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愁眠收到消息的时候在卫间独自呆了好久。
他不知道怎么把这则消息告诉他哥。
这几天他发现了一个差点被他忽略的细节。那就是从来北京开始他哥就一直没碰手机。
有什么消息都是靠他传递,如果孟愁眠自己不说,他哥也不问。吃完药睡醒也不怎么说话,一个人沉默地对着窗边坐下,有时候看夕阳,有时候看月亮。
瞒是瞒不住的,孟愁眠心知肚明,收拾好情绪,组织措辞后他带着手机走出卫间。
他哥今天的精气神看着不错,双脚已经可以站立,高大的身影落在中午的阳光下,包着针眼的手背正在一束刚买的玫瑰花之间忙碌。
大概是察觉到孟愁眠过来了,他哥招手叫他过去看:“愁眠,今天开了两朵玫瑰花,你过来看。”
孟愁眠走过去,把带来噩耗的手机放在玫瑰花边上,伸出自己双手去握住他哥的双手,“哥,今天感觉怎么样?”
徐扶头露出一个舒展的微笑,“比昨天更好了一些,宋医和张医的药很厉害。”
“那就好。”孟愁眠扶他哥坐下,看看手机又看看他哥,“那个……哥,刚刚杨哥打电话了。”
徐扶头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面上笑容不改,随即又转了身子,面向那束玫瑰花,嗯了一声,但没开口问电话的内容。
是不管不顾,置之不理?
是恐怖如斯,无所适从。
孟愁眠看着他哥故作淡定的样子,心疼极了,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颤着声音开口:“哥,祐哥……不在了。”
“不在了”三个字孟愁眠说的又轻又难,彷佛是把牙齿咬碎吞进肚子那般悲痛无奈。
徐扶头的心脏猛地一沉,还没等他慢慢反应和接受,泪水就夺眶而出。
终于还是来了,这或许在老祐写信给他的时候就注定了。来北京后,他整日惴惴不安,睡觉的时候彷佛头顶挂着锋利的刀剑,随时随地会砍下来。他不敢接电话,不敢看手机,甚至不敢主动询问孟愁眠云山村的消息。
但害怕的,终于还是来了。
孟愁眠看见他哥紧紧咬着嘴唇不肯出声,心里害怕极了,他蹲到他哥膝盖前面,以恳求的姿态劝慰,“哥……,我已经买好了机票,你要是想回去送祐哥最后一程,我们马上就走。对不起,哥,我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徐扶头赶忙把孟愁眠拉起来,自己一边流泪一边替孟愁眠擦去眼泪,“愁眠,这不能怪你……能告诉我,他死的时候是在被追捕的路上吗?”
“割腕。”孟愁眠实话实说,“杨哥说祐哥跑到赵家山庄,要了赵景花的命,然后自己在河边割腕自杀了,死之前留了信和证据,是为你证明清白用的。”
巨大的冲击让徐扶头一时喘不过气来,他冒了一身鸡皮疙瘩,重重跌坐到床头。
多年前,城里治安还很混乱的时候,徐扶头曾在大街上看到一群混混挥起割稻的镰刀狠狠砍向另外一个混混,刚开始混混还很嚣张,哪怕鼻青脸肿,手脚折断也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那时他很好奇为什么这个人能有这样的心性和命力,能这样坦然地去面对一群人的折磨和打骂。
但很快,被打的混混就换了一幅脸嘴。
在两个混混上前,拿刀砍掉一只手的时候,那个混混忽然发出了凄厉的尖叫声,古诗说的杜鹃啼血也不过当年那般场景。
不仅让人牙酸发麻,心跳加速,那不断从混混眼睛流出的泪水都能赶上从手足淌出的血水了。
这样血腥的场景一直留在徐扶头十五岁的记忆里,不过他百思不得其解,刚开始的混混也被打得很惨,很痛,脸上也丝毫没有惧怕,甚至还有小说里英雄赴死的慷慨潇洒。但为什么断去手臂后会露出那样可怜的模样。
是太疼了吗?可是救护车来的很快,当场就打了麻醉和止疼药,做起了止血工作。
那混混却还是一直痛哭不停,惨叫连连,瞬间失去了的欲望。
年少所困的东西,在此刻的锥心疼痛中忽然有了答案。
手足可以折可以断,但万万不能失去。那既是父母的馈赠,更是命运的眷顾,也是一个人赖以存,养家糊口的依仗。
可如今,他的兄弟死了,他的手足也就没了。
徐扶头的泪水纵横,和当年那个混混拥有了同样的心痛和可怜模样。
可惜北京太无情,雨水单薄,不能为他落一场雨。
淡淡暖阳中,只有无声的苦叫惊动尘埃。
我的兄弟死了,我的手足没了——
雁娘果然早产了,不过的时候并没有出现意外,她紧紧抓着胸口前的那枚山鬼花钱,嘴里念着老祐的名字。
张建国等在产房外边,心急如焚,连同手脚都是冰凉的。
今天早上,那个男人死在水边的消息传来,张建国一个不注意,电话就被雁娘听去了。
当即腹痛不止,进手术室前还在痛哭着叫喊那个男人的名字。
张建国只能当作自己听不到。
在艰难的等待中,一个护士推门而出,“张建国家的,六斤八两,是个小子噶。”
“在这在这!”张建国赶紧迎上去,他整个人都是迷糊的状态,护士给他看孩子,他就跟个僵硬的木头一样,半边脸都在发麻。
“那个……呃,那个……怎怎怎么样了?”张建国张嘴结舌,他还从没在外人面前称呼过雁娘,护士觉得好笑,“你是喜糊涂了吧?里面那个不是你媳妇么?”
“对……对对,那个她怎么样?”
“一切顺利,就是来之前哭太久了,刚开始的时候没什么力气,我说你,老婆都孩子了怎么还吵架,她进去一直哭!”
张建国出声应下,茫然地说了一句“以后不吵了”。
“行行行,你们这些男人啊就是不知道女人的辛苦!”护士无奈地嗔了张建国一眼,然后好心提醒道:“赶紧想个给娃娃的名字,要登记么。”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雁娘产结束后的当天晚上,孟愁眠和徐扶头就回到了云南。
老祐的一切检查结束,将在案件审判结束后火化。
徐扶头站在冰冷的停尸房外面,孟愁眠站在他的身侧,杨重建和段声、李承永几人站在侧后方,再往后是修理厂的其它小伙子,几乎全部来了,千百来号人,他们身穿黑色长袖外杉,手臂挂着白,乌泱泱地在外面站了一大片。
警方不允许探视,赵家的人闹了一场又一场。
徐堂公知道事情搞砸了。
他抢来种重楼的地被人在一个雨夜全部拔光,土地引来红蚂蚁,还用簸箕刮走了地上厚厚的落叶层,让他想种都不能再种。
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能在短时间内,这么干净利落地搜刮他土地的人肯定是他好侄孙的人。但他实在好奇,这些人怎么做到的,尤其是刮落叶层这种行为,那山里的落叶层有小腿那么深,还是不完全腐化那些。最好的营养物被刮走,他以后别想在那山里种东西了。
土地得到了也用不了,事情还越闹越大,牵扯进去两条人命。
徐堂公犹如斗败的公鸡,眼里装满恨意与尖酸,但大红鸡冠已经破烂。
他站在楼上,透过窗口一言不发地凝视着下面。所有人都陷在下面无声的博弈当中,只有一个人抬了头,隔着上下空间与他对望。
那个人就是孟愁眠。
在这悲戚的氛围中,只有孟愁眠和死去的老祐一样,享受到了报仇的快感。
是他出的主意,毁掉了那片山林,拔掉三千颗价值不菲的重楼,刮去落叶层,引入红蚂蚁……所有一切都是他操纵的。
本来,在气头上的孟愁眠想了极端的方法,他准备直接用药,但冷静思考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土地被人利用,种这儿种那儿的已经很惨了,森林的动物的不能给他作陪葬,他也不能这么自私,不能被仇恨冲昏头脑,任性到去挑战大自然。
干脆想出办法,让山林不能种植作物,但能获得永远的宁静。拔掉那些会吸空土地营养的重楼,拿一块大大的铁网插进松软的落叶层,利用惯性和粘性剥走核心区落叶,让徐堂公无法继续种植,段声了解山林,告诉他可以捅红蚂蚁窝,把蚂蚁引进来,不仅能给土壤打洞,产粪便养土,为以后土地收回再利用做准备,还能让徐堂公种药材的梦彻底破碎。
这个计划因为那场大雨变得非常顺利,孟愁眠的目光和楼上徐堂公的目光交接。
从此,冤家路窄。
天上落雨了。
打湿徐扶头的眼睫和额发。
身后一把把黑色的伞撑起来,似乎对这场雨早有准备。
孟愁眠打开伞,准备撑到他哥头上,却被他哥伸手接了过去。
撑在他们两个人头上。
第212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12
昨天那个雨夜,所有人都站了很久。
这注定是一场长久的记忆。
孟愁眠一直跟在他哥身边,寸步不离。老祐火化后的第三天,张建国打来电话,想让孟愁眠给雁娘的孩子起个名字。
真是悲喜交加的时候,孟愁眠把孩子出的消息告诉他哥,那双多情伤事的眼眸难得地露出一丝光亮。
“小北京,我这几天族谱都快翻烂了。都是些土不拉几的名字,什么富贵什么多福太难听,你不是大学吗?帮我想一个,看着有文化的那种。”张建国边抖腿边拍烟,跟个二大爷似的坐在医院走廊边抓头皮。
不过吃了皮相好的福,这套混不吝的动作做出来有股穷潇洒的味道。
“起好了,我让孩子认你当干爹。”
孟愁眠清了清嗓子,说:“名字我来起?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几天不见你还矜持起来了。”张建国不管,一副我做主的样子,“现在什么事都是我说了算,你放心起,起好了我保准用。”
“好。那你给我点时间,我好好想想。”
“护士让我下午五点前登记,你得快点啊。对了,是个混小子,起个斯文贵气点的,长大了不能还跟我们村里人一样没文化。”
“嗯,知道了。”孟愁眠挂掉电话后,转身看向他哥,“哥,你说起个什么名好啊?”
徐扶头正在准备老祐丧礼的采买,他抬头想了一下,也没什么思绪,“愁眠,我很多年不看书了,脑子里没主意,你就按照你的想法来,多起几个让张建国选。”
“好。”孟愁眠走到桌案面前坐下,父死子,这个孩子跟亲父亲无缘再见,但养父能在名字上下功夫,或许能得到另一片真心。
从日中到日影微斜,孟愁眠才拟出几个名字。
徐扶头拖着隐隐作痛的腿回来,身后跟了很多修理厂的小伙子,这些人都在为老祐的丧礼做准备。他一只手撑在墙上,另一只手脱雨鞋,另外十几个小伙子把纸钱等用品有序放到西厢房。
“愁眠,我回来了——”
孟愁眠拿着纸张迎出门外,余望的饭菜香味飘满了院落,来得人多,但没了往常的热闹,大家都静静的,手脚麻利那几个年纪更小一点,所以自觉进了厨房,给余望打下手。
“哥!”孟愁眠带着梅子雨跑出房门,“你来的正好,我刚刚写了几个名字,正准备给张建国发过去,你先帮我看看行不行?”
徐扶头摘掉帽子,接过纸拿到灯光下仔细看。
【长好、霁昂、千钟、玉堂】
孟愁眠忽然有点紧张,他第一次给小孩起名字,时而觉得自己起的文邹邹,时而觉得自己起的没内涵,时而觉得自己读书少。
“张建国说想要个斯文但是能富贵的,我想了半天,好像只能这样了。”孟愁眠说着还有点不好意思,“我……我以前就写不好作文,编文字好像也不太行——”
孟愁眠低着脑袋,但目光需要往上抬去观察他哥看名字的反应,两颗黑眼珠在柔软好看的圆眼眶中间迂回,可爱,但更惹人心疼。
徐扶头的心额外多了一拍,他伸手去抚孟愁眠的脸侧,惊觉自己这几天的疏忽,孟愁眠跟着他淋雨吹风,忙出忙进,还要时刻关心他的情绪,连说话都多了不少忧虑,人也跟着瘦了。
“都是好名字。愁眠,起得很好,我们这里还从来没有哪个小孩的名字能这么好听呢。这玉堂……千钟都有富贵的意思,剩下两个长好、霁昂也很好听,张建国会满意的,那孩子长大了也会喜欢自己的名字,无论哪一个。”
孟愁眠有些意外他哥的反应,他侧脸贴近他哥宽大的手掌,微微靠着,然后双脚不受控制地向前,想要拥抱。
已经太久,他们没有时间和心情去亲密抚慰彼此,被抱紧的时候孟愁眠长呼一口气,一头扎进他哥的肩膀,寒冬取暖一样相依。
徐扶头能闻到专属于孟愁眠脖颈间的气味,干净的衣服和柔软的发丝永远裹着阳光的温度和淡淡的松木味,虽然自己身上也有来自房间的松木味,但他总觉得是孟愁眠赋予了这一切。
放好丧礼用品的十几个小伙子愣在厢房门口,接着就看见大哥偏头亲了孟老师的脸颊,然后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屋里炒菜和打下手的麻兴和余望早已习惯,放声招呼外面的人进来吃饭。
几个人回神,抓紧抬脚。
孟愁眠把拟好的名字发给张建国,然后露出笑容,“吃饭吧哥,你累一天了。”
“嗯。”
因为人多,只能在客厅吃饭,摆了三张桌子,余望炒了大锅菜,不过依然高品质,五星级水平。徐扶头自从创办厂子以来,就少不了在家里待客,为了不让余望白辛苦,每次都会额外给钱。
这次也一样,徐扶头怕自己忘记,在余望去厨房洗手的间隙,拿了钱包跟过去。可钱拿出来,余望却没收。
“不用了徐哥。”他说,“大家都是为了祐哥。我和麻兴也该出一份力。”
“记得我刚开始跟着你的时候,就是杨哥、祐哥你们三个人干,我虽然跟祐哥交集不多,但也受过他的恩情,可惜这辈子没法还了,我和麻兴折了很多元宝,到时候一起放到葬礼上吧。”余望垂着眉眼,有他自己的感念。
徐扶头不知道该说什么,点点头后把钱抓做一把,胡乱地塞进钱包,刚开始三个人守着一个破旧摩托车修理铺的场景涌上心头,让人唏嘘。
余望叹了口气,忍不住开口劝道:“徐哥,祐哥不在了你要想开点,日子还得过。”
“你这几天灰心了不少,弟兄们也跟着难受。但不能总这样,这次吃了亏得挣回来。而且现在不像从前,我们做兄弟的不跟你做一家,可愁眠跟着你,你落了,他也得跟着落。”
孟愁眠坐在席面正中间,手边还空着他哥的位置。
这次回来,徐扶头的这些兄弟对他的态度发了改变。以前只是客气或者更差的只能算敷衍,但这次变成了恭敬。
带头给徐堂公搞破坏,替大哥出恶气,办法聪明又解气,虽然刚开始很多人都不敢,但孟愁眠打了保票,当时说话也很有气势,不怪能当“大嫂”。
徐扶头回到席面,让孟愁眠先动筷,之后一伙人便吃喝起来,席间有人故意玩笑热场,其它人也附和说闹,但心里藏着悲,总归笑意不达心底,少了很多年轻人的畅意。
散席后,院落只剩几声狗吠,徐扶头洗了澡进房。关了灯,孟愁眠就从床那头靠过来,落进他的怀里,仰着脑袋跟他索要亲吻。徐扶头伸手掌住孟愁眠的腰,那人也顺势爬上来,压在他的胸膛上,用力地和他接吻。
换做往常,孟愁眠这时候已经开始脱自己的衣服了,但今晚却迟迟没有动手,只极为克制地去吻他哥的脸畔、鼻梁、喉结还有嘴唇。
……
孟愁眠亲了大概十多分钟后才慢慢从他哥身上下去,变回乖巧的模样,安分地靠在他哥身侧,又挽过他哥的手臂抱到怀里,闭上眼睛。
徐扶头感受着孟愁眠从情动到安静,伸出的双手在黑夜中空悬。
他纠结又愧疚着,最后终于开口,“愁眠,我们今晚要……”
“不用。”孟愁眠抢先解了难,“哥,等祐哥丧期过了吧。现在我们做了也不痛快,你不用为我为难。”
“我亲亲你就好了。”
“我会尽快调节好的。”徐扶头侧身抱孟愁眠进怀里,“会尽快的。”
“不怕,不着急的。”孟愁眠在黑夜里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他哥的鼻梁和下巴,动作亲昵又温柔,他一点都不想逼他哥,连恢复心情这种自然而然的事都要尽快,心得多累。
……
“哥,晚安。”
“晚安,愁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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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毕竟死了一个儿子。
哪怕这个儿子坏事做尽。
赵家人站成一团,在热烈的篝火旁唇枪舌战,最后一致统一战线,决定讨个说法。
怎么个讨法呢?
