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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阴霾渐起


    工作,就像是一场大型消消乐。


    若是不能高效地创造KPI,就会被纷沓涌来的无穷琐碎给拖入死局。


    杭帆对此深有体会。


    因为一年一度的地狱时间即将开始。


    十月初,双十一购物节的号角正式吹响。各家的市场与营销部门全都进入一级备战状态。


    每天打开企业微信的工作群,数百条@排山倒海而来。哪怕是屁大的一点事,后面都要跟上一大串的红喇喇感叹号,以示“紧急重要”。


    “简直就像战争动员一样嘛!”苏玛表示。


    别人正放国庆假,小姑娘却蹲在摄影棚里,举着相机跟拍谢咏的代言花絮。


    影棚很大,空调却是坏的。几台大功率的布光灯一开,更是热浪扑面。


    谢咏拍得满头大汗,负责跟现场的工作人员们也都热得汗流浃背。


    “刚发了盒饭,但我真是一口都吃不下,热得头痛。”纵然乐观活泼如苏玛,这会儿也难免有了些淡淡的崩溃:“杭老师,你们去年也是在这里拍的吗?连个奶茶外卖都没有,真受不了……这哪里是工作,根本就是简直是上刑啊!”


    午休时间,谢大明星回他的保姆车上吹空调。而苏玛这个小虾米,则只能苦哈哈地坐在门外大爷的岗亭边上,厚着脸皮蹭一会儿电风扇。


    “杭老师你是不知道,总部的大家现在都过着什么日子!”


    咬着冰可乐的吸管,苏玛盘腿坐在水泥地上,电容笔片刻不停地点击着平板电脑的屏幕:“一天天的,就是开会,写稿,改稿。拍图,修图,做图。短视频,长视频,投放策略,购买流量,KOL合作……我打开周报的文档,都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人话还是鬼话!”


    杭帆一边和她通着语音,一边拉动进度条,飞快查看完了新一期“辞职远杭”的视频粗剪。


    反馈了几个剪辑节奏和特效字体上的意见,杭总监重又把注意力放回到了手头的这支微型纪录片上。


    “给你这么一说,我就更不想回总部了。”


    快捷键来回敲打的噼啪声响里,苏玛听见她敬爱的杭老师说:“斯芸酒庄这边,除了人手不够,和没什么项目预算之外,其他也都还好。”


    与其在总部的鸽子笼中坐班,还不如被放养在酒庄里。杭帆嘀咕道。至少山里的空气还清新些。


    苏玛简直疑心,这人是不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终于失心疯了?


    “您是认真的吗杭老师?!”电容笔尖差点都要给屏幕凿出一个坑:“虽然我也很喜欢酒庄的风景啦,但再怎么说,那里也是乡下吧?”


    小姑娘把耳机塞得更严密了点,压低声音道:“且不说没有预算什么的,整个酒庄里,就您一个新媒体岗,还拿着一人份的工资,做着十人份的事情,早起贪黑加班加点,做牛做马累死累活!这工作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耶?!”


    “……我知道。”


    杭帆盯着电脑屏幕,眼球背后传来隐约胀痛的干涩。


    “你不用为我担心,苏玛。我知道,自己的工作量,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份工资所应包含的范围。我很清楚这一点。”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我只是觉得,杭帆说,这么多人,在斯芸的土地上付出了汗水与青春,他们值得更好的……


    安静了好一会儿之后,苏玛才重又开口道:“杭老师,”她说,“您是不是对这份工作太真情实感了?”


    工作需要一点热忱,但不要在项目与关联人士身上投入太多私人感情。


    她说:“这些还是您教给我的。”


    一年前,罗彻斯特酒液麾下的某干邑品牌,在商场中庭设立了快闪店铺,并邀请到了“影帝”与“视后”等大牌艺人来到现场助阵。


    那是杭帆第一次带苏玛去出外勤。她很清楚地记得,当时还是实习生的自己,因为把“影帝”视为童年男神,激动得一宿没睡,把眼睛都熬得跟兔子一样红。


    但影帝到底是影帝,变脸比翻书更快。


    刚刚还在粉丝面前帅气摆手的这个人,一回到休息室中,突然间躁狂发作:就因为矿泉水没有给他插上吸管,一米八几的中年男人,竟对着在场的工作人员连吼带叫,摔桌砸椅,暴怒得像是个巨型婴儿。


    很不巧,苏玛就是在这时候推门进去的——按照合同的约定,艺人要在休息室里配合拍摄一些宣传用的采访小视频——可还不等苏玛出声询问,一沓打印纸,就已经劈头盖脸地扇了过来。


    漫天纷飞的纸页里,大四在读的苏玛吓得全身僵硬。她下意识地就往旁边躲,可对方一步上前,扬手又是一沓纸扇过来。


    「请你冷静一点。」


    一把将她拉开护在身后的,是随后跟进门来的杭帆。


    出外勤的日子里,杭老师总是穿黑色T恤与黑色牛仔裤。他曾对苏玛解释过,这是因为黑色不会反光,方便在幕后掌镜拍摄。


    那一天,通身墨黑的杭帆挡在她身前,只用单手就格挡下了“影帝”的巴掌。那凛冽威严的气势,宛若一尊从天而降的保护神。


    「我的相机还开着呢。」


    面对躁怒中的艺人,杭总监昂然对答道:「您有什么意见,可以好好地跟我们的工作人员说。」


    在苏玛的记忆里,那绝不是一次愉快的工作经历。她提心吊胆了一整个下午,反复思索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才惹得公司请来的艺人如此勃然大怒。


