,马车肯定坐不下。
霍灵的马车已经报废,余出来三匹马。
贺真,白岑,赵通三人骑马。
取老爷子和翁老爷子驾马车。
其余的人暂时在马车里。
车轮滚滚向前,霍灵在马车里,因为八珍楼的马车不如他之前的马车捂得严实,稍微行得快些,风透进来,霍灵就不得不用帕子捂嘴咳嗽。
一旁照顾起居的侍女青雾从壶里倒出润肺的冰糖雪梨汤,霍灵喝了一口,咳嗽的频率才慢了些。
丁伯同王苏墨简单寒暄。
江玉棠和段无恒都双手环臂,看着眼前有些傲娇,造作,又有些招人厌的霍灵。
一想到还要和他同行少说四五日,两人的眼神就都不怎么好看。
段无恒和江玉棠索性不看他,专心致志看马车里的三只白虎幼崽。
方如是在一旁的角落里假寐,只要王苏墨不来找他就好。
就这样,开头的一段过去,马车中都渐渐熟络起来,不大需要靠寒暄来缓解不熟悉的尴尬,丁伯开始同方如是沟通霍灵的用药和病情。
霍灵好像喝过雪梨汤后,好多了。
虽然他也觉得好奇,看了那几只白虎幼崽好久,但看久了也闷,便让青雾撩起车窗上的帘栊,他看外面解闷。
撩开帘栊看外面的时候,正好见白岑骑着马,手中牵着两条绳子。
一条绳子是一只猪,另一条绳子是一条狗。
他在骑马溜猪和狗。
霍灵皱紧眉头。
偏头看向后方,后方就更奇特了,那个叫赵通的人,一面骑马,一面牵了三头羊……
都是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人。
霍灵反正对这些人没太多好感。
总的来说,离开青云山庄,他觉得山庄外的人都怎么看怎么奇怪,不如青云山庄内的师兄弟自然……
王苏墨也收起目光,撩起帘栊去了外面和取老爷子和翁老爷子共乘。
虽然但是,她有一种感觉。
霍灵虽然从小被惯坏,脾气有些不好,但是丁伯说什么,他不会不听,而是根据利弊选择听劝。
虽然霍灵对白岑口中胡编乱造的东西很是不满,但丁伯出面解围,霍灵也会适可而止,没有再让白岑难堪。
她总觉得——
霍灵是不怎么懂事,但不太像一个无可救药,处心积虑的坏孩子。
而且,他从小身体不怎么好,但对周围的人,包括上马车之后,对马车上的人也没有扭曲的不满和言辞。
顶多有些公子病,少主病……
王苏墨也说不好,但她感觉,霍灵没那么糟糕。
尤其是刚才马车颠簸,段无恒险些抱稳手中的白虎幼崽,霍灵伸手小心翼翼拖住的时候。
霍灵不善言辞,但并不是真的坏。
至少,是有分寸的。
那怎么会……
王苏墨托腮轻叹。
“丫头,怎么了,唉声叹气的?”取老爷子看她。
他是想说,他让霍灵他们留下,是看在老贺的面子上;但如果丫头觉得不大舒服,现在轰下去也行。
王苏墨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同老爷子说,就再次托腮轻叹了声:“有些事情,觉得有些蹊跷,一时没想明白。”
她说的是霍灵的事。
但取老爷子和翁老爷子都会错了意,取老爷子也有些不满:“白岑那家伙,一屁两谎的,一句实话都没有。老贺也不知道怎么的,这么替这小子掩护?不知道这小子的身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听到老取这么说白岑,翁老爷子神色稍微有些不自然。
尤其是,这个是老取。
终于,在取老爷子继续抨击白岑的时候,翁老爷子沉声道:“他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同他爹认识,他算是我世侄。”
这次,取老爷子/王苏墨:???——
作者有话说:今天出来玩啦,暂时先一更哈,这更发红包哦~
遇到霍灵开始,谜题慢慢解开啦
第133章 命不该绝!
“脱衣服!”
白岑恼火, 又来了。
“脱不脱?!”王苏墨的威逼利诱再次上线。
白岑头大:“东家,我是有事瞒着你,我同霍庄主和贺老庄主都认识, 我还同翁伯认识,但是我确确实实不是那个穿白甲的变态, 我真的是……”
她忽然不打断,只是听他安安静静说, 白岑顿觉有些不习惯, “怎么不打断了?”
王苏墨也道:“打不打断你不都得说完吗?”
白岑:(⊙o⊙)…
王苏墨:“既然打断你也要说完,不打断你也要说完, 那不打断是不是快些?”
白岑:“……”
好像很有道理, 白岑一脸赞同表情。
王苏墨微笑:“所以,你说完了吗?”
白岑心累, 行吧:“嗯。”
“撕拉”一声,衣服又真的被扒了,白岑干脆闹心闭眼,不知道王苏墨这又是闹得哪一处, 但既然是他先藏事情在先的,等她出出气也行。
只是刚闭上眼睛, 就听到还有人上了马车,到他近前的动静。
白岑猛得睁眼,几缕黑发参杂着白发,一脸心不甘情愿表情的方如是出现在他眼前。
他吓一跳!
方如是也吓一跳!
“叫什么叫!吓死人啊!再叫给你下药,让你变哑巴, 省得吵得我头疼!”方如是一脸哀怨。
白岑一头雾水,但转眸一看,方神医侧身后的王苏墨正将食指轻轻放在唇边, 做了一个“嘘”省得姿势,然后吵他眨了眨。
白岑看明白了,让他不要接话。
安静听方如是的。
虽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但白岑还是照做。
“吸口气!”
方如是虽然不高兴,但是一旦涉及自己的专业领域,整个人就好像忽然熠熠生辉起来。
白岑吸气。
“憋住。”方如是张开掌心,大拇指到中指指尖为一扎,一扎的距离往下按,有轻微回弹感。
方如是诧异看他。
白岑有些懵,不知道是该说话好,还是继续憋气好。
“你是聋了还是哑了?”方如是忽然一句。
白岑:“不是让我憋气吗?”
方如是瞪他:“没感觉吗!”
言罢又压了一次,这次力道更重了些,白岑木讷摇了摇头。
方如是意外。
王苏墨明显看出来了,方如是只有意外是这种表情。
只有棘手的病症才会让方如是感兴趣。
方如是刚才的表情说明他对白岑的病症有有兴趣。
王苏墨一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闹心。
但方如是确实比之前认真了许多:“闭眼睛。”
白岑眼睛刚闭上,方如是伸手扒开他的眼睛,然后叮嘱一声,别看他。
王苏墨也跟着伸长了脖子,见方如是检查得仔细。
大夫的东西王苏墨看不大明白,但我王苏墨想起方如是最早答应替老爷子诊治的时候也是漫不经心,但白岑这里不是……
王苏墨没出声,只是不由上前了些。
要是放在早前,方如是早就不耐烦吵吵:“离远点离远点,给大夫留点空闲。”
但这次,方如是没开口。
不是因为脾气见好,更像是,一头扎进了一处让人集中所有注意力的迷宫,所有的精力都被用来观测迷宫,以及,在这处迷宫里逃生,所以根本顾不得其他。
渐渐地,王苏墨觉得方如是的状态不大对……
从一开始的意外,到认真,到全神贯注,再到后来已经很久没有动弹,仿佛盯着白岑的眼睛就逐渐入定了一般。
王苏墨也拿不准,怕打扰到方如是,但又隐约觉得方如是的状态好像不怎么对。
慢慢地,方如是的神色一点点变得紧张,甚至,惊慌……
但整个人的动作,甚至除了呼吸这样的微弱动作之外,整个人几乎没有动弹过,就像——王苏墨深吸一口气,就像入魔了一般。
眼见方如是额头开始冒出细汗,也就这么短的时间,王苏墨警觉不对,开口唤了声:“方如是?”
但方如是没有反应。
白岑也忽然紧张:“打断他。”
王苏墨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应当是出于对白岑的绝对信任,直接伸手敲了敲方如是的肩膀。就是这骤然一瞬间,方如是忽然回过神来。
额头上的细汗已经变成了豆大般的汗珠,因为王苏墨叫他,他回过神来后也下意识看向王苏墨方向,但是整个人气喘吁吁,眼神中都是惊恐,和仿佛才经过劫后余生的模样。
“没事吧,方如是?”王苏墨真的担心起来。
白岑也拢上衣服,喉间一边轻咽,一边撑手坐起来:“方神医……”
方如是大约从刚才的场景中苏醒过来,深吸两口气,渐渐让自己先平复下来,这是大夫才特有的沉稳和冷静,然后沉声问起白岑:“之前有大夫给你看病,也是这样吗?”
白岑肯定得摇了摇头,但是神色认真道:“大夫是没有,但是我师伯这样过……”
方如是也认真:“你师伯是谁?”
白岑迟疑了一瞬,下意识看向王苏墨,然后仿佛想通了什么,又朝方如是应道:“还请方神医替我保密。”
方如是点头。
王苏墨也拢紧衣裳,竖起耳朵听。
之前是贺老庄主,霍庄主,然后是翁老爷子,她也想知道白岑身后还有什么隐藏的绝世高手在。
果然,白岑平静地语出惊人:“羽安居士,孟回州。”
方如是:→_→
王苏墨:“……”
王苏墨头都大了,这什么跟什么呀!
白岑眼见着方如是看他的表情从之前的认真,期待,变成生气,懊恼,厌恶,可恶等等一整套……
王苏墨赶紧站在白岑身前,大义凛然道:“上一代的恩怨不牵连下一代,更何况,还是师伯,不是亲戚,连师父都不是,你是神医,神医肚里能撑船,别这么小气!”
虽然但是,老爷子在方如是家中治病的那段时日,方如是对她还算友好,她可是在方如是的药房里看到一个稻草人,穿了衣服,衣服正面贴了“孟回州”三个字,背面贴了“羽安居士”四个字!
正面背面的名字都被他每日用银针戳上个百来次才能开始当天的工作。
所以王苏墨对“羽安居士孟回州”这个名字简直印象深刻。
就像每日去药房见方如是之前,固定的打卡环节一样。
她刚才听到白岑口中蹦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惊呆了!
武林很小,她知道!
她没想过这么小!!
所以才有刚才那一幕……
而白岑的一头雾水,又因为他聪明,方寸之间,王苏墨的几句话和方如是刚才的表情就能猜出一二了……
有点糟糕,大师伯同方如是可能不是太友好……
方如是恼意看向王苏墨:“少激我!”
激将法在他这里已经不好使了。
白岑:“……”
方如是上前,白岑被他眼中的煞气吓一跳,赶紧拢紧衣服,整个人后退一些。
方如是沉声道:“他给你医治过?”
白岑不敢说谎,点头。
方如是继续问:“他之前也像我刚才那样?”
白岑想了想,还是如实点头。
方如是要吃人的目光忽然缓和下来,嘴角轻笑:“他也不过如此……”
王苏墨&白岑:(⊙o⊙)…
这画风怎么忽然就转了?
方如是继续道:“他是用什么方法暂时压制住你体内毒性的?”
白岑微讶:“您看出来了?”
方如是轻哼:“他那点本事,顶多比外面那些连门道都摸不到的庸医好一些,三脚猫功夫,能让你现在还活蹦乱跳就已经不错了,所以我好奇他怎么做的?”
白岑半信半疑,但确实,师伯是用九重真气压制他体内的毒……
大抵是因为王苏墨的缘故,白岑也对方如是信任,便如实道:“师伯将他身上的九重真气渡给了我,所以我才能用九重真气压制住体内的剧毒。”
方如是眉峰微挑:“难怪,中了这种毒,还能生龙活虎,孟回州对你还真好。”
一时间,白岑都不知道师伯和方如是之间是怎么样的爱恨纠缠。
但听起来,应该不是纯恨。
果然,方如是两袖一甩,背手在身后,一脸不耻:“我就说当年,他的医术怎么能比过我,原来他会九重真气!那年同我比试医术,他根本不可能破解那个毒药,他是用九重真气将毒逼了出来。我扎了这么多年小人,总算让我知晓了!”