杀人凶手已经死了。
有人不怕事儿,狠狠跺脚后怒声说:杀人犯的兄弟还活着!为他准备葬礼!
*
北方壮美磅礴,南方秀丽精巧。
西南雄立一方,座座无名大山可随意睥睨五岳。
霸道的西南季风穿过赤道,越过北回归线,澎湃如汪洋的水汽撞上群山,顺着海拔节节抬升。漂亮洁白的云田早已消失不见,纷纷换作盘旋于黑天之上的黑色龙鳞。
今天要下濯枝雨,吹黄雀风。
新鲜的土层被掘开,泥土味扑面而来,崭新的墓碑,墨色的碑文,环立四周的人群以及女人的凄厉的哭声。
放下个人情结,从高处看看现在的城。
腾越商会新秀,未来潜力股徐老板的好兄弟曾经是杀人犯,现在这个杀人犯杀掉了警察长的侄子并自杀了。作为警局一把手,徐家族长的徐堂公为了争夺土地动了黑手,差点要了亲侄孙的一条命。
所以最里面坐着代表腾越商会的顾会长,代表警局的徐堂公,以及负责调解与见证的第三方。
三千颗重楼一夜之间全部死亡,损失巨大,与徐堂公合作的其它镇长上门讨要工费和投资,他们此刻站在门外喧哗,誓死要为宗族要回那些本钱。
往外一拉,将关镇与兵家塘的所有青年站在河东,通身披着黑色雨衣,左手带丧,右手带棍。
赵家镇的宗族,无论老少,全员男丁站在河西,同样身披黑色雨衣,同样带丧带棍。
孟愁眠坐在家中,身边的梅子雨不安地跑动着。
他把自己所有的卡汇集在一起,手边小小的计算器不够他按。
作为后盾,孟愁眠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不受控制的结果发,那么他能用多少钱,出多少资,为他哥摆平那些事,或者带他哥远走高飞。
作为主角之一的徐扶头站位很关键。
他人不在当中,却是所有事件的中心,他的动向决定了所有事情的走向。
在今天开始之前,很多人在打赌,徐老板会去哪边?
先解决宗族内患,还是赵家外患?或者直接站到腾越商会的背后,和他找的外地媳妇儿睡在家里等外面鱼死网破的结果?
出乎意料,那辆2010年最新款的黑色轿车最后停在了清远寂静的徐家祠堂。
徐扶头点燃了香,浑水一样的天色闪了一道雷,不过显色不显声,犹如蛟龙一般越出,好半天才听见响。
他在徐老祖的牌位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一身黑衣的他面如沉水,抬头时双眸长长地注视着故去的先祖。
“您当初把接近八成的徐家土地留给我一个人,是否想到过今天的局面?”徐扶头像找到罪魁祸首一般,质询无法言语的徐老祖。
“小时候你总喜欢磨练我。从训熊到读书,每一步都比其它兄弟难。你告诉我,做大哥要懂宽容更要会带头,要比弟弟们优秀才能做榜样,才能让他们服我。可我到今天才明白,你虽然走了,但还是给我留了一道永远解不开的难题。你偏心我,故意留下分配不公的土地,让叔伯和弟弟们来和我争,连李家那些外姓也不放过我。从你去世那天,他们就算计不停,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跟他们争跟他们斗!”
“我十八岁的前程斗没了!现在我的兄弟也斗没了!”徐扶头压着声音问那块不会回应的木头,“你满意吗?你想通过这些事让我明白什么人大道理!”
“想要我成还是败?!”
香炉滚落在地,听见声音的几个和尚赶紧从下面的斋房冲过来,一推门就看到这景象。
徐扶头站起身子,抬脚一步上前,单手拎起徐老祖的牌位抱在怀里,眼泪滚落是真,但要划分界线也是真。
三个和尚吓得张大嘴巴,一句阿弥陀佛还未说出口,身体就下意识地躲开大步流星向前的徐扶头。
“翻天了翻天了——”站在最中间的和尚被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惊出一头白汗,“快快快,快去联系徐家……其它的徐家人!”
第213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13
徐家祖祠建设独特,最开始的设计图纸按照八方目字形状着手。但实际建筑工艺与设计理念存在偏差,最后改成六方,图个顺字。
徐老祖是茶马道上下来的人,思想总是离不开那些马帮上的讲究。他按照字脉分了祠堂布局,他自己的正字脉肯定占主位,落座正东、正北、正南三个方向,并依次建三个八角吊阁楼,放弃死板的连廊,改用更灵活方便的机关锁廊,连向剩下五脉。表字脉、姑字脉人丁较少,共用一楼供奉祭祀,堂字脉渊源更近,都占正对面的正西座,剩下两脉依旧合用一楼,落在西北方,各脉中间依旧用灵活的机关连廊贯通。
徐扶头抱着徐老祖的牌位,大步向前,径直往正东祠堂。
在这种时候,他本人的动向本来就牵动着所有人的决定,更何况是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这乡土宗族观念的年代,他这种没有任何仪式和请求就抱走祖宗牌位的人简直是大逆不道。
一向喜欢跟狐狸一样坐在后方,看别人家笑话和热闹的徐家这次后院失火,轮到自己当角唱戏,受宠若惊,也惊慌失措。
也不管你什么脉、什么辈、什么年纪在忙什么了,出门也不装逼了,别管轿车不轿车,摩托和拖拉机也拖来,只想快点到祠堂,对这反了天的小子出一顿教训。
孟愁眠在家里焦急了半天,徐落成匆匆忙忙跑到家里通知他的时候,他自己也懵了。他哥要干什么没有人清楚。
徐家祠堂只有族谱上的人能进,徐落成在着急也只能干等着,自从老祐去世,徐扶头这心气高的人被赵景花带一伙人在车里狠狠打了一顿后他的精神状态就不太稳定。一伙人总是担惊受怕,为避免出事,孟愁眠快马加鞭,也往徐家祠堂方向赶。
徐堂公本来还泰然若素地坐在谈判室里闭目养神,听到徐扶头抱走徐老祖牌位的时候,吓了个激灵,胡子一立,噔地从板凳上蹿起来,伞也不撑,抬脚上了车。
又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见面。
徐扶头站在楼上,冷冷看着下面从四方奔来的人群。
他把徐老祖的牌位放在危栏上,其它准备冲上来的徐家人刹车似的顿住脚步,这牌位一倒,徐家几百年的福气就没了。
“徐扶头!你疯球了是不是?”
“你个混小子!你连老祖都不尊了是不是?不就是在外面挣了几个钱吗?”
“我早就说他没爹妈教,总有一天要闯大祸!你好端端地跑来祠堂要闹什么啊?!”
“……”
徐扶头对这些话早有准备,他眉眼低垂,高高站着,一句话都不说,边上徐老祖的牌位却随着下面楼梯的震动越来越危险!
“别上了别上了!再上牌位就要掉下去了!”
载着孟愁眠的车跟在徐堂公后面,远远地有一段距离,徐落成想加快速度跟上去,但被孟愁眠叫住了。
“叔,别让堂公看见我。”孟愁眠往后靠了靠,“我们慢点靠近。”
“怎么啦愁眠?”
孟愁眠能远远望见徐家祖祠,那高高的阁楼,下面拥挤的人群。
“我哥说不定想谈判什么,或者要做什么决定!”孟愁眠推测,“我去了影响他,也会被其它的徐家人冷嘲热讽,到时候我哥得顾我,他一顾我,事儿就不成了。”
“我们找个隐蔽点的地方,等我哥。”
徐堂公出现的时候,徐扶头的神色更加寒冷起来。
两人见面,很多话都不用说明,很多事就清楚分明。
“都下去。”徐堂公走过漂亮的垂花楼,上了陈旧但不失厚重的雕梯,站在正东阁楼的左侧楼阁上。
徐堂公主持家族大小事,他来了众人的心也就安稳,虽然吵嚷,但也听话退到楼下,仰着脖子听接下来的谈判。
“直说吧,你想干什么?”
“分家。”徐扶头双手捧过徐堂公的牌位,站在正东楼直视徐堂公苍老但老谋深算的眉眼,这里的人都喜欢用狐狸来形容徐家人。
徐老祖这匹头狼死后,剩下的徐家人就是一头狡猾的老狐狸带着一群精明的小狐狸活。
“分家?我们不是早就分好了吗?”
徐扶头抬脚上前,从徐老祖牌位后面掏出徐堂公秘密放置的铁廊钥匙。
看到那把钥匙的时候徐堂公的脸色骤变。
“你要干什么?谁允许你动那把钥匙!还有牌位!”
“在你心里还是钥匙比牌位更重。”徐扶头连连冷笑,丝毫不拖泥带水,用那把钥匙打开了连桥上的锁,内部机关断开,中间三米桥板做一头齐整断开。
“你干什么?”徐堂公觉得对面疯了,“你敢断宗祠廊!”
“对,我说了我要分家!我要和你们彻彻底底断开!”徐扶头幼年失怙,但宗祠并没有尽养育帮扶的责任,成年立业,宗祠却嫉妒成性,以多欺少,哪怕是清明这种大事,徐扶头也只是作为大哥,去履行照顾弟弟们的责任,事情结束后没有一个宗亲为他准备半碗热汤。
连上坟回来的艾草也没有人为他准备。
还有过往许多,桩桩件件叫他心寒。
“我没有父母照看,你们就胡作非为。小的时候你们欺我无知,我长大了你们又三番五次跟外人合起手来整我!我猜那些李家赵家的人在背后牙都快笑掉了!堂公,我好歹叫了十多年的堂公!上学结婚,人大事我都恭恭敬敬向你汇报,我可以理解你因为老祖的不公平要去碰那些土地,但你居然想要我的命!看着别人把我弄成残废!”
“我就这么不值,我的命就这么轻吗?!”
“我有什么办法!我有什么办法!我爹,你老祖,他死之前是我一个人不眠不休地照顾,所有徐家子孙我对他最孝敬!可他的遗产写的乱七八糟,几乎所有好东西都给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我们都跟他有血缘,凭什么他就单独认赵老太太的做正字脉!让你们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有半个徐家关的土地!你说我对你不公平,他对我公平吗!”
“老祖所有的土地有祖太的一份力,族谱上说得清清楚楚!”
“难道他的兄弟就没有出力吗?难道他靠一个女人走到马帮老大吗?”
……
……
两个人的争论各自充满委屈,但谁都不愿意让谁。
最后徐扶头用钥匙解开了正北廊桥的锁,同样的中间连板断开,属于正字脉的三座阁楼相连,但和剩下的三座楼彻底断开交界。
“今天,我这一脉跟你们彻底断开,从今以后的徐家同姓不同族,老祖的土地不公平,我作为他的亲重孙有资格重新划分!就按照当年在茶马道上,赵祖太买的土地收据和老祖其它亲兄弟买的土地分,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不是的我让出来,是祖太买的给我退回来。以后界限分明,就从今天割开的祠堂开始!”
“你们的祠堂奉你们的祖宗,我的祠堂奉老祖和祖太,我断我这一脉的香火,将来要是再有老祐这样的外乡弟兄客死在外,我会把他们的牌位放到我的祠堂里,不受风吹雨淋,不做孤魂野鬼。”
“你也再没有资格,来做我的主。一会儿就去分土地,你处理好赵家过来闹事的。我要带老祐的牌位进宗祠,然后我这个徐家,跟你们,再也不会有粘连!就是我死了,也不用其它的徐家后代替我点香火!”
要做的这件事徐扶头熬了好几个晚上,准备充分,在村头雨歇,夕阳微微露出眉眼的时候,徐家界碑已经全部松土重立。
徐堂公看着自己增加的土地,想起祖祠断开的三座阁楼,心里莫名多了一阵凄凉。
徐扶头快刀斩乱麻地做完这一切,他以为他会解脱。
可是他独自走在地头,踩着脚下青草往前走,听到身后一声“大哥”的时候,心头那一动还是烧毁了他的铁石心肠。
他一转身,徐长朝、徐题兰还有那十多个堂弟堂妹就这么齐齐整整地站在田地的青草头上,惘然无措的一双双眼睛,在当大哥的看来,还是那么孩子气。
今天黑雨大作,他失去的又何止老祐这一个手足。
“大哥!”
徐扶头一句告别的话都说不出来,他一转身,眼泪就掉进黑压压的泥土中,根发芽。
晚间大雨再次来临的时候,徐扶头在修理厂一众弟兄,还有孟愁眠的陪伴下,抱着老祐的牌位走进属于他一个人的祠堂。
从此他再也没有血缘宗亲,三座巍峨阁楼,全是我外姓手足,至亲兄弟。
第214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14
一个月后。
“这小崽子真难伺候,大爷的!”张建国蹲在一堆柴面前,背后背着的小孩哭叫不止,手上的奶粉跟恶魔一样跟他作对。
雁娘在老祐去世后伤心欲绝,哪怕现在心情有所平复,身体也没有奶水。
村里没有同样养的妇女,最近的孟棠眠也才刚刚到预产期,没有母乳。
小孩子哭烦了,张建国就没了耐心,性子一急就想破口大骂。
他一骂,屋内就传来雁娘隐隐约约的哭声。
雁娘哭,自己的老爹就坐在堂屋咂着烟嘀嘀咕咕地抱怨。
张建国觉得自己日子快过不下去了。最近几个镇长的镇长一起到市政府要钱修桥,钱早就要到了,他也不用再找小北京要。
不过棘手的是,五个镇修一座桥要怎么配合。天天晚上开会讨论,到现在也没出一个结果。
这让张建国非常头疼。
不过更头疼的是他口袋里快没钱了,天天给这B崽子买奶粉,还要什么进口的。想着喂点米汤吧,张建国又怕这死孩子营养不良。
老祐在死之前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雁娘,雁娘把卡和所有现金交给张建国,但是张建国非要在女人面前逞能,说这孩子虽然不是他亲的,但长大了只能管他叫爹,只能吃他的用他的。
雁娘好言好语说了很多,张建国还是不要,腰板挺得直直的。
他把钱和卡全部塞回雁娘的被窝,信誓旦旦道:“今天我把话说明白,这死小子我就养到他十八岁,供他上完学。之后他要盖房子娶媳妇都得靠他自己赚钱,你要是心疼就把这些钱好好留着,将来等着接济穷小子娶媳妇吧!”
张建国说完这几句臭话,抬手一掀帘子就走了。
背影十分潇洒。
现在孩子哭闹,张建国鬼鬼祟祟地把人抱到大门外边,望着门前一排柳树,对初具人形的小孩骂道:“你亲爹死了!你要是再闹,你后爹也快死了!”
