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九干冷,纸张又都是易燃物。
大火还没烧到外面,顶峰依稀有几簇火苗跃出,画馆冒出浓浓白烟,玻璃已然被高温灼烫得扭曲变形。
消防员在现场拉起警戒线,“退后,小心建筑塌方和掉落物,请大家退后!”
消防员大声地维持秩序。
贺潮拦住失去理智往里冲的孟兰棹,呵斥道:“里面火情多么凶险你知道吗?”
“小缇他怕火。”孟兰棹眼底从跳跃火光占据,失神地重复道:“他怕火。”
“我不管你是殉情还是找死,”贺潮压出哽咽,偏头顿了下,“作为警察我有义务保护人民群众财产安全,今天这门我不会让你闯进去。”
孟兰棹眼睛被外面的火浪灼得刺痛,干红一片,死死地盯着入口。
“孟兰棹,”贺潮竭力保持冷静,“你听我说,现在有三处着火点,苏缇不一定在这里,何况卫梓豪也可能把苏缇绑到别的地方。”
“你就这样闯进去,你要是被烧死了,苏缇还活着。”贺潮质问道:“你要留苏缇一个人在这个世上吗?”
“苏缇无父无母是个孤儿,没人会管他…”
火势越来越大,孟兰棹鼻腔被焚烧焦气占据,那股呛人的气味好似灌注进肺腑,硬生生地把空气绞仄出来。
周遭的声音仿佛隔着薄膜传入孟兰棹耳朵,让他听不清。
在火灾中丧生的人很大部分不是被烧死。
他们有的吸入浓烟和有毒气体导致窒息。
有的因为恐惧做出过激行为。
“小缇胆子小,”孟兰棹已经没有了泪,眼睛越来越红,好像要从干涸眼底凝渗出血珠,“我不陪着他,他会害怕。”
小缇活着固然好。
可是他的宝贝要是真的在里面,这么大的火,他会害怕。
“我不能让小缇在恐惧中死去,”孟兰棹嗓音没了任何情绪,空洞得木然,“起码我不能。”
小缇说过喜欢他的。
他陪着他的宝贝,他的宝贝就没那么害怕了。
贺潮神经骤然收紧,怔楞中,一个高大的身形从旁边掠过。
贺潮回神大喊,“孟兰棹,苏缇他…”
贺潮望着被火光淹没的背影,失了言语,声音戛然而止。
苏缇他要是喜欢你,不愿意你进去的。
孟兰棹在烟雾弥漫的画馆分辨不出方向,却仿佛被指引般,着魔地朝一个方向走去。
孟兰棹眼睛越来越疼,明亮的火光宛若毒汁沁入,使孟兰棹眼睛层层被撕扯下来。
“小缇!你在哪儿?”
“小缇!”
“咳咳咳,小缇!!!”
孟兰棹寻着记忆,摸找通往二楼的楼梯。
钛合金为骨架的楼梯被大火烧得红亮,孟兰棹在烟雾视物不清,手臂被滚烫楼梯扶手烫下一块血肉。
孟兰棹不觉得疼,意识到这是什么后,脸上立刻显露出笑容,想也不想地登上楼梯,“小缇,小缇…”
卫梓豪伪造的《死亡预告》还明晃晃地挂在二楼正中央,然而画作却已经被大火吞噬成黑灰,还剩下三分之一不断烧灼。
卫梓豪极度自卑又极度自负,他憎恨孟智的天赋又无比艳羡,他这辈子唯一想做的就是把孟智踩在脚下,从头到尾碾压她。
连带着她的儿子。
卫梓豪想要孟兰棹痛苦,会让苏缇跟他的画一同葬身火海,让孟兰棹永远铭记这一天。
孟兰棹猜测到卫梓豪的意图,手撑着地,慢慢寻摸着,声音战栗,“小缇,你在这儿吗?小缇?”
孟兰棹的手肿痛满忍,几乎快要丧失知觉,仍旧不肯放弃,“小缇,你在这里吗?”
孟兰棹手指颤抖地摸到一个画框,似乎压着着什么东西。
画框的边缘露出半截针织手套,缀着长短不一的流苏。
“小缇!”孟兰棹脸上爆发出喜悦,死死抓住画框下的布料。
孟兰棹掀开压着苏缇的画框,白烟浓重,孟兰棹视物模糊,看不清压着苏缇的画作是什么,依稀看到苏缇双眼紧闭躺在另一幅画作上,习惯性蜷着双腿。
安静得没有起伏。
孟兰棹气管都好像被人用指甲掐掉,疼得他喘不上气。
孟兰棹连忙爬过去,失而复得紧紧抱住人,不敢探测苏缇呼吸。
“小缇别怕,我带你出去。”孟兰棹勾起苏缇腿弯,踉跄站起,又重重摔砸在地。
孟兰棹只有一个念头,把苏缇带出去。
他的宝贝不能死在他最怕的大火里。
孟兰棹膝盖狠命地磕在地板上,剧烈的疼痛从腿骨蔓延,手臂猝然收紧,堪堪维持住身形,没让怀里的苏缇再遭受二次波及。
被火光和毒烟侵蚀的眼睛,这时不堪重负地倒下。
孟兰棹看不见了。
孟兰棹恐慌地摸索苏缇,确保苏缇每一寸皮肤都在自己怀里,紧紧扣着苏缇,无助地呢喃道:“小缇,我救不了你了。”
“小缇,我该怎么把你带出去啊。”孟兰棹最后竟惶惶带上泣音,“怎么办啊,宝贝。”
孟兰棹低下头,用唇触碰着苏缇的皮肤,寻到苏缇的嘴唇,给苏缇氧气。
一口,两口,三口……
没有用。
孟兰棹身体被浓烟和有毒气体腐袭得没了气力,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
孟兰棹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情况糟糕透了,鼓足勇气摸到苏缇干热的脸颊,缓缓将手指放到苏缇鼻下。
安静的,没有起伏的。
一点点气息都没有。
他的宝贝死了,早就死了。
他不敢也不愿接受这个答案,可偏偏就是事实。
孟兰棹好像瞬间失去了所有情绪,沉默地抱住苏缇,虚无的眼睛透不进一丝东西。
孟兰棹薄唇摩挲着苏缇的五官,往苏缇眉心落下最后一吻,安抚地拍了拍苏缇毫无声息的脊背,“乖宝贝,别怕。”
他不会留下苏缇一个人在这儿,反正他眼睛都看不见了,去哪里都没差。
他要陪着他的小缇。
孟兰棹贴着苏缇的脸颊,慢慢闭上了眼睛。
随着浓烟不断涌入,孟兰棹大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肌肉渐渐松弛。
坐在地上环抱苏缇的孟兰棹再也支撑不住,摔躺在地上,手臂仍旧紧紧禁锢着怀里的人,不肯松懈半分。
“孟兰棹,孟兰棹,”清软的嗓音怯怯响起,“你怎么来了?”
孟兰棹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转动,却睁不开。
据说人在死亡时,人体最后失掉的功能是听觉。
孟兰棹现在知道不是听觉,是幻觉。
不然他怎么能听见小缇在说话。
宝贝,我来着陪着你,有我陪着你就不害怕了。
这么大的火,这么大的火。
孟兰棹感觉自己的眼睛被柔软的手掌覆住,少年嗓音轻快起来,“你没有哭,真好。”
孟兰棹说不出话,酸胀的痛苦快要把他扯碎。
宝贝,我的眼睛坏掉了,流不出眼泪了。
这一切仿佛跟六年前重叠,六年前他的眼睛不能为孟智流一滴泪,六年后他的眼睛不能为苏缇流。
孟兰棹眼角凝出一滴血泪,砸在少年柔软的掌心。
苏缇手掌被这滴滚烫烧灼,放下手怔怔看了眼,那地血珠直直渗透到苏缇皮肤,在掌心化成一颗鲜艳的红痣。
“孟兰棹,你被吓到了,对不对?”苏缇忧心地亲了亲孟兰棹的眼皮,又把孟兰棹被火燎着的长发归拢好,“我记得你的眼睛怕火的。”
苏缇着急起来,希望赶紧说完,好让孟兰棹出去。
“我找到你母亲的画了,”系统扫描出来藏在二楼正中央的地板上,苏缇说:“我身下这幅画就是,你记得把它拿走。”
这幅画被苏缇分了点精神力保护起来,避免它被大火焚烧。
“孟兰棹,你别害怕。”苏缇清润的眸光扫到孟兰棹血肉淋漓的胳膊,手掌覆盖上去,“你的眼睛会好好的,你母亲的画也好好的,马上就有人带你出去了。”
“我走了。”苏缇跟孟兰棹告别。
脚步声以及呼喊声在画馆响起。
可是再没有了任何幻觉。
孟兰棹下意识收拢手臂,声音嘶哑干裂,“小缇…”
消失得那么干脆,再也得不到一丝回应。
“这里还有人,”消防员大喊,“有两个人!”
孟兰棹感觉到有很多人在掰他的胳膊,他没有力气,被强硬地分开,怀里骤然失空。
“这个还活着。”有人汇报。
“这个死了。”又有人说。
孟兰棹觉得死的人应该是自己,他都出现幻觉了,他应该是死了。
然而这种自欺欺人没有任何用处。
孟兰棹被消防员带出画馆放在担架上,里面那么热,外面却冷得动人。
今年不是他的幸运年吗?一切不都在好转吗?他不已经把好运都给了苏缇吗?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他?!
围观的人群被挡在警戒线外,熙熙攘攘地看着这个变成熔炉的火场。
不知道谁叹息道:“要是下场雪就好了,这火说不定就扑灭了。”
担架上紧闭双眸的长发男人,眼睫狠狠颤动了下,紧接着又归于寂无。
救护车呼啸着离开。
“才不是。”苏缇秀气的眉毛皱着,挤在人群里反驳刚才乱说话的人,“下雪一点都不好。”
“孟兰棹最怕雪了。”苏缇咕哝道。
孟兰棹的眼睛看不了雪。
“苏缇,你有没有想过你最怕什么?”系统毫不客气地抓走在人群中依依不舍的苏缇,“你现在敢自己偷偷跑出来见孟兰棹?”
苏缇有点心虚,认真解释道:“这次我没有留纸条,我怕孟兰棹不知道孟智阿姨的画在哪里。”
苏缇找到画的时候就着火了,系统直接把怕火的苏缇带走了。
“嗯,你上次留了,”系统是真没想到怕火的苏缇为了给孟兰棹留句话,敢出现在火场,“两天没吃饭,冥思苦想改了好几遍,才留下一篇字迹歪歪扭扭、语句不通的小作文。”
“我吃了的,”苏缇抿着殷润的唇肉反驳,“我只是时间紧,没有吃多少。”
苏缇怕系统揪着他不放,翻开手掌,转移话题道:“它渗进去了。”
苏缇掌心正中央有颗小小的红痣,仿佛天生长在那里似的。
然而苏缇之前没有。
是孟兰棹留下的。
系统洇着金光的指尖拂在那颗小小的红痣上,“精神力,他的精神力渗透到你身上了,虽然只有这么一点。”
“啊?孟兰棹也有精神力吗?”苏缇疑惑道:“精神力可以在别人身上留下印记吗?”
“精神力在爆发的时候可以达到他任何想要达成的目的。”系统只说了这一句。
苏缇不再问,而是道:“那这个算不算我获得的精神力?系统先生,我也算完成任务了,对不对?”
“你想说什么?”系统反问。
苏缇还没来得及张口,系统紧接着道:“下个世界我会封存你的记忆。”
系统说:“你太能搞事了,下个世界好好做任务。”
苏缇不赞同系统,提醒道:“系统先生,你之前说我很乖很听话。”
“可以不封存吗?”苏缇有点苦恼道:“我有点笨,还没有学会很多,再封存记忆,可能就更笨了,任务更加完不成了。”
这个世界他已经很努力听主角的话了,可是主角交代给他的任务,他一个也没做到。
还是靠孟兰棹自觉帮忙。
不过,也不知道算不算数。
“你已经学了很多了。”系统淡淡打断道:“再学下去,小世界得被你炸了。”
“反对没有用,我分了一部分精神力给你,你现在的精神力由我掌控。”系统堵住苏缇接下来的话。
苏缇只能点头,保证道:“系统先生,我没了记忆也会好好做任务的。”
系统“嗯”了声。
系统根本没想苏缇去这下个世界做任务,苏缇吸收了大部分精神力需要消化。
苏缇只要安安分分把原本不属于他的这部分精神力消耗完,记忆差不多也就快恢复了。
只不过伴随一点副作用。
“下个世界你就会变成你心心念念的小胖子了,开不开心?”系统声线平直地开玩笑。
听上去更阴阳怪气了。
苏缇:……
“你不笨,”苏缇感觉自己的小脑袋被拍了拍,瞬间有了困意,听着系统声音缥缈入耳,“记得减肥。”
虽然没什么用,得等精神力被苏缇吸收完才能瘦下来。
但是系统觉得有必要给苏缇找点活儿干,让他忙起来,不然苏缇会到处闯祸。
苏缇没了意识。
三处大火都被扑灭,贺潮最后是在孟智的画馆中找到了卫梓豪藏匿的洗钱罪证。
贺潮抽空去看了看孟兰棹,碰上了同样来看孟兰棹的楚景彦。
“我妈烤了点小饼干,让我给孟兰棹带过来。”楚景彦眼睛也有点红,勉强笑了笑,“吃点甜食说不定会好一些。”
“之前孟兰棹经常给苏缇烤小饼干。”迎面走来的商啸轩道:“你确定不是让他更加睹物思人?”
楚景彦连忙把饼干藏起来,抹了把眼睛,“我们进去吧。”
贺潮拦住楚景彦,皱眉道:“你在外面缓缓再进去。”
楚景彦受不住,崩溃地靠在墙上,慢慢蹲下身,抱着头哽咽,“苏缇才十八,他还那么小…”
贺潮听不下去,走进孟兰棹的病房,将楚景彦的啜泣声挡在门外。
孟兰棹眼睛缠着纱布,安静地坐在轮椅上,金色的阳光照耀在他的身上,带来淡淡的暖意。
商啸轩径直开口,“蒋启楷已经跟我请假,去安葬苏缇。”
“你不要太伤心。”后一句安慰地刻板又客套。
贺潮询问,“你最近怎么样?”
孟兰棹没反应。
贺潮自顾自道:“你在火场吸入了很多浓烟和有害气体,这样都能捡下一条命。只瞎了一双眼,很不错了。”
“好好治疗,”贺潮宽慰道:“说不准眼睛会有恢复的可能。”
医生都说孟兰棹能保下一条命很奇迹,别人要是吸入这样过量的浓烟和有害气体,找到他时都应该出现脑死亡状态。
孟兰棹只瞎了一双眼,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
“是啊,他多幸运,”商啸轩冷笑,“这样他都能活下来,被他牵连的无辜人却死了。”
商啸轩忍不住质问道:“孟兰棹,你答应我会保护苏缇,不会搅进格里菲斯和卫家的浑水里,你就是这样做的?”
商啸轩冷肃的眉眼似乎都携带上了沁骨的悲伤。
“别说了,”贺潮蹙眉,眼睛也红了起来,“你到底来干什么?你要是过来挑衅孟兰棹的,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没有资格。”
“苏缇喜欢的是孟兰棹,他们才是情侣!”贺潮警告商啸轩。
商啸轩压下火气,将心底的难过都藏匿起来,“没什么,我过来只是告诉你,我国外的朋友给我提供了卫希行踪的线索,你们快点派人去抓。”
国际警方已经抓到老格里菲斯和布雷坎,正在往他们这里移交。
卫梓豪没急救过来。
洗钱的犯罪团伙中还剩下牵扯其中卫希母子。
贺潮按着额头,“我知道了。”
商啸轩显然也不想多待,冷漠道:“孟兰棹,怎么死的不是你呢?”
孟兰棹不仅抢走了他们的一切,现在还抢走了苏缇的命。
商啸轩摔门离开了病房。
孟兰棹宛若木偶,脸上无波无澜,仿佛没有制造出耳朵。
贺潮沉沉开口,“你别听商啸轩瞎说,他是嫉妒你。”
不仅是商啸轩,还有楚景彦。
他们从小就嫉妒万众瞩目的孟兰棹,孟兰棹永远拥有他们没有的东西。
贺潮父母恩爱而且都很爱他。
贺潮没有商啸轩和楚景彦的缺失,也不会嫉妒拥有商啸轩和楚景彦缺失的孟兰棹。
可是现在,他也有点嫉妒孟兰棹。
“我知道,”孟兰棹突然开口,音色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卫梓豪嫉妒孟智,你们嫉妒我。”
孟智被嫉妒她的卫梓豪害死。
而他也没有善了。
孟兰棹手指微动,摸到了小臂上平滑的皮肤,“我确实很幸运,遇见不嫉妒我的拥有,还想为我多付出的人。”
贺潮听着孟兰棹神经质的话就头疼。
“我说了很多次,苏缇早就在你冲进火场就死了,你为什么不相信?”贺潮不明白,怒吼着,“孟兰棹,自欺欺人很好玩儿吗?”
“是小缇救了我,他把命给了我。”孟兰棹淡淡道。
他听到的不是幻觉。
否则本来满是瘢痕的手臂不会这么平整。
贺潮的头真切地疼了起来。
“所以你不吃药就是把苏缇给你的命还给他?”贺潮顺着孟兰棹的意思道:“你这样对得起他吗?”
孟兰棹求生意志很淡。
“我没有寻死,”孟兰棹道。
“你没有就好,”贺潮懒得跟孟兰棹掰扯,将一部手机放到孟兰棹手里,“我们恢复了苏缇的手机数据。”
“上面有一张合照,”贺潮道:“你最好活到复明,亲眼看到这一张照片,否则你肯定会后悔。”
贺潮离开前道:“楚景彦带着董姨烤的小饼干来看你了,现在在门外,我把他叫进来。”
孟兰棹蓦地叫住贺潮,“你之前去过我家?”