王苏墨:→_→
这种事就不要自己说出来了……
白岑:←_←
哦豁!这确实心胸有点不宽阔啊。
方如是忽然回头看他,眼神中的坚毅和果决将白岑和王苏墨都吓一跳。
方如是一字一句道:“好得很!他治不好的毒,我来治!”
王苏墨:???
白岑:!!!
方如是的脑回路是怎么将他自己给绕回来的?!
但方如是的下一句,让王苏墨和白岑面色都阴沉下来。
“你的毒,普通大夫治不好,是他们连门道都摸不到。我和你师伯能摸到门道,但这背后的门道邪门得很。”
王苏墨和白岑都不明所以,两人面面相觑,然后都看向方如是,王苏墨问道:“怎么说?”
方如是没有隐瞒:“大夫医治病人,就要查看病人的脉络,他的脉络只能摸到比普通人微弱,查看眼睛,普通大夫看不出究竟,能看到门道的大夫会看到这种毒为了让人医治不好,会通过病患身上的某些特征给大夫下幻术。”
下幻术?
王苏墨和白岑都诧异。
这种说法第一次听到。
方如是继续:“譬如我刚才看他的眼睛,我要看他眼中的血丝,脉络,透光,但这些应该在大夫眼中是线索的东西,组合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迷宫,我只看了几眼,就在迷宫中迷失了方向,开始是找不到出口,然后慢慢惊慌,然后被拿着镰刀的怪人在身后追赶,但脚下被迷宫里的蔓藤绊住,你要是再晚叫醒我一刻,我就会被镰刀砍伤倒地,我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但这就是利用病患的病理特征让大夫致幻。”
王苏墨和白岑倒吸一口凉气。
方如是反倒平静:“所以,普通大夫治不好你,因为门道都看不明白;能看明白门道的大夫,定力稍微浅些,也没什么功夫傍身的,搞不好会走火入魔。孟回州是不是也试了很多次,都无果,然后越发凶险,最后才不得不用九重真气直接压制你体内的毒性?”
方如是说得非常具体,仿佛历历在目,都是之前发生在师伯身上的。
白岑点头:“不错,方神医您说得都对。”
王苏墨也反应过来:“所以,你刚才才让我赶紧把他拍醒?”
白岑颔首:“对,有一次师伯就是这样走火入魔,险些出事,后来,他就嘱咐我,如果见到他入定,然后惊慌,一定要及时将他拍醒。”
原来如此,王苏墨也心有余悸。
羽安居士竟然也医术高明,这让人意外;但羽安居士在归隐前也曾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高手。所以羽安居士可以靠强大的内力自救,但是方如是医术高超,内力和功力却都不如羽安居士,所以还不到羽安居士的程度。
“羽安居士试了那么次,最后都放弃了,只能将身上的九重真气渡给白岑,应该是试了所有的方法,都没有看到希望所以不得已而为之。”王苏墨继续激将,“就算你自诩医术比羽安居士高明,但治病不是比谁心气高……”
白岑:“……”
白岑心中轻叹,东家惯用的手段再次上线。
果然,方如是买账:“医学上的疑难杂症是因为遇到的病患少,所以没有更多的经验可以参考和复刻,你身上的毒孟回州应该也查遍了所有的医书,没有发现任何一个医治的方子,所以他放弃了。”
王苏墨继续:“你查到了?”
王苏墨凑近:“你都能查到,孟回州这么在意他的师侄,不可能比你翻查的医术典籍少。”
果真,方如是轻哼:“怎么!就许他有九重真气作弊,不许我有旁的运气作弊?”
王苏墨和白岑再次对视一眼,然后一起看向方如是——这是真有戏!
白岑的心砰砰跳着。
王苏墨也认真看向方如是:“什么运气可以作弊?”
王苏墨说完,方如是看了她一眼,没有着急回答,而是撩起车窗的帘栊,王苏墨和白岑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马车外。
好家伙!
远处,霍灵正披着厚厚的披风,照顾他起居的侍女正给他递雪梨汤。
王苏墨和白岑都不明所以,这不是白岑吗?
两人再次回头看向方如是,一脸懵。
方如是沉声道:“我方才不是说了吗?医学上的疑难杂症是因为遇到的病患少,所以没有更多的经验可以参考和复刻,医书上也没有发现任何一个可以医治的方子可以借鉴和检验?”
方如是的这一句王苏墨和白岑都能听得明白,但也听得云里雾里。
方如是轻嗤:“算你命不该绝,也算霍灵那小子运气。”
王苏墨忽然反应过来,惊讶道:“所以,你是说,白岑中的毒和霍灵是一样的?”
白岑也回过神来,整个人惊讶看向远处的霍灵,然后回头看向方如是!
方如是沉声道:“不一样,但同源,是一个人的手笔。既然是一个人的手笔,就能相互验证,比死马当活马医好多了。”
王苏墨:“……”
白岑:“……”
方如是继续:“但这件事一定要保密。”
方如是警告般看向他和王苏墨:“能下这种毒的人,就不是什么善茬,我不想为了治你们两人的病,自己死得凄凄凉凉——因为,你们两个身上的毒,都只有关系亲近的人才能下,而且要时间够久。所以,下毒的人就在你们身边,你说要不要保密?”
王苏墨和白岑大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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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怀疑的种子
王苏墨看向白岑, 低声道:“我记得你说过,你是你师父的关门弟子,师父偏爱, 传授了你师门秘籍与功法。你因此遭受师兄嫉恨,他给你下的毒?”
白岑点头。
王苏墨和白岑对视一眼, 然后一起看向方如是——方如是没说错,是身边亲近的人, 而且花了很长时间一点点下的毒。
王苏墨和白岑对方如是的话没有怀疑了。
只是, 白岑皱眉:“我这处也就罢了,霍灵怎么会?”
的确, 说到这里, 王苏墨也陷入了思绪:“霍灵从小在青云山庄长大,有贺老庄主和霍庄主护着, 就算从出生起就体弱多病,但是也不应该有人从旁下毒?青云山庄内有谁做的到?能做得到的人,有谁会做?”
王苏墨提出了一个近乎灵魂拷问的问题,青云山庄内, 能做到的人,有谁会做?
白岑和方如是都没出声了。
王苏墨继续思索。
贺老庄主?霍庄主?贺凌云?贺淮安?丁伯?
王苏墨心中仿佛陷入寒潭冰窖, 因为面对的是一个猜不到的人而觉得后怕。
贺老庄主的人品,一定不会,而且这次霍灵受伤生病还是贺老庄主渡的内力护下的霍灵,贺老庄主不会;
霍灵是霍庄主的儿子,谁都有杀霍灵的可能, 霍庄主没有;
贺凌云是同霍灵有冲突,因为霍灵总骂贺凌云是野孩子,所以贺凌云总是冲动, 贺凌云的品性不会,而且,既然都下毒这种隐秘的方式,怎么会这么冲动直接去揍霍灵,让贺老庄主和霍庄主难做,说不通;
那就还剩贺淮安和丁伯。
贺淮安没有功夫在身上,而且一直只在协助霍庄主管理青云山庄内外上的事务,尤其是经营上的事,如果非要说青云山庄这一辈的三个人,霍灵,贺凌云和贺淮安中,反倒只有贺淮安才是最保靠的人,霍庄主和贺老庄主手中不少事也只能交给贺淮安去处理,贺凌云和霍灵连自己的顾不了,不应该是贺淮安……
但是,王苏墨总觉得好像忽略了什么。
就在贺淮安身上。
王苏墨绞尽脑汁思考哪里有漏洞的时候,白岑忽然来了声:“可以穿衣服了吗?好冷。”
王苏墨和方如是都才想起来,白岑这个时候还在敞怀。
这都快中秋了!
估计冷都要冷死了!
刚才她是想让方如是给白岑看,白岑还以为她像上次一样看他有没有穿……
忽然间,王苏墨整个人愣住。
贺淮安?
青云山庄最靠谱的贺淮安,连武学都没有入门,偏偏青云山庄又是武林大派,出入重要场合与江湖各个门派掌门平起平坐的人,但连长生君子剑的精髓都不会,出入各处,都有几个亲近的青云山庄弟子跟随……
其一、贺淮安近乎不会武功。
王苏墨皱眉。
一个江湖门派的兴旺与否,除了看当下,还要看未来。未来就是下一任青云山庄的庄主人选,但贺淮安因为没有武功,是其中最不显眼的一个。也因为不显眼,所以人人都觉得大公子矜矜业业,没有野心。
也因为不显眼,所以很多事情贺淮安都被排除在外。
也因为不显眼,他甚至都不在意霍灵说他和贺凌云是两个野孩子。贺凌云气得不行,贺淮安却好像没听到一般……
其二、贺淮安不显眼。
不显眼的意思是,无论他做什么,旁人都觉得不大会是他。就像她刚才在做排除法的时候,贺老庄主,霍庄主和贺凌云都有具体的理由,但到他这里,好像不需要理由,就觉得不应该……
王苏墨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王苏墨思绪再去到了迷魂镇的时候——能布置迷魂镇,还有这么多粮食交易的人,一定已经是个德高望重,并且在武林中拥有很高权力和话语权的人。
这样的人,未必一定是武功很高的人。
贺淮安在青云山庄就有这样的身份和地位。
王苏墨越想越骇然。
还有,用迷魂镇里的那些怪人试验洗髓……
洗髓失败的人,会丧失理智,变成红色怪人;但最后第二批人洗髓成功了;那是十年前。
十年前?
—— 十年前,大哥带着我寻到青云山庄,找到了伯祖父。
十年前,贺淮安和贺凌云刚好出现在青云山庄。
虽然觉得有够匪夷所思,但某种意义上说,所有人的条件都能对上。
而且,贺平这次提过,贺淮安是知晓迷魂镇发生的事情后,第一时间就来了这里,然后亲自督办。
虽然青云山庄中内外的琐事,贺淮安确实帮霍庄主分担了很多,但是赈灾粮的事,之前贺平说起过霍庄主很重视,所以才让他带了师兄弟在沿途查看。
原本来的人应当是霍庄主的,贺淮安先一步来了……
王苏墨心中的迟疑越来越多。
而且,贺淮安确实是一个周全到让人猜不透的人。
他的城府全然不像年纪相仿的贺凌云,甚至比油嘴滑舌的白岑,少言沉稳的赵大哥还要更周全些……
所以说人不能埋下怀疑的种子。
一旦埋下,这枚怀疑的种子就会慢慢在心里生根发芽……
但唯一说不通的是年龄。
赵大哥提过洗髓的确会让一个的相貌,身高甚至性格都发生改变,变成贺淮安这样不是没有可能。
但年龄呢?
贺淮安刚刚及冠不久,相貌上就能看出来。
人的相貌可以改变,但是年龄呢?
要布局迷魂镇,甚至再早之前昆仑扳指相关的事,甚至都不是十年,二十年,贺淮安的年轻能看起来年轻十岁二十岁,但几十岁怎么可能?
而且,如果贺淮安就是白岑的师兄,不可能认不出白岑来……
王苏墨觉得刚摸到一点门道,却又忽然走进死胡同似的。
但这件事事关贺淮安,贺淮安的身份又特殊,还同贺老爷子相关,在没有确凿,或者明显的蛛丝马迹前,她没办法同其他任何商量此事,否则就是污蔑和诋毁一个人。
甚至她自己拿不定的东西,会毁掉另一个人。
王苏墨摇头,这条路走不通,除非有旁的……
也正好方如是那头放下帘栊,回到正题上来:“我之前说的要保守秘密,你记得了?”
白岑二话不说点头。
记得了,一定记得……
方如是这才点头,王苏墨还在出神,白岑反应过来:“那霍灵呢?感觉那家伙口无遮拦的,告诉他,他信不信是一回事;就算他肯配合,也说不定张口就露馅儿……”
白岑的担心不无道理。
霍灵年纪小,而且脾气古怪,不是受控的。
方如是沉声道:“不告诉他实情。”
白岑惊讶看他。
方如是继续道:“让他继续蒙在鼓里,反正我答应的是贺老庄主,怎么治是我的事,只是这背后的蹊跷,天知地知,你们两知,我知,暂时不会再告诉第三个人。”
白岑环臂点头:“我明白了,霍灵那处之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不让他和他身边可能跟着的人察觉就是了。”
方如是就是这个意思。
白岑伸手系衣裳:“我没问题,反正别人也不知晓我是谁,霍灵眼中我是无名氏,贺老庄主,霍叔叔和丁伯只知道我叫白岑,但在师兄眼中,我是另一个名字。”
王苏墨正好斜眸看他:“这么多马甲?”