他抱着孩子在路边悠,时不时碰上七大姑八大姨就会过来问东问西。
现在云山镇一大迷惑问题就是:孩子到底是不是张建国亲的。
除了徐扶头厂里的小伙子知道真相,其它人全部是捕风捉影。
一开始大家都看不起他,觉得他这是替别人养儿子。
后来看张建国对这小孩这么上心,又觉得这是亲儿子。
“呀!抱小孩出来溜风呢建国!”王大娘总是那么热情,手里捏着一副空扁担笑眯眯地过来,“你家这孩子快满月了吧。什么时候办满月酒跟我们说一声,我招呼邻里过来帮忙。”
“哎,谢谢王大娘。这几天就办,等我媳妇儿身体好点能泡月子澡了就办。”张建国话是这么说,但办席的钱还飘在天上,或者钻在别人的口袋里呢。
“好好好!我看看——”王大娘凑上前,看这小孩白白嫩嫩,忍不住开口逗起来,“哟哟哟,还会撅嘴呢!真神气!”
“是小伙子对吧?”
“嗯,一个混不吝!”张建国毫不留情地对未来养子做出尖锐评价。
“害呀,哪有当爹的这么说儿子!”王大娘瞅这白白胖胖的小子,越看越喜欢,听说张家媳妇身体差,外地姑娘,没有婆家,月子里老哭,没有奶水,孩子大概是个瘦毛小子,但现在看却一副被养的很好的样子,脸白白净净的,唇红齿白,看不出随了爹还是妈,不过张建国也是出了名的帅小伙,的儿子俊也正常。
“名字起了吗?”
“张玉堂!”张建国十分骄傲地说出这个名字,“我请村里来的那个北京高材起的,玉堂既能代表富贵,又能代表小子帅气,风流倜傥。比我们这山沟沟里的土名字好多了。”
“玉堂——”王大娘不识字,但光念着就喜欢,她抬手一指:“是金玉满堂,那个……红联子上贴的吗?”
“对!就是红联子上贴着的那种。”
“哎哟!”王大娘猛地拍了一下手,“这个好这个好啊!多有文化!”
张建国聊开了,情绪一上来,又高兴地补充道:“我也觉得这个好!当时那个小北京……呃,孟老师,孟老师给我想了四个名字,我一瞅就中意这个名。有个叫霁昂的也好,但口型不好做,还是张玉堂好,喊着就响亮哈哈哈哈——”
“对对对,我们农村人嘛,名字就得响亮!”
两人一唱一和在村口聊起来,聊完张建国心情好了,又觉得日子能过下去了。
“改天我上你家,给你媳妇煮个红枣蛋补补,说不定奶水就回了。要实在不行,我帮你随时留意打听着,哪家媳妇有奶水我帮你说,你带着孩子来。喂一两顿总比米汤好!”
“嗯,谢谢大娘了。”
王大娘走后,张建国继续抱着孩子瞎转悠,走到北水街头的时候迎面巧遇了回村办事的徐扶头和孟愁眠。
孟愁眠正和他哥悄摸牵手,没人的地方就互相搂着,这下被张建国撞上还有些惊慌。
张建国:“……”
“躲躲躲!你俩非得出来外边找刺激是不是?”
“哎呀张建国!”孟愁眠好不容易等来周末,他哥心情一个月了才慢慢转晴,现在的亲昵他盼了很久,“你理解一下嘛,我和我哥感情好,你带孩子出来逛啊?”
张建国翻了个白眼,“过几天就办满月酒了,遇上了就说一声,免得到时候又说我没请。”
这话是说给徐扶头听的,他无意理会张建国幼稚的言论,只抓着满月酒三个字想,时间过得真快。
细细想来,这孩子出的时候刚好是老祐火化那天。
如今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玉堂!”孟愁眠凑过去,想逗张建国怀里的小孩,加上是他取的名字,更是觉得有缘分。
“他长大了好多!”孟愁眠惊叹,“跟一个月前不一样了。”
“这刚出的小孩就是这样,一天一个样。可惜喽,最近奶粉钱续不上,他要停止长一段时间了。”
“奶粉钱不够?”徐扶头出声,“之前老祐不是给你留了卡吗?”
张建国无语,吼道:“我没碰他的钱!这孩子跟我姓!跟什么左左右右没关系!”
徐扶头往后退了一步,这次是自己说错话了。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张建国,对不起,我哥不是故意的,无心之言嘛。”孟愁眠也赶紧圆场。
张建国抱着孩子,心里忽然起了一阵秋风。 !
他抱着孩子闷气,坐到柳树下的石凳子上,嘴忍不住嘟囔:“我知道你们都在背后议论我,笑话我。我自己心里也变扭,可是我答应雁娘了就说到做到,我自己想不开以后慢慢就想开了。你们还非得来提醒我!”
“孩子你养得好,我们都看在眼里。没人笑话!”徐扶头难得对张建国说了句肯定的话,他上前说:“给我抱会儿。”
张建国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愣头青好像不像以前了,脸不冷,人也不拽了。
“小心别摔着这大宝贝,不然雁娘跟我急!”
“知道了。”徐扶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软乎乎的孩子抱进怀里,孟愁眠也满眼新奇地凑过来,伸手摸孩子的眉毛。
“唔唔,真乖!会不会笑啊,来笑一个。”孟愁眠弯腰逗孩子逗得亲切,孩子不笑他就笑,“玉堂,你好~”
徐扶头也学着做抱孩子的模样,一只手轻轻拍着,一边看孟愁眠逗孩子,“玉堂。”
徐扶头盯着孩子,细细看,暗暗想,这孩子大部分随了雁娘,只有那双眼睛像老佑,是一模一样的柳叶眼。
他想在孩子眼中找出一个自己来,也想在孩子眼中找出一个老佑来。
不过孩子确实被养得很好,身上的衣服干干净净,袖口整整齐齐卷着,脖子下面挂了手绣的口水兜,上面的刺绣和徐扶头的刺绣很像,是张婶还在的时候绣了准备好的。
被张建国翻出来,也算没白费当初的功夫。
孟愁眠做了个鬼脸,小孩惊奇地瞪大眼睛,随后露出一个笑,可把孟愁眠骄傲坏了。
“他笑了!他喜欢我呢!”孟愁眠惊喜,“哥,给我抱抱。”
“好,不过得小心,他石沉着呢!”徐扶头笑着打趣,“老天爷大概给了他一副铁骨架!”
“就是,前几天还说呢,这小子肉不多,但格外重就是骨头沉!”张建国表示同意,拿着背袄给孟愁眠。
“他看着打瞌睡了,小北京,你背上试试。”
“啊?”孟愁眠抱小孩的动作疏,勾着脖子和背,手还忙活上,有些不协调,“好啊!抱我不会抱,背肯定行。”
“那背累了换我吧,愁眠。”徐扶头笑着说。
“好!”
张建国把小孩放到孟愁眠背上,嘴里毫不客气地吐槽:“你俩还抱上瘾了,背来背去,真这么喜欢就常过来给我带孩子。我出去大展宏图!”
“行——”徐扶头搭了腔,“张镇长最近忙什么?”
“哟哟哟劳驾得徐老板尊称,最近修桥补路,吃土呢!”张建国反捧回去。
孟愁眠听着他们说话傻笑,背上孩子觉得自己瞬间和别人不一样了,扛着大任务,想从村头到村尾溜一圈。
三个人还真就这么晃了一圈,中途孟愁眠总得防着他哥跟他抢孩子。
张建国觉得三个大男人围着一个小孩怪好玩,要不是孩子饿醒了他还想带这两个人一路溜到山脚去。
第215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15
这座城以及下属各村镇民寨在2010年5月份的第一天迎来了专属于这个地方的最大仪式。
这个仪式以地方各完小(完全小学)为单位,村镇为第二附属开始进行。
孟愁眠也是前不久才接到通知,孟棠眠临产在即,已经住院,所以这个艰巨的任务由他一个人完成。
他按照张建国和他哥的说法,到集镇上买了一吊崭新的红领巾,让每个学换上。
自己穿了白衬衫和浅蓝牛仔裤,昨天特地去理了发,今天的日子非常注重仪容仪表。
两个班的学已经在教室穿戴收拾好了,规规矩矩出来站好排队,张恒和李省这两个个子最高的举着国旗,一个站在队伍前边,一个站在队伍最后。
孟愁眠清点好人数,然后深呼吸,希望自己今天不要出错。
“小北京!”熟悉的嗓音传来,孟愁眠赶忙转身看去,一看竟然是张建国。
“过来!”张建国笑眯眯地招手。
孟愁眠下意识就抬脚,但又缩了回去,“我不过。”
“我今天有事呢!”
张建国无奈,只好一脚迈过沟水,朝孟愁眠去。
“我要站好岗!”孟愁眠一脸信仰地说。
“服了。”张建国无语想笑,他伸手把一条红布系到孟愁眠左边胳膊上,“这个戴好了,一会儿到了山上不怕人走丢,而且戴着也好看,规整!其它小学的老师也戴。”
孟愁眠伸手整了整红布条,点头说:“我知道了。”
“愁眠!”
“哥!”孟愁眠闻声转过身子去,看见徐扶头刚刚停好车子,手里捏着一样的红布条走过来。
突然看到徐扶头出现的学们瞬间躁动起来,挥手招呼道:“徐老丝儿——”
徐扶头跑了一小段路,一边回应学,一边将目光投向孟愁眠胳膊上的红布条。
“来晚了!”张建国打了个哈欠,“我已经给他系好了。”
“吃屎赶不上热乎的。”张建国补刀。
孟愁眠反应迅速,拐了一下张建国:“不要这样说我哥。”
张建国:“……”
“我本可以再来快点的,路上遇到孟伯聊了几句耽误了。”徐扶头微微笑着,目光对上孟愁眠亮堂堂的双眸:“愁眠,我今天跟你一起去。”
“好啊!”孟愁眠遇到他哥就像负极磁铁遇到正极,别人用双手扯着后领子都拉不过来,张建国在边上白眼翻上天,他毫不留情地说:“两个跟屁虫!非得你跟着我我跟着你才算完!真不害臊!”
“你……小声点!”孟愁眠心虚地往学们那头瞟了一眼,“我跟我哥在外边很注意的。”
张建国伸出手指做了自戳双眼的举动,然后摆摆手转身走了。
“张建国,谢谢啊——”孟愁眠对着张建国的背影喊道。
徐扶头看着张建国走远的背影,觉得陌,也觉得可亲。
童年时,他有一半时间睡在张建国家里,张婶对他好,张建国就跟他争。两个人挤一张床,无论是大雨倾盆的夏夜还是落霜苦冷的冬夜,两个小伙子睡前都要从床头打到床脚,打得浑身冒热汗,打得张三过来骂人才肯不情不愿地躺在一起睡觉。
时间过得真快,几乎是弹指一挥间,他们就到了今天。
“哥,刚刚我还在担心自己走错路呢,你来真的太好了!”
“我也担心,山路不好走,你还要带着这一伙学,算着你们还没出发,我就跑来了。”徐扶头不好做什么亲密的举动,他转过身子把学们叫出来排好队,然后从提来的口袋里拿出巧克力,一人发一块。
“你们带的饭和水等上了山再吃,现在把这个吃了。垃圾别乱扔,揣自己口袋里。”
学们又是一喜,但出发在即,队伍没乱起来,孟愁眠按照之前的安排,等出发的电话来,就挥着红旗出发。
他走在队伍中间,他哥走在队伍最末。
大概步行二里的时候他们才和其它小学的队伍汇合。往年都是徐扶头带,和不少老教师已经熟络,不过其它老师早就听说徐扶头现在飞黄腾达,已经是管着大厂子的老板,居然还来这里带学,各个都有些惊讶。
那些曾经对他芳心暗许的女老师们也眼前一亮,一边说着客气的招呼话,一边把秋波往这边渡。
孟愁眠主动跟其它老师介绍着自己,但他本人早已出名,用不了几分钟人就过来一一招呼了。
不过时间限制的原因,大家在路上没有过多停留。
这一路的小学连接上下一路的小学,队伍也就越来越长,带着红布条守着学的老师越来越多,在盘桓弯曲的山路上状如长龙。
山比孟愁眠想象中更陡峭一些,但从老教师到年轻教师,无论男女,无论一年级还是六年级都不见颓色,一个个神色光明,步履坚定。
徐扶头用包里背着的滑刀连路砍了沙棘树叉子,削了不少扶棍。在长长的队伍间跑头跑尾,先给一些老教师送去,接着是一些体力逐渐不支的女同学和女老师。
孟愁眠很快也拿到了他哥跑着送过来的扶棍,他把棍子抵在石头上借力往山坡上爬,确实省力不少。
“累不累?”他哥把刀别进刀鞘,从下面的山坡跑上来。
他哥的额头上多了晶莹的汗珠,桃花眼依旧含笑,身上的白色短T反射太阳光,显得整个人亮汪汪的。
手上的刀和绿叶衬在一起,风情别致。
“哥,”孟愁眠指指自己的额头,“擦擦汗。”
“我不累。”
徐扶头抹了一下额头,依旧笑着,他看向孟愁眠腰间的包和红旗,关心道:“这些给我吧,我拿,前面还有好大一截路呢。”
“别人都是自己拿。”孟愁眠左右看看,“哥,没事,我能坚持的。”
“那些结婚的老师都给丈夫帮拿,我在这你就别逞能了。”徐扶头手脚快得很,他伸向孟愁眠的腰间,把里面的水杯饭盒还有学名册等各种东西全部搬进自己包里,只把刚刚沙棘树上还未开放完全的花枝塞进孟愁眠的包里。
接着又伸手拿过孟愁眠手里半人高的红旗,孟愁眠避嫌,他也没过多停留,扛着红旗三个跨步往队伍后面去了。
他哥的话让人脸红,孟愁眠站在山坡上,嘴角藏着笑意,也不敢往后看,他包里带着花,继续往前走。
这条路很远,长龙般的队伍足足七百来号人,翻了一座山,趟过三条河,又绕过五个山岗才接近目的地。
快接近的时候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喜色,站在连绵的山岗上,仰着脖子眺望远方。
“车子快到了!大家准备!”
孟愁眠清清嗓子,站在山岗上提醒学:“大家在检查一下红领巾!不要说闹!站齐,自己左右看看有没有出队伍的!”
类似的提醒声此起彼伏,其它老师也忙前忙后的照看队伍。
村民代表都带了大鼓和本地特有的少数民族乐器——三弦。
当第一辆挂着大红花的军绿色车辆出现的时候,鼓乐齐奏,千掌齐鸣。
这是边防新兵入伍的日子,也是这条边境线新力量的注入。
秋天的时候送老兵退伍,春末的时候迎新兵来。
四千里延绵不绝,岗哨密布,日夜轮守。
倘若活在边境,白天你能听到整齐有序的训练声和吹哨声。夜深人静的时候你能听到远远地,似有似无地军中绿歌。
异地游子,守我故土。
前赴后继,千里江山。
学和村民为他们送上热烈的掌声,鲜红的红领巾在夕阳中飘扬,慷慨激昂的鼓声表达热情。一辆辆车子驶过,军民间相互挥手,责任和使命在新旧来去之间交接。
边境线漫长,但从始至终,高山之间永远伫立着红旗与界碑。
山这头玩泥巴的孩子能听到山那头的炮声枪声,但从不畏惧,从不说害怕。因为每个人都清楚那头是异国,这头是家乡,中间有铜墙铁壁,中间有一抹军绿,牢不可破。
车子跑啊跑,在山头,在山岗,在边境,在国界,在人民。
孩童跳啊跳,在田野,在花间,在家乡,在红旗,在山河。
……
……
“徐老丝儿,听说你以前也要当兵,为什么后来不去了?”