    她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越是想不明白,她就越发感到茫然、焦虑和痛苦。


    临到活动结束,众人正要收工的当口上,负责带她的杭帆却不见了。


    商场的冷气很足,大理石地砖锃亮冰冷,活像是人世间那些不成文的规则。苏玛蹲在地上收拾器材,一边想着自己可能回去就要被开除,一边抽噎着掉下泪来。


    她连哭都只敢很小声。因为这里是最冰冷无情的职场,罗彻斯特不相信眼泪。


    器材收拾到一半,杭帆终于从电梯里出来。他给苏玛带了瓶水,又悄声对她说:男艺人的团队还在休息室里,那边想要私下与她谈一谈。


    苏玛一听,吓得腿都软了,眼泪哗啦啦地奔流而出。


    「是要赔钱吗?」


    在一个涉世未深的大学生眼里,自己在工作里捅出一切篓子,最可怕的莫过于“赔钱”:「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杭老师,我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生气,我只是,我就只是进去问了一声而已……」


    杭帆扶住了她的肩,「不会有事的。」他温和地对苏玛说,「不要害怕,真的只是‘谈一谈’,我已经帮你确认过了。要不我陪你一起过去?」


    呜咽着,她拼命点头,像挤挨着鸡妈妈的小鸡崽一样,紧紧抓住了杭老师的挎包背带。


    正如杭帆所说,“影帝”的经纪人并没有为难苏玛。事实上,对方都殷勤得有些过分了:就为苏玛这一个小小的实习生,他们甚至提前在休息里已经买好了贵价奶茶,与商场旁边那家限量发售的法式甜点。


    苏玛哪里敢吃。她被“请”去坐进沙发里,两只手里都攥出了冷汗,只当这是一场要送命的鸿门宴。


    「……咱们艺人生病嘛,还是希望您能见谅一下的。但不管怎么说,这次总归是我们不好,是我们没能把艺人的需求提前传达到位,把小姑娘吓到了,真的是不好意思啊。」


    经纪人的话说得很好听,眼睛却始终都看向站在苏玛身后的杭帆。


    天衣无缝的一席场面话讲完,杭帆看了眼苏玛,见小姑娘仍然紧张得像是只刚出壳儿的鹌鹑,遂出面点头道:「最近活动很多,忙中出乱出错,也是常有的。这点我们也能理解。」


    「但是,」他话锋一转,「照着脸扇,这个动作确实已经涉及到了人格侮辱。我认为,由那位先生本人,来给我们的工作人员当面道一声歉,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单人沙发座里,苏玛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如果可以说实话的话,今天的这件事情,她实在不觉得自己有错。可苏玛也知道,世故人情,重点往往并不在于谁对谁错,而仅仅只在于谁更弱势,谁更好欺负而已。


    在她最乐观的设想中,公司别开除自己都算谢天谢地。让公司请来的艺人给她道歉?还是“影帝”级别的人物?她连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她知道杭老师是出于好意,但她也不愿意害得杭老师和自己一起丢工作。她想对杭帆说要不还是算了我们走吧,又担心自己的怂包发言会拖杭帆后腿……


    思前想后,苏玛一声也不敢吭,只能偷偷地抠起身上连衣裙的花边。


    与杭帆对视片刻,那位经纪人终于别开眼睛,说了句稍等。


    片刻之后,隔壁休息室的门打开了。身穿休闲服的“影帝”先生,步伐拖沓地走了出来。


    那一刻,苏玛意外发觉,眼前的这位“童年男神”、“初代大众情人”,在失去奢华西装与天价珠宝的衬托之后,也只不过就是个满脸油光的普通男人。


    发福凸起的肚皮,是多年来沉湎酒色的暗示。


    坑洼遍布的脸庞,则是疏于外形管理的明证。


    而“影帝”本人似乎以为自己还在演二十年前的偶像剧。他皱着眉头,看了看杭帆,又看了看沙发座里的苏玛,霸道总裁般硬邦邦地开口丢出三个字:「对、不、起!」


    说完,头也不回地又钻进了自个儿的休息室里。


    经纪人又出来打圆场,一边问候杭帆说你们工作辛苦了,一边拿出手机要加苏玛的联系方式。


    「这小姑娘长得甜哦,看着就有福气,说不定也能当明星哦!我替你留意下好吧,有合适的工作我推给你。」


    客套话还没说完,苏玛的支付宝就已叮得一声,响起了到账提示音。


    「出来工作嘛,大家都不容易。和气生财!」经纪人收起手机,脸上端出了小心翼翼的微笑:「杭老师您看,咱们各退一步,能不能这样就算和解了?那个视频,是不是可以……」


    那天晚上,苏玛回到宿舍,无声地躺进被窝里。她在黑暗中一次次摁亮手机,反复确认着余额界面上的数字。


    钱不算很多。可对于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大学生来说,这已经算是天降横财的一笔巨款。


    好怪诞,好扭曲,好荒谬。苏玛想道。


    今天的这一切都令她想要轻蔑地发笑,又感到一阵无来由的伤心,仿佛经历了一场幻梦的碎裂。


    把和杭帆的对话记录拉到前天,她看见对方说,「有热忱是好事,但不要投入太多的私人感情在里面。」


    到现在,她才终于完全地明白了杭老师的意思。


    工作不可避免地会遇到挫折。


    对工作怀抱有私人感情,就会产生一些无谓的幻想。


    挫折磨难与幻想破灭的双重联手,最是容易让人遍体鳞伤。


    可明知如此,那为什么杭帆自己,也要走上这条通往心碎与毁灭的道路呢?