白岑轻叹:“我年幼就拜师学艺去了,名字是师傅起得,而且这么多年,我相貌都变了;师兄还不像贺老爷子和翁老爷子,见过我爹,我是因为同我爹长得像,他们能认出来,但我师兄没过我爹。现在就算我站在他面前,只要我不强行动用内力,他也未必认得出我来。”
王苏墨惊讶,她刚才才想过这一条,原来觉得毫无可能得一条,仿佛忽然间峰回路转。
贺淮安是有可能认不出白岑的……
王苏墨倒吸一口凉气。
之前觉得的死胡同,真的峰回路转了。
这种感觉足够让人震惊。
一面,白岑感慨:“还有一个问题,几日后,等到桥镇了,两路人马就要分道扬镳,只有几日时间,够吗?”
师伯治了他这么久,方如是就算医术再高明,刚才也拿这个毒一筹莫展,不可能几日内就破解。
但霍灵确实要离开了。
方如是反倒没那么在意:“我负责治病,不负责这里,这些是你们的事。”
白岑:???
白岑:!!!
然后白岑忽然反应过来,神医大都有怪癖,只能专注自己的事,如果让方如是也专注其他是,恐怕方如是就不能全神贯注做旁的。
白岑闹心,难不成还要绑了霍灵走?
那不是打草惊蛇吗?
这个法子不可行。
这个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王苏墨忽然开口:“交给我,我来想办法,但是,方如是你得配合我。”
方如是:“……”
方如是头大,每次听她说这句话就意味着还有头铁的事发生。
王苏墨凑近:“你就不想多解开一种绝世毒药?”
医治疑难杂症就是方如是的七寸。
别的东西诱惑不了方如是,但是这个可以……
方如是不满:“别把我拉下水,我还想多活几年,杀人放火的事你们两人自己做。有要我配合的,提前同我说一声就是。”
“好。”王苏墨答应得爽快。
爽快得白岑都有些恍惚了,但方如是确实叮嘱了他一声:“从明日开始,你得寻个由头,让我单独同你,或者这丫头在一处,也没有旁的时候,我需要每日至少半个时辰。”
啊?
白岑觉得这是个难题。
但王苏墨话不多:“好。”
方如是满意放下帘栊出去了,反正他要说的都说完了,他刚才才见了白岑身上的毒,他有很多东西要开始研究;至于其他的,是他们的事。
方如是一走,白岑疑惑看向王苏墨:“会不会穿帮?”
王苏墨摇头:“不知道。”
“可你都答应方如是了?”白岑惊讶。
王苏墨‘特意’:“反正消息走露,对方也不会杀我;我又没中毒,也不需要截图,同我有什么关系?”
白岑:???
王苏墨抿唇:“所以,你自己想办法~”
“喂!”眼见王苏墨也下了马车,白岑干着急,他想啥办法啊!
王苏墨背后笑了笑,她自然是逗白岑的,而且,她也有很多想从霍灵这里打听的。
她也需要时间,多同霍灵呆在一处。
下了马车,王苏墨听见霍灵和段无恒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在斗嘴。
一人大喊:“野孩子!”
另一人回击:“病秧子!”
“野孩子!”
“病秧子!”
王苏墨眼前一亮,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来得好哇~——
作者有话说:王姑娘的脑子,是因为吃多了鲫鱼,,,
第135章 走马灯
“野孩子!”
“病秧子!!”
段无恒和霍灵都愤恨看向对方, 还都恨不得和对方打上一架才好。
但霍灵是真不能上去打。
因为他身子不好,就算他想打也打不过;
而段无恒虽是三脚猫功夫,就轻功好些, 旁的底子不太行,可要打霍灵那个病秧子是绰绰有余了。
只是传出去, 他一个好好的草上飘竟欺负一个青云山庄的病秧子,打赢了也丢人!
就这样, 尽管两个人都特别想揍对方;但就是打不起来, 只能这样一直打着无谓的嘴仗!
两个幼稚鬼!
王苏墨正想上前,忽然听到前方有一阵马蹄声在八珍楼前勒绳停下。
“请问这可是八珍楼?”马背上的人礼貌问了一句。
来人王苏墨不认识, 早前也没见过。
对方一幅行脚模样, 像是镖局跑生意的。
镖局的生意是押镖,有时也会接送东西的活儿。有些东西即便不贵重, 但也需要尽快送到,或者保证送到。
驿站的东西送得慢,有时还容易丢。
不缺钱的客人会直接请镖局的人直接送,使命必达, 一定不会丢。
所以一身押镖打扮的,尤其是独自一人的镖师, 很有可能不是押镖的,而是送东西的。
王苏墨之前就遇到过,所以并不意外。
“这里就是。”段无恒吵架之余还腾出了一张嘴。
八珍楼里,话最多的段无恒排第一,白岑排第二。这类应答的事, 以前都是白岑做,段无恒来得时间短,而且年纪小, 精力旺盛,觉得什么都新鲜,什么事儿都是抢着做。
看见有人来,当即理这头去了。
霍灵就这么被丢下,一脸懵,想追上去,但不符合自己的身份。
但是有些懊恼。
王苏墨尽收眼底。
现在想起来,霍灵同段无恒年纪差不多,半大不小,听起来更像是小孩子逗气的话。
贺凌云怎么会这么当真?
王苏墨之前倒是忽略了这一条。
贺凌云也不是别别扭扭的人,霍灵这种性子,他想让着一下也就过了。
王苏墨莫名再次想起了贺淮安。
是不是,贺淮安并不太想贺凌云和霍灵的关系走得近?
尽管这个念头只是猜测,但因为之前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所以好像霍灵同贺凌云之间的无法相处,霍灵中毒,贺凌云被贺老爷子呵斥都顺利成章……
王苏墨出神的时候,马背上的镖师听到段无恒的这声“这里就是”,当即大喜,他见这马车拉着二层小楼升了起来,灯火通明,猜想着是不是八珍楼,结果真的是!
镖师眼中欣喜,从马背上跃身下来,“我乃署众镖局镖师,请问王姑娘在吗?”
指名道姓,是来找东家的。
段无恒回头看向王苏墨。
王苏墨回过神来:“我是。”
对方仔细看了看她,年纪,身高,相貌之类的都差不多对得上。
对方牵马上前,然后拱手:“见过王姑娘。”
“大侠怎么称呼?”王苏墨上前。
行走江湖,与人尊重便是与几尊重,东家一直是这样的,无论对方是押镖的镖师还是上次青云山庄的贺平,东家都是唤的大侠。
段无恒赶紧拿小本本记下。
行走江湖,尊称先行。
以后他也是。
等小本本上记完,段无恒这才满意笑了笑。
行走江湖,要学的可真多呀~
段无恒刚满意得收起本子,就见身旁霍灵那个讨人厌的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竟在偷看他记的东西。
段无恒赶紧阖上,厌恶道:“讨厌鬼,做什么?!”
霍灵嘲笑:“这些都记,这么想行走江湖?”
“要你管!偷看别人的小本本,鸡鸣狗盗之辈!”段无恒反击。
霍灵傲娇:“看你的本子,是你的荣幸,想靠记的那些破东西行走江湖,白日梦早点醒吧。”
“你!”段无恒气恼:“没礼貌!”
“同野孩子讲什么礼貌!”
“病秧子!”
又开始了……
贺真脑袋疼,一边是自己家的少主,但另一边,确实是自己家少主先去惹事儿的。
他也不好制止段无恒。
更不好制止自己家少主。
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有一说一,少主这一路治病都只有丁伯、青雾和他陪着,再有就是方神医,旁的人没怎么接触,少主也不怎么说话。
反倒是遇到了八珍楼,才半日功夫,就已经同段无恒吵吵了好几架。
他也不知道要不要做什么,丁伯笑呵呵道,由他去吧,难得少主这么多话的时候。
他才想起,这些年山庄里都说少主任性,乖戾,脾气不好。
人人都避着少主。
很少有人愿意同少主长久相处,更不用说像今日同段无恒一样,有什么话都说,说不到一处去就开始吵。
在山庄里,少主连一个可以吵吵的人都没有。
所以丁伯才说由得他去吧……
过往虽然少主身体也不好,但是同山庄的师兄弟们还能玩到一处去,师兄弟们也多照顾少主。
后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一切都渐渐变了。
少主变得性子越发古怪,大家对少主的印象也渐渐不好,不像从前那样都围在他身边……
贺真出神的时候,镖师那处正好递了一个锦盒给王苏墨:“王姑娘,这是有人托镖局给您送的东西,您可以拆开看看,一路颠簸,但保护得很好,应该没有破碎。”
“多谢。”王苏墨一面道谢,一面从他手中接过。
锦盒里包裹了厚厚的稻草。
扒开稻草,是一盏灯。
王苏墨眼中惊喜。
从锦盒中拿出灯看了看,好好看的一盏走马灯……
锦盒内还有一封信。
王苏墨拆信,先看落款,是朱宇。
朱宇和刘澈……
老刘去探查无忧门当年的真相,刘澈和朱宇结伴去行走他们自己的江湖去了,走之前,朱宇信誓旦旦说,一定要找到一盏最好看的灯,然后挂在八珍楼上。
少年壮志,却没忘这盏灯。
王苏墨嘴角微牵。
信很简单,就是说他和刘澈两人这一段时间的经历,江湖没那么好走,三教九流都有,他们同人交过心,也上过当,打了架,还去除了匪患,一切都很新鲜,也脚踏实地。
江湖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他们还在继续。
途径一处,遇到这盏走马灯。
他和刘澈都觉得,就是它了!
然后他们找了署众镖局。
希望王苏墨收到的时候,会有惊喜。
—— 我和刘澈都一眼觉得它是一盏特别的走马灯,但我想,八珍楼上的每一盏檐灯都是特别的,就像八珍楼遇到的每一个人。
—— 王姑娘,感谢与八珍楼的每一个人相遇,让这盏灯替我们一直陪着八珍楼,代问翁老爷子,取老爷子,赵通大哥,白岑大哥,还有我姐好!
—— 八珍楼若有需要,我和刘澈赴汤蹈火,随叫随到!
……
看完信,王苏墨嘴角良久扬起没放下。
又是一盏灯了。
不过朱宇真的是一个细致的人,八珍楼的檐灯很多,还真就缺一盏走马灯。
走马灯上有画,点了灯又是一幅模样。
而且,这盏走马灯不大,不会喧宾夺主,而是八珍楼这些大大小小檐灯中不起眼,又起眼的一个……
“玉棠。”王苏墨唤了一声。
王苏墨话音刚落,段无恒凑了上来:“赵通大哥和玉棠姐去给那三只白虎幼崽擦身上去了,东家是要挂灯吗?我去!”
段无恒一心二用,这头还在同霍灵一起吵吵呢,这头就已经凑过来揽活了。
行,难得有员工这么积极。
“好。”王苏墨递给他。
段无恒接过,尤其夸张地感叹了一声:“哇~这也太好看了!点亮肯定更好看!”
尤其是这一声“更好看”,明显是说给霍灵听的。
引起霍灵注意,然后就是不给霍灵看,然后自己去点灯,挂灯。
贺真环臂,远远看着。
段无恒越不给少主看,少主就越跟着凑上去。
还真是像两个中二少年……
不过,好像也挺好,贺真嘴角淡淡牵了牵。
“小心些,别烧着灯了。”段无恒提醒。
霍灵虽然不满,但确实他没做过这些事,之前在山庄不需要他做,可他忽然觉得有趣。
里面的灯点好,走马灯的画面忽然清晰,而且开始转动。
“哇~”先是段无恒的声音。
霍灵虽然尽量克制,不让自己跟那个没见过什么世面一样段无恒一样大惊小怪,但看着走马灯上的画面慢慢鲜活起来,霍灵眼中也有惊喜。
这盏走马灯很小,但也有八面。
一面一个画面,几行小字,是一个故事。
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看。
好像是一个江湖故事,讲得是一个少年因为落入悬崖,获得灵宝和秘籍,勤学苦练,等神功练成,终于从崖底下来,行侠仗义,成为一代大侠,还收获了爱情的故事~
虽然很俗套,但是搬到走马灯上就不同乐。
两个孩子“嘿嘿”笑着,短暂忘了之前的不愉快,成了一起看故事的“同好”。
一遍没看够,再来一遍。
两个人都赞同。
再看一遍,还是觉得好看,遂再看一遍。
终于,段无恒感慨:“终有一天,我也会掉落悬崖,找到属于我的秘籍。”
霍灵的嘴欠也开始了:“你掉落悬崖只会摔死,尸骨无存……”
段无恒:“……”
真扫兴!