“因为路太远了。”徐扶头望着一辆辆驶过的车子,淡淡笑着说:“而且我走着走着路还断了。”
“哦,那你难过吗?”学问。
“现在不难过了。”徐扶头把目光投向近处,望着认认真真站着的孟愁眠,“当老师也很荣幸。”
“也很不容易。”
徐扶头的目光拉远,包括孟愁眠在内的许多老师出现在他的视野。
学的眼光追随而去,在云南,当兵和当老师是最神圣的选择。
第216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15
“六月、七月、八月——”孟愁眠盯着手机上的日期,他躺在床上,自己做了一场大梦,梦见自己回北京了。
“哥!”孟愁眠坐起身子,伸手拿了床头放的温水喝下,这个时间他哥应该在书房,他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后隔壁的房门被打开,熟悉的身影出现。
“哥——”
“愁眠,”徐扶头把门打开一小缝,现在晨光正好,他怕孟愁眠刺眼,就侧着身子从门缝里进房间,“我刚刚还和余望说给你温着饭,没想到今天你醒这么早。”
“不早了。”孟愁眠靠进他哥的怀抱,“已经九点了。”
“以后你什么时候起床我就什么时候起。”
“你就周末能睡两天懒觉,平常上课起得比我还早呢。得空就好好休息吧。”徐扶头用手轻轻揉孟愁眠的脸侧,“还是说最近做噩梦了?”
孟愁眠伸出胳膊曲起半条腿去搂他哥的脖子,又把自己的下巴垫在他哥左肩上,“只有三个月了。”
“哥,刚刚收到导员消息,让我九月一号回到学校报到。”
徐扶头脸上的笑意衰去,沉默片刻后他搂住孟愁眠的腰,把整个人抱到自己怀里和膝盖上,“不止有三个月,你还会回来,我也会去找你,别为这个担心,而且现在交通和通讯这么发达,我们肯定断不了。”
“而且就算时间不多,我们在这三个月也要开开心心的。”
徐扶头揉揉孟愁眠脑袋,和人面对面,伸手擦擦这人的眼角,“又撅嘴啊孟老师!”
孟愁眠哼地一声破涕为笑,伸手往他哥胸膛上拍一巴掌,“你就知道取笑我。”
“笑一笑十年少!”徐扶头亲了一下孟愁眠的额头,孟愁眠却抓住这句俗语玩笑,说:“笑一笑就能年轻十年,那哥你再小十岁,只有十二岁了!哈哈,我得叫你弟弟了!”
“我还没给人当过弟弟呢,愁眠,你随便叫,我只怕你叫不出口。”
说完就是一阵嬉闹,孟愁眠每次说嘴都说不过他哥,干脆“动武”,对着他哥的后腰挠,徐扶头躲闪不及,还要放着腿上的孟愁眠摔下去,手忙脚乱,嬉笑怒骂中,两人重新闹回床上去了。
………………
………………
“哥!”孟愁眠赶紧按住他哥的手,“不行——”
徐扶头停住手上的动作,他看着孟愁眠的双眼。
“愁眠,”徐扶头俯下身子,伸手把枕头拿开,看着孟愁眠红彤彤的脸。
……
……
……
徐扶头手脚麻利地擦干净,接着又换了衣裤。
孟愁眠捂在被子里,他哥重新腻上来。
他隔着被子往后踹了一脚,但没踹走。反倒更往前贴了,他哥这个人看着脸瘦瘦的,但不仅骨架大,还力气重,这一搂一抱孟愁眠根本反抗不了。
“下去!”
“愁眠——”徐扶头偏就赖上了,“刚刚不才说只有三个月了,这么短的相处时间你还舍得撵人呢?”
孟愁眠翻了个身面向他哥露出眼睛,“是你先让我气的。我都说了不要。”
“我怕你难受。再说房里本来就是做这种事的。”
“又不是在外面。”
“强词夺理!”
“对不起孟老师。”徐扶头露出一个诚恳的表情。
孟愁眠的黑眼仁一滚,忽然觉得他哥这个模样可怜,又把被子往下拉拉,“你就凭我心软,下次不准逗我了。”
这么一说就是好了,徐扶头笑开,连声答应。
“今天我要在家里摆酒席,他们到集市上分了半头牛来,一会儿他们就来家里闹了。你起床收拾一下,先把早饭吃了。”
“为什么要摆酒席?你之前没跟我说过。”
“这不是好久没时间和一些要好的兄弟们聚一聚了,本来今天我要去厂里开会的,想着不如把两件事一起办了,吃个饭,同时把接下来厂子里的事情重新开会规整一下。而且刚好周末,你在家,能一起热闹。”
“哦。”孟愁眠翻了个身,“你倒是天天想着你的那些弟兄。”
徐扶头听出了这话里的拈酸,赶忙就说:“我也想着你啊。”
“我也有朋友,可我只想着你一个人。”孟愁眠心里愤愤,“我问你,要是你站在桥中间,我在这头,你的兄弟在那头,你走哪头?不能两头都要。”
徐扶头一愣,他知道孟愁眠一直不满他在时间上的分配不均,本以为自从上次大闹一场后就好了,没想到孟愁眠一直没放下。
孟愁眠等了半天没声,这个问题本来就是无理取闹,他哥根本不会给他答案,他就不该问。
“算了,不用说了。”
“我会叫上他们跟我一起去你那头。”徐扶头及时给出答案。
他耐心解释道:“愁眠,你和他们本身不存在非此即彼的矛盾。就算是我的弟兄们,他们也不跟我过日子。他们有自己的媳妇儿,我叫他们出来干活的时候,他们的媳妇也会不满意,也会跟你出一样的难题,可从头到尾,不管风风雨雨,只要我找他们,他们都会过来。我作为大哥时不时请一顿肉,跟他们拉拉家常是一定要做的。”
孟愁眠把被子拉起来,捂着脑袋不说话。
“大哥——”余望没有到门口,站在长廊边上往里喊,“牛肉分来了!那些弟兄也都到的差不多了。”
“知道了!”徐扶头在里屋应声,“我马上就来。”
徐扶头看着那尊不说话的“粽子”好声道:“愁眠,别怕一会儿酒席无聊,我不会只顾着他们,而且我叫了江南过来,吃完晚饭余望你们可以组一个牌局,说笑解闷,我在边上给你烤酒。”
“嗯。”孟愁眠发出了一个闷沉的声音。
徐扶头知道孟愁眠这是还没别扭结束,他再呆着孟愁眠大概会一直捂着,他又好言好语地劝了一会儿后,先起身去往前院待客。
这次来的不止有徐扶头的弟兄们,还有他们的媳妇孩子,或者女朋友。
“老杨,李嫂——”徐扶头一边笑着迎接,一边弯腰蹲下身子,抱起杨重建的小女儿,“小婉,好久不见啊!想不想徐叔?”
小姑娘不好意思说想,脸上藏了笑容,低头不说话。
“老徐,这个花椒还有香料放哪啊?”杨重建张着脑袋四处看了一圈,“你一会儿打算在院子哪个角落烧烤?”
“西南,烧烤油烟大,离我那些花花草草远点。一会儿把烤架摆在那儿!”
“好!我还多买了两只牛腿,一会儿一起烤了吃。”杨重建哈哈笑着,他很久没有这么开怀地笑了。
“诶,愁眠呢?今天要上课吗?”
“不上课。后院呢,一会儿就出来了。”
“哦哦,行,那我们先过去搭架子。”
杨重建一家走后,其它结婚的弟兄又围拢过来,跟徐扶头打了招呼,虽然是过来吃牛肉,但不见空手来的,手上要么提了烤肉的各类香料,要么带了好几箱酒来。
院子很快就人满为患,现在来的这些都是最开始跟着徐扶头在摩托车修理厂干事的,所以对徐扶头家很熟悉,也不是第一次喝酒吃饭,听徐扶头说完场地安排后,各类事项就有条不紊地进行了。
擅长做饭的小伙子和姑娘媳妇儿们自觉到厨房干活,余望直接当起了厨师长,指挥厨房和烧烤各类事项,忙得不亦乐乎。
徐扶头最后迎来的是三个别扭的人。
一个是臭着脸,把双手插在裤兜不说话的段声,他边上跟着一个脸上写着不服气的女孩,这个女孩边上还站着一个女孩,文文静静的。
徐扶头看向段声,用眼神示意这个大哥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
“那个——”段声往右手边一指,方向是脸上写着文静的女孩,梳着温婉的低马尾,戴一个白色发夹,五官小巧。
“我二舅妈家的,叫小双,说看上余望了,今天带她过来跟余望相一相。”
徐扶头有些惊喜,脸上染上喜色,“行啊,余望也到年纪了。这小子天天在我这钻着,有姑娘看上真不容易。快进去坐。”
“谢谢徐哥。”小姑娘怯的回了一句。
徐扶头又把目光投向另外一个姑娘,这次没等段声开口,这个姑娘就大声自我介绍起来:“我是孟棠庭!”
孟棠庭是孟棠眠的堂姐,徐扶头之前跟着徐长朝去孟家接亲的时候见过,也有一些了解,孟家的姑娘性子直接,出了名的不怕人不怕事。这位孟棠庭更是了不得,快人快语,曾以一己之力把孟家五位老人同时气晕,在整个徐家关扬名内外。
“哦,棠庭啊,你不常来云山镇,今天怎么过来了?”
“大哥,她不要脸!”段声这话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徐扶头就赏了一记眼神,“段声!好好说话。”
“本来就是!”段声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一副他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大哥,你知道她刚刚跟我说什么吗?”
能把段声这个冷脸狗气成这样实在少见。
“说什么了?”
“她说她相中我了!”
徐扶头咬住舌头,希望自己不要笑出来。
“人家对你表明心意有什么错?”
“可她说她还喜欢孟老师,今天过来当面问清楚,如果真像之前说的,孟老师结婚了她就选择喜欢我。”
徐扶头:“???”
“对呀,我多有原则!而且我喜欢什么就想试试!”孟棠庭单手握拳,“女人的幸福掌握在自己手里!”
孟棠庭说完又把目光投向徐扶头,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段声如果你不喜欢我,我觉得你大哥也不错。不愧是你们云山镇的排面。”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段声当即炸开,“我大哥已经有对象了,我求求你能不能别搞笑了。你要是上街走一趟,能一天喜欢十八个。”
“男人都没你花心!”
“我怎么了!我就喜欢孟老师那样的,温文尔雅,有学问有人品。我天天爬在石关门上看他带小学过桥,模样可俊呢,还尽职尽责。”孟棠庭说到这儿还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反正没见过有孟老师那么好的男人了。”
“但听说他结婚了。”孟棠庭的眉间染上失落,“我希望是骗人的。”
段声:“……”
“所以你搞了半天还是冲孟老师来的呗。”段声戳破。
“对呀。如果他拒绝了,我就说我又有喜欢的人了,不至于没面子。”孟棠庭嘴硬道。
段声把目光投向徐扶头,他大哥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徐扶头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处理,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恰当的身份代替孟愁眠处理。
“他在后院休息。”徐扶头斟酌道,“棠庭,我去帮你叫他吧。你既然来了肯定想当面跟他表达心意,他就算不能答应你,肯定会好好感谢你的。”
“好!谢谢徐哥。”
“哟,愁眠!抱这么多好吃的啊!”人群中传来杨重建响亮的嗓音。
“是啊杨哥。都是我哥平时买的零食,我一个人吃不完,拿出来跟大家一起分。”
徐扶头转身看去,看见孟愁眠正抱着一个硕大的纸箱子出来,里面堆满了之前他给孟愁眠买的零食还有各类果脯,以及之前苏雨过来串门时带来的好几盒巧克力。
孟愁眠把它们全部拿出来分享了。
徐扶头才抬脚上前,眼前就先闪过孟棠庭的身影。
孟愁眠在房间里别扭了一下,最后想开了,自己总是逼他哥在那些弟兄之间做选择的行为不仅会让他哥为难,还很不大度。
他抱着这么一堆零食出来,眼神躲躲闪闪地往院子里搜索他哥的身影,很好找,一下就看见了,他希望他哥能主动走过来。
但比他哥先到的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
孟愁眠现在还站在走廊上,以为是走廊太窄,他抱着东西挡路了。于是他露了个抱歉的笑容,然后往左边靠靠,结果那姑娘也跟着往左边靠。
他往右,那姑娘也往右。
“嗯?”孟愁眠有些不解,“你要从这里过路吗?”
孟棠庭有些激动,她不知道第一句先说什么,清清嗓子,依旧不知道怎么开口。
是先自我介绍,还是开门见山,说我喜欢你。
孟愁眠二张和尚摸不着脑,“姑娘?”
徐扶头快步走过去,伸手接过孟愁眠手里的一大堆零食,然后转身对孟棠庭说:“东边还有一个客厅,去那里说吧,那里安静。”
孟愁眠听他哥这么说,还以为是他哥和这个姑娘有事要商量。自觉往一边走,结果他哥放好零食过来拉住他,“找你呢愁眠。”
“啊?”孟愁眠迅速瞟了一眼孟棠庭,脑子急速旋转。
这是怎么了?
哪个学的姐姐?是自己周末布置作业太多了?教学质量不行学成绩下降?还是前几天学试卷写的评语不客观?
他又看了姑娘一眼,人家却不是审问的眼神,而是一脸……兴奋?
徐扶头走在前面带路,孟愁眠一脸茫然地跟在后面。
东客厅倒是不远,夹在前院和后院的长廊尽头,这里很少用来招待客人,徐扶头原本的打算是改成花房,所以这里面放了很多花架和绿植,中间的桌案还没有撤掉,环境十分优美安静。
孟愁眠在左边坐下,孟棠庭坐在对面,他哥倒来两杯水后把门敞着就走了。
“喝水。”孟愁眠怕小姑娘拘束,先把水递了过去。
这里确实很安静,环境也很美。孟棠庭不用再担心一会儿被拒绝后没有面子的问题了。
“嗯……你找我什么事啊姑娘?”
“叫我棠庭就好了,孟老师。”
孟愁眠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但一时没想起来,他点点头,重新说:“你好棠庭。”
“你也可以叫我愁眠。”
“我经常趴在石关门上看你带学们回家。就走在夕阳里,我只要有空就会去看。”孟棠庭说。
“真的吗?”孟愁眠神情雀跃起来,“那截路河水深,石头滑,我会陪他们走一截,到村口的时候再坐车回镇上,没想到还有人看呢!不过我没看见过你。”
“因为我在高处。”孟棠庭笑着解释,接着掏出手机,说:“我还拍了你们的照片。”
孟棠庭把手机递过去,“你看。”
孟愁眠接过手机,果然看到了很多照片,几乎都是同一个时间段,同一群人在夕阳下。有孟愁眠戴着草帽的,还有他穿着雨衣的,还有他被学簇拥在中间的照片……
“拍的真好,太感谢了。”孟愁眠满脸惊喜,孟棠庭看着孟愁眠喜不自的模样,心里不停地组织语言,几乎快要把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孟愁眠接下来说的一句话让她立刻改变了主意。
“下次放学我会注意观察,看看你在哪个方向,看到了我带学们跟你打招呼。”孟愁眠望着她说。
孟棠庭反应迅速,如果她今天表白但失败了,那孟愁眠刚刚说的这句话就作废了。
她也不会像之前那样风雨无阻地去看孟愁眠带学回家的场景。
孟愁眠到时候对她避之不及,更别提打招呼了。
“你能把刚刚这些照片发给我吗?”孟愁眠满眼期待地问。
“用企鹅吧。”
孟棠庭几乎没有思考就答应了这个请求,和孟愁眠互换了联系方式。
孟愁眠很快就收到了那些照片,他很高兴,连说了好几次谢谢。
徐扶头坐在走廊外边抽烟,时不时跟过来的人说笑两句。
李江南刚刚到,背来了满满一篮的薄荷,把一伙爱吃薄荷的云南人高兴坏了。
厨房里飘香四溢,第一轮烧烤已经开始,但徐扶头来回踱步,时不时往走廊那边看。
过了一会儿后才传来动静,孟愁眠和孟棠庭一起走出来,两人神色无常。
“那我就先走啦。”孟棠庭对孟愁眠说。
“好!”孟愁眠挥挥手,“拜拜!”