“是。”贺潮愣了下。
“餐桌上的粥,小缇喝了吗?”孟兰棹问。
贺潮鼻头猝然一酸,“吃了,很干净,我看了一眼全吃光了。”
孟兰棹这才握紧手里的手机,良久才道:“好,谢谢。”
贺潮眼角湿润起来,恶狠狠道:“孟兰棹,你最好是不想死,如果真的如你所说…”是苏缇救了你。
你就永远带着苏缇那份活下去。
明知道不可能,可贺潮也想相信苏缇最后不是一个人走的,苏缇活到了孟兰棹陪他走过最后一段路程的时候。
那样胆小的苏缇就不会害怕了。
贺潮说不下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楚景彦走了进来。
“把饼干放下吧,我会吃的。”孟兰棹直接道:“我没事,你走吧。”
楚景彦放下饼干,哭过之后还是忍不大住,吸着鼻子,“我妈让我问你,你之前转给苏缇的遗产怎么处理,还有你还想要什么?”
“我不会给小缇开死亡证明,财产继续留在小缇名下。”
至于他想要什么?
他以为今年是他幸运的开始,原来根本不是,他的幸运是苏缇。
他从来没想到使他遭受灭顶之灾的东西会成为他最渴求的救赎。
昏迷前,人群中响起的声音回荡在孟兰棹脑海。
“要是有场雪就好了。”
孟兰棹说。
孟兰棹从窗前坐到傍晚,太阳西斜西下,只余下橙红色的光晕。
孟兰棹吃完晚饭就睡下了。
睡梦中有个少年抱怨,“孟兰棹,你不许喂我奇怪的东西。”
孟兰棹唇角微扬,“抱歉宝贝,我以后会好好按照说明书烤小饼干的。”
少年这才乖下来,嗓音清软道:“孟兰棹,你烤的小饼干很好吃,我喜欢吃。”
“乖宝贝。”
短暂梦醒,被孟兰棹睡前紧紧攥在掌心的手机,触动按键亮起屏幕。
壁纸是一张合照。
苏缇和一幅画。
画框里一个气质温婉,眉眼却傲然的女人身旁站着一个短发清冷男孩,用色是与诡谲相反的温暖热烈。
这就是孟智突破瓶颈的画作—《家人》。
苏缇站在另一边画框,也就是女人的另一边。
苏缇跟这张画作合了照。
三个人盈盈弯起眼睛,神情轻惬,洋溢着同样的幸福。
就像是一家三口。
孟兰棹看不到。
孟兰棹在甜蜜的美梦中清醒后,心脏泛起巨大的空落。
孟兰棹想把苏缇抱到怀里,好好跟他道个歉。
他的宝贝娇气,肯定是对他很不满才在他的梦里闹脾气。
“宝贝,我不是故意要喂你吃奇怪的食物。”孟兰棹嗓音温醇,带着融融的歉意,哄小孩子般。
“我只是,”孟兰棹手指摩挲着屏幕,纱布下的眼神空洞,“很久之前就没味觉了。”
————
“小公子,躲在这里,千万别出去。”环佩相击的清雅男声洇着几丝焦急和担忧,还是从容不迫地安抚道:“太子亲卫在二十公里外驻扎,在下已经派人去请了,小公子不要害怕,务必要藏好。”
男子嘱托完起身,宽大袖裾翻飞,匆匆消失在眼前。
苏缇躲在两个大衣柜后面,被藏得严严实实,听着外面兵刃交接碰撞以及呼救、喊叫的声音,鼻尖都闻见深入肺腑的浓重血腥气。
苏缇捂着嘴巴,蹲坐在衣柜后面,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前几天,他跟着家里人到塔林禅寺礼佛。
说是礼佛,其实是相看。
苏父的挚友曾经救过苏父的命。
裴家家主也就是苏父的挚友,不要苏父报答,只求苏父能够把他的一个儿子嫁给自己的儿子。
裴家家主有个独子,天生命格轻,从小就疾病缠身,需要跟一个男人结合才能逆天改命。
裴家家主为了这个独子,脸面都豁出去了。
苏父当时刚被救下,后怕不已,为了感谢裴家家主当即就答应要把自己的嫡子嫁给裴家大郎。
两家不顾世俗定下婚书。
说来也奇怪,当晚把婚书供奉到祠堂后,裴家大郎的身体就好转起来。
然后过了十几年,苏父也还是只有一个嫡子。
苏父不想违背承诺,但是他也不想苏家后继无人。
裴家看出苏父的迟疑,去了封书信。
裴家大郎正好入京科考,裴家建议让裴家大郎跟苏父的孩子多相处相处,看他哪个孩子跟裴家大郎有缘,可以更改婚书。
苏父忙不迭答应下来,还让裴家大郎住在了苏家。
苏父是想让苏缇代替他的嫡兄嫁给裴家大郎,反正一个庶子而已。
没想到圣上听闻此事感觉有趣,又让苏父的另一个孩子嫁给太子。
苏父一共两个儿子,一个嫡子,一个庶子。
之前还能舍庶保嫡,现在两个儿子都得和男人成亲。
苏父到底是疼爱嫡子多一些,让嫡子先挑。
如果嫡子跟裴家大郎谈得来,那就婚书不变,让苏缇去嫁不受宠、性情暴虐的太子。
如果嫡子更喜欢太子,拿他抓紧换了婚书,让庶子去嫁裴家大郎,至于太子不受宠,嫡子嫁过去就同气连枝,他家也可以拼一拼。
苏父更倾向后者。
苏父也发现自己的嫡子更倾向后者,毕竟没有人对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不动心,哪怕太子在不受宠,太子手握重兵,还是很大可能登上那个位置。
苏父心里有了抉择,言谈行动中就不由得带了出来。
裴家大郎已经过了会试,一举夺得会元,不少人认为裴家大郎将会是下一个状元。
裴家大郎天资聪颖,哪里看不出苏父所想,心里已然把苏缇当成未过门的妻子看待,而且他发现苏缇对他也很是亲近,心里不由得更是喜欢。
苏缇倒不是也看了出来,而是苏缇嫡兄直接把想法给苏缇表明了,让苏缇去追求裴家大郎,为自己和太子相处腾地。
苏缇身为庶子,在苏家仰仗嫡兄过活,他没读过什么书,自然也考不上什么。
等苏缇再长大些,日后最多苏家出钱给他说门亲事,两人一起看着继承苏家的嫡兄的脸色过活。
这么一看,嫁给裴家大郎倒是成了更好的选择。
总之来塔林禅寺,就是让苏缇和裴家大郎多相处,而苏缇的嫡兄打算去找班师回朝,现在正在塔林禅寺不远处驻扎的太子。
没想到在塔林禅寺赶上了匪患。
苏缇也不知道自己藏了多久,外面杀戮的声音似乎停了。
苏缇也不敢出去,只等着裴煦过来找他。
屋内突然有两道粗粝的男声响起。
“刚才那个人是不是说苏家嫡子就住在这个房间?他不能是骗咱们吧,这屋子怎么比刚才去的还破?”
“不能,他脑袋都被咱们嗑出血了,敢骗咱们,杀了他。嫡子嘛,京城的小少爷都讲究风雅,不喜欢金玉俗物装饰。”
“行,那肯定是躲起来了,找出来压到苏家老头面前,他指定出一大笔银子换他儿子的命,嘿嘿。”
“哈哈哈,兄弟说的是。”
苏缇听着两道不同沉重的脚步交错,大刀碰撞在木头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
苏缇心脏提起,一动也不敢动。
“小公子,你乖乖出来,我们兄弟两个肯定不为难你。”
“是啊,小公子,我们只拿钱不要命。不过,你再躲,把我们兄弟惹急了,下场可就没那么好说了。”
外面浓重的血腥快要把空气淹没。
这不是只要钱的匪贼,这是杀人不眨眼的匪。
苏缇不可能听他们的蒙骗。
下一瞬,大刀狠狠撞在衣柜上,凶戾的男声阴森森响起,犹如恶鬼般,“小公子,别躲了,我们都看到你了。”
苏缇将嘴巴捂得紧紧的,雪颊的软肉都从指缝中挤溢出来。
片刻。
苏缇没等到盗匪推倒衣柜将自己捉出来,却听到盗匪开始翻砸的动静。
原来盗匪没找到苏缇,刚才只是诈他。
苏缇凝心听着外面的响动,好像是因为什么都没找到,骂骂咧咧从屋子里出去了。
苏缇一丝一毫也不敢松懈。
突然,衣柜被长枪挑开。
苏缇紧张的神经崩断,想也不想,举起手里的玉簪朝着来人扎去,下一刻,手腕僵在空中。
苏缇仰起脏兮兮的小脸儿,盈着水光的清眸不安地抬头望向来人。
男人身形峻拔高大,穿着精铁打制的盔甲,银色的铁甲上挂着斑斑血迹,周身一副混杂着铁锈的血腥味。
窗外淡薄的金光切割着男人脸上青面獠牙的面具,一双漆黑的眸子冷若寒星,微微垂着眼皮,威仪重重。
苏缇认出男人玄色披风上绣着的是四爪金龙。
这是裴煦搬来的救兵——太子宁铉。
苏缇没来得及行礼,宁铉出声。
宁铉被铁制面具闷出的声音厚重,更添冷漠,“哪家的?”
苏缇连忙低下头。
“苏、苏家的。”
苏缇抿着嫣红的唇瓣,喘了几口气才把话说完整。
苏缇看到了地上死去两个男人,俱是被一枪封喉。
鲜艳浓稠的血液在地上蔓延,苏缇看得眼晕,下意识扶住了墙。
铁甲碰撞传入苏缇耳畔。
苏缇回神后发现宁铉已经到了门口。
“匪患已除,出来吧。”
苏缇匆匆忙忙将簪子插在发间,绕过地上两个死不瞑目,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的男人,朝门外走去。
宁铉就站在院子里,背影肃杀。
院子里除了被绑起来跪倒在地的土匪,苏家以及在塔林禅寺礼佛的民众都失神地瘫坐在地。
苏缇看了眼宁铉挺括冷厉的肩背,连忙在院子里找了个不引人注意的小角落待着。
宁铉余光微微掠过从旁边蹿过的小影子。
胆子小,跑得倒是快。
宁铉扫过院子里被打得七零八落的土匪,淡淡抬手,“杀。”
“慢着!”院子外面突然闯进一个青衣宽袍的文生。
裴煦遥遥向宁铉拱手行礼,有点气喘道:“草民拜见太子殿下,草民有话要说。”
宁铉没动,手底下的人自然没人敢将裴煦放进来。
裴煦忐忑不安,太子暴虐,宁国皆知,可太子就更不应该大肆杀戮。
裴煦学的是为国为民的经世之学,有匡扶主君之责。
今天的贼匪,太子不能杀。
裴煦只是商贾之子,没有官身,他不确定太子是否能够听他的。
或者太子一个不高兴,将他砍杀都有可能。
但是,裴煦今天不会后退半步。
裴煦耳边都静了,听不到一点点声响,仿佛是风雨前的宁静。
裴煦忍不住在人群中搜寻苏缇的身影,密密麻麻的人脸在傍晚很难看仔细。
太子发落迟迟不下,裴煦又久寻不到苏缇担忧非常,心脏慢慢被吊起。
终于在边角的灯柱后面,裴煦瞧见冒出一点朝他张望的小脑袋,心中大石落下大半。
“殿下,他是徐老的弟子。”宁铉身旁的谋士提醒道:“徐老虽退位丞相,但多年帝师,为国为民。”
宁铉深眸凝黑,从缩起来的小脑袋上收回,“放进来。”
裴煦走进院子前,示意苏缇藏起来。
苏缇身为苏家庶子,处处受冷落,性子天真单纯,又十分胆小。
裴煦对苏缇多有安抚包容。
裴煦走到身形凛凛的宁铉面前,恭敬下跪行礼,双手举起起,头压低,不卑不亢道:“草民裴煦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草民要劝谏太子殿下不可行私刑,”裴煦字字铿锵,“圣上已收回太子殿下三法司一职,交由四皇子。”
“太子殿下没有审讯问刑的权利,殿下应该将这些人交给四皇子处置,才不悖国家法度。”
裴煦说完最后一句话,满院寂静。
宁国谁人不知,四皇子是太子眼中钉肉中刺。
四皇子母妃被扶正后,太子的皇位,又多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者。
太子和四皇子已经在朝堂之上势同水火。
裴煦斥责太子滥用私刑也就算了,竟然敢当众让太子移权给四皇子。
裴煦是不想活了。
“你在质疑孤?”宁铉面具下的音色听不出喜怒。
院子里却跪倒一片,战战兢兢地磕头,“请太子殿下恕罪!”
“请太子殿下恕罪!”
“请太子殿下恕罪!”
众人惊惧地高呼三遍。
太子可是个吃人肉喝人血的修罗,妄自尊大、心狠手辣,根本听不进去一点劝诫。
裴煦怎么敢的?
裴煦今天要是劝谏的是四皇子,四皇子不仅不会生气,肯定还会把裴煦扶起,对裴煦大加赏赐,感谢裴煦劝告。
可现在,裴煦劝谏的是杀人不眨眼的宁铉。
裴煦估计要赔掉一条命。
宁铉神色淡淡,朝后伸手。
身边人意会地递过一张纸。
宁铉径直扔掉,纸张轻飘,被风裹挟着不知道落到哪里。
“把纸捡起来,读。”宁铉扫过跪伏众人,声线含着不怒自威的迫势。
众人纷纷祈祷纸张不要落到自己身边,没人能在尸山血海走出来的宁铉面前说得出来话。
半晌,纸张飘到角落。
谋士以为那里没人,正想要去捡。
一个衣衫破旧的小少年,惴惴捏着薄薄的纸张走出来。
少年生得白皙,脸颊挂着肉,雪腮微微鼓起印着淡红的指痕,一副玉软花柔的模样。
比起京中以清瘦为美的贵公子,这位少年有些过于软腴了。
裴煦瞧见是苏缇,呼吸都紧了。
“小公子,过来。”裴煦顾不得御前失仪,极力安抚着惶惑的苏缇,“不要怕。”
苏缇捏着纸朝裴煦走过去。
还没走到裴煦身边,宁铉冷沉的嗓音响起,“念。”
苏缇被吓得一抖,立在了原地,连行礼都忘了。
苏缇软眸干净澄澈,挺翘的小鼻子和洇出脂红雪润的脸蛋无端增加了几分天真的稚钝。
苏缇清眸漾起层层水光,抿着殷红的唇瓣,无措道:“我认字不多。”
他没有跟着教书先生念过文章,苏家也没给他请过教书先生。
苏缇就不认识几个字。
“念。”
宁铉还是那句话。
苏缇紧张得乌睫颤抖,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今太子…不…十…九…天,”苏缇磕磕绊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众人的心被苏缇数豆子似的念法提到嗓子眼,生怕苏缇惹得太子厌烦,太子索性将他们都砍了。
院子中央的太子微微阖眸,倒是耐心十足。
苏缇咽了咽口水,终于看到他认识的几个字,顺畅地脱口而出,“太子…英武不凡。”
宁铉如虎似鹰的锋锐眼眸睁开,视线堪堪落到苏缇晕粉的雪白小脸上。
苏缇攥着纸张的手指压得更紧,鲜红的颜色从指尖透出。
“小公子给在下吧。”裴煦给苏缇解了围。
苏缇忙不迭地扔给裴煦。
裴煦一目十行,越看眉头皱得越深,“太子昏庸暴虐…万民饥寒…饿殍遍地。此非天道…炼狱,太子横行,吾等英武不凡…当以义旗为号…举事…留名。”
“这是叛书!”裴煦以头抢地,呼喝道。
反叛!
这伙贼人竟然聚众反叛!
院子众人骇然地跟随裴煦磕头,“请太子殿下息怒,请太子殿下息怒!”
苏缇没反应过来什么事,刚想跟着众人跪下去。
宁铉逼问道:“平定反叛,是谁之责?”
裴煦高声,“圣上,储君。”
众人齐呼,“圣上之责,储君之责。”
既是反叛,太子有权杀戮,平定国乱,名正言顺。
宁铉抬手,“杀。”
伏地的裴煦立即抬身,飞快将怔楞的苏缇拽到怀里,死死按住苏缇的小脑袋,音色泛凉,“小公子,不要看。”
裴煦深知,虽然现在婚书写的是他和苏家嫡子,苏缇是他的妻弟。
实则苏父假以时日肯定会将婚书上苏家嫡子姓名换成苏缇。
苏缇会是他的妻子。
苏缇的脸埋在裴煦怀中,耳边是痛苦的嘶叫以及刺耳的求救,绝望的悲鸣不绝于耳。
死死地在每个人心头纠缠,化成可怖的厉鬼在脑海中哀嚎。
苏缇清晰地知道,太子现在在命人屠杀。
一盏茶后,院中血腥冲天,仿佛成了一个血池。
流淌的血液都攀爬到苏缇裤边。
“啪嗒——”
勾勒着四爪金龙的黑色锦靴踩到苏缇身旁的血洼中。
苏缇抓着裴煦宽大的青色袖袍,从裴煦怀里微微抬起头,对上愈加冷凝的青面獠牙面具,瞳眸细细收缩着。
“叫什么?”宁铉居高临下,垂眸瞧着怯怯缩在裴煦怀里雪腮娇润的小少年。
裴煦臂弯霎时收紧,脸色微变。
他忘了,要是他和苏钦的婚书还没改。
苏缇现在的身份应该是宁铉的太子妃。
“苏缇。”苏缇纤长的睫毛如同溪边摇曳的水草,湿漉漉的,衬得盈润的眼眸清软黑亮。
宁铉掠过苏缇寸寸面皮,下滑,停留在苏缇死死抓着裴煦衣袖的秀美指尖上,纤白玉嫩的手指都不是那么清棱棱的。
宁铉淡淡收起视线,抬步离开。
声音散在充满血腥气的空中,轻飘飘如同羽毛般,落不到实处。
“不认识。”
第57章 面刺寡人之过者,赐自尽!