    苏玛想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玩家“杭帆”的大富翁游戏:


    第28回合,骰点为6,角色“杭帆”正在岔路口,请选择直行向前“回到上海总部”,或是向右横行“留在斯芸”。


    第142章 心不负人


    杭帆没有回答。


    苏玛很可能已经猜到了一些什么,他能感觉到。但杭帆不说,她也就默契地决口不提。


    在关于斯芸酒庄的这一整件事上,杭总监心知自己确实做得不够“专业”——拿多少薪水,做多少事情,绝不向里面倒贴多余的情感与金钱,这才是专业人士所应有的态度。


    而杭帆,他却像是个杀红了眼的赌徒,正疯狂地往桌面上堆砌出手中的全部筹码。


    时间,创意,精力,金钱,爱情。


    有一样算一样,他把它们全都放上了牌桌。在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时候,杭帆已为这份工作而倾尽所有。


    这很不专业。


    甚至称得上是危险。


    “可我没有其他办法了。”


    半晌之后,他终于开口。


    注视着屏幕的太久,连太阳穴附近的血管都已开始突突跳动的胀痛。


    “只要付出了心血,就一定会产生额外的感情。”


    在圣-埃克苏佩里的那则著名童话中,狐狸对小王子说,是因为你为玫瑰付出了时间,才使她变得对你重要。


    对杭帆而言,在斯芸酒庄的工作,就像是这朵童话里的玫瑰。


    桩桩件件的繁重事务,时而让人烦躁,时而让人痛苦,但因为他为之付出了时间和心血,所以它开始变得不可或缺。


    为KPI而挣扎加班的痛苦愤怒是真的,但收获成绩时的喜悦快乐也同样真实。


    更何况,这里还有岳一宛。


    “这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杭帆平静地回答道,“我不后悔。”


    语音通话的另一端,苏玛把声音放得很轻,缥缈地又遥远传过来。


    “可是杭老师,”她说,“我们都觉得……您应该很快就会被调回本部了呀。”


    那晚长达两小时的盲品直播,迅速就被网友们剪成了各种切片与整活视频,并以“你这远杭怎么是粉红色的(酒醉怼脸镜头纯享)”、“阿杭直播金句集:铤而走险来走做牛马”、“办公室牲口的嘴替(三)”、“舌战群儒但是远杭”等标题,在各大视频app上广为流传。


    在“辞职远杭”的涨粉带动下,斯芸酒庄的官方账号也持续不断地积累着粉丝。微型纪录片《斯芸:葡萄的旅途》才做到第十四集,总播放量加起来竟已超过三千万次。


    嗅到商机的各级经销商们,立刻就在“斯芸”与“兰陵琥珀”的商品页面上,狠狠标注上了一行大字:“《葡萄的旅途》纪录片同款,博主‘辞职远杭’重磅推荐。”据说销量甚为喜人。


    “我听隔壁部门的人讲,已经好几家大型经销商来问过,说想要提前预购斯芸今年的新酒。甚至还有几家做高端餐饮的,也都表示想要和酒庄有稳定合作。”


    听着苏玛传来的不知第几手小道消息,杭帆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喜是忧。


    “就这两个月,咱们的直属领导可天天都在抱怨呢!说Harris把你发配去斯芸属实是一记昏招,工资一分没少发,却害得营销部门平白丧失了一员干将。Harris都快被他给烦死了,恨不得在公司里都绕着走……”


    她说:“杭老师,如果Harris真的决定要召您回来,那可要怎么办呀?”


    杭帆哪能知道怎么办。


    就像被蒙上眼睛拉磨的驴,它绝不会知道,自己明天到底是照旧要上工拉磨,还是会被送进屠宰场,做成驴肉火烧与阿胶。


    员工的个人意愿,在公司看来,或许也和一头驴子没什么两样。


    “多想也无用,”压抑着心头的锐痛,杭帆还要反过来安慰她道,“就算那天真的会到来,我也只能把每一天的工作都当成最后一天,全力以赴地去完成。”


    就算人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他想,至少我还能在有限的时间里,不让自己留下遗憾。


    杭总监心意已决,苏玛深知自己劝不动这人,便只能趁着宝贵的休息时间,向杭老师播送一些总部八卦。


    “不过说到Harris,这人前阵子还春风得意的,老在会议上说什么‘罗彻斯特先生非常重视’云云,最近却又突然性情大变,天天疑神疑鬼,要求所有人都不得把工作文件带出公司,恨不得一下班就把大家的工作手机和工作电脑都扣下……哎拜托,他都没有一点自知之明的吗?就我们每天做的这些狗屁不通玩意儿,谁稀罕来偷啊?”


    抓紧赶工中的小姑娘,一边狂戳平板电脑,一边又骂骂咧咧道:“我们忙得都快死掉,结果Harris突然把以前积压的一大堆项目预算都给批了下来。天啊,他还不如彻底驳回呢,现在这样,要做到什么时候才做得完……我看连财务部门都忙不过来!”


    一听“预算”二字,杭帆可就不困了。


    他立刻支棱起了耳朵:“Harris那吝啬鬼,现在竟然开始批预算了?!”杭总监查了下自己递进系统里的预算申请,沮丧地发现好事并未降临到自己头上:“……怎么也没见他给我批一点儿啊?”


    苏玛问他申请了多少,杭帆回答说也就只有几万块。


    “我当时想着,等到这个榨季结束,微型纪录片的最后几集也就刚好做完。正巧赶上双十一,雇两个外包的摄影和灯光助理过来,把收尾的几集拍得更加精致一点,再顺带拍几支网络小广告,这也很说得过去吧?”


    他并没有提及自己腿伤还未痊愈,爬高俯低都不方便的这件事。


    而他的孝顺徒弟嗤得一声笑了出来,“几万块?那杭老师您还是彻底死心吧。”


    苏玛说,“Harris和他手下那群人,最近都只拣着金额数字大的项目批。像是谢咏,刚续上了代言约,这次的拍摄就很受重视。还有隔壁市场部要投放在电商平台的双十一广告……嗐,光这两个项目,就是好大一笔天文数字哩!”


    而我,我连一百万长啥样都没见过。小姑娘唉声叹气道,Harris真大方,一口气批出去十几个这样的项目。果然嘛,不是自己的钱,花起来就是不心疼。


    “要不然,您把预算做高点儿?”她提议道,“说不定数字越大,Harris就越重视呢?”