孟棠庭走后,徐扶头走朝孟愁眠,还没开口问情况,孟愁眠就说了:“哥,我让人家姑娘伤心了。”
第217章 劝君惜取少年时17
“嗯……她跟你说了?”徐扶头刚刚看见两人友好告别的场景还以为什么都没发。
“没有说。”孟愁眠回头瞪了他哥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是木头啊。”
徐扶头:“……”
“她说她给我拍了很多照片的时候我就清楚了。”孟愁眠长呼一口气,“而且之前第一次见阿棠的时候她就说她堂姐对我有意思,但是我没多想,今天话说一半我就想起来了。”
“哦,这样啊。”徐扶头垂着眼眸看孟愁眠,试探道:“她没有说,那你怎么拒绝的?”
孟愁眠打开企鹅,点开空间,拿给他哥看:“我们加了联系方式,她看我空间了。”
孟愁眠的好友并不多,之前多是一些课群,之后的好友都是来云南加的,他的空间只有一条说说,而且光明正大。
他哥还是一脸不太明白的样子,孟愁眠又点进空间,给他哥看:“这是我很久之前发的动态,你都没来我空间看过。”
徐扶头为自己错过孟愁眠的动态而震惊,他偏头去看,孟愁眠的那条动态是一张画。
一张素描,主人公是“木头”本人,落款是一簇“漫天遍野”的小爱心,还有四个字母:SAWU
点赞的人很多,一水是徐长朝那些堂兄弟,一水是之前在修理厂和孟愁眠打过牌的几个小伙子,徐扶头甚至看见了段声的点赞,之后就是余望和麻兴,还有孟棠眠。
下面一排评论,徐题兰几个之前留下的玩笑话赫然入目。
徐长朝:孟老师画功了得!大哥栩栩如。
徐题兰:秀啊大嫂~
余望:[拇指][拇指]愁眠画得真好,画完了快来厨房吃米线。
麻兴:愁眠,下次把你自己也画上。[双爱心]
苏哥哥:愁眠画的真棒[黄发杀马特人头点赞]
顾挽钧:这恩爱秀得真肉麻[红发杀马特人头震惊]
杨重建:老徐不得开心死啊?
段声:SAWU如果用拼音拼出来好像彝族话。
眠回复段声:是彝族话。我哥说是哥哥的意思。
杨重建回复眠:是老公、丈夫的意思,你哥蒙你呢!
眠:[愣]
……
……
……
评论和点赞有很多,徐扶头一条一条看完双腿都软了。
“你一点都不关注我。别人都点赞了,你不点。”孟愁眠抬头白了他哥一眼,“还编谎话骗我。”
“sawu根本不是哥哥的意思!”孟愁眠往他哥脚上踩了一下,“你还让我在床上喊你这个,怪不害臊!”
谎话被戳破的徐扶头羞得脸烫了半边,他想强行解释挽尊一下,但又实在找不到措辞,只能满脸赔笑,想拉孟愁眠过来抱,但反被打了好几下,孟愁眠人虽然小,但手劲大的吓人,徐扶头半边手臂都被打红了。
“愁眠愁眠,哎呀,对不起嘛——”两人打闹的动静引来那边烤肉的小伙子们的目光,一群人抬头看一眼,又低头憋笑,最后转身大笑作一团。
“笑我们呢。”徐扶头捂着手臂,“愁眠,等人走了在算账。”
“给哥一个面子,啊?”
孟愁眠推开他哥,“我不要面子吗?你尽憋坏主意骗我,这回人尽皆知,你开心了吧!”
“害呀——”徐扶头又要伸手抱孟愁眠,这次终于如愿,孟愁眠只是简单推了两下就不动了。
“手机给我。”孟愁眠伸出一只手。
徐扶头抬手向后掏出手机,乖乖交到孟愁眠手上,“孟老师请看。”
孟愁眠露出一个稍微满意的表情,然后打开他哥的手机,输入密码,轻车熟路地打开他哥的QQ,点击自己的头像,设成置顶,还有特别关心。
“这样你以后就能第一时间看到我的动态了。随时注意着。”
徐扶头一直觉得这种聊天工具很无聊,很浪费时间。之前和孟愁眠都用短信聊天,后面结婚的时候孟愁眠强制他注册了QQ,然后被徐长朝那几个小子查看附近的人找到了,后面厂子里的小伙子也来巴结,稀里糊涂地加了一堆人。
杨重建还把修理厂内有QQ号的年轻小伙子们聚在一起,拉了一个群,平常什么正事都不干,专门在群里搞相亲,呼朋引伴,下班了就喝酒。
徐扶头作为群主,一度非常想解除这个群,或者退出去,最后又怕以后真有什么事,开了个免打扰。孟愁眠觉得他哥在这些地方过分古板封建,实在看不下去,从他哥手里抢走了群主的位置,徐扶头则降职为管理员。
孟愁眠当上群主之后,一点都不懒惰,他主动作为,到书房把他哥整理的那些有关机械维修的笔记、书本、还有绘图全部整理成群资料,并发起待查看,谁没看孟愁眠就登录他哥的QQ号在群里点名,狐假虎威地搞提问。
顺着手指的滑动,徐扶头看到了孟愁眠在这个群里的伟大实践。
他就说为什么厂子里的新人会在吃饭的时候聊机械维修,说那些专业词汇的时候他还在心里偷偷想这些小子挺厉害,还能知道这些。
看看这些群消息,彻底破案了。
“你从来不看,别人加你好友,都是我帮你通过。”孟愁眠有些不开心,“这些通讯是很重要的,你不要觉得它们没用。”
“哥,”孟愁眠转正身子,抬头对上他哥的双眸,斩钉截铁地说:“从明天开始,你跟着我学电脑。”
“准确来讲是计算机!从基础的程序设计开始,你要是学好了,我可以教你DS。就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你学了就能轻松掌握一整张互联网,你无论干什么事都有用。”
“真的吗?对我以后开新的厂子也有用吗?”
“当然!哥,你不是常说时代变换很快吗?那你觉得哪个行业会站在下一个风口上?”
徐扶头沿着走廊的木柱坐下,思考后说:“房地产。”
“过啦!”孟愁眠做了个夸张的嘴型,走到他哥膝盖面前,用双手比了个“十”字,“那是十年前的风口,现在北京都开始限购了。”
徐扶头啊了一声,天天困在深山老林,虽然偶尔收听新闻联播,但整个人整颗心都搅在那些土地、厂房上,脑子多了限制,只会围着这些东西转。
“哥,你信我,下一个风口就是计算机和互联网。”孟愁眠坐到他哥身边,“这不是我胡说的,我家里也做意,虽然他们不管我,但我毕竟在那个家里。”
“我上次用我的电脑联机,追踪老妈的地址,她最近三个月都在杭州搞互联网。”孟愁眠开动脑筋,推测道:“他们靠外贸发家,但是02年的时候跑去搞了房地产,然后房地产的风很快就吹来了,现在他们忽然转去搞这个,我猜肯定看准了风头。”
徐扶头听完有些震惊,按照他原本的规划,是想等旅游业的风头,但无论是丽江、大理还是本地都处在待开发的状态,他在各地购置房产,无数次预设未来的规划,但那个所谓的时机却迟迟不到。
本就时地受限的他,在没有明确出路之前根本不敢妄动。
现在孟愁眠说这些,让他陷进了新的迷茫。
“哥,所以不管你以后想不想站在风口上,计算机和通讯都是必须的!趁现在不忙活,你赶紧改掉你的老一套,不要轻视网络,不要老是觉得这是浪费时间的东西。”孟愁眠特地强调了一下,“包括游戏也是。在别的地方,游戏比赛也是一条很赚钱的产业链。”
徐扶头深吸一口气,认真思考着,然后理清思路:“所以我现在对网络和电脑很欠缺,需要补上来。那如果我想站到那个风口上,应该从哪个地方下手呢?”
“这个我不知道。”孟愁眠歪着身子,脑子开始思考陈浅女士是怎么瞄准风头,然后再打开风口的。
“愁眠,”徐扶头把抽出来的烟塞回烟盒,然后提出了一个设想:“你说如果我把外面每个发达的城市都走一遍,会不会就有点头绪了?哪怕去外面看看,涨点见识也好。”
“好啊!我妈以前也会到处走,她们美其名曰调研。”孟愁眠道。
“哥,你想什么时候去?”
“肯定不能说走就走。”徐扶头望着孟愁眠,“反正我不会把你一个人撇在家里的。”
“哥,暑假怎么样?我陪你到处走走。”孟愁眠信誓旦旦地说:“你想去哪里都行,我能给你当导游。”
阳光把孟愁眠的脸畔照着很亮很暖,徐扶头忍不住用手背贴了贴,他一个人走了很多路,这次却无比庆幸有人陪他,“好愁眠。”
“哥,你答应给我写的情书,什么时候给我?”
“你回北京那天。”这是徐扶头早就打算好的,他说:“我会一直写到你回北京那天。”
“真的吗?那……那得有一本书!”孟愁眠惊诧道,“你躲在书房,每个早上能写多少?”
徐扶头伸手比了一下,孟愁眠惊讶道:“三页!”
他哥摇摇头,说:“三行。”
孟愁眠:“……”
他为什么要对他哥抱有希望。
李江南过来的时候,两个人又在长廊上打闹,杨重建提前喊了一声:“愁眠,江南来啦!”
两个人才赶紧收手停止,徐扶头清清嗓子,恢复正经的样子。孟愁眠露出一个不怎么好意思的微笑,赶紧招呼道:“江南,好久不见。”
“徐哥,愁眠哥。”李江南依旧腼腆,人还是那个清瘦乖巧的模样,“好久不见。”
“江南这回带了很多风干的大红菌过来!隔着口袋都能闻到香味。”杨重建站在李江南后面主动帮人报功劳。
“新鲜采的大红菌在市面上八十块一公斤,风干的二百多块一斤,江南,叫你过来吃饭,怎么还破费这么多?”徐扶头说。
“客气了徐哥。都是我自己在家用泥灶烘干的,已经卖了很多。这些是我特地给你们留的。”李江南说着说着目光就不由得投向被太阳照得亮堂堂的孟愁眠,“之前愁眠哥很喜欢吃火烧红菌,我后面又去找过几次,没找到适合火烧的,就把它们风干,不过熬汤很鲜的。”
“谢谢江南!”孟愁眠满面惊喜,“我什么都喜欢吃,能熬汤的也很好。”
“那个烧烤的肉都准备的差不多了,你们也别在走廊下面站着了,快去院子里烤肉吧。”杨重建张罗道。
“走吧江南。”孟愁眠伸手搂住比他矮一个头的李江南,又回头送了他哥的一个眼神。
徐扶头眯着眼笑。
杨重建只能当睁眼瞎,权当自己看不见。
“老徐啊,你先等会儿,我有点事要跟你说。”
“行,坐吧。”徐扶头往前走到客厅,不远处烧烤的几个小伙子端过来一盘烤肉,又倒了两杯茶过来。
人走后,杨重建先喝了一口茶,才说:“老徐,你把卡号给我发一下吧。”
“前不久徐堂公要种重楼,承包了羊似上天那一整块地,下面连了我的两块玉米地。他跟我买,我就一道卖了。你嫂子和我商量了一下,先把之前欠你的钱还一部分。”
徐扶头从杨重建坐下后第一句就猜到之后的内容,他往嘴里送了一块烧烤的猪肚,配茶水一起下了肚。
“之前不是说过吗?钱从你的工资里扣。”
“那得扣到什么时候啊。总是欠着你,我心里也不是滋味。”杨重建清楚,他欠的永远不止三十万,辜负的还有很多,但一开口,怎么说怎么分。
“那两块地没卖多少,你把卡号给我,我先给你汇十八万。加上之前从工资里扣的,我还差十万,一个整数,咱兄弟两也好算账。”
徐扶头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他把茶水一饮而尽,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出现老祐的身影。
老祐下葬那天,徐扶头转身看到一脸泪水的杨重建,他以为在和杨重建的间隙中,两个人都走出来了。
但是没有。
夫妻之间破镜难重圆,兄弟之间割袍难重续。
回不去就是再怎么努力也回不去了。
“你找张建成和那个会计吧,他们会记账的。”徐扶头说。
两人谈话间,徐落成带着江眷到了。
进门口先和蹲在火堆旁的孟愁眠打了招呼。
“愁眠啊,火太大了,肉还没熟就糊了,你看看——”
孟愁眠不好意思地笑笑,“徐叔,江婶你们来啦!他们刚刚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我会注意的。”
徐落成和江眷对视了一眼,和蔼地冲孟愁眠笑笑,“我们先去找你哥一趟。”
“好。”孟愁眠往走廊一指,“他在西边客厅。”
“江南把那个牛腰片拿给我。”孟愁眠碰碰李江南,“挑大片的。”
李江南摇摇头,“不要吃愁眠哥,那个腥臭。”
“诶,你年纪小还不懂。那个好着呢,快。”
孟愁眠的牛腰片烤得滋滋冒油的时候,另外一盘新鲜烤出来的牛肉串端到了北水街头那位伤心的姑娘身边。
段声嘴里叼了根牙签,讲话还是吊儿郎当,“吃不吃?”
孟棠庭擦擦眼睛,伸手拿了一串喷香的牛肉,一边哽着嗓子一边问:“这是他烤的吗?”
段声:“……”
“小北京金贵得要命,他连饭都煮不熟,你说可能是他烤的吗?”段声说话,杀人诛心,“再说就算他烤了,那也不会拿给你啊。”
牛肉的喷香在口腔里四处逃窜,悲伤的泪水奔涌不息,孟棠庭觉得她是世上最可怜的女人。
孟棠庭就着眼泪把牛肉吃光,北水街边的风吹乱她的头发,段声在她边上说:“话说他怎么拒绝你的?”
“我看见他空间里的图片了。”孟棠庭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我看到下面的评论,他和徐哥真的……”
段声不清楚孟愁眠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不过事到如今,他也无计可施。
“你别说出去。他们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但不能让他们的学知道。”
“他愿意让我看空间,那就是信任我,我当然不会说啊。他这样做是怕我说了,以后见面尴尬。”孟棠庭推测得振振有词,最后还得出结论:“我和他真有默契,要是早点认识就好了,说不定我还有机会。”
段声被气得想笑,“你真是蠢得自信。”
“赶紧吃吧你。吃完我带盘子回去了。”
虽然段声凶巴巴地催人,但是孟棠庭也没气争吵,反而飞快地往自己嘴巴里塞了好几块牛肉,一边说:“谢谢你啊。”
段声:“……”
孟愁眠牛腰片烤得差不多了,他哥还不来,就知道坐在客厅里吹牛。他从院子里的人堆中间站起来,歪着脑袋瞪了一下。
徐扶头一下就看见了那个冒出来的脑袋,当然也被那双大大的眼睛瞪了一跳。他赶忙从一堆闲聊的人群中脱身,去找孟愁眠。
杨重建让开路,徐落成也没敢多留,人走后,杨重建忍不住说:“愁眠刚来云山镇那会儿,跟江南一样,乖巧懂事。这跟老徐在一起后,性子就慢慢变了,脾气大了,人也娇了,说话说得不高兴还会吹胡子瞪眼。”
“不管什么样的人,只要天天被护着宠着,性子都会变娇的。”徐落成满眼欣慰地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真心道:“我反正觉得他们现在这样特别好,特别合适。”
“这么大一片牛腰让我吃?”徐扶头脸上写着抗拒,他摆摆手,“愁眠,你给他们吃吧。”
“我特地给你烤的。”孟愁眠不依不饶。
“怎么会想着给我吃牛腰啊?我用不着……实在不行我拿去给叔。”
孟愁眠瘪了嘴,端着盘子走到墙角一个人蹲着。
李江南不知情,准备上前劝,但被周围人拉住了,身边的人告诉他:“江南,不用替你愁眠哥担心,这把戏好玩着呢。你还是赶紧顾着你自己的嘴,快过来一起吃吧。”
这话刚说完,徐扶头就过去了,高大的身影在孟愁眠身侧蹲下,周围的人群太闹,听不清两个人说了什么,但孟愁眠很快就换了笑脸,又笑闹起来了。
李江南远远地望着,竟然莫名向往羡慕起来。
不过没人能说清楚,他是羡慕孟愁眠,还是羡慕徐扶头。
“哥,把你指甲修了。”孟愁眠小声说。
“一会儿烧烤结束就去。”徐扶头转了下手,骨节分明的长指微微向内卷起,青色的筋脉横亘在冷白的手背上,一切分明如清水绿尾。
看着那长长的手指,孟愁眠的心头一阵羞煞。
因为一双手,两个人同时想到一些事,刚开始还眉眼带笑地看着对方,后来两人就不说话了,慢慢地也不再看对方,微红的脸各自别到一边,嘴角带着笑,心口猛烈地震着。
第218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85
一伙人吃吃喝喝,孟愁眠也被喂了个饱。
孟愁眠在后院打牌,徐扶头就在前院给他烧烤。因为打牌的人很多,徐扶头不好只给孟愁眠一个人烧烤,就只能蹲在火塘边上兢兢业业地切肉、穿串、烧烤。
后院一伙人吃得不亦乐乎,孟愁眠打牌打到兴头上还要大放厥词,喝酒吃肉。徐扶头眯着眼笑,手上却一点都不敢停。
他带上了做活时才用的白麻手套,支着两条长腿站在烧烤的火塘边上,春末的气温比夏天还高,加上火塘烧烤的缘故,徐扶头简直苦不堪言。重要的是院子里还有很多姑娘,他不能不穿上衣,已经被汗水打湿一角的黑色背心然他迫切地想冲进后院那个大水塘子里去,从头到脚冲一身凉水!