太子解决了匪患,不管太子愿不愿意见他们,他们都理应面陈谢恩。
苏钦昨日被土匪扯着头发砸在桌角,今天大脑昏昏地被苏父带来拜见太子殿下。
“苏大人,”守在院门的侍卫拱手,“太子有令,今日不见客。”
太子不见其他人也就算了,他们苏家可是太子姻亲。
苏父扫过面色苍白如纸的嫡子,又道:“烦请容禀,苏家携长子拜谢昨日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苏父没有报上自己官职,表明不是以官身觐见太子殿下。
在京城,圣上给太子赐婚苏家的事情已经众人皆知。
刚刚剿灭回鹘的太子,就是被圣上一旨赐婚传诏回京。
也就是说太子回京就是为了完婚的。
侍卫神情肃然起来,“苏大人,稍后。”
苏父一听连忙道:“有劳。”
苏钦头晕得厉害,从昨晚脑子里就断断续续出现一些不连贯的画面。
他听见有人叫他太子妃,可他又看见自己狼狈不堪地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监牢。
什么太子反叛?株连?
乌泱乌泱的人七嘴八舌一齐说着话,让头痛难忍的苏钦更加听不清。
苏钦最后看见他瞧不起的裴煦头戴翎冠身穿绯红官袍牵着被他塞过去的庶弟接受众人朝拜。
又有人在乱七八糟地说话。
裴大人芝兰玉树,爱妻如命终身未娶,还替男妻求了诰命,好不让人艳羡。
侍卫很快出来,“苏大人,萧小侯爷正在太子书房议事,无暇见客。”
“苏大人,请回。”侍卫挡住了门。
苏父被堵回去,面色不改,“那好,等太子殿下空闲时,臣等一定备下厚礼感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苏钦猛然回神,出了一身冷汗。
回去时,苏父思索道:“钦儿,你趁太子还没回京,在塔林禅寺铲除余孽休整,找个时机邀请太子殿下同去礼佛,多相处亲近。”
“等尘埃落定,为父给裴家修书一封,咱们苏、裴两家将婚书改了。”苏父道。
苏钦的脸色白得更厉害,尽管他还没弄清脑海不断闪现的画面是什么,但是他现在一点儿都不愿意跟太子扯上关系。
深深的恐惧从心底蔓延。
“钦儿?”苏父扫过苏钦惨白的脸,皱眉。
苏钦魂不守舍道:“啊?爹你说什么?”
苏父不悦,“钦儿,你在想什么?为父以为你和为父想的一样,要扶持太子…你现在成什么样子?”
苏父压低声音,将那几个字模糊过去。
太子血统不纯,乃是当今圣上与南羯公主所诞。
苏父官位不高,但是苏家世代清正,前朝曾经官至宰相,是百年大家。
圣上将苏家子弟赐给太子就是为了压一压太子身上蛮夷血统,给恶名昭彰的太子博一个好名声。
苏家辉煌时肯定不愿,他们子子辈辈为国为民才在世人中有了如此清誉。
子孙怎么能给男人做妻,只是让他借苏家的美名?
然而苏家世势渐微,苏父为了复兴家族荣誉,宁愿将自己的儿子送去,挣一份从龙之功。
苏钦眼神闪烁,迟疑开口,“父亲,您真的觉得太子殿下能坐上…那个位置?”
苏父神色大变,“钦儿!”
苏钦周身被濒死的寒冷包裹,冻得他牙关打颤,既然说了,不如就说个痛快,“父亲,太子暴虐人尽皆知。而为君者重德,太子失了民心,怎能服众?”
苏父心中骇然。
苏钦抬眼,眸底张狂着戾色,一字一顿道:“父亲,圣上不喜太子。”
苏父瞳眸震颤,久久不能言语。
圣上的确不喜带有南羯血脉的太子,可是圣上将他们家指给太子,不就是为了清正太子声名么?
太子手握重兵,又有名声在外,这难道不是圣上在给太子铺路?
苏父心中犹疑再多,也不可能凭苏钦一面之词,就将家族荣辱赌压上去。
“再看看。”苏父沉声道:“那就等裴家大郎殿试后,再决定婚书与否。”
苏钦先前不知,如今却知道裴煦会是状元。
而且裴煦不是穷书生,裴煦父家虽然贫寒,但是与裴父和离的裴母则是江南首富之女。
若是裴煦不入仕,现在已经被母亲接走继承家业。
世人轻财,却不知道钱帛在关键时候能派上多大用场。
苏钦未曾想,自己上辈子挑来挑去,手里竟漏了个宝。
“钦儿,”苏父严肃叮嘱道:“你须得把你的想法藏起来,在为父决断之前,你要与太子打好关系。”
苏钦是一刻也不想往太子身旁凑,可他现在左右不了父亲的想法。
苏钦想了想道:“父亲,这次太子行私刑,等到回京必将遭受圣上贬斥。”
苏钦昨天虽然头晕躺在房间,没有出去看到那等景象,可是外面不绝于耳的惨叫他不是没听见。
上辈子太子因为越权屠戮,就受到了圣上申饬。
太子和四皇子之争,已经摆到台面上,太子桀骜的性子已经被四皇子拿了很多错处。
更别提,审讯贼匪是三法司的职责。
太子直接将人杀了干净,无异于挑衅身为三法司主食的四皇子。
苏父惊疑不定,“钦儿,你说的可是真的?”
若是太子除叛党都要被圣上斥责,那储君的位置确实得掂量掂量。
苏钦眉宇间浮现出自信,“父亲,您等着看吧。”
苏父不住点头,“那现在太子那边?”
“钦儿,太子一日是太子,咱们就不可怠慢。”苏父想要两头好,意有所指,“你懂吗?”
苏钦懂,但是他真的不想再跟太子有任何牵扯。
苏钦捂住头,露出痛苦的模样,提议道:“爹,万一您决断有了改变,咱们也不好得罪太子。正好趁着我受伤,您让弟弟去跟太子接触接触,等到儿子伤好,就立马和太子相处。”
苏父觉得可行。
苏钦叫来身边小厮,“二少爷在哪儿?”
小厮也不大清楚,“兴许是在拜佛?”
苏钦也不在意,附耳过去,“你找到二少爷,你告诉他…”
小厮领命下去,一路走一路问,找到在塔林禅寺旁边树林摘野果的苏缇。
苏缇在塔林禅寺,每天都会被裴煦带着礼佛,顺便读读经书。
苏缇认识的字差不多都是裴煦教的。
裴煦看到跪在蒲团上的苏缇双手合十,软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佛祖面前供奉的瓜果,准备和苏缇读完经书,下山去给苏缇买。
没想到,苏缇问他能不能一会儿再读经书,他想去摘果子。
裴煦担心苏缇登高爬下摔出个好歹,也跟着去了。
“小公子,你看这树,”裴煦劝诫道:“树干笔直,树皮粗糙,蹭破皮受伤可如何是好?小公子嘴馋瓜果,在下骑马下山一趟,傍晚就能为小公子带回来。”
“不要,”苏缇漂亮的清眸透出顽固的执拗,抿着嫣红的唇瓣,很是一意孤行,“我现在就想吃。”
裴煦面容温润清隽,嗓音不疾不徐,继续建议道:“那在下去找僧人买一些,小公子看,可好?”
苏缇年纪小,裴煦总是迁就他随着他的心意,分外包容。
苏缇已经不听裴煦的话了,开始低头固定袍摆。
裴煦拿苏缇没办法,又不想真让苏缇爬树剐蹭出伤口。
裴煦是把苏缇当成小妻子在照顾,但是婚书没改之前,裴煦一直对苏缇以礼相待。
裴煦的想法入脑,不由得脸色微红开口,“小公子,你要非想摘这野果,在下抱你够树梢,这样可以吗?”
苏缇微微抬起雪软的小脸儿,软腮上的肉弧微鼓,乌亮的清眸澄澈,纤睫宛若蝶翼掀开。
裴煦脸上更臊,紧张道:“小公子,在下不是想占你便宜,在下也知道,成婚之前不可…”
裴煦说得有点颠三倒四,但也让人听出他不是想怠慢苏缇。
苏缇打断道:“你抱不动我。”
正磕磕绊绊解释的裴煦一愣。
裴煦从出生就疾病缠身,被各种价值千金的汤药吊着,后来慢慢跟着武师傅强身健体,身体才慢慢好转。
裴煦不敢说自己能横刀立马,但是抱个人还是能抱得动。
裴煦温隽的脸上挂上一丝无奈,“小公子,在下不是弱不禁风的人,而且小公子看起来就不重。”
苏缇秀气的眉毛皱起,不相信裴煦的说辞。
苏缇撸起自己的袖子,玉圆白嫩的藕臂嫩生生地出现在裴煦眼前。
苏缇皮肤透软,在明媚的阳光下,莹莹闪着润泽的珠光,漂亮得像是名贵珍宝。
裴煦眼神蓦地被烫到般躲闪,脸更红了,“小公子,不可以随意在外人面前袒露身体。”
苏缇不听,伸手去抓裴煦的手臂,非要跟裴煦比比,“我比你胖,比你厉害,你抱不动我。”
裴煦搞懂了苏缇的逻辑,耳根的热度没有消减下去,强撑着正过脸。
“小公子,你只是肉有点多,”裴煦挽起自己的衣袖,矜持地只露出紧实流畅的小臂,语气微微无奈道:“可是手臂还是比在下纤细。”
苏缇把胳膊放在裴煦手臂旁边比了比,发现确实是这样。
苏缇奇怪地歪头打量。
他不懂。
“好了,小公子,不要看了。”裴煦忍着羞赧,将自己衣袖拂下,又隔着布料将苏缇雪嫩的胳膊拢好,“现在能抱得动了吗?”
苏缇有点不开心,还是认赌服输地乖乖朝裴煦伸出两条胳膊。
裴煦因为逾距觉得不好意思,然而看着苏缇醴艳的眉眼清清润润,静静地看着自己,老老实实举着两条绵软玉圆的胳膊,又觉得苏缇很乖。
裴煦手臂试探性地揽住苏缇的腰身。
苏缇身上有很多肉,软腻的好像抱不住,恨不得把人手臂陷进去似的。
裴煦昨天就知道了,今天再抱起苏缇时,还是被过于温软的触感弄得脸红耳赤,脚步踉跄一下。
苏缇下意识扶住裴煦肩背,娇矜的眉眼瞬间弯起,盈盈漾出灿灿光芒。
苏缇柔红的唇角翘起,软颊微陷,清眸闪过诧色,仿佛猜中般自得道:“我胖胖的很厉害,对不对?”
裴煦也不知道苏缇颊边鼓起的一点点肉怎么就叫胖了,很明显是苏缇年纪太小,还没长开。
不是所有人都要追求京城以清瘦为美的风尚,苏缇这样就很好,再胖一点也没问题。
他抱着苏缇还是很轻,像是捧着一团软绵绵的云。
苏缇很少笑,表情也甚少,如今这般鲜活灵动的表情冷不丁出现兀地晃了裴煦的眼。
裴煦眼眸不自觉软和下来,附和道:“小公子很厉害,快摘吧。”
苏缇得到追捧,不再看裴煦,仰起莹白的小脸儿去够树梢上黄色带斑点的野果。
苏缇兜着自己的衣摆,将枝头上的野甘棠全摘了下来。
苏缇伸手,指道:“可以去那边吗?我想摘那边的果子。”
裴煦抬头看了眼,往旁边挪了几步,就让苏缇小脑袋顶到苏缇要摘的野果。
苏缇眨眨眼睛,正要伸手去够。
苏缇的手边的野果被一颗极速飞驰过来的石子打穿。
苏缇愣了下,就听见远处激愤的少年声,“裴景和,你敢对未来的太子妃失礼,徐老头该好好教教你了!”
萧霭从小被徐夫子打手板,被骂不通文墨朽木脑袋,在国子监上学那段时间简直暗无天日。
萧霭没想到就那么个严苛古怪的老头竟然收了个徒弟,还对他大加赞赏,说什么以后会是流芳百世的经世之才。
他瞧着全是放屁。
现在好了吧,终于被他抓到徐老头心爱弟子的把柄了吧。
敢跟未来太子妃搂搂抱抱,简直不守礼制、目无尊卑!
萧霭倒不认识苏缇,但是京城都传言苏家庶子跟出色俊秀的嫡子截然相反,平庸且肥腴。
萧霭虽然没瞧出胖到哪里去,但是这脸颊不也是挂了点肉。
不得不承认,萧霭对裴煦的人品还是有几分信任。
裴煦婚约在身,虽然是男子,但是不可能会跟其他人这么亲密。
而苏家的两个儿子,谁说的准哪个是未来的太子妃,裴煦跟任何一个勾搭,都是对未来太子妃不敬。
林林总总算下来,这个人就是苏缇。
“小侯爷未免言过其实。”裴煦将怀中的苏缇放下来,面容平静。
裴煦朝玄色宽袍的男人拱手道:“草民见过太子殿下。”
裴煦微微移了方向,“见过小侯爷。”
苏缇抱着果子腾不出手,删繁就简地朝宁铉和萧霭点头,“见过太子、见过小侯爷。”
“平身。”宁铉的嗓音没有昨天面具之下的沉闷,音色依旧冷沉得厉害。
裴煦起身,下意识挡住苏缇。
苏缇也往裴煦身后缩了缩。
萧霭一见不得了,大呼小叫道:“裴景和你竟敢私下跟未来的太子妃卿卿我我,你看我不告到徐老头面前,让他看看他的好徒弟每天都在干什么!”
萧霭不为别的,他就想让徐夫子丢个丑,狠狠弥补他小时候挨过的打。
“小侯爷,”裴煦不卑不亢,朗声道:“太子殿下婚约未定人选,小侯爷莫污殿下清誉。”
裴煦轻飘飘两句话就把急冲冲的萧霭堵了回去。
萧霭气得找宁铉作证,“殿下,这人是不是你未来的太子妃?”
苏缇被萧霭目光所指,躲得更后。
裴煦察觉到苏缇的动作,皱眉道:“小侯爷,请自重。”
宁铉淡淡开口,“不知道。”
裴煦一怔,萧霭先激动起来,“你不知道?”
“你不是接到圣旨才班师回朝的吗?”萧霭急得连尊称都不用了,“圣旨不都写着让你娶苏家子为男妻吗?”
宁铉自己不知道,谁信?
萧霭仗着自己是长公主独子,横行霸道,京城没几个人放在眼里,碎语道:“装什么。”
宁铉不配合。
萧霭上前把苏缇提溜出来,质问道:“你说,你以后要嫁给谁?”
苏缇还抱着大小不一的野果,形象不是十分雅观。
苏缇抬眸,浅浅掠过摘了青面獠牙面具的宁铉。
或许是混了外邦的血统。
宁铉五官深刻立体,脸部线条锋利,刀削般下颌紧绷着,眉眼俊美贵气,说不出的傲然威仪。
宁铉漆眸邃然,微微垂下对上苏缇清眸,莫名有睥睨之势。
苏缇匆匆低下头,避开宁铉视线。
兄长已经告诉自己,他要嫁给太子,自己是要嫁给裴煦的。
他没什么意见。
裴煦深知无论今天苏缇的答案是什么都不能回答,太子哪能如待宰牲畜任人挑选,那是大不敬。
裴煦顾不得触怒萧霭,上前挡住苏缇,严声道:“望小侯爷切莫为难,否则草民必将修书给老师,讨论今日小侯爷言语之失。”
要论嘴巴厉害,萧霭比不过这些礼仪规矩的酸臭文人。
萧霭不明白明明是自己捉了裴煦的错处,怎么到头来,自己还要被告一状?
小侯爷恍恍惚惚,直到耳边响起裴煦恭送的声音,才发觉宁铉已经离开了。
萧霭忙不迭也跑走了,临走前还不忘放狠话道:“裴景和,你等着,小爷我不会放过你的!”
“还有你,”萧霭指着裴煦身后欲露不露的苏缇“小胖子!”
苏缇没有觉得胖不好,相反他每天还拿出小镜子看自己一会儿,于是对萧霭的话无动于衷。
裴煦松了口气,转身询问道:“小公子,这些野甘棠你都吃吗?要不要在下给放到井里冰一下?”
苏缇搂着怀里的野果正要开口,被苏钦派来寻苏缇的小厮打断。
小厮早就找到苏缇了,后来碰到太子和萧小侯爷就藏了起来,等到两个尊贵无比的人离开,才敢冒头。
“小少爷,大少爷让小的寻您。”小厮忙道。
苏缇不解地看过去,“找我干什么?”
裴煦也奇怪,“苏大少爷不是跟着苏伯父去拜谢太子?他找小公子何事?”
苏伯父本就不喜苏缇这个庶子,拜见达官显贵不带着苏缇是常有的事。
这次见太子都不带上苏缇,裴煦反而有点庆幸,更加笃定心中苏家是要把苏缇嫁给自己的猜测。
“这…”小厮面露难色,“大少爷交代,只准小的跟小少爷说。”
裴煦眉心紧跳两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裴煦还是知礼后退,微微颔首。
小厮立刻上前,跟苏缇细语几句。
“小少爷,大少爷还在等小的。”小厮告辞道:“小的先退下了。”
苏缇点点头,迟疑地抱紧怀里的野果。
兄长让他自己去拜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还让自己去送谢礼。
不是不用他去吗?怎么又让他单独去?
可他要准备什么谢礼好?
而且以后还要勤送,送什么呢?