还晦气!!
早知道不给他看了,段无恒没好气得瞪他一眼,不搭理他了,然后去二楼挂灯。
霍灵刚迈出脚,段无恒也开口:“别跟过来,真扫兴。”
霍灵顿了顿,遂即,恢复了之前冷漠的眼神:“野孩子。”
段无恒回头看他,想了想,算了,同他也说不明白,挂灯要紧。他还挺喜欢这盏走马灯的。
等灯挂好,段无恒拍拍手,也下了八珍楼看。
真的很特别的一盏走马灯。
但放在八珍楼密密麻麻的檐灯中间,好像又只是浩瀚星辰中不起眼的一个。
“怎么会有这么多灯?”霍灵问起。
段无恒双手环臂:“不知道了吧?乡巴佬!这些灯都是同八珍楼有过交集,同八珍楼同行过一段时日的人送的……”
段无恒刚说到“乡巴佬”三个字的时候,霍灵还有些恼,但等说到这些灯都是和八珍楼同行过一段时日的人送的时候,霍灵眼中更多是好奇和惊喜。
难怪这些灯奇形怪状,什么形状的都有。
虽然不对称,但这么随意挂在八珍楼一楼和二楼的屋檐下,还真有些灯火通明的好看。
他之前还觉得八珍楼奇奇怪怪,大晚上的点这么多灯,多此一举。
但眼下好像忽然明白了,这是不厚此薄彼。
而是每一盏灯,都代表了曾经的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朋友……
霍灵忽然羡慕。
或者说,忽然觉得这是一个很不一样的地方。
“没见过吧,哼!”段无恒继续环臂:“别动不动就叫别人野孩子,你也就是个乡巴佬,病秧子。”
“你!”霍灵气急。
但段无恒不气,高高兴兴去找王苏墨了:“东家,挂好了!”
王苏墨乍一回头,还真没从一堆檐灯中第一眼认出刚才那盏走马灯来,但她对这些灯都很熟系了,几眼扫过,走马灯就被锁定。
“看了吗,东家,这一盏好好看,还画了一个少年跌落悬崖,捡了秘籍,成为绝世大侠的故事。”
段无恒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王苏墨不用细看,也等于跟着细看了一回了。
段无恒想了想:“我要去挪个位置,把它挪在最显眼的地方,然后一眼就可以看到。”
王苏墨:“……”
果然小孩子就是做什么都有热情。
白岑终于系好了衣服从马车中出来,算上之前,这都第二回被扒衣服了。好像被扒多了,看王苏墨的目光都有些奇奇怪怪,不怎么自然,还有些回避。
“做什么,鬼鬼祟祟的?”王苏墨余光看到他。
白岑恼火上前,无可奈何道:“我去照照镜子,衣裳有没有系好……”
王苏墨看他,忽然道:“你不会着凉了吗?”
刚才敞坏那么久,还喊冷。
“怎么会……”白岑话音未落,忽然一个喷嚏。
王苏墨:“……”
白岑:“……”
“阿嚏!”紧接着再一个喷嚏,再一个喷嚏。
白岑也真是够了,王苏墨的嘴淬了毒。
“嘀咕什么呢?”王苏墨凑近。
白岑奈何,一脸哀怨道:“我说,天大地大,东家最大!”
王苏墨笑出声来——
作者有话说:[撒花]下午见!
第136章 已经成功
给三只白虎幼崽擦完澡回来, 江玉棠小心翼翼把三小只放回它们自己的小窝里。
大约是擦完澡舒服了,被窝早前取老爷子又给捂暖和了,一点都不冷, 三小只也不知道谁靠着谁,反正舒舒服服睡了。
江玉棠很有成就感。
不得不说, 三只白虎幼崽真的很可爱。
它们要是不长大就好了,永远这么小一丢丢。
但转念一想, 它们还是自己的模样好, 做幼崽总会被人欺负的。
江玉棠又看了它们一阵子,还得睡一会儿呢, 醒了就会找吃的, 取老爷子照看着,江玉棠起身。
忙了好一会儿, 伸个懒腰。
这半日遇上了青云山庄的少主,八珍楼没有升起的时候是有些拥挤的。
但等在野外升起来,忽然就宽敞了。
赵通去溜威武和威猛了。
翁老爷子在生火。
夜里在野外度过,火堆不可少。
丁伯在帮忙一起。
霍灵身边照顾起居的侍女在借着火堆煮东西, 闻着好像是甜品,应该是霍灵晚上要喝吃的。
然后, 江玉棠原本都已经走过了,又原路将脑袋挪了回来——好家伙,霍灵和段无恒两人,席地坐在八珍楼前面,两个人都仰首看着八珍楼上挂的檐灯。
段无恒托腮, 霍灵倒是坐得笔直。
这两个家伙吵了一路,竟然能安静坐在一起,看着檐灯出神。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大概真的是这一圈人里, 只有他们二人的年龄相仿。
虽然吵闹有,但也有能坐在一起望灯发呆的时候。
也不知道各自脑袋里都在想什么。
贺真远远看着,没有上前。
正好丁伯这处同翁老爷子一处生完火,说了会子话,虽然余光时不时也留意着霍灵这处,但眼下才上前同贺真一起。
“丁伯。”贺真颔首。
丁伯捋了捋胡须,微笑道:“没吵了?”
贺真忍不住笑:“没吵有一会儿了,都在看着檐灯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丁伯温声道:“难得有这么安静,又不发脾气的时候,留意着就好,让春雾也不用过去打扰。”
贺真应好。
丁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往方如是那处去。
方如是自己呆在一处。
方如是也是一个怪人。神医大多有怪癖,方如是不喜欢吵的地方,怕人吵着他想东西。
尤其是刚才替白岑看完病之后,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些屏障。
能下这种毒的人,药学功底深厚,也心高气傲。
研制毒药的时候,就想过后面会有大夫医治,所以下的毒里都是对后面大夫的嘲讽。
嘲讽连门道都摸不到的,也嘲讽能摸到门道,却困在他用病理制造的幻术里出不来,甚至走火入魔的……
作为大夫,方如是自己就很清楚,人的寿命有时限,精力也有限。
人的身体和思考和研究的能力,都会随着鼎盛时期过去,相应衰退,不可能一直在全盛的状态。
就算是天资聪颖,从小博览全书,天赋出众的佼佼者,从小被领入门,也很难在很短的时间内学会和吃透很多东西……
但给白岑下毒的这个人,让他感觉如同一座大山巍峨立于眼前。
枉他自诩天赋异禀,原来人外有人,天外有人。
他一直和疑难杂症打交道,很清楚能下出这种毒的人,对医术的精通,根本是他难以企及的程度……
但这种难以企及,也让他燃起了斗志。
白岑一个,霍灵一个,应该是下毒的人自己都没想到,他的自负,会在每一个病例里留下清浅的痕迹。
再不明显,但只要是另一个天赋过人的人——譬如他,也能看出蛛丝马迹。
他没有十成把握,但至少两个人的症状放在一起推演,他能有效地压制和减缓。
毕竟,习惯做一件事的人,思路是一致的……
而这个人自诩自己下的毒没有人能治好,所以倨傲里也带了一分懈怠,根本没有用心对付。
既如此,破绽就在……
思绪间,丁伯上前:“方神医。”
方如是收起思绪,淡淡道:“怎么了?”
他不喜欢交际,尤其是这套江湖规矩,他如果入乡随俗,要花更多的时间,不如像现在一样,做个怪人,但是多出的时间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不喜欢他的人,也会自动远离他。
甚至都不用他多费唇舌。
所以,他不用讨好任何人……
方如是问完,丁伯寻他身侧落座:“这段时日,多亏方神医照拂,少主的病情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方如是冷不丁道:“他如果肯听话吃药,不使小性子,会好更多。”
丁伯微微笑了笑。
同方如是熟悉的人不会觉得冒犯,他只是在用直接的言辞说他认为的事实,丁伯聪明智慧。
“我方才瞧了许久,少主同段无恒在一处,虽然吵闹有,但精神尚佳,也不见咳嗽得那么厉害。”
丁伯说完,方如是看他:“他平日话说得少,总憋着,同人吵吵架也好,将郁结之气都抖出来。不用管他,先看看,如果这几日他状态都好,也不要特意提醒他。”
丁伯明白了,怕提醒了,反而在意了,反倒不像现在。
方如是再给丁伯一剂定心丸:“明日我再改个方子,等到桥镇,重新抓几服药。”丁伯会意,厉害的大夫都不是死板的,而是会随着病情不断调整药方和剂量。
方如是看了看丁伯的背影。
王苏墨那丫头确实机灵古怪,鬼点子也多。
刚才她才同他说,丁伯在意的是霍灵的病情,只要霍灵留在八珍楼这里,病情缓和,或者其他方面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丁伯心里就会潜移默化发生改变。
原本,他是想想个由头的,但没想到丁伯竟然拿主动来找他。
他一想也的确是。
霍灵那家伙脾气不好,说话也毒,同龄人里应该没几个朋友。
加上又病着,众心捧月。
丁伯也好,贺真和青雾也好,谁都不好惹他。
他虽听丁伯的话,但丁伯同他除了交待病情没有太多共同的话题。
他之前确实没怎么留意霍灵同段无恒,只觉得他两人有些吵。再加上他的注意力又都在刚才见过的白岑病理上,没丁伯观察细致。
丁伯这么一说,他刚好顺水推舟了。
他原本还想顺势说,可以多在八珍楼的人呆些时候的,但想起苏墨丫头叮嘱过,不要操之过急,太快反而会让人觉得刻意。
于是方如是忍住了。
果然,丁伯这处问过他,心里有底了,遂也起身。
方如是心中松了口气。
果然做这些事情比研究疑难杂症更费神……
他还是宁肯专心研究疑难杂症,和病人打交道。
不过好歹顺利起了头了,还是对方找来的,不用他主动心虚去做。剩下的事,交给王苏墨就好。
方如是拿起树枝,开始在近处画今日陷入的迷宫。
虽然入定的时候,他一直在乱跑,但是他很清楚地记得那些岔路是怎么弯弯绕绕的。
也因为很清楚,所以才险些走火入魔。
制度的人深谙一个大夫的记忆能力和判断能力,还有直觉,所以这是根本就是一个替大夫量身制作的毒药。
虽然白岑一直在说,是他师兄给他下的毒;但他越画越觉得,这个毒不是冲着中毒的人,也就是白岑去的,而是冲着会替白岑解读的人,譬如,孟回州去的……
这个念头虽然在方如是脑海里一晃而过,但接下来的一幕幕便越发证实了他心中的想法。
而且他相信,孟回州也一定会像他这样这样反复重现和试验,一遍一遍来。
他和孟回州是对手,所以他很清楚孟回州的性格。
下毒的人也很清楚。
这个毒对他来说更友好,不是因为他比孟回州的医术在这上高多少,而是下毒的人,就是冲着孟回州去的。
所以他知道孟回州的弱点,知道孟回州会在哪些地方反复折磨自己。
但他和孟回州不一样,孟回州走不过去的地方,但他并不纠结,他可以直接跳过,所以反而能看到更多进展……
他还要多试几次,就能从幻术中走出去,看到幻术背后那扇门藏着的东西。
而且,他已经机缘巧合,从霍灵身上看到了可以开门的钥匙。应当下毒的人自己都想不到,这两个人有一条会这么巧合的出现在一起,而且,还会都遇到他。
这也让方如是莫名兴奋……
旁人看来,方如是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乱七八糟又快速得胡乱画着线条,脸上反而露出诡异又兴奋的笑容。
*
王苏墨手中拿着木条,一点点往篝火里送。
篝火映在脸上,暖暖的,王苏墨目光望着篝火里跳跃的火苗出神了很久……
取老爷子在她身边落座,关心道:“丫头,想什么想这么久?”