但孟愁眠还在后院大放厥词,他不敢拖后腿。徐落成看侄子不容易,也带上手套,过来帮忙烧烤。
长长的手臂翻来覆去,徐扶头觉得烧烤串比搬石头来累人。
“扶头,愁眠能吃辣吗?”徐落成在边上问。
“能,少放点花椒就行。”
“好。”徐落成把一块牛板肉串好,嘴角带着喜色悄声道:“跟你说一个好消息。”
“嗯,说。”
“你江婶怀上啦!”徐落成充满惊喜的声音压的很低,但话语的喜色根本藏不住,俊朗的两条眉毛也跟着载歌载舞。
“啊?”徐扶头有点反应不过来,虽然徐落成和江眷的年纪并不算老,也就是三十多一点,但是他潜意识里这两个人是上世纪的老人,是老爸老妈那些六零七零的老古董。
现在这个消息貌似打击到了他的传统观念,他不确定地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徐落成喜滋滋地重复。
“快有三个月了。”徐落成压着声音,“我们还没有跟别人说,你保密啊!”
“我们到医院检查了,医说是双胞哩!”
“哟!”徐扶头绽出一个粲然的笑容,“那问准了吗?江婶现在怀孕……身体这个健康怎么说?”
“我也担心这个。但我们是上个星期才发现怀孕的,这期间她也没有说身子难受什么的,我们就都没留意。那天还是你妈……呃,那个她们女人家房里说话的时候才发觉不对劲的。我们当时就去检查了,医说胎很稳当!”
“而且你江婶身子一直很好很健康,所以没什么大问题,不过孕期别吃太多,不然两个孩子喂胖了到时候遭罪!”
徐落成这个曾经自诩风流浪子的男人脸上此刻露着踏实憨厚的笑容。
徐扶头也替他叔高兴,低着头烧烤,嘴角也不自觉地笑起来。
“那个叔,你跟江婶是不是领证了?”
“嗯,那会儿办完婚礼就去领证了。”徐落成彷佛天算一般,提前考虑好了徐扶头担心的问题,“那时候我们根本没想过还会有小孩。你放心,我已经考虑好了,到时候给徐长朝一笔钱,让他答应我们把孩子落户到他家,这样我以前坐过牢的事情就害不到下一代了。”
当初要是没有徐兼临那件事,徐扶头就算读不起大学,也能去当兵,毕竟身型样貌摆在那里。这件事是叔侄两人心里的一根刺,徐落成在得知江眷怀孕之后首先考虑的就是这个问题。
徐扶头默默点头,说:“这样好,长朝和棠眠都是识大体的,再说你们都是同一时间结婚,手续办起来也不麻烦。”
“嗯,哎!没想到啊,我浪了一辈子,最后还能有老婆,有孩子!老天爷对我不薄啊。”徐落成感慨。
徐扶头把手上的烧烤放进瓷白的盘子里,叫了李江南过来,让他把烧烤送到孟愁眠的牌桌。自己洗洗手,招呼徐落成来到客厅,这样的喜事,值得叔侄俩喝一杯。
徐落成高兴极了,不过只喝了一小口酒,说是孕妇怕闻酒味。徐扶头干脆换成茶,他今天不能醉,不然孟愁眠晚上得跟他闹。
看着院子里热闹的场景,小姑娘和那些小伙子们,叔侄两人各怀心事,但脸上总归透着笑意。徐落成抓着徐扶头分享了很多结婚之后自己的变化,又说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混账,到现在刚刚步入中年时期的安稳。
“我觉得啊,还是现在好。比年轻的时候好!别人都想重返十八,可是我不想了。我打算好好经营饵丝厂。哈哈哈,我今天早上跟你婶说要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就太好了!两个女孩儿也好,跟杨重建一样,天天宝贝来宝贝去。要是两个男孩啊那就头大了!”
“要是两个小子你可有得管了!”徐扶头也在边上附和,他一边笑,一边站起来,把客厅的落地窗关上,顺手拉了帘子,暮春的夕阳每次都能把西客厅照个满堂,现在他可太热了。
“那你也得帮我管上一点啊!想想到时候我孩子叫你什么?还得叫你哥!到时候你不得带带啊?!”徐落成现在对未来充满了向往和憧憬。
“行——”徐扶头伸了个懒腰,“前几天我遇到张建国,看见他抱着老祐的孩子到处找奶水。我挺意外的,我以为他还跟以前一样是那个臭脾气。”
“孩子谁不喜欢啊?大人的恩恩怨怨,没必要扯到孩子身上。”徐落成眯起眼睛,“就这一点我佩服,是个男人!”
“扶头,既然说到这儿,有句话叔想问问你。”
“问呗。”徐扶头觉得徐落成真是上年纪了,现在说话都会搞铺垫了。
“那个……你和愁眠没讨论过孩子的事情吗?”
“我看你们都挺喜欢小孩的,这以后怎么打算?”
这件事徐扶头还真的没有想过,他自认年少有为,但打心底他都始终觉得自己很年轻,孟愁眠也是,两个都跟小孩一样的人每天都想着未来、事业、梦想、或者好吃的好玩的亦或者是小夫妻间的那些风花雪月,房帷秘事。
徐落成现在说的小孩,是遥远,是很遥远的事情。
徐落成看徐扶头的脸色有点微变,清清嗓子才整理措辞道:“总归是要面临的。你现在可能觉得早,可等到了三四十,四五十的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
“你的事叔说不上话,也从来不对你和愁眠的事有过异议。现在说这个事情,是想给你提个醒。你哪天合适也问问愁眠的想法。”
“孩子是真的不要了,还是说去收养一个?然后到愁眠那边去落户……当然具体的东西我也不清楚,手续什么的,可以先打听。”
“叔,我确实喜欢孩子……但,”徐扶头说着说着就感觉左侧的阳光不知什么时候暗了很多,他没有抬头但是很快就反应过来,那是孟愁眠的影子。
徐落成被徐扶头猛然站起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顺着看过的时候徐扶头已经一步上前,把门打开了。
孟愁眠端着一盘水果,突然打开的门带起一阵风,吹乱了额头前的几根碎发。
“愁眠!”
“……哥,”孟愁眠也有点措手不及,他把手里端着的水果举起来,“我刚刚打完牌,听他们说你和叔在客厅,我就想着我不能只顾玩……我就,我就切了苹果和梨——”
“愁眠,我们瞎聊天呢,你来的刚好我们一起说说话。”
“哥,你跟叔聊就行了,我还得回去打牌。”
徐扶头不知道孟愁眠有没有听清刚刚的话,他也不知道孟愁眠平静的表面是否有掩藏。
他眼下能做的就是赶紧去抓住这个人的手,把话说完说清楚。
“愁眠,你来,刚巧今天叔也在,这个问题既然提出来了,那我们就顺道回答。”
孟愁眠想缩回手,但他根本没办法跟他哥牛一样的力气抗衡,只是身体稍微往前倒了一些,他人就被拽到了客厅中央。
徐落成怕自己一个问题就影响了这对小夫妻的恩爱,急忙站起来,“愁眠,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啊,我只是简单地问问啊!你别多想!”
“刚刚的话你听到了对吧?”
他哥的目光灼灼,孟愁眠老老实实点头,“听到了,你喜欢孩子。”
孟愁眠把水果放到桌子上,也老实说:“刚刚谈恋爱那会儿我只顾我自己,后来你说结婚的时候我就说我会坏你的子孙福。哥,叔的考虑我明白,这确实是问题。”
“我没有想法,也不知道怎么解决。我更没想过收养。”孟愁眠直截了当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叔,”徐扶头忽然把目光转向徐落成,“之前我就说过我不会结婚子,不是玩笑话。他进大牢那天我就断了这个念头。他害我这一代就够了,没必要在连累下一代。愁眠完全在我意料之外,但是我可以只跟愁眠这样过一辈子。现在这样比我以前想象中一个人孤独终老好多了。”
“愁眠,以前怪我没说清楚。无论有没有你,我都不会要自己的孩子,你不用因为这个有负担!”
“再说,我喜欢孩子,可我也喜欢世上很多别的东西。我二十二岁,我有理智去控制自己的欲望……喜欢不能得到是遗憾,但遗憾不会大到影响我跟你过一辈子,你别难过好吗?”
徐扶头把话说到这里,孟愁眠僵着身子不动,徐落成也意识到自己的多余。他站到孟愁眠身边,“愁眠,我跟你哥说这个话题真的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就是问问……”
“我知道,叔,我没有多想。”孟愁眠转向徐落成,认真道。
“嗯,那就好,那就好。谢谢你切的水果,叔拿出去和你婶一起吃。”徐落成说完端着那盘被孟愁眠切得大小不一的水果出去,顺手把窗子和帘子重新拉好。
外面依旧说笑作乐,徐扶头低着头看孟愁眠,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把人抱进怀里,他先搂着孟愁眠,往沙发上坐,又单手抱起孟愁眠,一只手扶住这个人的腰。
孟愁眠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搂他哥的脖子,半个身子十分倔强的挺着,没靠进他哥的怀里。
“愁眠,真的,你别多想。我真的没想过要孩子,甚至以前我们都还不认识的时候,我就打定主意了。”
“真的?”
“我可以发誓。”
“发誓都是用来骗人的,你以为我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吗?”
“我可以找人证明,我十八九岁的时候就说过这些话。”徐扶头的神情更加笃定起来。
孟愁眠忽然抬手,徐扶头以为又要打,结果孟愁眠那只抬起来的手只是落在他滚烫的脸侧,“你刚刚说的我都信。”
“但我还是气!”
“怎么了?哪里让孟老师不喜欢了?”
“你看看你的脸!”孟愁眠还闻到他哥身上的酒味,“不是说好了吗?今天晚上办事,你把脸都喝红了我们晚上还怎么办啊?”
“你让我一个人在床上干巴巴的吗?”
他哥扑哧一声笑开,抱着孟愁眠乐不可支,“我就刚刚进客厅的时候喝了一口,脸是刚刚太阳和火塘烤红的。”
“没醉,晚上的事我惦记着呢,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会忘!”
话说开,孟愁眠不要脸的劲儿又下去了,他故作矜持起来,他哥却俯过身子来亲。
“外边都是人!”
只亲了一口,孟愁眠就跑了,这密封的环境,呆久了人家还以为他和他哥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人山人海面前公然……
“张建国在小卖部守着呢,我去给他送一盘牛肉。”孟愁眠把垂帘拉开,“哥,一会儿回来我就不跟他们在外面玩了,我回来想回房间睡会儿,你送客人。”
“嗯。去吧!”
……
张建国远远地就看见孟愁眠朝这边过来了,他高兴地喊了一声:“小北京!”
“张建国!”孟愁眠端着盘子往前小跑了几步,“我哥今天在家里款待客人,弄了很多牛肉,我过来给你送点,放了很多香料,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老远就闻见香气了!”张建国筷子都没找直接上手抓了三大片牛肉往自己嘴里塞进去,“香!正宗黄牛肉的味道就是火大!”
“我去倒酒!”张建国转身倒了四两竹叶青和一两地黄,“来尝尝!我今天不用带那个小兔崽子,落地安静,你来的刚好,陪我聊聊天。”
“聊不了太久!我今天在院子里吃喝玩乐一整天,已经累了。我给你送完牛肉就想回去睡觉了。”
“现在才五点半,太阳都没掉下去呢!你现在睡了晚上还能睡着吗?”
“晚上不睡!”孟愁眠露出猥琐笑容。
张建国:“……”
“不要脸!”张建国犀利批判。
说到这个张建国忽然想起一个好玩的问题,他眯眯眼看着小北京,一脸好奇加神秘道:“诶小北京我有一个问题,你们两个大男人在房里……”
“是轮流来吗?”
孟愁眠的笑容消失,没想到张建国会借坡下驴这么问,他感觉自己耳朵都炸开了!
“张建国!”
“谁让你这么问的!”孟愁眠伸手把那盘牛肉拖到自己面前,“不准吃了!”
“诶诶诶!我就是好奇啊!你跟他到底怎么个搞法啊?”张建国摸摸下巴,津津有味地推测:“要说我们男人吧方式很多,看你刚刚的反应,该不会……”
“哦!”张建国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看你这样子……总不会都是他上。你吧。”
“!”孟愁眠被气得羞脸,“张建国!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粗啊!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那个叫爱的结合,是幸福,是相爱的原因。你难道不是因为相爱才和……”
孟愁眠的脑子里闪过好多人的身影,他想收起话音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张建国:“……”
“行行行,你们的爱了不起,旁人比不了好了吧?!”张建国被刚刚的欲言又止戳中痛处,忽然来的沉默更是让人难受,他假装不要脸的模样,掩饰自己的不知所措。
从他结婚到现在从来没有过孟愁眠嘴里说的爱的结合,雁娘给他的永远是泪水和饱含愧疚的目光,以及背对着他的背影。
“张建国……”孟愁眠想说点什么补救,但张建国却忽然抬手朝不远处走过来的一个人打招呼!
“二哥!什么风把你从矿山上吹下来了?”
来的人是张建国的堂二哥,张建军。
“快两个月没回家了。总得回来一趟。这是孟老师吧?你好!”
“你好你好!”
“你这有丝袜吧?”
“有啊!不过买的人少!镇上的女人不来我这儿买那东西。你还是第一个问的呢!咋啦要给二嫂买啊?”
“他们就是喜欢装,丝袜哪个男人不喜欢啊!我反正不要那个面子,你都有什么样的?”
“黑的白的都有,要哪个色?”张建国问。
“女人穿哪个好看啊?”
“黑的!”张建国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
“拿一套,多少钱?”
“二十五!”张建国在心里暗爽,看他二哥这个猴急的样子,他必须要狠狠宰一笔,好攒奶粉钱。
“行!”丝毫不懂行情的男人拿着丝袜喜滋滋地走了
孟愁眠在这个过程捕捉到一个新奇的玩意,他戳戳张建国,“你说男人都喜欢丝袜这东西?”