“小公子?”裴煦轻唤着走神的苏缇。
苏缇反应过来,盈着清光的眸子抬起,“我不能跟你一起读经文了,我要去给太子殿下送谢礼。”
裴煦温和的眉眼骤缩,心脏重重沉下。
裴煦努力忽视心底的不安定,昨天太子领兵救下塔林禅寺众人,苏缇理应去感谢太子,这没什么可置喙的。
不一定就是苏家又改了主意。
“小公子手里还有闲钱吗?”裴煦知道苏家虽然没克扣过苏缇月例,苏缇每个月的份钱也不过刚刚够花。
裴煦将自己钱袋里的金锞子倒进苏缇腰间的荷包,叮嘱道:“小公子,你是苏家庶子,礼不可过重,不可越过你的父亲和你的兄长。”
“小公子年纪还小,送礼送的是心意。”裴煦交代完,收束好苏缇的荷包,重新给他系在腰间。
苏缇点点头,“我会还给你的。”
“不用,”裴煦明知道现在就说这种话不合仪制,毕竟一切都没定下来,还是开口道:“我的就是小公子的。”
苏缇没有细想,跟裴煦告别后就离开了。
苏缇也不知道太子住在哪里,也是一路问过去的。
守在太子院前的侍卫刚想说太子今日不见客,就看到太子身边的谋士。
“莫先生,”侍卫介绍道:“这位小公子是苏家的,他要拜谢殿下的救命之恩,给殿下送礼,您看?”
侍卫欲言又止。
侍卫一个时辰前刚送走苏家父子,碍于他们的身份,他通禀太子后才拒客。
现在又来了一个有特殊身份的,他不知道是撵了走好,还是再通禀一次。
莫纵逸看向苏缇,朝他拱了拱手,笑道:“小公子是要给殿下送礼?”
苏缇点头,“是。”
莫纵逸神情不变。
“小公子可知殿下不收财帛金银和珍宝御馔?”莫纵逸身为宁铉的谋士,有义务为主子维持良好的形象。
尽管主子自己并不在乎,暴虐的名声已经传开坏透了。
“不是,”苏缇摇头,撑了撑衣摆,将里面的果子给莫纵逸看,“我是想把果子送给殿下。”
刚才太子好像往他这里看了下?
苏缇有点不确定。
但是心意,旁的应该是没有自己亲手摘的果子重要?
莫纵逸脸上掠过诧异。
要是送果子这种小礼物,你来我往的,更像是情趣?
莫纵逸知道苏缇身份,心里不由得重视起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苏缇以后真是他小主子,今天不进去帮他通禀一声,日后肯定避免不了被记恨。
莫纵逸有了决断,拉起自己的衣摆,“小公子,你把…”
莫纵逸声音戛然而止,哪怕太子吃被苏缇衣服裹着的野果,可不一定不会嫌弃被自己衣服碰过。
“这样,”莫纵逸放下手,“小公子还有什么其他包果子的东西吗?在下可以先帮小公子带进去,再问问殿下要不要见小公子。”
苏缇犹豫开口,“我还有手帕,但是它太小了,只能包三四个果子。”
有就行!
莫纵逸道:“那在下先帮小公子送这几个。”
苏缇想了想,觉得可以,用自己手帕包了三个果子递给莫纵逸。
莫纵逸拿着果子走进内院。
苏缇在外面等着,等了会儿,自己挑了个野果开始吃。
莫纵逸正好是苏缇吃完两个野果出来,神色却没有刚才的自然,看起来有点尴尬的模样。
“怎么了?”苏缇见莫纵逸神情不好。
莫纵逸对着苏缇提起一个笑容,又搓了搓手,好像有难言之隐般。
“小公子,”莫纵逸讪讪道:“殿下说不见您,也不要您的果子。”
苏缇“哦”了声,没太在意,朝莫纵逸伸手,“那把果子还给我吧。”
莫纵逸神色似乎僵硬些许,干巴巴道:“没了。”
“啊?”苏缇不太明白莫纵逸的意思。
莫纵逸勉强笑了笑,他不知道怎么说,但“就是这样。”
不要果子,又没了。
应该是扔了。
苏缇不觉得有什么,他怀里还有不少,而且塔林禅寺外面的野果树那么多,吃完他还可以摘,“好,我知道了。”
苏缇转身离开,却又被莫纵逸叫住。
莫纵逸脸好像都红了,硬着头皮开口,“小公子,你能不能把你怀里的果子都给我啊?”
莫纵逸着重咬着“都”字。
为什么不要果子,又要让他把果子送出去?
苏缇不明所以,但是莫纵逸一副快要跪下的模样,苏缇只好让莫纵逸用侍卫的剑割了自己的衣摆,兜着果子送给莫纵逸。
莫纵逸连连道谢。
苏缇回去了,莫纵逸也捧着野果去见宁铉。
“殿下,这是小公子送的全部果子。”莫纵逸自觉隐去苏缇在门外等着吃了两个野果的事。
宁铉书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三个野果,又被莫纵逸拿过来的野果占据更多地方。
“全部?”宁铉手指拨动了一个长得圆滚滚的野果。
触感是粗糙硬实,没有一点软糯娇绵。
他不是说不要了吗?怎么还送?
“是全部,”莫纵逸窥探着宁铉脸色,“小公子原本就是想把所有野果送给殿下。”
莫纵逸根本不明白殿下为什么留下先前送过来的三个野果又说不要。
在他准备出去回复还在外面等着的小公子时,殿下又莫名其妙问了句,就三个吗?
他不确定殿下心思,只能又厚着脸皮把其他的野果要过来。
虽然不知道做得对不对,但是殿下的脸色好像并不难看?
“谁送的果子?怎么送果子了?”处在宁铉下位的五大三粗的男人开口,雄浑的嗓音透着不解。
莫纵逸不知道怎么说。
宁铉却开了口,淡淡的,“孤昨天救了他,今天碰见他摘果子,他一直在看孤。”
男人恍然大悟,“哦,他对殿下英姿一见钟情,送果子想要追求殿下。”
宁铉没接话,尊贵俊美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
“都退下吧,”宁铉拿起一份折子,“其他的事回京再说。”
莫纵逸和来跟宁铉汇报军务的将军心神一凛,连忙告退。
莫纵逸正要退下时,又听他的主子开口。
“下次,他再来送,还是不要。”
莫纵逸冷静肃然的脸隐隐露出岌岌可危的崩溃。
不要?还是不要?
像今天这种不要吗?
第58章 面刺寡人之过者,赐自尽!
苏钦对宁铉没收自己那个庶弟的礼早有预料。
宁铉要是容易被讨好,凭借他储君的位置,哪怕血脉有问题,还是有不少大臣追奉。
不至于朝中泰半大臣纷纷倒戈四皇子。
宁铉属实是太过冷血无情、性子暴虐毫无人道,乃至于留下罗刹的恶名。
苏钦上辈子记忆逐渐恢复,越发不愿亲近宁铉,只交代上辈子捡漏他姻缘的庶弟接着去见宁铉,送礼送到宁铉收为止。
苏缇的月例银子是掌管内院的主母发的,苏钦又是主母独子。
苏钦的交代,苏缇都得听,不然月钱就不能准时不差地到苏缇手中。
苏缇却是实在没什么可送的。
苏缇没有私藏,裴煦给的金锞子因着太子下令封锁寺院,苏缇出了不寺庙也无法下山去买。
野果上次太子没要,以后是不能再送了。
苏缇只能把每日在寺庙吃的三餐,分一半送过去。
太子依旧不要,却也不肯还给苏缇。
苏缇知道自己送的寒酸,猜测太子可能是命人扔掉了,从莫先生越来越诡异的表情中推断的。
好在寺庙三餐不重样,苏缇没有送过太子重复的饭菜,倒是显得尽心尽力。
苏缇知道自己在兄长那里不聪明,因此他这样已经算可以了。
苏缇应付苏钦的交代也很得心应手。
“小公子,这是在下在山下买的,”裴煦拿出被油纸包的肉饼递给苏缇,温润的眉眼带了丝拘谨,“小公子被关在寺院,长久不食荤腥,受苦了。”
太子为铲除叛党余孽,扼令塔林禅寺众人不得外出,一连五日,除了寺僧,其他礼佛的达官显贵吃素吃得面如菜色。
裴煦得益于恩师徐老,是被软禁在塔林禅寺少数几个可以外出的人。
“小公子年纪还小,身体需进补,”裴煦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干巴巴说了许多,顿了下,紧张询问,“小公子可喜欢?”
苏缇清盈的眸光纯净,一眨不眨地盯着裴煦手里的肉饼,“喜欢的。”
苏缇抬起头,雪颊的肉弧圆润娇腻,软胭的唇角翘起,“谢谢景和哥哥。”
裴煦一愣,俊秀的脸庞微红,“小公子不必如此客气,快吃吧。”
苏缇席地坐在塔林禅寺后院,啃着软和咸香的肉饼,还分给裴煦。
“在下不吃,劳烦小公子惦念。”裴煦笑了笑。
裴煦顿了顿,迟疑询问道:“小公子,最近一直再给太子殿下送吃食?”
苏缇点头,“嫡兄让的。”
裴煦唇角微落,这是苏家有意让小公子亲近太子殿下。
原本笃定的婚事,现在变得不确定起来。
裴煦心脏缓沉。
裴煦很想问问小公子是否对自己有意,然而也正如他之前所说,婚事未定之前,贸然探究,终归是有损小公子名声。
“小公子,”裴煦耳根发烫,嗓音却置地铿锵,“在下一定会在这次殿试取的头筹,小、小公子可相信在下?”
裴煦说到最后结巴起来。
苏缇毫不犹豫点头,“你识得很多字,心地也好,日后肯定是个好官。”
裴煦的不安奇异被苏缇的话安抚,不自觉露出笑容。
裴煦又想起性情凶戾的太子,帮扶这样的主君,若是当个好官肯定要共克时艰。
“小公子怎么不吃了?”裴煦奇怪道。
苏缇收起剩下的两个肉饼,抿了抿柔嫩的唇瓣,“我想晚上吃。”
“肉饼凉了腥,而且对肠胃不好。”裴煦也知道苏缇那里没有小厨房给他热饭,“小公子晚上吃时可以找在下,在下给小公子热过后再食,可否?”
苏缇点头。
裴煦起身伸手,“在下扶小公子起来,再送小公子回房。”
“我自己可以。”苏缇将肉饼用油纸包好放在怀里,起身拍了拍袍子上沾染的尘土。
裴煦目光扫过苏缇残缺的衣摆,他方才没注意,“小公子这是?”
“被殿下身边的先生割的。”苏缇道。
裴煦这几天都在山下,确实不清楚是怎么个缘由,但是太子乖僻人尽皆知。
“小公子,”裴煦委婉道:“也不必事事都听从苏大公子的,小公子万事以自己为主,不要因旁人受伤才好。”
裴煦以为苏缇被苏钦吩咐接近太子,引太子不满,被割破了衣服当做教训。
苏缇听得半懂不懂,辛辛苦苦说道:“还好,我没有全给太子送去,我自己也不够吃,每次只送一点点,不过我还是觉得我瘦了。”
反正太子每次都不要,苏缇每次就拨出小部分给太子送去。
也没有苏缇说的那么少,毕竟莫先生总会先打开饭盒看看,有时还暗示苏缇送得太少不体面。
裴煦云里雾里地听懂了,“小公子还是把剩下的肉饼吃了吧,不必苛待自己,在下还会给小公子带的,不会让小公子少一两肉。”
裴煦不知怎么,听着苏缇这样说,胸腔竟密密泛起酸胀。
小公子性子纯粹,每日不过吃饱喝足,就连这样简单的愿望都不被满足。
还要被当成工具支使。
裴煦眼底的情绪微敛,还想要说什么,就被不远处的嘈杂打断。
太子亲卫提枪拿刀羁押着十几个人,年纪大到拄拐的,小到还未断奶的,还有正在啜泣的女人,凄凄惨惨好不可怜。
裴煦径直迎上去,眉目冷凝,拱手道:“莫先生,太子这是何意?”
“裴公子可有官身?”莫纵逸挂起假笑,不轻不重回挡,“这恐怕不是裴公子能问的。”
裴煦心底约摸有了猜测,眉心蹙得更紧,“太子不可如此行事。”
“莫先生身为谋士应有劝谏之责。”裴煦字字恳切,“太子身为储君,民心所向乃是重中之重,莫先生难道不知?”
莫纵逸眼里闪过诧异。
裴煦竟然知道殿下要做什么。
果然能被徐老收为弟子,裴煦真不是什么平庸之辈。
“裴公子有何高见?”莫纵逸面上波澜不惊,实际上心里已经翻过好几个海浪。
太子不顾声誉,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他们做谋士的哪个不想帮主君匡扶大业,但是太子独断专行,根本不听劝。
他们简直毫无用武之地。
而且最主要的是尽管太子行事狠辣,偏偏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办法。
连他们都觉得此计甚好,除了给太子暴虐名声再添一笔之外,毫无缺陷。
裴煦眸色深深,沉声道:“此事不能由太子来做。”
一句话让莫纵逸心神大憾。
莫纵逸意味不明道:“在下以为裴公子心怀良善,会于心不忍。”
太子软禁塔林禅寺众人就是为了逼出藏匿在寺中的其余匪患叛党。
这些日子,太子命人审讯完几个活下来的匪贼,让亲兵下山,将他们供出来的头目家眷捉上山。
太子要当着塔林禅寺众人的面,将这些匪贼的家眷一个一个斩杀。
“在下并不迂腐,”这些人或许从未手染鲜血,或许也很无辜。
但是比起放纵剩下的匪患,让那些匪患继续屠戮更多安分守己的百姓,这十几条性命就显得无足轻重。
为君者,必会取舍。
裴煦道:“储君不仅要为百姓所畏,更要为百姓所敬。试问,百姓时时刻刻处对上位者恐慌中,他们如何能安居乐业?”
“若是叛党再煽动,岂不是…”一呼百应。
裴煦自觉隐去后半句话,恳切道:“望莫先生告知太子利弊,这事绝不能是太子所为。”
这次就是铁铮铮的例子,靠着反太子的呼喝,拉人上山为匪,聚众拉帮结派,肆意对百姓烧杀抢掠。
难道还不足以警醒吗?
莫纵逸是个聪明人,裴煦三言两句就让他明白此事不可小觑。
莫纵逸眼神瞬间变了,“前几天倒是在下误会了裴公子。”
裴煦阻止太子清剿匪患,不是优柔寡断,更不是偏向四皇子,为四皇子博权,而是维护太子声誉。
裴煦拥护的或许不是宁铉,但他以后为官,扶持的一定是储君。
“这件事,在下就禀告殿下。”莫纵逸话音一转,“不过,殿下性格刚硬,听不听得进去就不是在下能够左右的了。”
太子对名声不在乎,久而久之,他们这些身边人就下意识忽略了。
解决为上上策,名声末等。
太子决策从未失误,他们不好再劝谏什么,至于名声,他们也都习惯了。
裴煦皱眉,他过来可不是要莫纵逸一句尽力而为。
“你吃吗?”苏缇不知道何时走过来,将肉饼分给双腿不能行走的小女孩,“给你。”
小女孩很瘦弱,缩在母亲怀里,双腿无力地耷拉着,脸不算脏,望着苏缇的目光谨慎,不过吞咽口水的动作还是引人注目。
小女孩不敢接陌生人的东西,然而眼前的肉饼香得馋人。
小女孩怯怯接拿过苏缇手中的肉饼,道谢都没有飞快地吃起来,还不忘分给母亲。
“小公子,”莫纵逸唤了苏缇一声,没来得及阻止。
莫纵逸见到苏缇也在这里,神色有些不好,“小公子心善,还与人同分肉饼。”
莫纵逸瞧着苏缇的动作心情复杂,很明显苏缇性子安静乖软,还有几分救济贫苦的良善。
做属下揣测不了主子心意。
但是莫纵逸隐隐觉得让这样的小公子看到殿下冷血弑杀的一面应该不会太好。
“小公子怎么在这儿?”莫纵逸寒暄道。
苏缇走到裴煦身边,“跟景和哥哥出来的。”
这亲近的称呼又是让莫纵逸眼前一黑。
不过没什么。
莫纵逸看了裴煦两眼,努力使自己心神安定,这人也没白到哪里去,未必就比得过他们主子。
算了,不仅名声的事他要提醒主子,他还得把小公子在这的事情一并禀报。
“在下不打扰小公子赏景,”莫纵逸匆忙道:“在下回去复命了。”
苏缇下意识点头,莫纵逸就火急火燎带着亲兵走了。
裴煦看了队伍一眼,被苏缇分肉饼的小女孩还回头眼巴巴望着苏缇。
苏缇倒是没什么反应,莫纵逸带人离开,就展开油纸捡上面的残渣吃。
“小公子,”裴煦心头微涩,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他难道要告诉苏缇,他今天喂食的小女孩,不一会儿就会被太子当成筹码行刑?
苏缇心软善良,性子又单纯,裴煦担心告知他实情,苏缇会接受不了。
苏缇吃干净残渣收起油纸,清亮软润的眸子抬起,“怎么了么?”
他不是尽善尽美的好人,裴煦怕将这些阴狠诡计讲给苏缇,苏缇以后怕是会惧他从而远离,那不是他想看到的。
“小公子,若在下不是小公子想象般那样,”裴煦犹豫道:“若在下为了达到目的做一些不好的事,小公子会如何想?”