夜深了,旁人要么睡了,要么都离得远。
今夜是取老爷子值夜,她正好脑子里在想东西,没想通,但又觉得好像就在这附近,什么环节遗漏了。
老爷子忽然开口,她也好像思路忽然被打断,却又忽然在思路重新连接的时候想起了什么,小声问道:“老爷子,你还记得老刘说起的无忧门吗?”
取老爷子不知道她何意,但点头,当然记得。
无忧门灭门,刘昭亭,也就是刘澈的父亲,是唯一一个幸存的人。
无忧门的事过去二十多年了,如果不是巧合遇到刘昭亭,应当再无人知晓当年的实情。
王苏墨继续道:“当时老刘提过,他师傅能收他做关门弟子,是因为当时下山清理门户遇到的。当时师门中有一人,也就是后来灭了无忧门的人,他用了不少伤天害理的手段,走火入魔一般,因为相信有一种易容之法,可以让人返老还童……”
取老爷子颔首:“记得。”
王苏墨说得这一条不可谓不让人印象深刻。
那种诡异和扭曲,即便让他也不寒而栗。
王苏墨继续道:“老爷子你再想想,我们在迷魂镇遇到的那些怪人。”
取老爷子微讶,迷魂镇?
王苏墨继续:“那些都是被武林秘籍和兵器引诱来的武林人士,他们被关在迷魂镇的地宫里练各种功法,好像就是二十年前的事?”
取老爷子愣住:“你是说,无忧门的灭门惨案之后……”
王苏墨点头:“这个人不是就失踪了吗?刘昭亭一面躲,一面打听他的消息,但是一直如人间蒸发一样。”
取老爷子皱眉:“你是说,他在迷魂镇?”
王苏墨再次点头:“返老还童,洗髓之法,是不是在追求同一件事?”
取老爷子怔住。
王苏墨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在变年轻,他在洗髓。”
王苏墨看向取老爷子,一面骇然,一面诧异:“老爷子,你说,他会不会已经成功了?”——
作者有话说:或许还有一章
第137章 皮相骨相
“无忧门的易容术在皮相, 洗髓之法在骨相。”
“骨相可以让人体态年轻,易容术可以让人相貌年轻。”
“这个人一直在找返老还童的方法,而且, 应该让他找到了……”王苏墨再次想起见贺淮安的时候。
贺淮安的沉稳,事故, 处事内敛又圆滑,让人如沐春风……
这很难是这个年纪的贺淮安可以企及的。
返老还童……
某种意义上说, 洗髓连身体内的经脉和骨骼都能改变, 那就是不断让身体回到年轻时候。
而易容术,可以让人看起来真的如同返老还童一般……
贺淮安找了一个人人都不会对他产生怀疑的身份;
然后给自己立了一个没有武学天赋傍身, 人人都不会对他过多关注, 也不会拿他当靶子和敌人的身份。
贺淮安的返老还童是早有预谋的。
一步一步在计划当中……
一旁,取老爷子还在惊愕中, 有些说不出话来。
王苏墨再次看向他,平静道:“昆仑扳指出自昆仑山底,集天地之精华,日月之瑰宝, 带上它,邪祟不近, 毒虫远离……昆仑扳指丢失是什么时候的事?”
王苏墨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捋。
取老爷子沉声:“三十年前……”
他已花甲之年。
三十五年前拜入昆仑派门下,三十年前,师父本来准备将掌门之位传于他,结果他丢了那枚昆仑扳指。
他怎么会忘记?
人总是如此,一旦陷入对之前事的不好回忆, 要么会自我打断,要么就会不自觉想起更多……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轻声道:“老爷子, 如果可以,你能不能同我说说之前昆仑派的事?”
她其实从来没有主动问起过老爷子。
明知道是旁人的痛处,还主动去戳,即便是至亲之人,也是揭开伤疤;但这次不同,她是真的隐约有感觉,几十年前的昆仑派应该就有贺淮安的影子……
过往,贺淮安以很多身份出现过。
青云山庄大公子,溯金一脉的董帆,无忧门的弟子……
还有白岑的师兄。
身份虽然多变,但他一次只会,也只能出现在一个地方。
按照时间顺序,青云山庄的贺淮安是现在,董帆是十年前,白岑的师兄是十几年前,无忧门弟子是二十几年前,再加上可能还有的三十几年前昆仑派……
这些事看似毫无关联,但一件一件凑在一处,最后才成就了后来的贺淮安。
所以,贺淮安的每一步都是精准筹划过的。
他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他出现的地方,一定是这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譬如在溯金一脉下墓的时候,又譬如,那枚昆仑扳指……
因为昆仑扳指“邪祟不近,毒虫远离”,如果要去大墓里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枚昆仑扳指就是必要的加成。
但昆仑派那时候还是鼎盛时期,想要公然去昆仑派抢夺昆仑扳指根本不可能。
所以只有潜入这一条……
而恰好,做完了这些事,又需要一个替罪羊。
老爷子刚好成了他的替罪羊。
而贺淮安,得以从昆仑派全身而退。
昆仑派也因为内斗至此衰落……
贺淮安应该在昆仑派过,还有一条蛛丝马迹——当时在迷魂镇西里的时候,吃人鱼那里的墙上有昆仑掌的指印。
老爷子说是他师兄弟的。
但迷魂镇中困住的几乎都是无门无派的闲散江湖中人。
昆仑派是名门大派,昆仑掌震慑江湖,门下的弟子不会为了迷魂镇中或许有的江湖秘籍铤而走险。
昆仑派又远在千重山之外,不会像罗刹盟那样,派手下门人去调查迷魂镇的秘密。
所以,昆仑掌,还是昆仑血掌出现在迷魂镇,只有一种可能。
对方要么是发现了蛛丝马迹,一路追来的;要么,对方是被贺淮安设局特意困在这里,斩草除根的……
无论是哪一种,都反过来增加了贺淮安曾经就出现在昆仑派的可能。
王苏墨脑海中的这根线越加的清晰明了。
剩下的,就是几十年前昆仑派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老爷子会离开昆仑派?以及,贺淮安可能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如果这些都清楚了,或许,就真的能拼凑出贺淮安这些年在江湖中的踪迹,以及,贺淮安真正的身份……
王苏墨托腮看着眼前跳跃的火堆。
贺淮安一路走来,心思缜密,也未雨绸缪。
在所有的事没有定论和明确证据之前,不能做任何事情,不然会让八珍楼,还有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的人陷入危险。
王苏墨继续往火堆里添着柴火,心思就像眼前跳跃的火苗一般,静不下来。
忽然,王苏墨似是想起什么,心忽然扑通一跳,充满不安。
贺平和贺青雀还在迷魂镇。
如果迷魂镇真的是贺淮安的话……
王苏墨心里总有不好预感,也想起上次做梦,忽然梦到迷魂镇里的红脸怪人不知道从哪里忽然冲出来,到不是冲她来的,是忽然掐住了贺青雀的脖子,她吓一跳,拽着贺青雀就跑。
这个念头越发让她慌乱。
但深吸一口气,仔细想,即便真是贺淮安,以贺淮安的小心仔细,应该不会轻易对身边的人动手。
贺青雀年幼,贺平一直照顾着,贺平又是霍庄主的亲传大弟子。
贺淮安多少会顾虑。
但迷魂镇里藏了贺淮安无数秘密。
贺青雀冒冒失失,贺平又太过聪明,他俩如果发现蛛丝马迹,会不会……
王苏墨心头越发不安,不知道贺平和贺青雀如何了?
王苏墨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是不是应该寻个理由,想办法让贺平带贺青雀来八珍楼这里。
必须要是一个合理,又不会被贺淮安怀疑的理由。
但贺淮安如此谨慎一个人,筹谋了这么多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危险……
仔细思量前,不能轻易做。
王苏墨又添了一块柴火到火堆中。
“丫头,随我来。”老爷子起身,王苏墨会意跟着老爷子一道上了八珍楼二楼。
周围的人大都睡了,因为习惯了信任值夜的同伴,所以八珍楼的人都睡得很好。
霍灵这处,霍灵不怎么睡得好,夜里会咳嗽。
青雾半梦半醒在照顾;丁伯也是。
贺真没睡,也在值夜。
八珍楼的檐灯熄了大半,只留了稍许照明。
二楼没人,老爷子带她去了二楼,王苏墨知晓老爷子应当是要同她说起几十年前昆仑派的事。
两面环山,八珍楼二楼其实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
天色还是暗的,二楼昏暗的灯光落在老爷子侧脸,映出一张疲惫的侧颜。
“当年和老翁,还有阮娘分开,我受了很重的伤,原本以为要死在京中,当时我还想,有些遗憾,同老贺的十年之约未到,我也还未去到名门正派……”
我当时心怀不甘,但眼皮子越来越重。
再不甘,也只能慢慢阖眼,倒地前,看见一道身影挡在我面前……
我再醒来,躺在一辆牛车上。
天旋地转,耳晕目眩。
原来我还没死,不过应该也快死了,但身边的声音悠悠道:“你这底子好着呢!扛扛就过去了,现在头晕目眩是因为在牛车上。牛车嘛,省钱,走得慢,现在日头又大,咋俩都有些中暑,晕也正常的。没事,继续睡,一会儿到树荫下就凉快了……”
我继续迷迷糊糊闭眼,实在没有那么多力气回想发生了什么事。
满脑子晕晕乎乎只有“牛车”“中暑”还有就是“继续睡”……
等我再次醒来,是夜里。
这次不是牛车,是在一间破旧的柴房。
虽然是柴房,但门打开,在透气。也我终于看到了那张脸,月光下,坐在门口,隐约像一座高山巍峨。
他啃着鸡腿,漫不经心道:“你身上还有些银子,我拿你的银子买了个鸡腿,你现在吃不了,等你好了再吃,我先替你吃。”
我好气好笑。
“能笑就是快好了,没那么娇气,这鸡腿委实不好吃……”我见他扔了鸡腿,然后门口的狗忽然叼走。
他也忽然舍不得:“你先自己待着,别出门,我去追狗。”
我再次好气好笑,我一个动都动不了的人,他让我别出门,然后自己去撵狗……
好歹给我喝口水再走。
这家伙。
我浑身上下和脑袋都疼,嗓子也出不了声音,只能尽最大力气撑手起身,头昏脑胀到处找水。
平时里信手拈来的东西,那时候如同要了病一般。
就在不远处,我足足撑手爬了小半个时辰。
等终于一口喝完,才看见柴房大门外,那人吹着风,坐在凳子上,一面饶有兴致看着我爬了那么久,一面悠闲啃着从狗嘴里夺回的鸡腿……
王苏墨:“……”
王苏墨想到当时想去和大黄抢饼的白岑。
但好歹白岑没下去口。
这人下去了……
“后来呢?”王苏墨趴在栏杆上,夜风微凉,她能看见老爷子疲惫的眼神中其实藏了憧憬和向往。
王苏墨明白了,现在说的这个人,对老爷子而言,是很重要的人。
老爷子要告诉她的是昆仑派的事,所以这个人是,王苏墨微讶——这个人是昆仑派的前掌门,老爷子的师父?
老前辈最喜欢的弟子是老爷子。
老前辈原本是要把昆仑派的掌门之位传给老爷子的……
所以,这一段是老爷子同老前辈认识的故事。
王苏墨忽然明白,这应当是老爷子最珍视,也最怕回忆起的一段记忆。
思绪间,远处忽然有马蹄声传来。
取老爷子和贺真都戒备起来。原本已经睡了的赵通和白岑,还有翁老爷子和江玉棠都睁眼。
马蹄声很急,根本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是直接往八珍楼这里来的!
赵通原本就在树上,正好朝老爷子道:“我去看看。”
白岑也快步上了八珍楼二楼,王苏墨隐约看到马背上是个女子的身影。
“是个姑娘……”白岑也看清了,随着距离推进,也认出,“好像,还有点眼熟。”
老爷子忽然皱了皱眉头,然后眉头微舒开:“是珍丫头。”
阿珍?
王苏墨微楞。
珍娘?