“你是男人你不知道?”
张建国忽然哦了一声,“忘了你喜欢男人。但是你不觉得女人穿丝袜很性感吗?”
孟愁眠摇摇头,“我又不会盯着人家姑娘看。”
张建国:“……”
孟愁眠从张建国那堆丝袜中挑了一条黑色的出来,把自己的胳膊伸进去,模拟人家穿丝袜的样子。
张建国啧了一声,“你又瘦又白,套着不比女人差!”
“是吗?”
张建国眼睛一转,机灵道:“你这个身板要是套上丝袜……徐扶头那个拽货会是什么反应啊?”
“好好说话!”孟愁眠警告。
“试试,说不定你们爱的结合更好了呢!”张建国揶揄道。
“我不要!”孟愁眠拿着丝袜站起来,从兜里掏了五十块放桌上,再把黑丝袜揣进怀里,假装无事发地走了。
张建国在后面捂着嘴笑成筛子。
他,就是天的销售!
第219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19
暮春的夕阳像喝醉的人儿。
脸颊两边飘红,柳色青青,水波悠悠,像人的梦境。
一伙人吃喝尽兴,几个新来的小伙子很自觉,没有喝酒。留到最后帮忙打扫了卫,洗干净碗筷,还拖了地。
李江南就是其中一位,他高高卷起袖子,拿着抹布在灶台周边认真地打扫着。
身边的人断断续续离开,要不是徐扶头进来叫他,他大概还要把柜子里洗好的碗筷全部拿出来擦一遍。
“江南,累一天了吧?”徐扶头刚刚在水边擦了把脸,他随性地把毛巾甩朝自己的肩膀上,笑意盈盈。
“不累徐哥。我也只是给你们打扫了一下卫。”李江南仰着脖子,有些腼腆的回答道。
“江南,过来坐会儿。”徐扶头把厨房里归置到桌子下面的凳子拿出来,“跟我说说你最近的状况。”
“最近挺好的。我卖了很多草药,今年运气很好,我一连在山里发现好几个鸡枞菌塘口,现在都能存点我自己的钱了。”李江南报喜不报忧,他希望自己的这点小成就能到徐扶头的一句夸赞。
“很厉害江南。那些鸡枞菌不是想找就能找到的,不单单是运气那么简单。”
“嗯,谢谢徐哥。”
徐扶头喝了口白开水,目光顺着李江南的衣领往下滑,然后问:“你这件衣服小了吧?”
“啊?”李江南立马低下头去看,却不怎么好意思再抬起来,衣服不仅小了,今天烧烤的时候衣角还被火烫糊了一截。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徐扶头大方地笑笑,伸手拍拍李江南,“我跟你一样大的时候也这样。甚至我连你都不如,我找不到草药菌子,衣服都是别人不要的。”
“你这个年纪正是蹿个子的时候,别老把钱攒着,去买几件合身的衣裳,或者下次你跟我进城,你愁眠哥想去翡翠城玩,我们可以一道去,都买点衣服。”
“不用麻烦了徐哥,衣服我在街上就能买,我听你的,下次赶集就去。”李江南的余光被桌上摆着的一根红烛烫得温热起来,从爷爷去世后他再也没有听过关心他衣食住行的话。
“好。我之前听北水街的人说你想盘下小卖部边上的豆腐摊做意?”
“嗯,不过段大娘反悔了,她不愿意租给我。”
“你到兵家塘去,我在那里设了三条街的铺子,已经有很多人找我租了。我给你、还有余望各自留了一间。那边地方大,人也多,我开的矿车修理厂就在那,矿车队伍每天进进出出,那几条街的意非常好。”
李江南眼神一亮,徐扶头修理厂的位置在兵家塘和将关镇两个大寨子的交接,算得上一座小夜市,如果到那里摆摊做意,肯定是吃穿不愁。
“好啊徐哥,就是租金怎么算?”
“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江南。租金按照地段的好坏、还有铺子面积来定。你和余望那两间,就按你们当月收入的百分之五给我就行。”
“百分之五?”李江南有些不知道怎么反应,“可是徐哥,这样你会不会亏本啊。而且我都还没想到怎么经营呢,我还是第一次开店,万一到时候不赚反亏,一个月总不能只给您几十块吧。”
徐扶头呵呵笑了两声,“地段好你卖什么都能赚!你先放心,干三个月,三个月后我们可以根据到时候的具体情况来定。”
“好。”李江南松了一口气,“谢谢徐哥。”
“不用跟我说这些。行了,我也要回去睡觉了,天还没黑透,你也快回去休息吧。外边桌子上的三斤牛肉是愁眠给你留的,他睡着了,你记得带回去。”
“哦,好!谢谢愁眠哥挂念,谢谢徐哥。”
“好,回去吧,路上小心,没带手电的话,去客厅拿一个。”
“带了徐哥。那我先走了。”
“嗯。”
李江南走后徐扶头进了浴室,他不知道孟愁眠睡醒了没有,不过心里想着事,只是脱了衣服,冲了八九分钟,吹干头发,就往房间回了。
孟愁眠嘴上说困,但从张建国的小卖部回来之后他的心跳一直快着。
作为阅片大师,他深谙每一种衣服的效果,但放在自己身上,他还真有些拿不定主意。
那套黑色丝袜像一只只黑色蚂蚁编制起来的网,挠得他心痒痒。如果他不穿,那他自己就是猎物,会一直被困在跃跃欲试里。
如果他穿,那么猎物就是他哥,是喜欢还是奇怪,都不再由他自己做主。到时候他就算不是猎物,也肯定当不成猎人。
孟愁眠把窗帘拉上,心脏怦怦跳着。这种感觉很奇妙,他想让躁动悬崖勒马,但又不想规规矩矩地重复。
他的理智告诉他,他此刻的行为是穿上自己从未接触过的性感代名词,黑丝袜,要做的是躺在床上,等他心里一直想的那个男人来和他求欢。
这种行为可耻吗?他这样算不要脸吗?他哥如果不喜欢这种,那会用什么眼光看他?
可是他的欲望告诉他,这叫食色性也,这叫理所应当。羞怯与承受是正常的,但他心里想要的是新鲜与刺激。他想知道自己套上丝袜的样子,他想知道性感与性之间是否存在催化作用。
当然他更希望得到的是不单一、不老套的亲密。
他想和他哥食髓知味,在巫山云雨的时候多一点新。
孟愁眠不停地把弄着那条丝袜,或许理智这种东西更适合放在别人身上。
他自来感性浪漫,爱做让自己惊奇与开心的事情。
他在暮春夕阳收起最后一缕金光的时候脱下了自己的睡裤。
那种细密的触感从脚踝爬上来,犹如长蛇一般,缠紧他的腿。
他的腿既有男性本来的笔直瘦长,也因为这条丝袜的收拢与视觉朦胧,多了与往常截然不同的魅力。
他的上衣依然是白衬衫,倘若打开灯照着镜子,那还是一如既往的纯洁与天真。
孟愁眠不知道如何去处理这头的洁白与那头的性感。
心脏一直怦怦跳着,门口传来声音的时候不知道如何自洽的他直接打开了被子,钻进被窝。
徐扶头早在长廊外边就看到紧闭的窗帘,被子被孟愁眠的呼吸带得起起伏伏。
徐扶头脱了上衣和鞋,走过去,到床边蹲下,打开了那个不知见证了多少次两人寻欢的小青蛙夜灯。
“愁眠,”他轻声唤着,“醒了吗?”
被窝里的人翻了个身,嗯了一声。
“那……把头露出来,别闷难受了。”
孟愁眠很听话,乖乖把头露出来,在小青蛙夜灯的灯光下,他的脸很红很烫。
徐扶头伸手去试,“怎么这么烫?今天在外面吹着凉了?”
“没……”孟愁眠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冒汗。
他伸出一只手去抓着他哥赤着的手臂,“哥,我……换了一身新打扮。”
“嗯?”徐扶头凑上前,“这不是之前的白衬衫吗?”
“不是衣服,是裤子。”
“哦,可是我们一会儿不是要……做吗?如果你想明天穿的话就换一下,会弄脏。”
孟愁眠有些后悔了,他造楼梯似的一层层往上铺,“我就是专门为今天晚上穿的。”
“可是我现在觉得它不好看了,想脱掉,但你来的不巧……”
徐扶头一抬身子,往孟愁眠的额头上亲了一口,低声说:“穿了,就给哥看看,愁眠这么好看,穿什么都不难看。”
两人靠近对方,孟愁眠顺从地搂上他哥的脖子,彼此缠绵地接吻。
徐扶头坐到床边,想把孟愁眠整个人搂进怀里,可孟愁眠却用手紧紧地压住了被子的一角。
“你看了不准笑话我。”
“不笑。”徐扶头脑子里想的不过就是孟愁眠穿了一条大花裤子的场景,会很可爱,但他肯定不笑。
孟愁眠还是有些不敢,他伸出手蒙住他哥的眼睛,“先等一下。”
徐扶头配合地闭上眼睛,静静等着。在安静的房间里,孟愁眠拉开被子的声响传进他的耳朵里,那个人大概是想顺着他的手臂,爬坐到他身边,于是他伸出手先扶住孟愁眠的腰,又主动往前靠了一些,让孟愁眠勾住他的脖子。
孟愁眠一只手捂着他哥的眼睛,另外一只手握住了他哥的手,然后放到自己小腿上。
徐扶头的掌心松了一下,似乎在摸索和猜测那层布料,有惊讶和不确定,之后食指和中指往前使了点劲,他反应过来,那是一层细密的纱。
或许是极度不可置信,又或许是急于验证自己的猜想,徐扶头很快就抬起手来,把孟愁眠捂着他眼睛的手拿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孟愁眠左右不停转着的黑眼仁,那两颗漆黑的瞳仁似乎还在微微颤抖着,充满了紧张和忐忑。
徐扶头的喉结滚动,目光慢慢往下,暖灯光下的黑纱与白,光是存在就能摄人心魄。
双腿的关节微微曲着,黑纱的暗影重合在一起。
“哥,”孟愁眠的手转朝后,手紧张地在拧被子。
“你……觉得奇怪吗?”
孟愁眠的声音落在耳边才让徐扶头想起收回目光。
他从未想过孟愁眠这个可爱的人会和性感沾边。当然,徐扶头本人虽然顶着一张风流脸,但从未有过万花丛中过的经历。十五六岁时很多男开始接触异性,幻想成年男女间的亲密做法,甚至有人直接上手,对刚刚步入青春期的姑娘浮想联翩。
他却像个清朝老太爷似的坐在人群中央,不闻不问不看。
十八九岁,他辍学出来,和杨重建一伙人混社会。晚上一伙男人不睡觉,个个叼着烟,围在火塘边看片的场景吓得他七魂八魄都出窍了。
杨重建一伙人哈哈大笑,徐扶头自己却气红了脸。这个极度自尊的人无法接受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别人讨论这种私密的事情。尤其气的是,被人嘲笑是处男。
他不理解这有什么可以笑的,他甚至厌恶,憎恨那种笑声。
他想反驳,但脸皮厚不到可以把这种事情说得理所应当。
他以乱性为耻,可身边的朋友却以此为荣。
那种时刻对别人来说只是弹指一挥的玩笑,但对徐扶头来说却很黑暗。
因为在那些笑声中,徐扶头发觉了自己辍学的惨痛代价。
他将永远和自己讨厌的环境、还有只会讨论喝酒吃肉谈女人的朋友呆一辈子。
他不想要!但那时的他头顶没有高远的蓝天,只有敲定死的棺材盖,任由他嘶吼喊叫,也逃不过活埋的结局。
“哥……”孟愁眠见他哥不说话,有些害怕,“我去脱掉。”
“好看。”徐扶头深呼一口气,神色也随之一松,“愁眠,很好看,很诱人。”
徐扶头在此刻明白,他曾经不是性冷淡,他所厌恶和排斥的不是性,而是那种无力挣扎,反而要拼命拉他入局的社会环境。
此刻在眼前的爱人如青山妩媚,面含桃羞,清澈的眼底,写着大好年华。
“愁眠,你特意打扮,心里不用有负担,你想尝试什么样的都可以。”他低头吻了孟愁眠的脖颈,又拉起这个人的手,吻了孟愁眠的无名指。
“哥,你真的喜欢吗?”
“我喜欢。”徐扶头笑着,接着又反问道:“你喜欢吗?”
孟愁眠搂着他哥腼腆起来,“穿着感觉很不一样,是新体验,我的腿被包的很好看,虽然心里会变扭,但是我喜欢。”
徐扶头把人往前抱了些,放到床上,自己则站起来,解开了那条孟愁眠曾经在修理厂绑过他的皮带。
……
“哥,”孟愁眠的脖颈感受着他哥柔软的发间,他哥整个人压上来的时候,他忍不住心疼道:“你瘦了。”
距离上次他哥压上来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一个月,那时候老祐还在。
……
……
“哥,他们说丝袜扯烂更好看——”
……
……
……
“哥……”
第220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20
天灰灰亮的时候,在徐扶头房门口的梅子雨顶着一对黑眼圈无能犬吠。
昨天晚上一直到今天凌晨,梅子雨的狗耳朵总是源源不断地给它输入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
那些嗯嗯声起起伏伏,高高低低,时不时好似还有人在用力的鼓掌。
它找不到孟愁眠,就在门外打滚,吠叫,用狗爪子刨门。
但是房里的人对它置之不理,一直到天明才恢复该有的寂静。
孟愁眠感觉自己浑身湿透了。各类液体……混乱地交杂在一起。
他侧卧在他哥怀里,左胳膊被他哥的一条长臂紧紧压着,后背一片热,看着窗外逐渐放进来的光亮,他艰难地张张嘴,嘶哑地出声:“哥……”
“还不出去吗?”
徐扶头低头吻着孟愁眠瘦削的肩头,“嗯,等会儿。”
孟愁眠微睁着眼,理智随着清晨到来。
真是疯了。
他哥和他竟然保持现在的姿势睡到下半夜结束,迷糊中想起来自己上半夜做得太出格,不让他哥带他去洗澡就算了,还不让出去,就这么睡。
他腰都脱力了。
“哥,出去,我难受了。”孟愁眠咬着字轻声恳求。
他哥没说话,环着他的腰,温柔而缓慢地离开,抬手替他扒开额头被汗水打湿的发丝。
徐扶头抽了两张纸把那个地方擦干净,扯起很小的一角被子,不让晨风灌进来,慢慢地抬脚下床。
孟愁眠翻了个身,借着清晨朦胧的光看他哥穿衣服。
徐扶头穿好裤子后找了一张干净的床单过来,叠了两次才俯下身从被窝里把床单慢慢渡到孟愁眠腰下。
“愁眠,我先去浴室放着热水,你再躺会儿。”
“嗯。”身下换了干而柔软的床单,孟愁眠感觉身上的湿腻感少了很多。
徐扶头把椅子上的衣服抓起来,伸手摸了下孟愁眠的脑袋,吻了下额头后才转身朝门走去。
面前的门忽然被打开,梅子雨被吓得汪了一声。
那只长长的大手伸下来握住了狗嘴。
狗马上呜呜汪汪地发出声音,徐扶头有些哭笑不得。
他不常在家,就算回来也只顾孟愁眠,所以这条小白狗跟他不亲,甚至因为孟愁眠的缘故,这狗还把他当作仇人,一回来就能带走它的玩伴。
当然谁养的像谁,某种时候梅子雨身上的那种傲娇劲和爱玩的脾气跟它的主人孟愁眠如出一辙。
徐扶头把狗提溜起来,边走边低声骂:“梅子雨,以后不准到后院。昨天晚上光听你叫了……”
梅子雨被揪着后脖颈,四条腿上下左右扑腾,转头去咬,却被再次捏住狗嘴。
孟愁眠身上落了不少痕迹,不过好在昨晚提醒得及时,他哥没往他脖子上咬。
洗好澡他哥没给他穿衣服,用刚刚晒干的浴巾给他裹好重新抱回房间,涂了药。
孟愁眠没到这时候都觉得尴尬,这次涂完,他厚着脸皮朝后摸了一下,骂道:“坏了你赔!”