裴煦目光停留在苏缇清透软眸上,鸦羽般纤睫更显凌眸纯澈,霎时呼吸都紧了,等着苏缇严判。
“我不如何想,”苏缇抿了抿嫣红的唇瓣,“我不是你。”
“每个人有每个人要做的事,你当裴煦很好。”苏缇说:“我只能当苏缇,但是我当苏缇也很好。”
“你能好好地当裴煦,”苏缇柔嫩的唇角弯起,软眸清清亮亮,“我也能把苏缇当得最好。”
苏缇说得有点绕,逻辑却很简单。
裴煦再好也当不了苏缇,苏缇再好也当不了裴煦,裴煦无论做什么,结果是什么,都不会比苏缇当裴煦做得好。
裴煦没想到苏缇会这样回答,胸膛骤然柔软,“小公子很通透。”
做自己认为正确的就可以了,不会有人代替自己,做出比自己更好的决定。
酉时,太子亲兵在塔林禅寺寺院到处搜罗,命寺院所有人,包括僧人和香客都到正殿前的院中。
苏缇是和裴煦同去的。
大雄宝殿大敞着。
入目就看到里面供奉着宏伟庄严的镀金佛像,巍峨的如同一座宁静慈悲山峰,仰头望去就有头晕目眩之感。
宁铉一身玄袍端坐殿中,宽大的衣袖剪裁利落,通身色彩单调,然而幽幽烛火靠近时,流光溢彩的金线在绸缎上蜿蜒流动勾勒出四爪龙纹,极尽奢华。
奢华的衣冠衬着他华美冷峻的面容,也同样威势骇人。
“点灯。”宁铉手腕微勾,矜贵肃穆的黑眸落在殿外嘈杂的人群,“把人带上来。”
从宁铉两侧,举着火把的侍卫鱼贯而出,本来点灯的大院更加光明洞彻。
人们在漆黑的夜中甚至可以看清彼此的脸。
裴煦发觉从侍卫举着火把出来,苏缇就有点畏怯,试探开口,“小公子可是怕火?”
苏缇点点头又摇摇头,犹豫道:“怕。”
苏缇本来是怕的,“但好像也没那么怕。”
裴煦松了口气,“小公子待在在下身边?”
“好,”苏缇应道。
不一会儿,苏缇白天见过那些人,就被太子亲兵压了上来。
老人,孩子,女人跪在院中,互相依偎哭成一团。
莫纵逸脸白眸细,笑眯眯地摇扇甩袖,一副奸佞之相,阴森森地毒辣。
莫纵逸高声唱呵道:“太子殿下为彻底铲除匪患叛党、以儆效尤,今将那些贼子家眷带来,当众戮之,以免世人不臣之心。”
莫纵逸说完,院里跪伏的孤寡爆发尖锐的哭声,凄厉得如同阴鬼。
裴煦脸色当即就变了。
他低估了太子不听劝谏的独断。
“小公子,你躲好,”裴煦简明扼要交代道:“若是在下不能劝阻殿下,小公子记得捂住眼睛,不要害了噩梦。”
裴煦说完就走出人群。
不仅是哭声,人群倒吸冷气、惊惧的议论纷纷散开。
太子似乎要当着这群人的面将视人命如草芥的残暴恶名坐实。
“草民裴煦叩见太子殿下,”裴煦跪地拱手,面容肃然,朗声道:“殿下万万不可屠戮无辜百姓!”
“裴公子慎言!”莫纵逸全然没有白天与裴煦交谈甚欢的模样,仿佛不认识裴煦般,斥责道:“叛党株连九族,他们乃是叛党亲眷,屠戮他们,有何不可?!”
“殿下可查过他们是否与叛党有牵连,他们是否对家人成为叛党知情,”裴煦一字一顿道:“太子若无实证,就斩杀孤寡妻儿,恐怕难以服众。”
“大胆!”莫纵逸呵道:“你敢质疑太子决断。”
裴煦以头抢地,“草民不敢。”
议论声越来越大,不少人觉得裴煦说得有道理。
他们只是老人女眷,或许也不知道男人当了叛党,更可能男人当了叛党,他们不愿也没法子。
就这样无辜葬送性命,实在太过可怜。
太子如此这般,未免太过心狠手辣。
隐在人群中的苏钦也听到了。
上一世他被土匪撞到头破血流,半梦半醒间昏了整整三日才醒,这一世他可不会那么傻了。
苏缇算不上无辜,上一世要不是他没有说出苏缇的住处,苏缇怎么会安然无恙?
上一世他无意中保护了苏缇,这一世苏缇的命运就交由他自己承担吧。
果不其然,他一说出苏缇的住处,土匪立马停了对他的拳脚,他这次受伤比上一世轻多了。
可见苏缇上一世果然承了他的恩情。
这一世苏缇也该报答他了。
他自小就发觉自己跟寻常男子不同,旁人多爱娇美女子,他则更爱雄伟男子。
嫁给男子他从来没有心生怨怼,反而借着这桩事成全他心中所想、心中所愿。
上一世太子反叛,他无辜受牵连,这一世他才发觉温雅芝兰的裴煦才是良人。
太子固然有权有势,但是他性格暴虐,终不得善终,他也跟着横死在乱刀之下。
他曾经被权势蒙蔽了双眼,这一世发觉品行才是最重要的。
裴煦虽比不得太子位高权重,但是心性清正,为国为民,最后做到宰相还不忘发妻,人品可见一斑,这应该才是他所追求的。
他记得上一世裴煦被圣上亲点状元,就是因为今天裴煦站出来阻止太子屠戮,尽管没有成功,但还是让圣上记住了他的名字。
苏钦发觉他做出改变,命运也会随之改变。
比如在土匪屠杀时,他把苏缇的住处说了出去,他就没有受到那么严重的伤。
这一次他应当也跟着裴煦站出来,他虽然有意裴煦,但是绝对不会傻乎乎的上赶着,他知道人靠自己才能安身立命,这一次他也要被圣上记住。
他记得上一世裴煦站出来没有受到太子惩处,既然如此,他又什么理由退缩。
“太子太傅之子苏钦拜见太子殿下,”苏钦站了出来,跪伏在地掷地有声道:“草民恳请太子给这些人一个开口的机会,不要枉送无辜之人性命!”
他这次与裴煦并肩,不仅是为了自己,他也深受裴煦大义,想要救下几条人命。
苏钦说得气震山河。
然而苏钦没看到的地方,裴煦与殿前肃立的莫纵逸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殿内殿外都万籁俱寂,针落可闻。
苏钦毫不忐忑,太子如此狠绝,他是替畏惧太子的人说出他们的心声而已。
苏钦余光瞥过身旁抱着双腿残废女儿满脸凄苦的母亲,更是心中伤痛。
原来太子不仁的名声早早就已种下了。
这位母亲似乎感受到苏钦的目光,当即嚎哭起来,“大人,好心的大人,救救草民和草民苦命的女儿吧。”
“草民真的不知俺们家那该死的冤孽去做了叛党,”女人顾不得形象,涕泗横流,“俺女儿出生就是残废,俺家男人每日只知道喝酒赌钱,俺每日数九寒冬洗衣为女儿治病的钱都被他挥霍了。”
“俺家男人突然不见了,俺都没有找,俺想着俺苦命的女儿终于有钱治病了,”女人哭得险些背过气,“俺以为俺要治好俺女儿,俺的好日子就要来了,没想到那个祸害做了叛党,俺只可怜俺还不会走的女儿,呜呜呜…”
人群中的声音似乎更大了,对横行霸道太子的不满和怨惧弥漫在每个人心中。
裴煦眸色骤缩。
太子既然不愿别人顶替这个恶名,执意自己要做。
他身为宁国百姓,以后的人臣,必当为太子考虑声名。
裴煦想着自己站出来,让太子将他们的罪责通过太子亲兵唱呵出来,一一阐释清楚,既有诛九族的叛党罪名,他们有部分人肯定也不会全然无辜,斩杀他们算得上名正言顺。
哪怕太子释放一个,史书昭昭,他今天劝谏太子,太子回心转意就被被记入史册。
太子起码有个明知通达、纳谏如流的美名。
莫纵逸迅速领会他的意思给他打起配合,他还以为苏钦也是过来配合的,自己否认了。
裴煦也没想到苏钦突然冲出来,让这些人当着众人面陈词,百姓偏信偏听,恐怕太子恶名会更上一层。
“聒噪。”
黑夜中一把冷啸的软剑凌厉飞过,直直贯穿哭嚎女人的胸膛。
女人身体炸开的血花,大半飞溅到苏钦脸上,更有不少沾染到裴煦青色衣袍。
院中跪地的犯人停止哭嚎,就连人群中议论声都没了。
每个人被突如其来的杀虐惊骇得瞪大了双眼,屏住了呼吸。
太子竟凶残至此。
众人恐惧地望着从殿内走出来的太子,面容平静到好像刚才不是杀了一个可怜的女人,而是杀了一个嘶叫的牲畜。
太子衣襟下摆随着走动,北斗七星的纹路若隐若现,仿佛步步威势,周身的寒冰将空气都凝结。
宁铉走到死去的女人面前,将软剑抽出来。
又一簇血花飞溅到苏钦颤抖的脸上。
苏钦的脸被温热的血腥几乎涂满,恶心的铁腥味差点让他吐出来。
不会的,裴煦能全身而退,说明不会有事的。
苏钦强撑着高声道:“太子斩杀的应该是匪患!”
宁铉微抬下颌,深眸睥睨,“他们得死,匪患更得死。”
一句轻飘飘的话就决定了这些人的命运。
宁铉话音刚落,太子亲卫已经抽出冷刀团团围困上来。
苏钦被十几柄冷刀晃了眼,强撑的勇气全然消失了干净,死亡的恐惧濒临心头,被森森鬼气所笼罩,浑身瘫软地撑在地上。
一个、两个、三个……
苏钦身边的老弱妇孺接连倒下,流出的血液浸满了他靴子、裤腿。
只余几个孩童活着,但是脸上俱是麻木。
苏钦抖若筛糠,似乎感觉血液挂满了他的身体,再一次冷光逼近时吓晕过去。
裴煦立刻回头去寻找苏缇的身影。
人群被迫看着这可怖的修罗景象,胆小的已经紧紧捂着嘴泪流满面,胆大的也是满脸畏恐。
角落里的苏缇早就乖乖听裴煦的话捂住了双眼,叫裴煦松了口气。
宁铉微微偏头,院中角落里黑暗,没有一丝光亮。
然而他的双眼夜可视物,依稀那处的人看清雪软的颊肉都从紧紧蒙脸的指缝溢出些许。
“殿下,这位是苏家公子,”莫纵逸走上前叹气,“要是让圣上知道殿下将与殿下结亲的苏家子吓晕,恐怕怀疑殿下对圣上旨意不满。”
“没吓晕,”宁铉淡淡收回视线,“自己躲着呢。”
莫纵逸一愣,宁铉的长剑再次抛出。
“抓。”宁铉抬手,黑暗中瞬间又跃出几十个侍卫,将人群有异的人齐齐抓捕。
藏匿在塔林禅寺的匪患大惊失色,拔腿就跑,可下刻就没了生息,怔楞地望着贯穿胸口的染血剑身。
半柱香的时间,剩余匪患全部被铲除。
供奉佛像的寺庙成了十八层地狱,与悲悯的佛像狠狠割裂开。
宁铉命人不许收拾,等到明早血流干,挂到寺院门口示众。
此时众人才知,太子暴虐并非虚名。
裴煦动了动跪麻的腿,找到角落里还没放下手的苏缇,“小公子,我们走吧。”
苏缇慢慢放下手,看了看裴煦。
裴煦眸光微软,“小公子,怕不怕?”
“小公子觉不觉得太子残忍?”裴煦挡着苏缇的视线,护着人往外走去。
苏缇还是那句话,“我不是太子。”
裴煦好像突然懂了苏缇话中更深的含义,苏缇不在自己的位置,不在太子那个位置,没办法评判他和太子的行为。
苏缇用自己以太子相提,属实是僭越了,然而周围无人,只有裴煦。
裴煦没有纠正苏缇。
苏缇拽了拽裴煦衣袖,裴煦偏头看去,苏缇示意裴煦低头。
苏缇踮起脚尖,虚虚拢着嘴在裴煦耳边小声道:“我看见我送肉饼小女孩的娘亲,手上有金镯子。”
裴煦耳畔被温软的热流拂过,湿润润的,裹挟清甜的软香,叫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小公子,这可是真的?”裴煦连忙确认,尸首还没有被吊起,他完全可以去现场查看。
苏缇点点头。
裴煦准备先送苏缇回去,再去找太子,没成想路上就碰到了太子身边的谋士。
“裴公子,殿下邀您夜谈。”莫纵逸上前拱手道。
裴煦想去,但是放心不下苏缇,“这,可容在下先送小公子回院?”
裴煦解释道:“虽说匪患已经尽数除灭,难免不会有一两个漏网之鱼,路上不安全,望莫先生体谅。”
莫纵逸体谅,非常体谅,看向苏缇,“小公子可有事?不如随裴公子一道去面见殿下?”
莫纵逸继续道:“小公子这些日子不一直想见太子殿下吗?”
苏缇开始迟疑,他没那么想去,但是要是让人知道太子邀请他,他还不去,他的月例银子应该就没了。
裴煦刚想替苏缇开口,苏缇就应承下来。
莫纵逸笑容扩大,“那就请吧。”
宁铉住的是最大的院子,同样也是最偏僻的。
宁铉在灯火通明的房间内,对着一盏油灯,用手帕细细的擦拭剑身。
“拜见太子殿下。”
“拜见太子殿下。”
两人拱手行礼。
“坐吧,都坐吧。”莫纵逸热情地招呼苏缇和裴煦,给他们拿了两个软垫放在太子对面。
裴煦跪坐,身姿也是挺拔板直,如同翠韧的竹。
太子坐姿随意得多,褪去宽大的外袍,只露出劲装,屈起一条修长有力的腿踩在踏上,昏黄的烛光中,锋锐冷峭的五官寒利。
太子只顾擦拭饮饱鲜血的剑身,并不开口。
裴煦身为臣子,断然没有主君不开口,先行启声的道理。
莫纵逸退下去后,房间内一时长久无言。
气氛静谧得诡谲。
苏缇在这种环境下,宛若被催眠般,乌长的睫羽虚虚合拢。
不多时,莫纵逸就端着三碗牛乳进来,分别摆好,“听说此物安眠,刚才经过血腥,小厨房特地熬了甜牛乳压惊。”
“谢太子殿下赏赐。”裴煦对宁铉行礼。
苏缇慢半拍地也跟着行礼。
苏缇喝完牛乳后,本就困倦的双眼就更加睁不开,本来跪坐得还算笔直的身体,现下歪歪扭扭像条毛毛虫。
“小公子,小公子,”裴煦忍不住轻声提醒。
苏缇一惊,身体失衡歪倒,吓得裴煦连忙扶住苏缇。
裴煦正想替苏缇朝宁铉谢罪。
宁铉掷下染满血污的手帕,先开了口,“明天跟孤回京,今日住在偏房。”
裴煦以为太子不言不语是为了考验他的心性,现在也确实是太晚了,明日与太子同行在谈论今日之事也不迟。
苏缇觉得太子擦剑的手帕有点眼熟,像是他包果子的,还没想明白,稀里糊涂地也被跟着安排下去。
苏缇和裴煦各住在宁铉两边。
莫纵逸进来询问宁铉,“殿下,是否将他们的罪证公之于众?”
宁铉在水盆中洗净了手帕,擦脸,准备就寝,淡淡道:“多此一举。”
莫纵逸望着被鲜血染红的铜洗,发觉殿下军中的习惯一点都没变,一条手帕用到底。
擦脸洗手拭剑…用到破才换下一条。
莫纵逸没深想,脑子被太子马上被传扬在外的恶名占据。
莫纵逸之前没觉得有什么,今日被裴煦一提醒真的觉得很有什么。
马上就要入京了,太子在军中威名可吸引大批随众,但是在京城这种威名可会吓退很多人。
对于储君位置很不利。
“殿下,”莫纵逸斟酌道:“京城百姓大多生活安逸,没有见过真正的战场与厮杀,他们或许会对殿下果决的行事作风有偏见。”
宁铉将湿透的帕子放在架子上晾干,转身往床边走去,蹙眉,“孤不会在京城待多久,成亲后,孤还是会回到边疆。”
莫纵逸完全不明白太子所想,不管回不回边疆,太子都是储君,都得需要一个好名声。
这种来京城就是成个亲,不会待很久,就懒得建立好名声的想法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所谓防微杜渐,就应该从现在开始。
莫纵逸艰难道:“殿下成亲,或许太子妃不想惧怕殿下?”
按照太子意思,百姓都不需要的话。
太子妃怎么说都应该需要吧。
毕竟殿下还是要成亲的。
宁铉眸光微顿,扫过桌上一个空了的碗,“明天多煮点牛乳。”
莫纵逸怔楞中,宁铉就开始休息让莫纵逸退下。
莫纵逸意识到太子是什么意思后,感觉喘不上气。
就这样么?殿下?
不维护名声让人不再畏惧,就做完坏事后,多给人家灌牛乳,让人家不害怕吗?
这不能行吧。
第59章 面刺寡人之过者,赐自尽!
苏缇一觉睡到天亮。
太子身边没有伺候的人,可着身边的谋士当小厮。
莫纵逸本来还有两个同僚跟他轮换,一个意外负伤被提前送往京城,另一个倒是在殿下身边,不是被殿下派去杀人就是被派去杀人的路上,根本指望不上。
端茶倒水的活儿全成了莫纵逸的。
莫纵逸给苏缇送了洗脸水,又送过来早饭。
苏缇漱完口,望着莫纵逸送的一盆甜牛乳,抿了抿唇,“莫先生,我喝不完的。”
而且苏缇有点晕车,不想坐马车时被晃得吐出来。
“没关系的小公子,能喝多少喝多少。”莫纵逸尴尬地搓了搓手,却是没打算离开的样子。
莫纵逸端来的牛乳是盆装的,放菜包咸菜的是碟子,连个碗都没有。
苏缇将就地捧着盆喝,雪嫩的软颊被盆沿压出一道鲜红的肉痕。
莫纵逸见苏缇没有搭理他的意思,试探开口,“小公子今日可要给殿下送吃食?”