    给杭帆听得,直把一张漂亮脸孔都皱成了苦瓜。


    “我要有这美国时间去做假账,还不如亲力亲为地把活儿干掉得了!”


    他在心里稍微加减乘除一番,又十分疑惑地补充问曰:“但就拍个海报与视频,哪儿就花得了这么多钱?付给谢咏的代言费不都是单独另算的么?”


    苏玛倒是心大,说哎呀管他呢!无论公司的钱流去了哪,反正都不会流向她和杭老师手里。


    “还不知道今年双十一能卖成什么样,集团都已经把年会的场地给定好了,好像是包了阿那亚海边的度假酒店,只邀请各个业务部门的优秀员工参加。”


    一边向杭老师通风报信,苏玛一边鬼鬼祟祟地窃笑起来:“可依我看,就今年这光景,咱们集团的那些奢侈品牌,卖气怕是不一定好吧?”


    只有优秀员工才配去参加集团年会。苏玛在那里笑得嘎嘎叫,谁稀罕哪!我可巴不得能在家落个清闲。


    她说:“不管它是大中华区的集团年会也好,还是罗彻斯特酒业的庆功表彰晚宴——没有切切实实地给我加薪,这就都是骗子行为!”


    把时间往前倒退十年左右,那会儿,正是罗彻斯特大中华区生意最好做的时候。杭帆生不逢时,也只在社交媒体与前辈同事们口中,零星听到过当年的盛况。


    那几年的业绩到底都是怎么来的,至今也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客人们疯买一切带有品牌logo的商品,追求全色号,追求all in,甚至不惜给黄牛加价,只为比别人更快地拿到手。节日限定,跨界联名,随便想出一样噱头,就能让销售额像地里的杂草一样疯长。


    彼时的罗彻斯特,不仅集团要开大中华区年会,酒水彩妆等子公司也要分别开办自己的年终晚宴,以至于旗下的各个品牌,都还要再为员工举办一次“品牌答谢会”——每逢年底,黄浦江沿岸的几家豪华酒店里,罗彻斯特的奢侈狂宴能轮番持续上整整一周之久。


    在这架由金钱拉动的浮华南瓜车上,人们总希望马儿能跑得更快一点,再快点一点,最好能像雷霆一样风驰电掣着一直向前,永远都不要停歇。


    可惜这样的好时光,也就只持续了区区数年而已。


    察觉到市场气候变冷的罗彻斯特集团,第一个砍掉就是团建旅游、年会晚宴和下午茶等员工福利。


    “……第一年入职的时候,我也被推选去参加集团年会。但我把资格让给别人了。”小杭总监敲着键盘道:“因为年会有着装要求。”


    苏玛笑得翻倒在地:“什么?!这个破年会,还得穿集团自家品牌的衣服才能去?!”


    “你都不给公司花钱,你叫什么爱岗敬业?”语含讥讽地,杭帆说:“我也没有疯到要花钱来证明自己热爱工作的地步,一听到着装要求,马上退位让贤。”


    语音那一头,苏玛嘿嘿地笑:“但是杭老师,您有没有想过……我在您这儿赚的外快,都已经够买一件正价的大牌衬衫了耶?”


    思路一顿,杭帆的拇指敲下空格键。


    电脑屏幕上,岳一宛的背影定格在发酵罐面前。酿酒师姿容英俊,正微微偏过侧脸,对着身后的掌镜之人微笑。


    「葡萄好比命运,很少有人能得到最理想的结果。」


    视频虽已暂停,但首席酿酒师的话语犹在他耳边萦绕。


    「但是,即便得不到预期中的回报,付出爱与努力的这个过程本身,也足以让我感到幸福。」


    “那不一样。”杭帆肃然道,“我又不是想要向公司献媚才这么做的。”


    “我只是为了不辜负自己的心。”——


    作者有话说:岳大师:什么是年会?


    杭总监:真的假的,你不知道什么是年会?!


    岳大师:我为什么会知道什么是年会??


    杭总监:……就是,公司请大家吃饭。


    岳大师:那我们斯芸也有年会啊,元旦和春节放假前,大家都会一起吃顿好的。


    杭总监:我怀疑斯芸的“吃饭”就是真的吃饭,但年会的重点可能在于看公司摆排场。场地越奢华公司越有面子这样。


    岳大师:公司的面子关我什么事?为什么不能直接把这钱发给大家当奖金?


    杭总监:好实用主义的发言,我喜欢。


    岳大师:谢谢,我也喜欢你:D


    杭总监:>///<


    第143章 理想的别名


    @斯芸酒庄:


    中秋月圆之时,今年的榨季也已过半。


    为追求更醇美馥郁的风味,也为了让这最后一批葡萄能拥有绝佳的成熟度,斯芸的酿造团队仍在苦苦等待。


    《斯芸:葡萄的旅途》第十六集。


    「快快快快!让一让让一让,哎哟喂今天再迟到的话岳老师要骂人了!」


    「你已经迟到了。进会议室之前,把地上的咖啡拖干净先。」


    「啧啧啧,昨晚踢成几比几啊这是?瞧瞧咱们Antonio,看起来都快死了,他家主队有这么不争气吗?不然改看棒球吧!包惊险包刺激! 」


    「根据气象台预报,以及对卫星云图的分析,未来几天都是晴朗天气。乐观预计,我们下周就对最后一批马瑟兰及赤霞珠葡萄进行采收。还有什么问题?」


    「……呼……呼噜……」


    「卧槽别睡了大哥!岳老师正看着你呢!」


    「了解了。那今日例会到此结束。Antonio!还有你们俩,跟我去发酵车间。」


    「啊?镜头已经在拍了吗?好好,那个,咱们现在这道工序呢,叫做‘浸皮’,就是爬到发酵罐顶部,把漂在上层的葡萄皮渣摁回发酵液中,反复浸泡,以萃取花青素和风味物质的过程……什么,这段之前讲过了?!谁这么好为人师啊!」