他哥麻利地把他抱起来,一只手半边肩扛抱着他,剩下一只手和半边身子手脚很麻利地把早就准备的干净床单和被子换到床上。
孟愁眠重新被放到床上的时候他哥坏心思地在他耳边说:“我早就对孟老师负责到底了。”
听出了话外音,孟愁眠伸手就是打。
徐扶头不怕被打,笑呵呵地重新抬起被子,和孟愁眠睡回笼觉。
这天早上吃早饭的又只有余望和麻兴。
不过他们早就见怪不怪,周末一到,家里那两个势必要大大地折腾一场。
“余望,昨天段声那表妹特地冲着你来的,你给看得出来?”
余望把筷子放下,“我早就知道了。”
“段孃之前来找我大哥问过我。”
“哟哟哟——”麻兴嘴咧开,“那你也即将喜事临门了!恭喜兄弟!”
“我回谢了。”
麻兴duang地一声把碗放下,“你神经病啊!现在好姑娘多难找!”
余望嘿了一声,“你还给我摔桌子拍碗上了!”
“我不乐意就是不乐意,就是给我个天仙我也不要!”
“等着后悔吧你!”
**
六月十五号,徐扶头在将关镇和兵家塘建的铺面同时开张。
鞭炮放了一串又一串,满怀希望到这里做意的人们脸上洋溢着笑容,他们背靠矿车修理厂这颗大树,只要开张就有意做。
徐扶头提前做了规划,按照衣食住行分了四条街,第五条街道紧靠顾挽钧之前从左留手里过的赌场,用来作为娱乐。
霸占第五条街道的多是一些年轻人,他们跟家里借了成本钱,在这里开了酒吧、台球厅、网吧等等新鲜玩意儿。
年轻的矿车师傅还有周围五个大镇的年轻人早早就过来参观,不少情浓意厚的小情侣已经在装潢洋气漂亮的店门口打情骂俏了。
顾挽钧啧啧称奇,一路拍着手过来。他真是小看徐扶头的本事还有脑子了。
建了偌大的矿车修理厂,垄断了整个城的矿车修理工作也就算了。
现在盘下了周围的地皮,一盖就是六条街道。
这六条街道长短不一,内里包罗万象,但外面看铺面用料基本一致,这就保证了街道的整齐性,让人看着赏心悦目,但不枯燥乏味。
如果只有一条街,那可能和镇子上赶集的街道没什么两样,但六条街就大大拉开了差异性,能算一个新式景点了。
如果算上这六条街后期的繁荣,甚至可以和顾挽钧开在城中心的八大路媲美了。
第六条街的地段最好,面朝梯田湖和大青山,绝佳的风水宝地。
这里的租金最贵,但就算挤破了头也进不来,一切得看徐老板安排。
之前一直拍马屁的杜老板因为孟愁眠收了他送的阿胶,荣幸位列其中。
顾挽钧左右看看,这条街两边的排头,笑了。
“江枫道、渔火街!”
“哈哈哈哈,你这是专门给小可爱设的吧?”顾挽钧拍拍徐扶头,嘴角扬起笑,“江枫渔火对愁眠?那句诗是这么说的吧?”
“你其它五条街都按照吃喝玩乐分类,这条街位置这么好,吃喝玩乐都有,而且前面那家饺子店,还有什么药王宫稀豆粉、陶艺制作……不都是小可爱之前在城里常去的地方吗?”
“我可以理解为,这条街是按照他吃喝玩乐的喜好安排的吗?最后面开个门,能直接到我的赌场,你是打算让他吃喝累了就到我那儿耍两把快活的?”
心思不难猜,只要知道这回事的人都知道徐老板的心意。
但被当面戳破,徐扶头本人还是很不好意思。
他故作镇定,说:“就是不想他到处乱跑跑丢了。”
“装!”
“这条街干脆也别搞这么委婉了,直接叫愁眠街我看就挺好。”
“等苏医有空,你带他过来玩。”徐扶头挠挠头,露出一个笑来,“我款待。”
“可以啊,到时候我们四个约一桌麻将。”
“好。”
顾挽钧在一家装修别致的铺面停下,这家铺面面积不大,中间一排青竹一分为二,左边摆满了竹篾编的各种家具,桌子、凳子、簸箕、还有小猪、小狗、小山羊这些可爱的动物。右边是几张刚刚漆染的八方桌和长椅子,桌子上摆着一个牌子,写满了各类小吃的名字。
还有一个角落放着一个类似中医馆的柜子,整整齐齐的小盒子外面贴着红纸,但是没写字,小抽屉在外面敞着,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各种各样的草药。
“哟,这是哪里来的神仙,一家店卖三家货?!”顾挽钧上前几步,念出店铺的名字,“江南家。”
“江南人家我见过,还有江南家呢?!”
“这是我认的弟弟,他叫李江南。亲人都不在了,他就靠他自己的双手做活计,过日子。愁眠很喜欢他,机缘巧合我们帮过他一次,他很感恩,每个节气最新鲜食材菜市场上还没有,他就送到我桌子上了。”徐扶头望着那块青绿的招牌,眼里满是欣慰。
“那还真不错呢,走,进去看看。”
看到李江南的时候顾挽钧有些意外,要不是徐扶头提前说过这个人的情况,他肯定会问你家大人呢?
这个店主完全还是小孩的样子,很白,但是很瘦,李江南满脸惊喜地过来搭话时,顾挽钧甚至能看清这个小细虾锁骨边上的淡紫青蓝的筋脉。
看着比他家顾苏卿还小。
“大哥,你来啦!快坐,我去倒茶!”李江南朝顾挽钧礼貌地点了下头,然后卷起半截袖子,背过身走进帘布后面,光着的脚杆落在胖胖的水壶边,衬得更加细小。
顾挽钧拧起眉头,看向徐扶头,用口型问:“几岁。”
“十六。”
顾挽钧吸了口气,居然跟顾苏卿同岁。
发育不完全的骨架,瘦削单薄的身体,白得像纸一样的皮肤,应该是疯狂蹿个子的年纪,但只有一米六左右。
身上的衣服很干净,但是长长短短,有些地方不知道是穿破还是洗破的。
“大哥,今天六条街一起开张,我以为你没时间过来呢。我店里的很多东西还没收拾好,你们别嫌弃乱,快坐!”
“你这儿比我那个修理厂都干净整齐,别忙活了,我们就过来参观一下。”徐扶头左右打量着这家店铺,“当初你就应该去我原先给你安排的店铺,那个比这个大。”
“可我没那么多东西装。再说,这条街位置这么好,我占着空位置不用心里过意不去。”李江南拿了条干净的抹布过来绕着圈擦桌子,同时点头对顾挽钧笑道:“您好!您是顾老板吧?”
“嗯,对,你好。”顾挽钧转了一下茶杯,“你这茶是自己烤的吗?”
“是。前面采春茶的时候,有几处茶地没人管,但是上面的乌龙茶已经发芽了,我问了社长,他说能采。我就采了几斤,用铁锅炒了自己喝。”李江南收起抹布,笑容腼腆,“是不是太糙了?不好意思啊顾老板。”
“害!就是这种粗茶好喝,回味比茶厂里贵得要人命的毛尖香多了。”顾挽钧拿着茶杯碰了一下徐扶头的茶杯,“以茶代酒,祝徐老板开铺大吉。”
“谢了。”徐扶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江南,你也拿一个杯子过来,我们碰杯茶。”
“好。”
李江南转身去拿茶杯的时候,徐扶头和顾挽钧互相看了一眼。
等到李江南拿着茶杯过来,重新倒满三杯茶的时候,顾挽钧和徐扶头拿着茶杯站起来,对身型瘦小的李江南同声道:“祝李老板开张大吉!”
“啊?”李江南双手端着茶杯,抬头怔怔地看着两人,对那声李老板颇为意外,这两位风头正盛的老板真是太看得起他了。
李江南愣愣的傻样像颗小图钉,徐扶头和顾挽钧不约而同地笑起来,徐扶头伸手拍了一下李江南的胳膊,“我们这些人也是从你这个阶段慢慢起来的。以前我在镇上开了个修摩托的店,开了半年,就来了三桩意!你现在已经超过我了怕什么?!”
李江南点点头,“谢谢大哥,我会好好努力的。”
徐扶头对他露了一个亲和的微笑。
**
孟愁眠放学回来,书包都来不及放下,就冲进厨房牛饮。
余望被他吓了一跳,赶紧倒来温水,“愁眠,别喝凉的,容易闹肚子。”
“我快被气死了!余望哥,你是不知道,我这个周末就布置了两份试卷,一份语文一份数学,这也不多啊,可他们竟然互相抄答案。还想来蒙我!”
“尤其是张恒那几个男,天天就想着掏鸟蛋。”孟愁眠边说边揪起自己的衣服领子给自己扇风,这天开始变热,人的心情也不由得燥起来。
余望倒是习以为常,“愁眠,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跳点很正常。你别太较真,他们不当回事,你怎么说都没用,别把自己气坏了。”
“我做不到不管不顾。他们不争气读书,我替他们担心啊。”孟愁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还有两个月他就要走了,孟棠眠的产假才刚刚开始,到时候来接手的又会是谁?
余望不理解孟愁眠的担心,只是呵呵笑了两声,这个年纪的孩子不玩不闹还能干嘛?
至于未来升学、人规划那更是天方夜谭。
孟愁眠转了个身子,面朝窗子,看院子里那颗木兰花,原来好朋友也会有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时候。
“愁眠,晚上你想吃什么?”
“都行余望哥。”孟愁眠打开冰箱门,里面还有早上的剩菜,“余望哥,干脆煮个大杂烩好了,这还有好多剩菜。”
“行。那我去菜园里找点小菜,愁眠,你把那萝卜削了,我们煮一锅八宝菜。”
“好。”余望拿着菜刀出去割菜的间隙,孟愁眠掏出手机打电话给他哥,“哥,准备回家吃晚饭了。”
徐扶头正端坐在修理厂办公室内研究这几个晚上孟愁眠教的那些计算机知识,他以前觉得大学、计算机……这些都是很高级的东西,但是孟愁眠把书买来,细细讲解了几个回合后徐扶头发现计算机是一种很有趣的东西。
那些看着复杂的算法,一串串排列整齐的步骤,紧密的代码……甚至连跳出来的那个命令指示都很有仪式感。
徐扶头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这种需要清除一切杂念,全神贯注去投入的学习让他再次轻而易举地执掌着自己的天赋。
当然,学习疲惫之际有人打电话叫他回家吃饭的温情更让人觉得幸福。
“好,我现在就开车回来。”
“嗯。”孟愁眠点点头,望着窗外的火烧云,“你再给我带两根冰棍呗哥。”
“好啊,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们要做八宝菜,你到菜市场买点牛肉凉片回来做凉菜。”
“好。”
孟愁眠把菜洗好,等着余望下厨,时不时抬头望望墙上挂着的闹钟,大概过了五十分钟左右他就领着梅子雨出门去了。
他要到张建国小卖部讨口酒喝,顺便在镇子口接他哥。
张建国最近憔悴了不少,挺帅气一小伙子,都长胡渣了。
孟愁眠笑话他,张建国却没力气反驳。
“我最近快忙死了,白天和那些镇长到处跑,谁能想到修个破桥能有这么多事啊!晚上回家还得带孩子——”
“那你最近和雁娘怎么样?她身体恢复些了吗?”
“为那个死男人在月子里天天哭,身体能恢复个求?”张建国揉揉眉心,“这几天说胸口疼,我打算借辆车,明天带她去城里拍片子看看。”
“哦,我哥好像也要去城里,一会儿来了我问问,碰巧的话你们一起去。”
张建国还想跟往常一样嘴硬说不用,但考虑到实际情况后他咬咬牙,还是决定不逞强了。
“谢了。”
“别客气,你之前不是说让我给玉堂当干爹吗?”
“过两天满月酒,你跟徐扶头一块过来,我让他认你们当干爹,老了,让这臭小子给我们四个人尽孝。”张建国信誓旦旦。
徐扶头开着车一转弯就看见孟愁眠和梅子雨站在街头了,他降下车窗挥挥手,那一人一狗就朝自己跑来。
“哥!”
梅子雨已经长高不少,在车子门前上下蹿跳,尾巴能当清扫大街的扫帚。
孟愁眠不知道梅子雨这疯狗在发什么神经,“梅子雨,你快把我绊倒了,平常也没见你对我哥这么热情。”
“它这是闻见肉香呢!”徐扶头很有自知之明。
“这谗狗!”孟愁眠闷闷地抱怨了一句,然后打开车门,把狗关在后面,自己很自觉地转向副驾驶。
梅子雨:“”
狗脸上翻了个白眼。
徐扶头抬手拉了下副驾驶的镜子,借这个遮挡很快地往孟愁眠唇上啄了一下。
“这是又到张建国那里喝酒去啦?”
“就一小杯。”孟愁眠比了个“1”。
“他最近酿的这些酒还挺辣的。”
“下次我挑甜的喝。”孟愁眠提出对策。
“谢谢孟老师。”徐扶头重新发动车子,带着这来接他的一人一狗回家,“愁眠,最近学们是不是开始跳了?”
“哪是跳啊,简直是要翻天!”孟愁眠头疼,“我都不知道他们上哪找的那么多玩意儿。”
徐扶头忍俊不禁,“春天好玩的多,什么花草蝴蝶,苍蝇过路他们都要关心,部分男还会找小姑娘谈恋爱,等到那时候你才知道闹呢!”
“已经闹起来了!”孟愁眠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起来,“哥,我跟你说一件特别气人的事情。”
“李省和黄婷凑一对儿了!我还想着委婉一点,从科学、人文的角度去劝告他们。结果我还才刚把黄婷叫到办公室,话都没说几句,李省那个混小子就跑到院场里,那个贴着教师照片的宣传栏面前,对着我的照片扑通一跪,在下面大喊让我不要棒打鸳鸯!”
徐扶头哈哈笑个不停,孟愁眠说着说着也被气笑了,那个场面真是搞笑。
“我理解青春期的男做事毛躁冲动,但是他也太虎了吧。我人就在二楼办公室,他不来找我,反倒去找我的照片?”孟愁眠双手一团,“你不知道当时那个场面有多吓人!不知情的还以为我怎么他了。偏偏黄婷这姑娘也想不通,学习成绩那么好,却在这件事上拎不清,在办公室跟我辩论,试图告诉我什么是爱情?!”
“那最后呢?现在什么情况啊?”徐扶头停好车子,拉了手刹,“需不需要我跟你去学校说说。”
“不用。”孟愁眠叹了口气,“这些情况课本上没有,我总要学着自己解决。”
“哥,你不知道,当时外面一群学扒着窗子听,有人跑下去跟李省说黄婷情比金坚,他又是一阵狂躁,冲上楼拉着黄婷要殉情给我看!”
“我当时快被吓死了。”孟愁眠想起那个场景就心有余悸,“我上次跟你们去欢迎新兵的时候跟麻栗坡的王老师要了电话号码,她是老教师,我准备跟她取取经,你一会儿吃完饭也帮我分析分析。”
“好。”徐扶头抬手捏了下孟愁眠的脸侧,“瞧给我们孟老师气的,脸都变凶了。”
孟愁眠从他哥放着的一大带零食口袋中翻出一根冰棍,“我回家就不凶了。我不带情绪上课,也不甩脸色给徐扶头同学。”
“愁眠,还有一件事要说,那个我想在你的书法课上增加一个学,我还没跟人做承诺,你觉得没问题我再让他过来。”
“谁啊?”
“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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