苏缇放下盆,舔了舔柔红唇角沾染的奶渍,清凌凌的软眸注视着并没有下降多少的水平面有点愁。
他好像喝饱了。
“莫先生,”苏缇迟疑开口,“我吃的都是殿下的饭,我没有自己的饭送给殿下。”
莫纵逸摆摆手,煞有其事道:“小公子,送吃食不一定是送自己的嘛,反正都是一份心意。”
又是心意。
苏缇端盆实在有些费胳膊,偷懒地低头沿着盆边嘬。
可这盆牛乳多得好像喝不完。
喝了很久,一点儿都没少的样子,苏缇唇瓣磨得醴红,唇肉还有点丝丝缕缕的疼。
苏缇放弃了喝完这盆牛乳的想法,吃了个菜包就吃不下了。
莫纵逸察言观色道:“小公子可是吃饱了?”
苏缇点点头。
“殿下还没吃饭吗?”苏缇慢慢道:“要是殿下吃过饭,那我…”
“没吃!”莫纵逸抢先开口,十分痛心疾首。
苏缇被打断了下。
苏缇以为自己很慢很慢吃完饭,太子就应该吃完了的。
自己就不用送了。
“那能不能请莫先生再准备一份,我给殿下送去?”苏缇非常体谅道:“要是不能就…”
苏缇也不想总把自己的事情麻烦别人。
是自己要给太子送礼的,却总是送不出去,完不成任务。
莫先生老是因为自己送礼来来回回跑,莫先生不但不介意还时不时提醒自己。
苏缇不太想给太子准备的礼物都要再麻烦莫先生。
莫纵逸目光灼灼地盯着苏缇,夸张地锤了下掌心,“哎呀,小公子,可以是可以,但是在下想着在准备是不是就来不及了?饿着殿下可如何是好?”
苏缇一愣,下意识顺着莫纵逸的话接道:“那怎么办?”
莫纵逸意有所指扫过苏缇桌上的早饭,“在下觉得这些也够殿下吃了,毕竟小公子没吃多少。”
苏缇确实只喝了牛乳吃了菜包,牛乳量很大,苏缇剩了很多,菜包也剩下很多。
“这不好吧,”苏缇觉得自己之前送的是寒酸了点,可那是自己从自己饭里分出来的,他没碰过,但是现在,“没有人会送别人剩饭的。”
“小公子,没关系的。”莫纵逸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又说:“反正送的是心意嘛。”
苏缇被莫纵逸信誓旦旦的表情唬住了。
反正太子都是不要的,好像…送不送剩饭也没有区别?
苏缇晕晕乎乎跟着莫纵逸给太子殿下送饭去了。
苏缇站在太子殿下房门外面,里面端坐的高大人形影影绰绰。
莫纵逸接过苏缇的提篮走了进去。
莫纵逸关门前,苏缇听见门缝里莫纵逸的声音,“殿下,小公子担心殿下身体,早早就起来给殿下送早饭来了。”
苏缇听见莫纵逸的话,脚步踌躇起来,白嫩软润的脸颊都染了一抹绯色。
苏缇后知后觉给别人送自己吃剩的饭真的很不好。
很没有礼貌。
不多时,莫纵逸两手空空出来,讪讪对苏缇道:“小公子,殿下说不见你也不要。”
苏缇这次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油然而出一股庆幸。
他以为他就够应付他嫡兄,没想到莫先生比他还能应付。
幸好没要,苏缇也不想别人吃自己的剩饭。
“没事的,我先走了。”苏缇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他以后也不会给太子殿下送东西了。
至于嫡兄那边,他可以更应付。
裴煦给他的金锞子,他可以少要几个月的月例银子。
虽然被拆穿的可能性很小,还有莫先生这个共犯,苏缇还是心虚得不得了。
苏缇从来没有干过这么过分的事。
苏缇头也不回离开了,莫纵逸瞧着苏缇匆匆忙忙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怎么瞧着小公子今天不大对劲?
之前被拒绝都很平静,这次好像反应有点大了?
难不成殿下总是拒绝小公子,小公子脸皮薄受不了了?生气了?
莫纵逸脸色一变,着急忙慌地将苏缇的异样告知了太子。
“殿下,”莫纵逸斟酌道:“小公子怕是不会再给殿下送礼了。”
宁铉拭完冷剑,收起手帕起身,华辉般的寒眸看不出情绪,淡淡道:“孤本来就不要。”
“拾整如何了?”宁铉问道。
莫纵逸立马收敛心神,回道:“殿下,可即刻动身。”
宁铉微微颔首,“那走吧。”
莫纵逸习惯了宁铉雷厉风行,连忙收拾碗筷,见碗碟都是干干净净的,觉得自己今天的决定格外明智。
殿下这些日子终于吃饱一次了。
莫纵逸收拾完出了塔林禅寺,太子殿下正站在寺院门口,冷色的目光偏向塔林禅寺外的野甘棠林。
莫纵逸顺着宁铉视线看去,瞧见骑着马在野甘棠树下转圈的萧霭。
“草民见过萧小侯爷。”莫纵逸对萧霭拱手道。
萧霭勒着马绳,抬头扫过树上黄澄澄的小果子,提声问道:“有没有人吃过这野果,甜的酸的?”
萧霭往宁铉那群人看了眼,马鞭一指,点名道:“小胖子,就你。”
“看你就嘴馋,你肯定吃过。”萧霭轻狂的眉眼俱是傲气,微微倾身,“你告诉小爷,这野果是甜的还是酸的?好不好吃?”
苏缇跟着裴煦堪堪到寺院门口就被萧霭眼尖地逮住。
苏缇就没吃过难吃的东西,老老实实回答道:“好吃的。”
萧霭信了。
莫纵逸没吃过根本就,也信了。
宁铉掠过跃跃欲试的萧霭,冷肃的眉心微微一蹙,偏头道:“把树砍了。”
莫纵逸心神凛然,忙应承道:“是,殿下。”
莫纵逸招呼几个士兵上前。
萧霭瞬间冲到宁铉面前叫道:“小爷是给你办事,你就这么对小爷?”
有这么求人办事的吗?
宁铉掀起眼皮,眸色宛若漆墨,“你办完了?”
萧霭一噎,“我确实还没办,但是你这么下我面子……”
宁铉一张冷脸,让萧霭跟他开口的心情都没有。
“得了,”萧霭朝宁铉拱手,“您老人家把表弟当狗使,小的服了。”
萧霭的手在缰绳上绕了两圈,一错不错地盯着缩在裴煦身后的苏缇,呲牙道:“小胖子,给小爷捡几个果子,别想着偷懒,小爷会去京城找你要的。”
萧霭纵马飞驰,潇洒的背影逐渐远去,飘扬的声音还是递到苏缇耳边,“小爷知道你家在哪儿。”
“小公子别怕,小侯爷是吓唬你的。”莫纵逸赶紧回头安抚苏缇。
裴煦也道:“小公子不必忧心,小侯爷进不去苏府。”
一无交情,二无拜贴,萧霭要是没有正事擅闯太子太傅府邸,少不了被圣上申饬有结党营私之嫌。
苏缇清润的眸光望着树梢上小黄灯笼似的野甘棠,如今树倒了,他倒是都可以够到了。
苏缇被莫纵逸和裴煦两个来回安慰,还是捧着衣摆捡了一些。
宁铉昨夜让裴煦跟他同返京城。
苏家大郎晕厥,裴煦担心苏家人都去关心苏家大郎顾及不到苏缇,跟苏父讲过之后,跟随太子回京时就捎上了苏缇。
裴煦以为昨夜太子邀他同行是有意和他商讨匪患叛党之事,没想到太子并不坐马车,骑着高头大马在行伍后缀行。
因此马车上只有裴煦和苏缇。
宁铉的马车比起苏家给苏缇准备的马车奢华多了,然而苏缇还是不大好受。
苏缇下山坐上马车后就开始无精打采,把小脸儿露出马车窗外透风,以缓解坐车的不适。
“小公子,喝点水?”裴煦轻轻地抚着苏缇的脊背,手掌越过苏缇软趴趴的身体伸出车窗外,掌心托起苏缇耷拉在外面的软绵绵的脸蛋,捞回来喂了几口水。
苏缇蝶翼般的纤睫拢着,嫣红柔嫩的唇角染着盈软的水渍,微微下撇,漂亮的小脸儿恹恹的。
“小公子,”裴煦用手帕拭去苏缇唇边水光,心疼得不行,“还是不舒服?”
苏缇推开裴煦的手,立马把小脑袋放在马车外挂着,清软的嗓音都糯糯得可怜,“难受。”
裴煦立马叫人停了车。
裴煦下车绕到苏缇探出小脑袋的车窗一边,微微弓身与苏缇视线齐平。
苏缇双臂交叠压在窗棱上,雪白玉嫩的小脸儿枕在上面,压溢出一点点肉弧,乌密的发丝散落在苏缇手臂,头顶的玉簪也摇摇欲坠。
“小公子,”裴煦指尖拂拢着苏缇软凉的发丝,将苏缇额前的碎发拨了拨,商议道:“在下带小公子骑马可好?”
苏缇来的时候也难受,偏生苏缇又不会骑马,难受了一路。
苏缇摇摇头,还是来时拒绝裴煦的理由,“不要,我胖一点,两个人骑马就更重了,会压到它。”
苏缇两条绵软的胳膊下坠,吊在马车窗外晃来晃去,小脑袋蔫哒哒地垂得更低,瘫软成一条晒干的小咸鱼。
裴煦又无奈又怜惜,“小公子哪里胖了。”
裴煦脸庞微红哄着苏缇,“在下之前抱小公子时,小公子轻得像小云朵。”
苏缇还是不愿意理会裴煦的建议,抿着唇不吭声。
裴煦彻底没了招儿。
“裴公子,小公子这是怎么了?”裴煦叫停马车,整个队伍都缓慢停下,更别说一直缀在队尾太子以及莫纵逸。
宁铉回京的队伍并不长,大军被曹广霸带着从另一条路线缓行,他们这支队伍能从队首看到队尾,一览无余。
莫纵逸看到裴煦从马车下来对着雪白小脸儿露在外面的小公子密密低语才发觉不对。
他还以为小公子小孩子心性,故意晃荡着小脑袋在外面看景玩儿呢。
“莫先生,小公子坐马车不舒服。”裴煦朝莫纵逸拱手,眉眼难掩忧色。
这时,宁铉勒着红鬃马踱步过来。
莫纵逸和裴煦齐声道:“殿下。”
宁铉眉骨高耸,挺鼻薄唇,神色泠泠透出不怒自威的尊贵。
宁铉收紧缰绳,将躁动不安的红鬃马限制在一定范围内,骨节分明的大掌拍了拍马脖子,翻身下马,“原地休整。”
莫纵逸紧跟着宁铉下马,大声朝队伍宣道:“殿下有令,原地休整!”
太子军纪严苛,哪怕是命令原地休整,队伍都没有散开,零零星星有几个打水放水的都按部就班地离开。
太子将自己的红鬃马放开,让它自己去找水喝,莫纵逸的马没太子的马听话,老老实实叫了个士兵,让他带马去找水源。
莫纵逸走到靠在大树底下乘树荫的苏缇,“小公子,可好受点了?”
苏缇秀气的眉头蹙得紧紧的,嫣软的唇瓣也抿成殷红的血线,挺翘的小鼻子似乎都在皱着,娇嫩雪圆的脸蛋看起来都没往日明媚鲜活。
可怜得紧。
“小公子坐马车难受,可会骑马?”莫纵逸提议道:“行伍中还有不少马匹可供小公子挑选。”
裴煦为难道:“小公子不会骑马。”
裴煦还跟莫纵逸说了苏缇不想跟人同骑的原因。
莫纵逸思虑了会儿,开口:“别的马儿或许瘦弱娇气点,但是殿下的马那可是健硕雄壮,战场上拖着四五个回鹘大兵都不耽误殿下杀敌。”
“小公子等等在下,在下去问问殿下可否将霓虹借给小公子回京。”莫纵逸说着就要走。
裴煦阻拦道:“莫先生,殿下愿意将爱马借出来?”
不愿意也没关系,但因此触怒殿下就不值当了。
莫纵逸趁机宣扬道:“殿下性子虽冷,但是心肠好,在下先去说说。”
莫纵逸离开,树荫底下的苏缇缓了会儿倒是好受多了,乌长的纤睫簌簌抖散,露出蕴水的清润眸子,小鼻子还有点红红的。
裴煦又喂了苏缇几口水。
“小公子,待会儿,”裴煦询问,“在下带小公子同乘可好?”
苏缇抿着唇,没说话。
不一会儿,莫纵逸表情讪讪带着红鬃马过来,欲言又止,“小公子,殿下同意小公子乘霓虹。”
苏缇扶着树干起身,仰起莹润的小脸儿,眼眸微微露出好奇,看着同样打量他的骏马。
霓虹似乎很亲近苏缇,热乎乎地马头就抵上了苏缇温软的身体。
苏缇被痒得双手推霓虹,绵软柔嫩的手指摸上一层硬实的马毛。
霓虹以为苏缇很喜欢它,蹭得更加高兴。
苏缇本就在马车上晕晕的,霓虹力气又比其他的马儿大许多。
苏缇猝不及防被霓虹顶了个屁股蹲,纯稚的眼眸闪过茫然,漂亮的小脸儿呆住。
霓虹也愣住,试图用马嘴将苏缇拱起来。
裴煦和莫纵逸大惊失色。
“小公子!”
“霓虹!”
“啪——”凌厉的鞭风抽在霓虹背部,落下一道血痕。
霓虹仰天嘶叫一声,瞧见冷面肃厉的主人拿着鞭子,迅速温顺下来退到宁铉身后,委屈地哼哼,还时不时偷看地上呆坐的苏缇。
裴煦连忙将苏缇扶起来,蹲下身拍打苏缇衣袍沾染的尘土,“小公子,可还好?”
苏缇点点头,朝着挨打的霓虹走去。
霓虹歪歪马头,这次却没敢蹭苏缇,老实多了。
苏缇伸手摸了摸霓虹身上的鞭痕,霓虹委屈的哼唧声就更大了。
“行进。”苏缇耳畔冷不丁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苏缇还没反应过来,腰间兀地出现一双铁钳般的大掌,将苏缇拎到霓虹背上。
苏缇一愣,身后又贴上炽热结实的胸膛,坚硬的双臂越过苏缇绵软的腰身抓住缰绳,勒紧转掉马头,修长有力的双腿一夹马肚,驾马离开。
裴煦脸色微变,正欲上前,被莫纵逸及时拦下。
莫纵逸补充完自己还未说完的后半句话,“殿下只允许小公子同乘,不愿将霓虹借出。”
裴煦眉心狠跳,他突然不知道这次跟太子同行是好是坏。
裴煦望着被宁铉锁在怀里的苏缇离他越来越远,不安如同湖泊投入石子般扩散出一圈圈涟漪。
婚书未改。
太子就是小公子的未婚夫婿,名正言顺。
裴煦下颌绷紧,也换了骏马,不远不近地跟随在宁铉身后。
苏缇身体被宁铉牢牢固定在霓虹背上,坐得很稳,小肚子被宁铉结实的小臂横挡着,勒得很紧,仿佛宁铉的手臂要陷进苏缇腰间的绵绵软肉。
被苏缇用手帕包起来放在胸前的小果子被马匹颠簸掉出来一个。
苏缇连忙捂住,小心翼翼将果子掏出来,又细致地包好。
“吃酸的会缓解头昏。”苏缇耳边被一道不冷不淡的气流打过。
苏缇本来想的就是在路上吃,避免晕车,然而晕得太厉害,连吃都没胃口。
现在倒是好受多了。
苏缇被宁铉一提醒,觉得现在确实是吃它们的好时机。
苏缇现在这个手帕比上一个还要小,上一个手帕虽然包了三个,但是努力塞塞能包五六个,这个手帕就包了四个。
很快就吃完了。
“还有吗?”苏缇听到宁铉凉寒的声音,愣了愣。
苏缇扭头询问宁铉,“殿下是要吃吗?”
宁铉锋锐的下颌被苏缇濡湿柔软的唇肉蹭过,漆黑的眸凝了凝,“不吃,很酸。”
苏缇听出宁铉这是嫌弃的意思,宁铉就没要过他的东西。
苏缇被拒绝也不以为然,如实道:“没了。”
此后,宁铉一路都没再开口。
塔林禅寺离京城不远。
宁铉、莫纵逸、裴煦几人都是骑马,一路疾行,戌时之前到达了京城。
宁铉骑马到苏府,翻身下来,独留苏缇坐在霓虹背上。
“殿下。”紧随其后的裴煦同样翻身下马朝宁铉拱手。
宁铉淡淡启声,“三日后殿试,有什么事情殿试结束后再议。”
索性也是不差这两天。
裴煦应道:“是,殿下。”
裴煦行完礼发现苏缇在马上下不来,连忙过去,“小公子,在下抱小公子下马。”
苏缇这时已经顽强地从霓虹背上翻过来,转身踉跄了下,唇齿嗑在宁铉侧脸,一路从宁铉身上秃噜下来。
宁铉没动,任凭苏缇手忙脚乱地扶着他站好。
宁铉冷白皮肤上,鲜红的痕迹艳丽刺眼。
苏缇连忙退后,还没来得及谢罪,宁铉已经翻身上马,纵马离开。
莫纵逸紧赶慢赶到苏府,发现自己还是没赶上太子,他怎么看着太子跑得更快了。
“莫先生快去追吧。”裴煦道:“在下找个时间就将借的这匹马归还太子府。”
莫纵逸点点头,又赶紧驾马去追宁铉。
今日回来的太晚,等着给殿下诊脉的老头肯定大发雷霆,明天又要去面圣…都是事儿。
裴煦送走莫纵逸,发觉苏缇低头不知道在摆弄什么。
“小公子?”
苏缇摘下腰间的荷包,眸心清冽,“景和哥哥,我明天要出府,你有什么要带的吗?”
裴煦心脏不安地提起,慢慢问道:“小公子为什么出府?还要给殿下送礼吗?”