    「我讲的。你有什么意见?手不要停!」


    「岳老师还私下开小课?!怎么也不叫上咱们?!」


    「哎哟兄弟你可站稳了,别真的掉进发酵桶里去……!」


    「真是指望不上这两个人。来,镜头看这儿。在‘浸皮’环节中,有好几种不同的技术可以选择。用我手上这种金属棒的,叫‘压帽’,手动推压这根压帽棒,就能把葡萄皮浸泡回液体里去。」


    「在那边,Antonio手上那种软管形状的,叫‘淋皮’。使用软管抽取发酵罐底部的液体,然后重新喷淋回发酵液表层的皮渣上,也可以实现同样的浸皮目的。不同的技术类型,当然也会给酒液风味带来微妙的差别,比如——」


    「Hello there!这是在直播吗,live?你们好啊!我叫Antonio,A-N-T-O——嗷!老大手下留人,嗷嗷!」


    「好了,不要搭理他,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通常而言,这项工作必须两人一组结伴进行。原因很简单,开启发酵罐的瞬间会溢出大量二氧化碳,可能会令人瞬时就中毒晕倒,甚至失足掉进发酵罐中。规范严谨的作业流程,不仅能产出品质优秀的葡萄酒,也能更好地保障职工的人身安全。」


    「这个镜头也在拍吗?不会没人看管吧?嘿嘿,那我来给大家偷偷分享恐怖故事!哎你帮我望下风,岳老师他们没在看这边对不?」


    「说到二氧化碳中毒啊,以前我在新西兰实习,听人讲过这么一个故事:说是有个倒霉蛋,因为操作不规范而掉进了发酵罐里。那边地广人稀,所以一连几周都没有人发现他失踪。所以,等人们发现他的时候,这人已经在发酵液里泡得……嗯~常看刑侦小说的大家都可以想象得到吧?」


    「不会吧……这事儿到底是真是假?我在澳洲上学那会儿,好像也听到过差不多的东西……真的有这么多人掉进发酵罐里吗?」


    「也是哦。好像Antonio也讲过他们那边的版本……」


    「那我来讲个不太离谱的!你们别看‘淋皮’这个工序简单,真做起来,这手臂酸得咧!」


    「这时候观众就该问了,斯芸这么高贵的酒庄,为什么不采用自动化设备来操作呢?」


    「那当然是因为!我们在斯芸酒庄,只酿造最高品质的葡萄酒!年产量只有珍贵的数千瓶!」


    「说人话就是,因为产能太低了所以没法用自动化设备。」


    「嘿你小子拆我台呢?那你的故事呢?!岳老师他们就快过来了!」


    「你没听说过吗,就那个很经典的,发酵车间的傻逼同事笑话!上班不带脑子,淋皮的时候拿错了软管,把白葡萄酒抽出来,冲进了红葡萄酒的那罐里!」


    「哦哦!这个确实听说过!我还听说过那个,把白葡萄酒的橡木桶滚进了红葡萄酒的地窖里,盘点的时候怎么都对不上数,害得所有人一起数了五天五夜。」


    「我看两位在这里聊得很开心啊。所有的容器都洗完了吗?不洗完今天别下班。」


    「啊啥,今天就我俩来洗罐子?!不要啊岳老师!岳老师别走!!岳老师再救我们一次……!」


    「这段剪掉,求求杭老师千万剪掉,千万千万!我后半辈子的名誉就靠杭老师了!」


    “斯芸纪录片,写作导演剪辑版,读作一刀未剪版。就是这个原汁原味爽!”


    “这固定机位摆在那里,就跟放了奶酪的黏鼠板一样,黏住了一波又一波的同事233333”


    “运营说不会强迫任何同事进行动物表演,但显然也不抗拒同事自愿非得上台表演。”


    @斯芸酒庄:替某两位同事转达,这条评论点赞超过五千,就为纪录片拍摄一段“动物表演”特辑,把发酵罐洗上五天五夜再下班。


    “别的不说,这位首席酿酒师确实帅得非常突出……而且他开例会,真的是事情说完就解散,半句废话都没有!我做梦接一下同款领导。”


    “长得帅就完了,要什么自行车。我领导要是长这样,我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地陪他在会议室里耗着!不行,二十四小时还是有点太多了,四小时吧。”


    “同样是纪录片,有些品牌拍得冷冰冰的,好像所有人都靠一口仙气儿活着,就跟他们家SA的待客态度一样……但这部拍得好亲切哦,感觉这些说相声的酿酒师都像是我的蠢萌网友,有点想要尝尝他们的酒了。”


    @斯芸酒庄:感谢您的支持。官方店铺和各级经销渠道随时欢迎您的光临!


    “没人感觉到吗?这两集的画面质感和运镜手法,好像突然富裕了起来……以前几集也都拍挺好的,虽然一些边边角角的地方还是能感觉到经费不足。”


    “网络小视频而已,也卷不动什么高端摄影器材的啦,就是剪辑和拍摄手法都变熟练了呗。”


    “呵呵,一个公司宣传片,构图手法比偶像剧还好,你们信这背后没有团队?被人当猴子耍简直!”


    @斯芸酒庄:每一支“斯芸”或“兰陵琥珀”,都能助力酒庄实现雇佣专业摄影团队的梦想,你也来买一瓶吧!