白岑也愣了愣。
然后两人一起惊讶看向对方。
—— 我总觉得迷魂镇的事儿还没完,好像哪里不对,前面轰轰烈烈的,后面戛然而止……就是有些担心贺青雀和贺平,但说不上来。
—— 不过,我这么聪明,告诉贺平钱庄的暗号了……我告诉贺平阿珍在哪里了,如果真出了事,他会去找阿珍,阿珍会来找我。贺平这么聪明一个人,他一定听得明白的。
两人一起看向夜色中,从马背上跃下的阿珍,心中一沉——
作者有话说:下午见[撒花]
第138章 贺平消息
“阿珍?”王苏墨赶紧从二楼下来。
阿珍深吸一口气, 方才还有些凝重的脸色,在踏入八珍楼的时候忽然变得明艳起来。
“远远看着这处有亮光,我想着该不会是八珍楼吧?没想到真的是!”阿珍还是和早前一样明媚, 精明。
也大声道:“渴死我了,先讨杯水喝!”
只是话音刚落, 才发现八珍楼这处还有其他人在。
还都是她不认识的人。
也有在休息的,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好像是病了。
阿珍歉意:“不好意思, 我嗓门太大,打扰了。”
阿珍赶紧伸手捂住嘴角。
不过伸手也是大方伸手, 没有遮遮掩掩。
精明豪气的性子跃然脸上。
王苏墨才从二楼下来, 段无恒已经把装了水的水杯递到阿珍跟前:“阿珍姐!”
阿珍惊喜看向眼前的段无恒,忽然反应过来, 其余的人可能是借宿一宿,但眼前的应该是八珍楼的伙伴。
这才多久不见,八珍楼又来新人了。
阿珍接过:“多谢。”
阿珍还没来得及问,段无恒主动道:“我叫段无恒, 阿珍姐你叫我阿恒就好。”
还是个自来熟……
不远处,霍灵懵懵揉了揉眼睛。
青雾有些担心。
少主夜里一般都睡得不怎么安稳, 总会被自己咳嗽咳醒。
中途醒就以后起床气,还会闹脾气。
好容易今日睡得还好,忽然被闹腾醒,眼见开始揉眼睛了,青雾担心。
霍灵却没发脾气, 而是不怎么高兴得嘟哝了声:“殷勤、谄媚,一点儿骨气都没有。”
贺真也听见了。
嘟嘟囔囔说得是段无恒。
原本应当一身起床气,再闹阵子脾气的少主, 竟然抱怨了段无恒两声,然后管青雾要了碗雪梨汤水然后倒头就睡了。
丁伯,贺真,包括青雾都有些意外。
不过自然没闹没吵就睡了更好……
正好上前的王苏墨朝阿珍做了一个嘘声的姿势,阿珍和段无恒都会意。
丁伯感激朝王苏墨拱手。
“来。”王苏墨牵了阿珍上了二楼。
江玉棠也多看了一眼,然后看向身旁的白岑,轻声问道:“这是谁?”
白岑双手环臂,将心头的诧异和猜测压了回去,小声道:“那是珍娘,东家的朋友,在官道上做凉茶铺子生意的,也到处跑,应当是碰上了,过来看看,没想到真是八珍楼在。”
江玉棠点了点头,没再细问。
不过刚才的一幕,三只白虎幼崽醒了,饿了,王苏墨抱了去喝羊奶。
取老爷子来帮忙。
翁老爷子看了看珍娘的身影,他对见过的人,尤其是江湖门派同镇湖司打交道的多多少少都有印象。
这个叫珍娘的,他好像有印象。
之前跟着玄机门玉道子一起来过镇湖司,后来玄机门同镇湖司打交道都是她在做。
夜色中,她应当是没认出他来。
刚才老取和苏墨丫头一道说了很久的话,他没听见具体,但也没睡着。
老取这一阵都心事重重。
不是早前在京城那个无拘无束,毫无羁绊的江湖游侠。
翁和抬头看着天边一轮圆月。
天子的江山稳固,他好像也没什么牵挂了。
能遇到老取,好像是最好的安排。
但老取那样,呵,翁和笑了笑,真不老取……
贺真远远了看眼八珍楼二楼的王苏墨和阿珍,小声问了句:“丁伯,要留意吗?”
丁伯摇头:“不用,借人家的地方,不节外生枝。”
贺真明白了。
丁伯转头看向稍远处的方如是。
方如是从今晚开始就一直坐在原地写写画画,没人知道他在钻研什么。
但是方如是的古怪名声在外,这是江湖上都知晓的,而且,方如是不喜欢别人在他想东西的时候打扰。
这一路,对方的脾气也七七八八摸透了。
但方如是这么全神贯注,其实少见,由得去吧,丁伯捋了捋胡须,也重新躺下来。
阿珍随王苏墨一道上了八珍楼二楼。
夜里虽然安静,但野外少不了虫鸣,鸟兽这些在夜里山间才有的声音,所以无论是王苏墨刚才同老爷子,还是眼下同阿珍在二楼说话,下面都是听不清的。
“阿珍,你怎么来了?”王苏墨当然知道不是途中无缘无故遇见。
阿珍在替整个玄机门挣银子,忙都忙不过来,一个人当两个人用。不会刚好有闲功夫外出,还恰好在这条路上遇见她。
只能是专程来找她的,但又一句话带过去了,是有不方便说的。
王苏墨心知肚明。
阿珍牵了她到一侧,轻声道:“你不是告诉别人,我在户城到运城的官道开茶水铺子吗?”
王苏墨心咯噔一下。
阿珍凑近,悄声道:“人来了。”
“他人在哪儿?”
虽然王苏墨不清楚贺平是不是不方便出现,更或者,还有旁的更糟糕的可能,不然阿珍怎么会夜以继日骑马来这条官道上寻她?
王苏墨心里有猜测。
阿珍下意识看了看周遭,而后才沉声道:“人受了重伤,也不知道靠什么毅力撑到我那里的,就说了一句‘阿珍姑娘,户城到运城的官道,茶水铺子’,然后人就再没醒来过。”
王苏墨心惊。
阿珍似是现在想起还心有余悸:“意识都不清楚了,不知道怎么撑到我那里的。但意识都不清楚,还能记住这句话,应该是一路上反复给自己植入这个念头。这家伙真不简单。”
王苏墨也听得心有余悸,虽然没有见到贺平,但是阿珍的描述,王苏墨已经可以在心里想象贺平当时的模样。
光是想象都触目惊心……
阿珍继续:“我想,应该也没有其他人会告诉他,我在户城到运城的官道摆茶水铺子,也只有你了……”
王苏墨颔首:“确实是我告诉他的,当时有些担心,一时不知道怎么同你说好,没想到他真的去找你。”
“那应当是比起周围其他人,她信得过。”
“他人呢?”王苏墨问起。
“我安顿好他,也找了信得过的大夫给他治伤,他虽然人还没醒,但是已经脱离危险,可大夫同我说,他要想也是几日后的事,而且醒了要能说话,还需一段时间。我怕其中有时段,就先来寻你。”
阿珍从袖袋里掏出一封信:“从他身上找到的,应该是之前收到消息去了趟迷魂镇。你之前不会同他说我在户城到运城的凉茶铺子,只能是迷魂镇遇到的。我看了地图,从迷魂镇出来你只能走这条路,我特意来找你的。”
王苏墨唏嘘:“你不去捕快都可惜了。”
“诶,没准儿,等还有几年玄机门这烂摊子事儿交接了,没准儿我真去做捕快。做捕快多好,现在还得天天守着铺子,做商旅路上的高价买卖。”阿珍感慨。
“出什么事了吗?”阿珍担心她。
王苏墨忽然想起:“阿珍,你是说,贺平自己一个人?”
阿珍点头,嗯。
王苏墨愣了一瞬,脱口而出:“没见到贺青雀?”
贺青雀?阿珍反应过来:“是之前和贺平一起的那个小子?”
王苏墨急切点头。
阿珍知道她什么意思,笃定摇头:“确实没见到,只有贺平一人。”
王苏墨的心好像在这一瞬沉入深渊冰窖。
贺平自己一个人,怎么会……
虽然不想打击她,但阿珍还是如实道:“发现重伤的贺平之后,我在方圆几里都找了一遍,清理了贺平可能的踪迹,也搜索了一遍只有他自己,没有其他人。”
阿珍的话打消了王苏墨心里残余的期望。
阿珍是玄机门的人,玄机门给很多门派做过搜救的工具。
阿珍比江湖中很多人都善于搜救和清理踪迹。
王苏墨心中好似钝器划过。
“往坏处想,确实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但是往好处想,很可能也只有他自己。”
阿珍说完,王苏墨抬眸看她。
阿珍继续:“我检查过他的伤口,和人正面冲突过,也被人追杀过,他很聪明,应该选择了从地势没那么高的地方跳了河,然后在河里待了很久,最后从河中游出来摆脱了视线,所以衣裳里有水草。如果是其他人一起,他跳河出来也应该一起,所以很有可能,自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
阿珍深吸一口气:“他这个人这么有毅力,伤得这么重,意识都快不清了,还能找到我那里。这样的人是不会轻易放弃身边的人的,要么,那个人一开始就没有和他一起逃出来……”
阿珍看向王苏墨:“要知道其他人消息,恐怕只有等他醒过来。我那里暂时是安全的,先不用担心。”
阿珍轻声提醒:“他是青云山庄的人,脑子也好用,但他没有直接回青云山庄,而是绕远来找我,苏墨,此事可大可小……”
王苏墨自然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可大可小,但都同青云山庄脱不了干系。
“你要怎么做?”阿珍看她。
王苏墨指尖轻叩栏杆,脑海里稍显混乱,混乱中亦有沉稳。
贺平应该是发现了贺淮安哪里不对,他也好,或者说他和贺青雀也好,都身处危险当中。
贺淮安精明,一定已经一面想好对策,一面除掉贺平,并先于贺平之前回青云山庄,在霍庄主跟前妥善处置。
贺平很清楚贺淮安会做这些,所以他不能回青云山庄。
更不能直接来找她。
怕贺淮安的眼线会一直跟到她这里。
但没人会想到他会去找阿珍……
贺老庄主和刘恨水去找八面破阵伞,贺淮安也一定会在贺老庄主面前堵住贺平的退路。
所以贺平只有通过阿珍来找她。
因为他知道,她是可以绕过贺淮安,同时也有贺老庄主和霍庄主信任的人……
“我要先见贺平一面,有些事,见了他就清楚了。”王苏墨提醒:“但只有我见他。”
阿珍明白:“我知道了,你继续往前走,我来安排。”
“阿珍,此事不要告诉其他人。”王苏墨轻声。
阿珍笑:“我知道了,我这趟是回玄机门送银票的,你也知道,整个玄机门都靠一间凉茶铺子养着。”
王苏墨笑了笑,然后双手背在身后:“其实,还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
嗯?阿珍看她。
王苏墨讨好笑笑:“八珍楼不是才穿过了迷魂镇吗?迷魂镇里什么都有,野兽呀,蛇呀,乱七八糟的东西呀……”
阿珍头大:“说重点。”
王苏墨谄媚:“要修修补补,还有,那些机关可能也要补充了~”
阿珍:“……”——
作者有话说:[抱拳]
第139章咸骨野菜粥
一整晚, 没睡的有三人。
一直沉浸在研究病情,专注认真,兴奋得一晚上都睡不着的方如是;
火堆旁值夜, 一整晚脑海里都是当年遇到师父场景的取老爷子;
还有,基本上越看脸色越难看, 但还是强忍着难看的脸色扒拉了八珍楼看了一晚上的阿珍……
虽然这些年阿珍一直肩负着给整个玄机门挣口粮的重任,但这八珍楼是师父玉道子的心血, 江湖中就独这么一辆。
在她手里也修修补补好几次。
但王苏墨一直小心, 八珍楼也没什么大碍。
最多有一次锅没放到位置上,不少木板变形了, 收不回去。
那次之后王苏墨也长了教训。
无论什么时候, 必须得交叉检查,确认没有问题再收起八珍楼。
除了那一次, 八珍楼去过很多地方,哪怕是翻山越岭,都没遭成这幅模样过。
虽然她不知道迷魂镇内是什么模样,但光是看看这满目疮痍, 就知道这一路不顺利得很。
八珍楼内大半能用的机关都用了,野兽, 蛇是没少遇,人应该也没少遇,储存的天罗地网都用完了,是遇到了多少人……
好在车的主体只有破损,没有破坏性损伤。
车轮里还有类似蛇皮的东西, 应该是清理过,但还有。
那么多驱蛇粉都用完了,还能光轮子都碾过这么多, 不好清理全,也不知道当时什么样的场景……
难怪王苏墨说得“修修补补”。
还得大修大补……
“东家,昨晚上阿珍姐还好好的,现在脸色有些难看呀~”段无恒悄悄在王苏墨身边道。
王苏墨汗颜,也小声道:“八珍楼是她师父的心血,被我们去一趟迷魂镇造成这样,她没把我们拆了已经克制了。”
段无恒:(`Д)!!