苏缇摇摇头,“我不去了,以后我都不去了。”
太子又不要,他只须跟嫡兄说他讨好不了太子就行了。
“我的荷包坏了想要出府买一个。”苏缇举着自己破洞的荷包。
裴煦骤然松了口气,唇角微弯,“在下可陪小公子一起。”
苏缇拒绝道:“可你不还要准备殿试?景和哥哥要什么,我帮着买了就是。”
苏缇体贴的话使裴煦心间划过融融暖流,眼眸兀地柔软。
“小公子,”裴煦本来是可以等到殿试之后,可是现在他总是有种感觉,他要是不说出来恐怕会后悔一辈子。
“嗯?”苏缇抬头疑惑道:“怎么了?”
裴煦喉咙发梗,好半天才道:“小公子是否知晓苏伯父有意将小公子嫁与在下?”
裴煦耳根飞快地蔓延出烫意,还是说了下去,“小公子如何想?小公子可愿意?”
“我知道。”苏缇软眸安静,“我没意见。”
嫡兄告诉过他,嫡兄要嫁给太子,他要嫁给裴煦。
裴煦反应过来苏缇的答案,周身如同虚脱般,后背浮上一层紧张的汗水,紧绷的肌肉蓦地松弛,温隽的脸上笑容不断扩大。
苏缇漂亮软腴的小脸儿乖顺,落在裴煦温和的眼底,让裴煦忍不住更加心生喜爱。
裴煦脸色瞬间涨红,音色压抑不住道:“在下、在下也愿意的!”
裴煦胸腔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甜蜜灌满,可口的糖怡仿佛流淌遍他全身,这是他无论读了多少文经都得不到的。
“不必麻烦小公子,在下什么都不需要。”裴煦克制地隔着苏缇衣袖握住他糯软的手腕,眼神坚定地承诺道:“在下一定会在殿试中取的好名次的,不负小公子所望。”
裴煦控制不住喜笑颜开送苏缇回了院子,读书人发起痴来,也是辗转难眠。
裴煦从未想过那么漂亮乖软的小公子会心甘情愿地嫁给自己,做自己的小妻子。
裴煦还是睡不着,对着苍穹的冷月赋了几首诗,又淋淋洒洒写了家书。
同样是冷月,照在皇宫更显萧肃。
圣上听闻太子今晚就回到京城,让人连夜将太子请进了宫内。
宁铉衣服都没换就赶往皇宫,带着一身寒霜走进养心殿时,圣上身旁的大太监正在剪亮烛芯。
大太监见到宁铉,连忙行礼,“奴才见过太子殿下。”
宁铉低首行礼,“见过父皇。”
圣上如今四十有余,正是年富力壮的年纪却因为年轻时的暗伤,面容洇着缠绵的病色。
圣上让身旁的大太监出去,唤宁铉近前。
大太监撩起帘子走了出去,殿内只余圣上和宁铉二人。
圣上径直将数十本奏折扔到宁铉身上,冷哼道:“你还没入京,痛斥太子残暴的折子就像雪花一样,飘到朕的书案上,你可有什么要解释的?”
宁铉无波无澜,“儿臣没有。”
圣上被宁铉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气了个结实,“太子暴虐,这个名声传出去好听吗?”
“朕倒是不知朕何时有了个修罗儿子。”圣上都被气笑了,“你怎么不能学学你四弟博施济众,仁民爱物?”
宁铉即便受到圣上申饬都面不改色。
宁铉道:“儿臣看来,父皇才是真的爱民如子,也配得上这四个字的人。”
圣上训斥宁铉的声音遽然而止,脸上露出抹复杂。
太子凶戾,外界传言不过是,圣上厚德载物,世事难料有了储君这样狠辣的儿子,让人叹惋。
四皇子名声是好,但是它瓜分的又是谁的声名?
圣上气瞬间消弭大半。
圣上重新审视这个十四岁离京,十年鲜少回京的儿子,几分关怀涌上心头。
圣上炯炯目光停留在宁铉脸上,“你再近前,脸上的伤口…不是…”
“父皇不是没年轻过,”圣上见到宁铉脸上的吻痕,言语中打趣道:“你从哪儿惹得风流债?被小姑娘偷亲了?”
宁铉面色淡淡:“男的。”
圣上一愣,将将熄灭的火苗又呼呼地窜出来,“你是在质问朕给你赐了男妻?!你这是故意找小倌寻花问柳,来气朕!”
圣上胸廓起伏,“朕都是为了谁?你名声不好,又坏了根基,苏家男妻就是最好的选择。”
“朕要是给你赐个世家女,她若是没孩子,你日后该如何交代?”圣上气道:“朕为了维护你的脸面,将世人对你的非议揽到朕的身上,你现在埋怨起朕来了?”
“不是。”宁铉仿佛看不到圣上的怒火,还是淡淡道:“您许给儿臣的男妻干的。”
宁铉补充道:“两次。”
圣上火气被兜头淋下一盆凉水,哑了声。
圣上抚了抚狂乱的心口,瞪了宁铉一眼,“你从小就这样,每次听你要死不活说话,朕就来气。”
到底还是关心宁铉。
圣上问道:“你见过他了?相处如何?”
宁铉简单道:“尚可。”
“他人如何?”圣上问完又自语道:“苏家教出来的应该没问题。”
宁铉眉心微蹙,“很热情。”
圣上若有所思,瞧着宁铉脸上这么深的红痕,认同点点头,“确实有些轻浮。”
宁铉不语。
“不过还好,可见他是喜欢你。”圣上安慰自己的儿子。
宁铉颔首,保守道:“他对儿臣些许痴迷。”
其实是痴迷异常,宁铉对其实不大能接受男人与男人成亲的父皇特地言语委婉了些。
圣上面色一青,“朕就知道苏家那个老头把自己的大儿子许给裴家,他们家就没有几个正常的。果不其然,苏老头这个小儿子…”
圣上扼腕,“朕没成想,误打误撞竟成全了他!”
把自己的儿子搭了进去,羊入虎口哇。
不对,龙入羊口哇。
“等明日上完朝,你就先不要出来了。还未回京就大开杀戒,等你外面这些流言蜚语彻底解决了,你再出府。”圣上道:“你长久未回京城,不知道京城的繁文缛节,这几天就在家里好好学学。”
“毕竟是储君,莫要被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笑话。”
圣上一顿,“你在边疆有学过么?”
宁铉点头,“学过。”
“什么?”圣上追问。
“成婚之前,双方不可相见,更不可私相授受。”宁铉答道。
圣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宁铉继续,不可思议道:“没了?你就学了这些?”
宁铉点头。
尽管他一直被持之以恒送礼,但是他从未接受过。
“滚出去!”圣上气道。
净学一些没有用的。
第60章 面刺寡人之过者,赐自尽!
宁铉回府时,章杏林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殿下最近又杀人了?”章杏林收了脉枕,皱眉道:“弑杀动气血,长久以往恐怕子嗣难保。”
宁铉淡淡:“孤杀人不动气。”
章杏林一噎,“殿下!”
宁铉两年前大败回鹘主将,重创回鹘的同时,也伤了自己根基,幸好有章杏林这个医林圣手在才得以保全,但也落下病根。
章杏林劝不动宁铉也懒得再劝,拿出一瓶药丸,“听闻殿下即将大婚,老夫没什么好送殿下的。”
章杏林从药瓶中倒出一粒药,放在掌心,不多时药丸随着体温融融化开,变成透明滑腻的粘液。
“殿下的太子妃是男子,殿下那个又与常人有异…咳…”章杏林委婉道:“殿下与太子妃行房前,塞入两粒,太子妃亦可减少痛楚。”
“殿下,莫纵逸有要事禀报。”莫纵逸气喘吁吁的声音在宁铉书房外响起,难掩焦心急切。
章杏林将药丸放在宁铉书桌上,打开了书房门。
莫纵逸着急忙慌地冲进去,失去了往日镇定,“殿下,回鹘和西荻联手进犯北宁!”
回鹘这几年被殿下打得奄奄一息,莫纵逸怎么都没想到,太子一离边疆,回鹘飞速和西荻联手,大军直抵边界。
“殿下,咱们得赶快回边疆压阵。”莫纵逸下意识想要安定边疆。
然而安定边疆、消灭回鹘是宁铉的伟业。
莫纵逸这些年说是给太子当谋士,实际上是给一位驰骋沙场的将军当,而且宁铉这个将军不需要谋士,他对军事的敏锐嗅觉基本上算无遗策。
莫纵逸习惯了自己的缺位,可是现在他们回到了京城。
莫纵逸才迟钝地想起。
他是储君的谋士,他要将宁铉推到明主的位置,而不是为了宁铉踏破回鹘的目标,在将领身边当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莫纵逸倏地抬眼,太子是储君而非将领,维护边疆稳定重要,然而朝堂更加重要。
难不成殿下这十多年征战,维护了宁国安稳,到时候要给四皇子做嫁衣么?
莫纵逸逐渐冷静下来,“殿下,边疆不能回。”
“我们手握三十万大军,完全可以借这次战事夺权,”莫纵逸飞快地盘算,眼底透出狠绝,“如今四皇子势大,朝中大半都是四皇子的人,殿下在朝堂并无根系。”
“殿下不能为四皇子做嫁衣!”
“殿下,我们应该按兵不动,等到朝中人心浮躁按耐不住大乱之时,殿下趁机在朝堂之中插入我们的人手,”莫纵逸眼睛越来越亮,情绪亦是高涨激动起来,“最好回鹘和西荻再破几个城池,到时候如何,都是能铲除回鹘和西荻的殿下说了算。”
四皇子母族势大,朝堂林系遍立,太子母族是外邦本就难以立足,又为圣上不喜,若无自己人脉。
日后只会鸟尽弓藏。
莫纵逸酣畅淋漓地说了个透彻,却未意识到宁铉始终未发一言。
宁铉神色未动,如鹰似狼的漆黑眸子落在莫纵逸身上,宛若兜头凉水使莫纵逸脊背发冷。
莫纵逸心中争权夺利的火热在宁铉冷厉的眼神中寸寸熄灭。
“莫书谦,”宁铉高耸刀刻的眉骨下,遮着波澜不惊的目光,“你当初为什么要跟在孤身边?”
莫纵逸不是宁铉招的,而是莫纵逸自己找上门,要辅佐宁铉。
哪怕宁铉身负外邦血脉,哪怕宁铉深受朝堂世家排斥,哪怕那时宁铉的恶名已经远扬。
莫纵逸后背蓦地出了身冷汗,僵硬着身体拱手道:“在下知错。”
“当初回鹘作乱,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宁国将士人心不齐、缺兵少将,又国库告急无充足粮草,宁国上下人人自危。”莫纵逸额前汗珠密密,闭眼开口,“是殿下带领五万士兵夺回边城,战退回鹘,安定宁国。”
“在下之所以跟随殿下,”莫纵逸俯身跪地,高声道:“是在下希望辅佐殿下,保宁国百年昌盛!”
他是为了宁国安稳,为了宁国百姓安居乐业,而能带来这一切的人是宁铉。
而现在他却为了能使宁铉登位,搅动宁国大乱,以此倒逼圣上。
莫纵逸以头抢地,嗑在地上,“在下知错,望殿下惩治。”
莫纵逸即使知道宁铉为什么生气,可是现如今真心为了宁国安稳的人只有宁铉。
宁铉若不能为主,四皇子只会踩在宁铉头上,坐享其成。
几个城池百姓而已,不能跟宁国大业作比。
“起身吧,你并不知错,”宁铉无心与莫纵逸计较,只道:“日后你有什么想法只管在心里想,不必宣之于口,孤不想听。”
莫纵逸浑身虚透地从地上爬起。
莫纵逸知道宁铉有自己的主张和宏图。
宁铉十四就被圣上扔到边疆,若是没有主见、优柔寡断,战场上明枪暗箭加上朝堂算计,不知道死在回鹘人刀下多少次了。
尽管宁铉现在有些过犹不及,固执己见到了刚愎自用的地步。
然而宁铉除了使自己越来越坏的名声,想要的目的都一一达到。
莫纵逸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宁铉为了宁国自毁名声,然而到最后本属于宁铉果实还被窃取。
殿下不想听,现在他可以不说,以后他找机会也会说,哪怕豁出他这条命。
为臣者,以劝谏主君为使命。
“崔歇如何?”宁铉问道。
崔歇就是负伤提前被送回京的、宁铉身边另一个谋士。
莫纵逸调整好心态道:“崔歇已无大碍,就是神智还未完全清醒。”
半梦半醒中总是念叨太子、反叛、攻破宫门,太大逆不道了。
莫纵逸没说出来。
索性章大夫判断崔歇过几天就能完全恢复。
莫纵逸见宁铉听完崔歇近况颔首后就没有开口,忍不住又道:“殿下,明日朝堂…”
宁铉在禅寺当着塔林禅寺一众世家官员屠戮孤寡老弱,甚至在此之前还不由分说将世家官员软禁。
即使反叛文书在前,殿下此举也太过了,只盼萧小侯爷赶快找到新的证据好洗清殿下心狠手辣的名誉。
不过,明日朝堂,世家大公定然不会让殿下好过。
“孤知晓该如何做。”宁铉薄唇微倨。
莫纵逸松了口气,宁铉明日不必与他们争长短,天下忍得了这一时,以后拿出证据来才能更好的自证清白。
不过,莫纵逸道:“殿下,我可与徐老弟子裴煦知会一声,明日朝堂上,若是徐老让他的门生为殿下说话,殿下或许好过得多。”
“不必,奴才管不了主子的事。”宁铉道。
莫纵逸喉头发梗。
殿下的话虽然难听但是不无道理。
说到底,明日四皇子拿这件事压迫殿下,还是为了至高无上的那个位置。
圣上是平衡大局的人,四皇子太猖狂,在圣上那里也会被暗暗记一笔。
与其他们这边竭尽全力与四皇子在明日朝堂打个平手,不如明日让圣上看看手握重兵还旋而归的储君,朝堂上竟然被毫无建树只有勤勉爱民的四皇子打击。
凭着圣上多疑的心思,到时候圣上只怕会更多宽容殿下。
殿下与四皇子之争都是圣上左右,毕竟圣上正当盛年。
他们这些炮灰走卒现在搅进去为时尚早。
四皇子都不敢操之过急。
莫纵逸心里越想越定。
“殿下若无事,在下告退。”莫纵逸向宁铉行辞礼。
宁铉挥手让莫纵逸退下。
莫纵逸思来想去,裴煦是可用之人,尽管裴煦辅佐的是储君而非殿下,对殿下并非忠心耿耿。
然而回鹘一日未除,殿下储君的位置就到不了四皇子手中,那么裴煦才智就还会用在殿下身上。
现在不是好时机,等殿试结束后,裴煦有了官身,他在辅佐殿下,那就是名正言顺。
裴煦忠君爱国,能为太子所用,但不为殿下所用,至于到时候怎么用,还得从长计议。
明天朝堂注定风雨飘摇,而待在苏家准备殿试的裴煦也没有安宁多少。
苏钦在塔林禅寺被周身尸山血海吓晕,一路上都是昏迷着被带回京城。
苏钦一个大梦,前世的林林总总所有的东西都想了起来。
太子果不其然在朝堂受到了圣上申饬,尽管不是上辈子肆意屠戮、滥杀无辜,而是被扣上班师不立即回京,不敬父君的罪名。
尽管有所出入,还是跟苏钦梦中相差不大,太子还是被软禁,说明太子以后还会反叛被俘,跟随太子的一干人等也会一并下入大狱。
苏钦越发坚定不改婚书,这辈子嫁给裴煦的想法,而且在太子被圣上申饬后,苏父也默许了苏钦的行为。
苏钦既然决定要嫁给裴煦,那就已经把裴煦当成夫君辅佐。
他还记得裴煦的确是为国为民的清正之士,裴煦前期辅佐的也是太子,后来是太子行事越发张狂,裴煦心灰意冷,圣上夺去太子之位四皇子成为太子,裴煦才改换门庭投入四皇子门下。
虽然说四皇子用人不拘一格、爱惜人才,然而裴煦之前毕竟是在太子门庭,与自然是跟从始至终追随四皇子的人不同。
裴煦在四皇子那里有一席之地,是之前太子攻打回鹘缺少粮草,裴煦用母家家族信物搜整了大军粮草送往前线使太子大获全胜。
而裴煦改换四皇子门下后,将四皇子一直眼馋的母族家族信物呈献上去,才得到四皇子青睐。
“裴公子,听闻裴夫人赠予一信物给她未来儿媳,可有此事?”苏钦拎着食盒,将里面银耳雪梨汤端到裴煦书桌上,掠过裴煦眼下浅浅青黑,不由得关怀道:“景和哥哥,哪怕是担忧殿试,读书也不必如此用功,还是身体要紧。”
苏钦知道裴煦这次殿试势必会拔得头筹,不由得暗示道:“景和哥哥只要这次好好准备,放宽心,一定会取得自己想要的成绩。”
裴煦起身,不动声色拉开和苏钦的距离,拱手道:“苏大公子唤在下姓名就可。”
苏缇比他年幼。
他与苏钦同年同月,倒是称不上一声哥哥。
“在下多谢苏大公子关心。”裴煦道。
苏钦瞧着裴煦清清正正的疏朗模样,情不自禁露出一个笑。
举止有礼,行进有度,这才是良人,上辈子自己怎么瞎了眼,非要嫁给位高权重,但是心狠手辣的太子呢?