    远在上海总部的罗彻斯特酒业,诸位同僚正为双十一而忙得人仰马翻。经费申请迟迟没被批准的杭帆,最后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将工作单扛到底。


    他想要所有人都看见首席酿酒师为斯芸付出的心血,又不想这份热忱的光辉被过度煽情所削弱。


    他想要拍出自己眼中那个风姿翩然的岳一宛,又不希望众人的注意力只停留在肤浅的皮相之上。


    在岳一宛同意出镜之前,杭帆从未意识到,自己竟然能对一项产生如此之多的杂念。


    但也是因为岳一宛的出镜,他发现自己原来还能再付出比百分百更多的努力。


    “可以再往上一点吗?谢谢,对就是这个角度。固定好就行。”


    由于小腿上的骨裂还没有好全,岳一宛严令禁止他做出任何窜上跳下的高危动作(杭总监不想复述这人的原话,毕竟那可不是法治社会中该有的发言),要在高处固定灯光与相机,就不得不拜托旁人帮忙。


    但酒庄里的各人都自有本职工作,没有谁会因为杭帆腿脚不方便,就能一天八小时地充作他的贴身助理。


    “没关系,放在这里就OK,你们去忙吧。接下来我一个人就可以搞定。”


    大部分时候,他坐在轮椅上拍摄,偶尔也会站起来,将全身重量支撑于完好的那一边。


    这大大限制了杭帆的行动能力,也急剧减少了他一天之中所能拍摄的素材数量——迫于如斯窘境,他得尽量让每一条素材都能物尽其用。


    三个月之前,杭帆或许还会抱头大喊“这容错率太低太极限了怎么可能做到”。但他现在根本没空去想这个。


    他只看得见岳一宛。


    镜头里的首席酿酒师,英俊,沉着,得心应手地指挥着一整座酒庄的运转。他永远比其他人更早到岗,也常常是酿造团队里最后结束工作的那个。


    团队成员们信任他到了崇拜的地步。遇到各类疑难问题,大家总是第一时间将之捧到岳一宛面前。而首席酿酒师自是从未让他们失望。


    「做出决策并不容易,尤其是当你需要为之承担责任的时候。」他说,「荒谬的错误决策不仅会断送酒庄的未来,甚至还会影响那些与你朝夕相处的人们的职业前景。」


    举棋不定的犹疑,辗转反侧的夜晚……每个榨季都必然会有这么些日子,你会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以至于感到沮丧,甚至失却信心。


    但这句话我只说给你听。岳一宛将食指竖在唇边,嘘声道:千万别给Antonio那小子听见。


    「这份压力会持续数十年,直到你从首席酿酒师的位置上退下去。就像是,嗯,背着喜马拉雅山在进行万里长征。」


    「责任感当然是其中的一部分。但更多的,还是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做这件事。就算人生能重头再来一万遍,我还是会第一万遍地走上同样的路。」


    「所谓理想,不就是爱情的另一种写法吗?」


    镜头的两侧,杭帆与岳一宛深深对视着彼此。


    灼然目光之中,他们在彼此的灵魂深处看见相同的火焰。


    「我愿意为它而生,也愿意为它而死。」——


    作者有话说:《斯芸:葡萄的旅途》第十六集,未公开素材。


    杭总监:所以你一般都是怎么缓解工作压力的?


    岳大师:非榨季时期就开车去兜风,在山里来回转悠几小时。或者在酒庄边的水库里钓钓鱼,放空一下大脑。


    杭总监:嗯……考虑到你从没跟我炫耀过钓上来的鱼,我就不问你钓鱼战果如何了。


    岳大师:我必须严正声明,我也是曾经钓到过一条大鱼的!你等我找一下手机里的照片!


    杭总监:(忍笑)嗯嗯,好好,曾经。你先找着。那榨季期间呢?


    岳大师:就下工之后自己撸撸铁吧。推荐健身的时候配上肖斯塔科维奇的交响曲,有奇效哦。


    杭总监:是嘛?但最近好像都没有见到你撸铁啊?


    岳大师:是啊,因为这个榨季特别忙,所以我新换了别的解压方法。


    杭总监:什么方法?


    岳大师:(眨眼)科学研究表明,拥抱和轻咬都能让人缓解压力。


    杭总监:……我会把这段剪掉的。


    岳大师:那刚好,趁着现在周围没人,让我抱一下吧?


    第144章 关于“我”


    经过二十个月的桶中封藏,前年采收下来的那批葡萄酒,总算是完成了陈酿环节。


    但在将它们灌装入瓶之前,酿酒师们还有最后几个步骤需要完成。


    酒窖深处,岳一宛正与酿造团队的成员一起,逐一品鉴着各个橡木桶中的酒液。


    坐在无声闪烁的相机指示灯后面,杭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这几桶的集中度都有点欠缺。”


    肚腹宽大的玻璃杯,酒液只在底部盛有一大口的份量。含在口中品味片刻,岳一宛拿过了吐酒桶:“看一下那年的采收日志,应该是新试栽的那几块田里的。”


    每个橡木桶的桶身上都写有编号。根据这些编号名称,酿造团队可以轻松追溯每一只桶内的葡萄品种,田块环境,以及当年的种植及采收情况。


    “找到了岳老师,”助理酿酒师为大家举起平板电脑:“确实是五年前追加栽种的那几块马瑟兰。”


    葡萄植株栽种进地里之后,需要花费至少三年的时间,才能够结出用于酿酒的果实。而红葡萄酒的酒液,又常常需要在橡木桶中陈酿半年以上的时间。


    这是个极其漫长的等待过程。


    而斯芸酒庄,因为惯于进行更长时间的桶中陈酿,一株葡萄的“幼年时代”,更可以长达五年甚至更久。


    “应该还是葡萄藤太年轻了的缘故,”其他酿酒师絮絮讨论着,“可能还要再过三五年,结出的葡萄才能表现得更好些。”


    “也只能等了。”


    很明显,岳一宛对这几桶酒的表现并不满意,但他只用没有起伏的语气说:“但现在的这几桶,我们也得考虑怎么在混酿里用到它们。Antonio呢?拿量杯过来。”


    几十只拳头大小的量杯,被装在推车里拉进酒窖。酿酒师们熟练地拧开橡木桶上的龙头,为这些量杯分别装入来自不同橡木桶的酒液。


    “带去实验室,准备好开始进行混酿。记得先留取样本,检测存档。”岳一宛检查过量杯上的标签,对众人道:“我陪杭老师拍几段素材,一会儿就过来。”


    Antonio冲他连挤几下眉毛,也不知是在暗示些什么:“好的老大,遵命老大!老大您慢着走!”