王苏墨告诫:“所以,小心,别惹她生气。她现在说什么就是什么,听到没?”
段无恒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懂了!”
“还有~”王苏墨深吸一口气,凑近道:“她如果找我,你就说没看见我……”
段无恒:(⊙o⊙)…
王苏墨:“记住了?”
段无恒有些懵,但还是点头:“记,记住了!”
然后,段无恒诧异的目光里,王苏墨踮起脚尖,似做贼似的,悄悄掂走了。
果然,不多一会儿,阿珍从马车后伸个头出来:“王苏墨!”
王苏墨已经溜走了,段无恒心里咯噔一下,果,果然呢!
东家溜得快。
“东家刚,刚才走了,不知道去哪里了。”段无恒尽量让自己不心虚,而且不显得是和东家一伙的。
阿珍一双眼睛盯着他,段无恒吓得脚软!
阿珍姐有明媚动人的时候,也有能吓死人的时候。
“去找她来!”
“好!”段无恒巴不得转身赶紧走。
“回来!”阿珍又叫他。
段无恒生无可恋,但脸上笑容:“怎么了,阿珍姐?”
“去帮我找些草木灰来。”
段无恒松了口气,让他干活儿也好,“好!”
转身的时候听到阿珍在马车后抱怨:“这什么破镇子,就非得去不可吗!这给造的!”
“这八珍楼是做饭用的,不是打架用的!”
“这是掉什么坑里了,怎么还有鱼鳞……”
“这是被指甲挠的吗?!”
段无恒已经溜了。
另一边,白岑和赵通,还有江玉棠远远在一处。
白岑深吸一口气:“看到没,珍娘生气了,难怪东家跑了……”
赵通忍不住低头笑了笑。
江玉棠:“……”
“原来东家也有怕的时候啊~”白岑继续感叹。
江玉棠瞪了他一眼,赵通也看他。
白岑一脸懵:“???”
赵通再次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走了;江玉棠淡声道了句,“此地无银三百两。”
白岑:“……”
什,什么意思啊?
但赵通和江玉棠都已经走远。
另一旁,“咩咩咩”的声音,翁老爷子溜了那三只羊回来。
这年头,威猛和威武有人溜,三只白虎幼崽有人照顾,反倒就这三只勤勤恳恳跟着到处走的羊没个着落。今日一大早,翁老爷子就带了三只羊溜去吃草,眼下才回来。
“丫头呢?”翁老爷子问起。
白岑悄声道:“被珍娘吓走了。”
翁老爷子不解看他,他小声道:“人家路过这里,高高兴兴地看到八珍楼,今晨再一看,马车成这样,当即不高兴了,正修补着呢,一脸闹心!”
翁老爷子懂了,迷魂镇出来这一遭,八珍楼没零碎都已经是万幸了。
他和老取,赵通,还有白岑就能简单判断一个没零碎,能走,不散架,但在玄机门弟子眼里,这八珍楼是同遭逢了大劫没差了!
“不要在姑娘家心情不好的时候往跟前凑。”翁老爷子提醒。
白岑:→_→
翁老爷子:←_←
*
一旁,霍灵有些不开心,
虽然知道这里是荒山野岭,马车又坏了,能吃得也就是青雾递来的饼,但他还是吃不下。
只是自己也不知道什么缘故,没那么想发脾气,只是不想说话,也不想吃东西而已。
贺真小声问丁伯:“要不要问问王姑娘他们有没有准备吃食?”
虽然借人家马车同行已经很麻烦别人,但少主这块儿好像确实吃不下。
丁伯颔首:“我去问问。”
交头接耳间,见赵通已经开始准备熬粥,丁伯上前:“赵盟主。”
虽然赵通是人人口中杀人如麻的罗刹盟盟主,但这大半日的相处,丁伯确实没觉得对方凶神恶煞。
而且,这里是八珍楼,他们是八珍楼的客人,但赵通却是八珍楼的人,要介意也轮不到他们介意;更何况眼下,少主这块儿吃不下那些饼。
赵通这里有粥……
赵通看了他一眼,然后余光看向不远处的霍灵,当即明白了,
“今晨熬咸骨野菜粥,所有人都备了,先问问方神医霍公子能喝就行。”赵通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为难。
丁伯拱手:“多谢赵盟主。”
“丁伯客气了,叫我赵通就好。”他其实不喜欢赵盟主这个称呼。
他喜欢现在。
但比起解释,他更愿意不解释。
“咸骨野菜粥?”霍灵微讶。
虽然听起来不像什么山珍海味,但在这种地方,比起手里干巴巴的饼,这粥还是充满了吸引力。
而且,他还是第一次见人这么熬粥。
青云山庄很大,有大厨房,小厨房,但烟火气都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眼下,看到赵通放砂锅,往砂锅里添水,烧水,淡淡的白烟一点点从砂锅中冒出来,霍灵忽然觉得这种烟火气很陌生,却让人心里宁静。
仿佛,驱散了心中的不愉快,只剩好奇。
他起身,青雾骇然:“少主。”
“我走走。”霍灵淡声。
青雾看向贺真和丁伯,丁伯去找方神医去了,贺真这一路都陪着霍灵,大约知晓他想什么,贺真朝青雾点头,意思是,先放下吧。
青雾收起饼和早前的点心。
霍灵走到赵通身后,赵通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他,所有人里,只有他和段无恒的年纪最小,体重最轻,一个人的脚步声其实很好判断。
段无恒擅长轻功,脚步是飘逸的;
霍灵从小身体不好,又病着,脚步是浮空的。
不难认。
赵通没戳破,米是随马车带的,入山路前也准备了不少水,水在砂锅中烧着,赵通淘米。
淘出的米水是乳白色的,像融了一层白灰。
赵通倒掉,前后又淘了一次,然后将淘好的米倒入砂锅中,盖上锅盖前,舀了小勺菜籽油。
霍灵不由皱了皱眉头,米沉底,水是清的,还有一小团油在上面,同之前喝得粥长得全然不一样。
霍灵心里不由有些失望。
但也许是之前的饼有些太难吃了,即便有些失望,他还是愿意等这个。
好在接下来的事就要有趣得多。
赵通揭开一个碗盖,碗里应该是昨晚切好的咸骨。
他也说不好这咸骨是生得还是熟的,但切成小块后,逐次放进热气腾腾的砂锅里,忽然就叫人生了食欲。
霍灵喉间轻轻咽了咽,虽然还不知道这粥能不能煮成,但忽然觉得看着人慢慢熬粥这件事,挺舒缓的。
他好像渐渐忘了之前的烦躁,有些沉浸在熬粥里。
咸骨下了,盖上砂锅盖子。
一旁的砧板上,赵通开始切姜丝,霍灵虽然没开口,但是眼睛都看呆了,他从未见过有人用刀用这么流畅。青云山庄的人都用剑,刀剑一路,他也能看出些门道。
普通的厨子做不到,他想起昨日问起贺真,这些人里有高手吗?
贺真笑着告诉她,应该,除了王姑娘,都是高手,但高手也分普通和高手中的高手,白岑,段无恒,玉棠姑娘,这几人是普通高手,剩下的,应该都是高手中的高手。
他诧异看向一直没说话,也尽量让自己没什么存在感的赵通问贺真,他也是吗?
贺真握拳轻咳:“大约是,最顶尖高手一类。”
他惊讶,虽然不怎么信。
但眼下,霍灵看着熟练用着菜刀切姜丝的赵通,再次想到贺真说起的,最顶尖高手的一类……
姜丝切好,也一并下入锅中。
而这次下锅,就用勺子轻轻搅动,应当是怕砂锅中的东西太多,沉底生锅。
霍灵起初是站着看的,后来大约是站得太累,索性坐着看。
两人都心照不宣,没有相互招呼,也默认不打扰对方,直到霍灵一点点见着那有些清汤寡水的锅里,米饭开始慢慢吸收水份,变得饱满,在沸腾的水里开始翻滚。
那小块小块的咸骨甲在米饭里,有淡淡的咸香味儿,不腻,很好闻。
姜丝给粥增加了鲜气,去了咸骨里的腥味儿。
方才看起来还不怎么好看的一锅东西,忽然在时间和烟火的作用下变得诱人……
霍灵也忘了自己没有打招呼,应该安静看得,不由问:“很香了,还在等什么?”
是真的看进去了。
赵通看了看他,淡声道:“东家的野菜。”
“野菜?”霍灵看他。
赵通平静:“咸骨野菜粥,咸骨和野菜都重要。”
霍灵好奇:“八珍楼都是你在做菜?”
这孩子是不会说话,也不走脑子,赵通说道:“东家是主厨,我是副厨,我们配合,今日她摘野菜,早饭我做。”
霍灵听明白了,然后没问了,一双眼睛好奇看着锅中,忽然想:“我想搅一搅。”
他以为对方会不肯,或者会像山庄里的人一样,怎么好劳烦少主,但赵通想都没想就给他。
霍灵接过,整个人一愣。
“动啊。”赵通催。
霍灵反应过来。
“不用那么使劲儿,锅会翻。”
霍灵赶紧轻些。
“稍微快些。”
霍灵继续改。
忽然没听到赵通说话了,霍灵问:“现在可以吗?”
赵通温和点头。
霍灵难得一见的笑了:“原来我也会。”
“不难。”赵通平静。
霍灵忽然有些喜欢他身上的烟火气和平静,分明感觉也不是脾气很好的一个人。
“东家,你回来了!”段无恒的声音老远就能听到。
王苏墨是去摘野菜了,咸骨野菜粥嘛,没野菜怎么行?
折回的时候,正好看到霍灵同赵通一处,王苏墨没戳穿,将手中的野菜一把递给赵通,“给。”
赵通接过。
之前的淘米水没有倒掉,留着洗菜,霍灵也在一边看,野菜经过淘米水,再被轻轻甩干的时候,他好像听到了水珠落下的声音。
霍灵眨了眨眼睛。
洗过的野菜,再砧板上切丁,然后倒入沸腾的砂锅粥中。
原本热气腾腾的砂锅中忽然注入了绿色,仿佛多了一股晨间的清新在。
“这要煮多久?”霍灵再次好奇。
“很快。”赵通一面说话,一面加盐,然后让霍灵继续搅动。
霍灵回过神来,赶紧继续。
渐渐地,这野菜被均匀地混入咸骨粥里。
新鲜的野菜,浅黄的姜丝,咸香烧骨再加上软糯的粥,赵通只尝了一口,口感和口味都正好。
霍灵看他尝的这口就觉得很好吃。
“怎么样?”霍灵眼中期待。
赵通点头:“完美。”
霍灵当即捧了一碗,热气腾腾铺面而来,他好像忽然想起了阿娘还在的时候。
一口下去,赵通担心:“烫。”
霍灵不觉得,但眼眶微微红了:“好好喝。”
像阿娘熬的粥……——
作者有话说:霍灵幼时的脾气由来
第140章 病秧子与野孩子
赵通看了看他, 没戳穿:“慢慢喝,还有。”
霍灵点头。
他穿着厚厚的衣裳,就这么坐在火堆旁, 手里捧着粥碗,许久不曾觉得的温暖到胃里。
一面喝粥, 一面看赵通盛粥。
段无恒刚才在帮江玉棠一起忙小老虎那里,现在净了手来帮忙赵通。
他身上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和活力, 像一株野蛮生长的野花野草, 让他想起了贺凌云……
他也会愤恨得骂贺凌云野孩子。
因为自从贺淮安和贺凌云来了青云山庄之后,他就是多余的。
一个人越怕什么, 便越会诋毁什么。
他清楚记得, 第一次听到青云山庄的弟子在背后悄声说,贺淮安和贺凌云回来了, 他们才是青云山庄的少主,他是野孩子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很小。
不懂什么意思,但听得越来越多,渐渐地, 他发现贺凌云力气很大,学武功很快, 老爷子和爹都说贺凌云有天赋。
他身体一直不好,可大夫说他在慢慢变好。
但他还是拿不起剑——拿不起真正的剑。
他只能拿木剑。
爹教他的也只是皮毛,为了安抚他,让他安心。
和其他师兄弟的都不一样。
但爹教贺凌云的,是真正的剑招。
即便贺凌云从小从未学过这些, 即便他都听得吃力;但即便贺凌云已经这么吃力,爹也坚持让贺凌云拿稳,甚至黑脸, 严厉,让贺凌云很不开心!