苏钦重活一世才知道什么叫做德不配位。
德行优异的人,如裴煦,哪怕现在人微言轻,日后也能手握重权。像宁铉那种暴虐嗜杀的人,尽管再滔天,终究会沦为阶下囚。
“裴公子,”苏钦改了口,踟蹰道:“裴夫人给你的家族信物一定要保管好,不可轻易拿出来。”
“如果裴公子愿意,”苏钦深吸一口气,吞吞吐吐道:“反正苏家和裴家…我可以代裴公子保管。”
裴煦眼眸微沉,他不知道苏钦是如何得知母亲留给他一家族信物。
但是那信物确实是母亲留给她儿媳的。
裴煦一开始就知道苏钦不喜自己不想嫁与自己为妻,想要更改婚书,这都没什么。
试问哪个男子不是志在四方?没有哪个男子甘愿做男人之妻。
苏伯父是为了报答他父亲的救命之恩才答应这门荒唐的婚事,他们家也很感念苏家恩情。
然而苏钦明明不愿还来讨要他母亲的信物,未免有点太过了。
说到底他们裴家不欠苏家什么。
要是欠,也是他亏欠要嫁给他做男妻的苏缇。
“苏大公子,在下确实有一给裴家儿媳的信物,”裴煦留有余地道:“不过在下自己保管就好,不劳苏大公子费心。”
苏钦见裴煦误会,着急解释:“我不是现在就要裴公子给裴家儿媳的信物,只是…”
苏钦是怕裴煦再用信物给太子积累功劳,反正裴煦以后都是要辅佐四皇子,还不如把这份功绩放在四皇子身上,等四皇子登基后,裴煦为官之路会更加顺畅。
但这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他没有办法跟裴煦讲。
“算了,”苏钦解释不清,只能等日后让裴煦看清自己的心意,“裴公子自己保存好就行,不急于一时,我不打扰裴公子准备殿试了,先行离开了。”
苏钦叮嘱道:“裴公子再累也不要忘记身体,银耳莲子羹记得喝。”
裴煦看都未看桌上的银耳莲子羹,径直朝离去的苏钦行礼,“苏大公子慢走。”
等到苏钦离开,裴煦倒掉了银耳莲子羹。
他既然已经和苏缇互通心意,就不应该与别人再有牵扯。
裴煦眉心微敛,苏钦刚才那番话让他不由得警醒苏家似乎改了态度。
以前裴家有求于苏家,苏家无论指了哪个孩子,他们裴家都无二话、都会感谢苏家。
但是现在不同了,苏家之前隐隐透露要更改婚书,事情定了大半,而他和苏缇又彼此说清,苏家再临时反悔,他不会同意。
这次苏家若是不将婚书更改,他会在殿试后请求圣上,还不行他再去求他的老师。
苏钦口口声声给他送汤是为了让他安心殿试,实则过来索要他母亲的信物。
一家嫡子竟如此行事。
苏缇在苏家受尽冷待,没人教他待人处事,然而苏缇都知道他最近要准备殿试,会问自己需不需要帮忙带东西。
尽管苏缇人微言轻,但是苏缇在努力做自己能做的事。
裴煦不由得想起苏缇说过,他能把苏缇做到最好,苏缇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苏缇既然答应过他,他就不会辜负苏缇。
婚书他会改,哪怕对面是苏家是太子,他都会改。
裴煦下定决心,越发用功准备殿试。
而被裴煦记挂的苏缇昨天发现荷包坏了,今天打算去街上买个新的,顺便卖掉他从塔林禅寺附近挖的两棵药材。
苏缇是想把裴煦给他的金锞子还掉的。
但显然这两株药材的钱不够。
“小公子,我们店铺最近总是有人收药材,”药童给苏缇看了这几种药材的模样,“很珍贵很稀少,是给达官贵人治病用的,小公子见到可送到我们药铺来,价格绝对不会低。”
苏缇仔细翻阅着这几株草药的样子。
苏缇虽然不是往他们店铺送草药最多的、最贵的,但是苏缇送的草药没有送错的,省了他们辨别真假的麻烦,因此药铺老板对苏缇很热情,药童也不外如是。
药童压低嗓音道:“据说达官贵人那里有问题,需要用药保子嗣,所以价钱绝对给足。”
苏缇合上书页,点点头,“好,我记住了,我要是看到会送过来的。”
苏缇离开药铺,那些药铺赚来的铜板去街边的摊贩看荷包。
若是只买原料,自己缝个荷包,能省不少钱,但是苏缇手笨不会缝制荷包,只能出来买。
“这个多少钱?”苏缇随便指了个花色简单的。
“三十文。”摊主笑眯眯地拢了拢头发,给苏缇拿了个花色繁复的,“小公子,你是要送给哪家姑娘?看这个好不好看?”
“这个比小公子拿的那个贵一点点,只要四十五文。”
摊主拿的荷包上面各种花纹,色彩妍丽,看上去就光彩夺目。
苏缇清润的眼眸瞬间被吸引过去,连连点头,“好看,我不是送人,我是给自己买。”
“这是鸳鸯,寓祝小公子情爱美满的。”摊主爽快道:“小公子实在喜欢,四十文就能拿走。”
苏缇算了下,这个荷包比刚才的荷包好看很多,但是只贵十文。
很值。
“我要。”苏缇低头从怀里掏出包着铜板的手帕展开,一个个细数。
苏缇还没数完,就被一道张扬的男声打断。
“小胖子,就你。”萧霭从书画店二楼低头就看见苏缇在买荷包,冲仰起雪软小脸儿的苏缇懒懒散散地支起胳膊,问道:“让你给小爷摘果子,你摘了没有?”
萧霭冲苏缇呲牙一笑,“你记不记得小爷说过,你要是不摘,小爷会去你家逮你?”
“上来。”萧霭冲苏缇招手。
苏缇不想上。
萧霭看出苏缇不想上,直接从二楼跳下去,一把抓住苏缇。
苏缇连跑都来不及,一下子被萧霭抓住了。
“小爷我还得求你是不是?”萧霭夹起苏缇,被苏缇过于软腴柔糯的触感弄得一惊,手臂下意识掂了掂,“怎么真跟棉花似的,看着肉多,身上这么轻?”
苏缇挣了挣萧霭有力的手臂,没挣开,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萧霭觉得苏缇好玩儿,故意吓唬道:“你肯定没给小爷摘果子是不是?得了,你今天就跟着小爷端茶送水吧。”
萧霭提前到京城是协助宁铉调查叛党一事。
那帮匪患不仅是叛党,还掳掠宁国妇幼卖到回鹘,其心可诛。
萧霭查到一家青楼,京城小侯爷的名号谁人不知,萧霭也没有隐藏身份的意思,遮遮掩掩反而坏事。
萧霭假借对那家青楼出名的头牌感兴趣,进去调查,没想到头牌好像还真知道点儿事情。
然而那家青楼头牌讲究诗词歌赋,萧霭求见不上,准备狠心割肉花大价钱买幅字画,看能不能掏出更多信息。
正巧撞上苏缇。
“小胖子,你没去过青楼吧?”萧霭将苏缇带到书画店,就把人放下,紧紧抓着苏缇的手腕扬眉道:“一会儿,小爷带你进去见识见识。”
萧霭不想一个人去青楼,苏缇就是撞上来的倒霉蛋。
苏缇抗议道:“我不想去。”
“你以后成亲,你哪里还有机会去?”萧霭道:“小爷这是在帮你见见世面。”
苏缇秀气的眉毛皱起,“我不要你的机会。”
萧霭长臂一伸,揽住苏缇肩膀,傲气的五官凑到苏缇耳边,阴森森一笑,“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除非,”萧霭被苏缇温热柔腻侧颈烘出来的肉骨甜香扑了一脸,鼻尖被缠得泛起细细密密的痒,不自在地眨眨眼,还是顺畅地威胁完道:“你告诉我,你嫁的是宁铉还是裴煦。”
苏缇柔嫩的唇角下撇,不肯理会无事生非的萧霭。
萧霭就知道苏缇不会回答他。
圣上虽然下旨将苏家子指给太子做男妻,但是除了苏家没人知道,苏家两个儿子嫁给谁。
苏太傅自己也是三缄其口,仿佛在吊人胃口。
旁人无从得知,对此事好奇,但是没有刨根问底,终归成亲那日就知道了。
萧霭不,他就想知道裴煦到底有没有骚扰宁国未来的太子妃。
萧霭铁了心想要揪裴煦的错好打徐夫子的脸。
萧霭视线从缇乌长纤睫垂在眼睑落下的疏影,慢慢滑到苏缇莹白雪颊上的小肉弧,再到紧抿的殷润唇肉,胸腔的心脏突然快了几分,嘀咕道:“小胖子,你怎么又香又软的?”
长得还有几分漂亮。
“裴煦。”苏缇飞快说完,推开萧霭就想跑。
萧霭猝不及防被苏缇得手,反应过来又立马上前跨步逮住苏缇,震惊不已,“你嫁的是裴煦?”
拿自己岂不是揪不到裴煦错处了?
人家跟未婚妻相处再怎么亲密都很正常。
萧霭盯着苏缇啧啧几声,意味不明道:“你长成这样竟然要嫁给一个酸腐书生?”
“不如这样,你嫁给我吧,我比裴煦强多了。”萧霭吊儿郎当提议,反正萧霭势必要碾压徐老头的弟子一头。
苏缇扭头看向萧霭那张桀骜不驯但犹带着几分青涩少年意气的脸,清软的眸子淩凌,宛若纯澈的泉水,迤逦的眉眼携着几分娇娇气。
漂亮的脸蛋惹上几分生气,鲜嫩灵动。
萧霭被苏缇看得微微别扭起来,结结巴巴道:“你…怎么这么看小爷?”
萧霭下意识胡思乱想,苏缇要是真的嫁给自己怎么办,自己除了文采差点,确实哪儿哪儿都比裴煦那个书呆子强多了。
无论是家世、长相还是功夫。
萧霭眼睛黏在苏缇软腴的颊肉上,越看越觉得苏缇雪腮鼓起的肉弧娇嫩异常,漂亮可爱得想让人咬一口。
要是苏缇真要嫁给他,他就勉为其难答应了,谁让他是说一不二铁骨铮铮的汉子。
再说,凭什么宁铉和裴煦都能娶男妻,他不能娶?
萧霭定了定心神,目光微微羞赧避开,不大好意思道:“你要是喜欢小爷…”
“不要。”苏缇颦眉,清软的嗓音有点不大高兴,“你说我说了,你就放过我的。”
萧霭冷不丁愣住,后半句话被堵了个结结实实。
“放放放,”萧霭回过神来,只觉自己昏头,佯装不耐烦清咳两声,“你陪我买完字画,我就放你走。”
萧霭看中的字画被人提前订走了。
萧霭好说歹说,店老板就是不同意将字画转卖给他。
萧霭拉着苏缇卖惨,“老板你看看我小弟珠圆玉润得多漂亮,我要是买不到这幅字画,我小弟就得饿肚子。”
“我好不容易给我小弟养出来的小肉膘就全没了。”萧霭手贱地戳着苏缇脸蛋,被苏缇不乐意地打掉。
店老板为难道:“公子,不是小的不愿意卖给你,实在是人家定好了。”
萧霭忙道:“我可以加钱!双倍!”
店老板叹气,一个劲儿地摇头。
萧霭和店老板僵持不下,苏缇小声道:“我也要买东西,我的荷包还没付钱买走。”
苏缇怕他的漂亮荷包被摊主卖给别人。
苏缇说话时,感到棘手的店老板无意识看了苏缇一眼,视线停在苏缇乌软浓密的发丝上。
“小公子,”店老板面色犹豫道:“可否让小的看看小公子的发簪?”
苏缇摸了摸挽发的玉簪,拿下来递给店老板,锦缎般靓丽的乌发倾泻,盈盈落到苏缇软嫩的侧颊。
店老板恭敬地从苏缇手中接过样式简单的玉簪,在簪头摸到四片纹路清晰的叶子。
果真是叶家家主的信物。
店老板看向苏缇眼神惊疑不定起来,他们旁支都听说叶家家主的儿子,也就是他们的少爷,入京除了参加春闱就是到京城娶男妻。
眼前这个小公子,或许就是少爷迎娶的男妻。
店老板将玉簪还给了苏缇,“小公子稍等,小的这就把字画取来。”
客人再如何贵重,远没有主家重要。
萧霭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就被店家无偿赠了幅珍品。
“真不要钱?”萧霭惊诧道。
“不要钱,”店老板温和地看向苏缇,“小的就是觉得这位小公子生得玉雪可爱很有福气,想给他交个朋友。”
苏缇不理解地歪歪头,眼眸透出丝丝好奇,“跟我交朋友吗?”
店老板连连点头,“当然,当然。”
他可是唯一一个认识小夫人的。
萧霭瞧着店老板谄媚的表情警铃大作,跟苏缇交什么朋友?别是看着苏缇好看,想要占苏缇便宜吧?
京城娶男妻的确实很少,但是好男风的可是不少。
萧霭连忙朝店老板扔下一袋钱拉着苏缇走了,生怕店老板对苏缇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
苏缇出了店门,就要去买自己心心念念的荷包。
萧霭跟着苏缇碎碎念道:“今天你也算帮我了,果子的事情我就不跟你计较了,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苏缇不想去,“不吃。”
萧霭不信,“你长得就很喜欢吃饭的样子。没事儿,你随便点,我买单。”
苏缇刚拿到荷包,就被萧霭生带去酒楼吃饭。
萧霭路上一个劲儿地给苏缇报菜名,“冰糖肘子、黄酥鸭、小炖鸡、羊肉羹…”
苏缇不胜其烦,被萧霭拽着走到酒楼大门。
“你肯定都喜欢吃。”萧霭大言不惭道。
“你还想…你怎么在这儿?!”萧霭上楼后,震惊看着酒楼楼上窗边坐着的宁铉,将问苏缇还想吃什么的话咽回去。
宁铉眉峰浅淡,寒眸微抬,“你不应该在青楼吗?”
萧霭拉着苏缇跟宁铉拼桌,义愤填膺道:“你真把表弟当驴使?我就不能出来透口气?”
哪家好人天天把亲表弟往疑似敌国奸细的青楼里送?
“小胖子,”萧霭拍桌,“点菜!他请!”
苏缇堪堪坐在凳子上,手里紧紧攥着荷包,眸光下意识被萧霭手指菜单的方向带偏,又转回来。
“没事儿,你下去点。”萧霭碰了碰苏缇胳膊,“点你想吃的就行。”
萧霭怕苏缇跑了,将苏缇掌心紧紧握着的荷包扣下,“快去快回。”
“我知道是你新买的,不用给你弄丢。”萧霭保证道。
苏缇恋恋不舍地看了自己荷包一眼,转身下楼。
鸳鸯戏水的漂亮荷包静静躺在木桌上,萧霭气愤地和宁铉对峙。
“圣上不是让你闭门思过吗?你怎么出来的?”萧霭问道。
“找徐老,”宁铉简言意骇,“父皇让孤跟他学礼仪。”
萧霭瞬间泄气,他就怕徐老头。
徐老头根本不管他是侯爷王爷,是真拿竹板狠命抽,他公主娘一边哭他的伤口一边孜孜不倦地把他往徐老头手里送。
萧霭兀自琢磨道:“要是我把苏缇娶了就好了。”
苏缇是裴煦男妻,尽管他不能揪裴煦错处打徐老头的脸。
但是苏缇嫁给他,他还能气一气裴煦,顺便气死丢了徒媳的徐老头子。
宁铉淡淡开口,“你是个奴才。”
奴才怎么能娶主子。
萧霭被宁铉的话气个半死,宕机几瞬才开口骂道:“我是奴才?你皇亲贵胄了不起啊!你还没当上呢,我还不是你的奴才,我顶多跟你平级!”
“最多低一点点。”萧霭气得眼前发黑,语无伦次道:“宁铉,你完了,小爷不可能再挽救你烂透了的名声,你就顶着暴君的恶名过一辈子吧!”
萧霭放话道:“小爷干完这票,小爷就不伺候你了,看你还能不能找到像小爷这样能力出众的同辈帮你!”
宁铉面不改色,“这次出征,孤会上奏带你。”
萧霭:……
“你以为这样就能收买我?”萧霭气未消,愤愤道:“你说我是奴才的事情就不存在?”
“你本来就是,”宁铉起身,玄色袖袍扫过桌面,“你不想去,孤不勉强。”
萧霭想去,他公主娘亲不让他去。
宁铉说带上他,肯定能做到。
而他过了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儿了。
萧霭毫不犹豫屈服,祈求道:“我是你们宁家的奴才,表兄你登位后,表弟就是你的奴才,带上我。”
宁铉一言不发,离开了酒楼。
苏缇点完菜上楼,只看到表情复杂的萧霭。
苏缇没管萧霭,准备将自己用手帕草率包起来的零碎放进新买的荷包里。
然而苏缇没在桌子上看到自己的荷包,也没在地上看到,绕着桌子转了好几圈都没找到。
苏缇拽了拽萧霭的袖子,“我的荷包。”
“不就在桌子上吗?”萧霭思索宁铉会怎么让他娘亲答应,没来得及腾不出思绪,扫过空荡荡的桌面,奇怪道:“我明明记得就在这儿。”
萧霭也连忙起身跟着苏缇一起找。
两个人如同没头苍蝇转悠好几圈都没找到,不得不承认苏缇的荷包在萧霭重重监管下不翼而飞。
从徐老府上回来的莫纵逸,在酒楼门口看到自家主子,“殿下可见过小侯爷了?进展如何?”
“尚可。”宁铉音色依旧浅淡寒凉。
宁铉低头理了理衣袖,宽大的袖袍妥帖被背后。
莫纵逸被宁铉动作一晃,眼尖地看到宁铉腰间露出的颜色鲜艳荷包,出声道:“殿下,这是?”
“送的。”宁铉冷峻眉尖微低,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莫纵逸思索来思索去,也就只有一个人。
“小公子送的?”莫纵逸满怀欣慰,“看来那日小公子只是闹脾气,还是想着殿下念着殿下,又来给殿下送礼。”
莫纵逸劝道:“日后小公子再来送礼,殿下可不能如以前般再推拒了,小公子性子乖软脸皮又薄,被拒绝多了就不敢往殿下眼前待了。”
莫纵逸叹气,殿下固执己见,也不知道能不能听进去。
宁铉锋锐下颌微敛,低眸掠过荷包上鸳鸯戏水的图案,“他胆子挺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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