    惯于嬉笑怒骂的岳大师,今天却一反常态地沉默。他拿余光剐了这小子一眼,连个滚字也没说,只挥手让他回地面上干活去。


    “‘集中度’是什么?”


    一边拍摄着橡木桶流出酒液的特写镜头,杭帆一边趁机发问:“是和‘酸度’与‘酒精度’类似的概念吗?”


    平稳地在镜头前端住酒杯,岳一宛感觉自己像是个手模:“嗯?‘集中度’吗?和‘酸度’的概念有点重合,但又不完全相同。”


    杭帆从相机后面抬起脸:“此话怎讲?”


    猫一样亮晶晶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看向岳一宛,令酿酒师心中似是有温柔音锤敲打上琴键。


    “酸度,单宁,酒精度,这些就像是乐谱中的一个个音符。它们客观存在于酒液之中,也能通过实验设备被检测出来。”


    从工作状态中切换出来的岳一宛,连声音都比刚才温和许多:“而‘集中度’,则是一种对乐曲旋律的主观感受。”


    当我们把葡萄酒噙入口中品尝时,口腔里对各种风味的感受越明显,酒液的“集中度”也就越高。就好比一首乐曲,拥有清晰易懂且琅琅上口的主旋律,才能让人过耳不忘。


    “集中度”不足的葡萄酒,如同一支旋律模糊的曲子,或是一副主题散乱的油画,让人感觉寡淡、松散,没有丝毫的趣味可言。


    “听起来这已经不是农业,而是艺术层面的话题了。”杭帆笑道。


    酒杯抵在唇边,他就着岳一宛的手品尝了一口——这个味道,几乎与成品的“兰陵琥珀”没有分别。


    “我确实认为酿酒是一门艺术。”对此,岳一宛并不讳言,“因为它是一种有意识的创造。”


    种植葡萄,监控并分析生长过程,驱赶鸟虫防治病害,采收葡萄,放进发酵容器,接种酵母菌,跟踪温度与发酵进程,最后澄清灌瓶封装……在今天,大型的自动化农业机械和生产设备,已经可以轻而易举地完成“酿造葡萄酒”的全部工作流程。


    那为什么酒庄还会需要酿酒师?


    在更廉价与更高效的机器面前,人类自身的工作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在就在于,葡萄酒是给人喝的。”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说,“因为品尝葡萄酒的依然是‘人’,所以‘人的创造’才显得尤为重要。”


    机器可以精确检测葡萄酒的“糖度”与“酸度”,这些数据并不等同于味觉,并不能让机器理解“集中度”这样的抽象概念——酸甜咸涩的无穷微妙组合,从来都只对人类的味觉有意义。


    大数据模型可以学会表述中的“套路”,在一分钟内就生成千百万篇装模作样的酒评文章,却无法真正品尝到任何一种酒水的滋味——“风土”的差异之于大数据模型,就像是盲人摸到纸上的大象。


    对复杂香味的迷恋,对丰富口感的执着,这是人类的微妙感官体验。


    对故土的忧愁思念,对远方的浪漫想象,这是人类独特细腻的感情。


    “艺术是人类情感与意志的体现,酿酒当然也是如此。”


    凝视着心上人的眼睛,岳一宛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抚摸着杭帆的脸庞:“蓬莱产区的酿酒师,是因为亲自闻到过海风吹来的隐约咸味,所以才会想要在酒中点缀上海水般的咸鲜。而香格里拉产区的酿酒师,也是因为曾经亲睹过雪山脚下的花海,才会执着于凸显鲜花般芬芳的香气。”


    “就像你的这些视频,”他说,音调柔软温情:“你在乎斯芸酒庄,也在乎我们每一个人为酿造而付出的辛勤劳动,所以你才想要记录下这一切,对吗?”


    正是这份滚烫澎湃的诚挚情感,让这部小小的纪录片,比任何空洞冰冷的广告都更为真切动人。


    拇指摩挲过杭帆的嘴唇,岳一宛弯腰偷来一个吻。


    这让杭帆的双颊发烫,赶紧抓住了他不安分的手,“你今天有点奇怪。”杭总监嘟哝着,忙不迭地移动轮椅,将各处的固定机位拆下来收好,似乎是想要以此来强行无视自己正逐渐变红的耳根:“……发生了什么吗?”


    岳大师心中略有惊愕,神色却很无辜:“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杭帆收拾完设备,重又把轮椅滑回到他面前:“所以,到底怎么了?”


    “杭总监好敏锐,”岳一宛失笑,脸上却没能成功地笑出来:“你这都是怎么看出来的?我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呢……”


    他的五指被杭帆扣紧了。


    不偏不倚地,心上人望向他,“我当然能看出来,因为我一直都在看着你。”杭帆举了举手里的相机,“但现在镜头已经关了。你想要跟我说说吗?”