可他想拿真正的剑。
即便拿不稳,他也想听爹告诉他,拿不稳也拿住……
但是爹说,他的身体还没好,要先用木剑。
他渐渐开始相信,他是青云山庄那个病秧子,又没用的少主。
爹不是老爷子的亲生孩子,如今贺淮安和贺凌云来了山庄中,爹想将青云山庄交还到贺淮安和贺凌云手中。
他想,也许爹并不希望他能拿起那把剑。
人有时候很奇怪。
明明早前最想要的,却忽然那一瞬间戛然而止,成为你最不愿意看见的。
他默默将那柄木剑放到了箱底。
有一次,他独自在青云山顶看着云海发呆的时候,贺凌云也来了。
他不想和他照面,就躲了起来,然后看到贺凌云自己在青云顶扔闷石头,懊恼为什么霍叔叔非要管着他,一定要逼他练剑!
不开心的时候,贺凌云干脆将手里的剑直接扔到了山下。
他愣住,那是爹送给贺凌云的剑!
他之前明明羡慕到不行的一把剑……
贺凌云转身,脸上带着恶作剧之后的笑意,并且得意拍了拍手,没有丝毫愧疚,整张脸上都是如释重负的笑容,好像终于解决了一个难题。
剑没有,可以不用练了!
贺凌云分明是故意的!
贺凌云就是个混蛋!!!
在那一刻,他对贺凌云讨厌至极。
后来在半山的溪流处发呆,遇上来抓鱼的贺凌云,他终于厌恶地说了声:“野孩子!”
他不是!
贺凌云才是!
贺凌云整个人愣住。
他转身离开,不想搭理他,心里越发只有怨恨!
第二日,他听到爹问起贺凌云,贺凌云同爹说,他去山顶练剑的时候,没拿稳,剑掉山下了。
这家伙撒谎!
但爹信了他。
他扔了第一把,爹就给他第二把;他扔第二把,爹就给他第三把;他扔第三把,爹就给他第四把……
一直到贺凌云扔到第十把剑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抱怨:“为什么一定要让我练剑?我从小到大都没练过剑!我就不能不练吗?”
“因为这里是青云山庄,你是青云山庄的二公子,你的伯祖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长生君子剑,这把剑对你意义不同。”爹温和耐性。
贺凌云不理解,同所有那个年纪会叛逆的孩子一样,贺凌云耍横,说什么都不练了!
还闹着要下山!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爹非要惯着贺凌云。
直到他听到爹同贺凌云说——这里就是你的家。
贺凌云同爹说,这里不是,你们都叫我野孩子!!
爹愣住,贺凌云拔腿跑开。
那天晚上,爹找到他,问他这些话是不是他说的。
他咬唇,要强道:“是。”
原本以为爹会骂他。
但爹同他说:“这种话,日后别说了。”
他看向爹。
爹深吸一口气,似是想起很早之前的事,然后温声同他道:“因为,爹也有那样一段时光,怕别人叫我野孩子,怕别人说我不配留在青云山庄。”
他惊讶:“为什么?”
老爷子一生没有子嗣,爹是老爷子至交的儿子,是青云山庄的庄主?
他满脸疑惑,爹却伸手摸摸他的头:“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他似懂非懂。
但从那时候起,他的病好像忽然开始糟糕起来。
之前,大夫明明说他的身体已经慢慢调养好了,一天比一天好,这是大夫的原话。
但他好像做什么都吃力,见风就咳嗽,不要说一把真的剑,就是木箱底那把木剑,他好像拿起来挥舞都很困难。
三天两头风寒,一动不动躺在床榻上,终日烧得迷迷糊糊的。
爹的手轻抚在他额头,他听到大夫同爹说:“少主的情况不太好,这么烧下去,人会废掉。”
“之前不是说身体慢慢变好了吗?即便不能练武,但强身健体,这些总可以。”
“庄主,我也不清楚,但方才会同几个大夫一起看过,可能少主他,日后只有矜贵娇养,不可冷,不能热,否则身体负担不住。”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爹好像意识到什么。
手从他额头拿开,然后同大夫一道出去。
房间外,他听不清爹同大夫在说什么,但烧得迷迷糊糊时,脑海里只有大夫那句,日后只能矜贵娇养,不可冷,不能热,否则身体负担不住。
这句话仿若一句魔咒,将他所有的希望掐灭……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自己院子里养病。
遇到季节变化,就会大病一场。
他也听到来院子里给他送东西的人窃窃私语,是不是二公子同少主相冲呀,自从二公子回来,少主的病就重了。
虽然他也不喜欢贺凌云,但他也觉得这是无稽之谈。
可同一句话听多了,就像给你的心底添了一层怀疑的种子。
他好久没走出院子,那日晴朗,他终于不咳嗽了,青雾扶着他外出一趟。
现在他去到哪里,都需青雾扶着。
当真同当日大夫说的“矜贵娇养”无异。
他想去青云顶,青雾担心,但他执意。
他已经很久没去青云顶了,小时候身体不好,阿娘带着他爬山,说只要坚持,就会一点点好起来。
后来阿娘过世,不会有人再这么逼着他了。
他要自己逼自己。
就这样,光是一小段路的大平台,他竟走走停停整整一个时辰,青雾给他擦汗,他远远看到了平台处,是爹和贺凌云。
他忽然想起,从上次在书房见到贺凌云赌气耍赖说要下山,到现在两三年了。
这两三年,他病得越发重,换季的时候甚至出不了屋子,个头长高了一些,但也瘦弱了。
而贺凌云,不仅个子像忽然窜了一头,整个人也很壮实,甚至,从那个时候连剑都握不稳,往山下扔,变成了现在,爹亲自教授他,他虽然和爹乱打一通,但他看得出来,贺凌云的剑法已经比很多弟子都精进了。
他忽然意识到,时间对他,和对其他人开始意味着不同。
“不看了,走吧。”他转身。
青雾想扶他。
他没让,他咬紧牙关自己下山。
但那之后,他又大病一场。
爹还是像早前一样,他一病重就给他灌入精纯内力,打通他的经脉,把他从难受的边缘拖回来。
但这样的消耗,即便是爹也撑不住。
他就像一张巨大,又深不见底的网,无声无息,鲸吞蚕食着着爹一辈子的修为……
江湖各派都在商议重选武林盟主的事,爹是青云山庄的庄主,也是老爷子的嫡传弟子。
在爹这一辈的江湖中人里,没几人是爹的对手。
以青云山庄的影响力,再加上爹的武学修为,武林盟主之位应该是爹的。
但从他那时旧疾复发,不断反复病重开始,爹就一直在度自己的修为给他,几乎没有停过。
顶尖的高手过招,胜负都在毫厘间。
爹的青云九式练得再入神入化,如果没有雄厚的内力做支撑,便如同外强中干。
爹从未告诉过他,是他偷听到贺淮安同爹在书房中的谈话。
他就似一个丢不开的累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消耗着爹。
也消耗着青云山庄。
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古怪,不受控得烦躁,难过,或者害怕人家用同情的眼光看他。
久而久之,他习惯了尖锐的话,有时,并不是为了刺伤别人,而是,引起旁人的注意……
直到某一日,他也不知道怎么的,好像忽然想通了。
也许他不在,爹就不用一直这么辛苦……
那天他在林中赏了很久的鸟语花香,想起小时候这里是什么模样。
他有些想阿娘了……
正好那日贺凌云又想偷偷溜下山,同他遇见,他不喜欢贺凌云,贺凌云也同样不喜欢他。
其实他们之间的交集并没有那么多,但两个人却都很确认对方对自己的敌意。
“你少闯些祸,老爷子和爹就不会难做了。”他既然不想再拖累爹了,也最后一次提醒贺凌云。
贺凌云看了看他,径直从他跟前翻了出去。
他也知道,贺凌云不会听他的。
青雾回去取水,他也同贺真说有些冷,让贺真去拿毯子,这里周围没有旁人,贺凌云一走,他深吸一口气,虽然害怕,也虽然不舍,但还是跳入了深潭里。
瞬间,潭水里的冰冷刺骨将他淹没。
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钻心刺骨,好像整个人都被冻透,从指尖开始慢慢失去意识……
是很难受,却也不是那么害怕。
他原来比自己想象中要勇敢得多……
他曾经也想过自己要这么勇敢,去登山,去拿剑,去成为一个能和其他人一样的青云山庄弟子,去再来一次。
但现在,都不重要了。
意识一点点模糊,他在潭水中不断下沉,再下沉,直至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洞里……
“诶,叫你三次了。”段无恒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打断。
他愣愣看他。
段无恒不满:“发生么呆呢!问你还要不要,再给你盛一碗!”
霍灵还是不说话,只看他。
段无恒没好气,嘟囔道:“还不是赵大哥说要让给你留着,你不吃,我吃!哼,气死你~”
霍灵看着他,眼眶再一次慢慢红了。
段无恒拿着勺子,正要盛出来的时候,霍灵忽然伸手抢过:“谁说要给你的?”
段无恒:???
段无恒:!!!
“喂,你!”段无恒正好气好笑,霍灵已经盛到自己碗里,然后用碗里的调羹,一点点送到嘴里,优雅地喝粥。
段无恒气得不行:“病秧子!”
他又舀了一勺,平静里带着笑意:“野孩子!”
“啊!!!病秧子!”
“野孩子……”
“病……”这次,段无恒刚开口到一半,取老爷子一拳捶在他头顶,段无恒当即两行眼泪冒出来:┭┮﹏┭┮,干嘛呀,老爷子……
取老爷子将砂锅斜着放,用勺子重新挂出一大碗来递给他。
段无恒嘟嘴,哼!
取老爷子转身,段无恒又跟着笑了笑:“谢谢老爷子,老爷子是世界上最好的老爷子!”
很明显,取老爷子并没接受他的马屁。
霍灵看着段无恒,低头时,嘴角淡淡笑意。
王苏墨尽收眼底。
“五千两!”忽然,阿珍的身影冒出来。
王苏墨看着她,她有没有听错。
这个时候不趁火打劫什么时候趁火打劫?!阿珍握拳轻咳:“你也看到了,不少东西要换,机关要装满,修修补补哪那么容易?我们玄机门的工钱可贵着。再说了,五千两可买不到一辆新的八珍楼~”
王苏墨想了想:“有道理!”
阿珍拍了拍手上的浮灰,嗯,果然还是得赚有钱人的银子。
“银票。”阿珍伸手。
王苏墨莞尔,伸手搭上她的手,然后指向翁老爷子那里,一本正经道:“我们现在八珍楼也账房了,八珍楼里的大小收支都账房管,我连多买一瓶豆酱汁都得记录在册。我们家账房老爷子说了,一钱银子的支出都得过他那里。喏,八珍楼的银票可都在我们家账房那里,自己去拿!”
王苏墨说完,唤了声:“翁老爷子。”
翁和回头,目光正好同王苏墨还有阿珍对上。
阿珍:“……”
阿珍脸色都变了,镇湖司鬼见愁?江湖中还有谁能从镇湖司鬼见愁这里要到银子?!——
作者有话说:王苏墨:(#^.^#)
王苏墨:O(∩_∩)O~
王苏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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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别担心,名字还会陆续换换、试试,大家有没有觉得好的名字,也可以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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