    岳一宛原是不准备对任何人说的。


    说了又能如何呢?因工作而生的负面情绪,也只能随着工作的推进而被消解遗忘。他曾是如此地坚信这个道理。


    但在杭帆面前,沉重的悒悒心绪,突然就变成了一头任性的小狗,呜呜吠叫着想要被对方抚摸与安慰。


    “这几桶表现不太好的马瑟兰,都是五年前才种下去的。”


    蹲下身来的岳一宛,把头埋在杭帆的腿上,闷闷不乐地嘀咕道:“但其实我刚到斯芸的时候就说过,马瑟兰葡萄是中国的明星品种,既然要种就干脆多种点,早种早收获。葡萄有的时候就像人,树龄较老的葡萄藤,结出的果子较少,但滋味也更加丰富。”


    一株酿酒葡萄在地里长到三十年,就可以被称之为“老藤(Old Vine)”葡萄。


    在同样的自然环境与田间管理条件下,老藤葡萄通常拥有更强壮的单宁,更好的酸甜平衡,与集中度更高的风味。在酿酒师眼中,这可谓是最理想的葡萄。


    “但在当时,马瑟兰并不是国际市场上的热门品种。”忆及往事,岳大师仍有忿忿:“我反复提了好多遍,上头都只当是Gianni的徒弟在放屁,只允许对‘没有商业价值的马瑟兰’进行实验性质的小规模种植。”


    可也就是从那几年开始,中国酿酒师手中的马瑟兰葡萄,悄然成为了国际赛事上的一匹黑马。人们终于注意到这个曾经默默无闻的品种,并深深折服于它优雅多变的表现力。


    岳一宛的判断,也终于被认为是正确且富于先见性的。


    “但已经失去的时间,就是彻底地失去了。”


    那时候,成为了斯芸首席酿酒师的岳一宛,却并不因自己的观点得到承认而感到自豪:“葡萄藤的树龄,都是实打实的一年年光阴,没有人能够在自然面前做假账。”


    明明预见了这个趋势,却没能相应地执行下去,岳一宛对此深以为憾。


    “如果当年我能更加顽固地坚持自己的意见,或许斯芸酒庄的马瑟兰葡萄田,就能更早地实现如今的规模。如果能够更早地种下去……刚才的那几桶马瑟兰,肯定会有更优秀的表现。”


    他感觉到杭帆的手指正摁在自己的额角上,不轻不重地打着旋:“难道就不能通过混酿来掩盖集中度不足的缺点吗?”


    “当然可以,”酿酒师微微仰起头,道:“在发酵和陈年都结束之后,通过精确的调配,我们让这些‘暂时还不完美’的葡萄酒们互相取长补短,隐去缺点,放大优点,这个步骤就是‘混酿’。”


    但人总是忍不住要做这样的假设:如果能倒退回当时的那个节点,做出更正确的决策,获得品质更优秀的葡萄的话,是不是就能让最终的成品更好一点?


    岳一宛说:“哪怕只是提高些微的那么一点点,我也——”


    一把揪过他的领口,杭帆的唇撞上了他。


    “不要把傻逼领导的错误归咎在自己身上。”


    亲吻的间隙里,岳一宛听见小杭总监的哼声警告:“这种时候,只要痛骂‘领导是蠢货’就好,你怎么还反省起自己来了?”


    你当时才多少岁啊?二十刚出头一点?


    杭帆的语气简直痛心疾首:人的大脑都要到二十三岁左右才能彻底发育完全,这和葡萄的老藤也没差多少。你把对这些葡萄的宽容也分一点给自己好不好?


    情不自禁地,岳一宛微笑起来。


    “大多数时候,我对自己还是很宽容的。”啄吻着对方的嘴唇,他说:“比如现在,我就想把你从工作岗位上偷走。”


    “可以吗?”岳一宛轻声问道,“让我偷走你一天的时间。我想和你约会,在酒庄以外的地方。”


    而杭帆用许多个吻作为回答——


    作者有话说:江湖正道but小门派出身的少侠杭帆,年满18岁,终于被师父允许下山入世。


    在山下集市中,少侠偶遇异域游商岳一宛,两人相谈甚欢,遂相约同往明年的华山武林大会。


    从江南水乡到渭南华山,路途遥远,而武林大会远在明年,二人得以一路散漫游荡而去。


    两人结伴日久,时而行侠仗义(严格来说只有杭帆在做这个),时而护送镖客以赚取路费盘缠(岳一宛说这纯粹是为了好玩),时而四处走街串巷游山玩水(某位游商,平日里出手阔绰,通身打扮也非常气派,但每逢住店借宿就开始找借口,要不是说没钱贫穷,要不是说怕黑畏冷,反正非要和某位少侠挤在一间房里,少侠:我没有见过世面你不要骗我,但光是你腰间的那颗夜明珠就价值千金吧?而且你的手明明摸起来就是热的。游商:所以你就要这么狠心地把我赶出去?少侠:……那倒也不至于,你这不都躺在我床上了吗已经),渐渐成了知己。


    一日,二人不慎误入风月局,以致岳一宛身中情药,意识昏沉,终于突破心中底下,将好友杭帆摁倒在了客栈床上,好一番被翻红浪昏天黑地……


    杭总监:所以你写了前面那一大堆设定,就为了演最后这一段的强制play?


    岳大师:我很喜欢啊!你不喜欢吗?你不喜欢哪里,在晚饭前都还可以改。


    杭总监:倒也没有不喜欢,但是……


    岳大师:那就是喜欢。你想要被我怎么强制?蒙住眼睛捂住嘴,还是用绳子绑起来吊在床梁上?


    杭总监:不是你等下,这设定怎么看都是两情相悦吧!这少侠明显也喜欢游商啊?!这到底强制在哪里……?


    岳大师:你说得对,那就改成,虽然游商以为自己在强制少侠,但少侠自己其实也是愿意的,只不过因为种种误会所以两人没能在中途说开,所以最后依然变成了强制!


    杭总监:就是无论如何都得强制一下是吧!


    岳大师:(大幅发动撒娇攻势)不可以吗?你不喜欢吗?


    杭总监:(拼尽全力无法抵挡)喜欢是喜欢的啦!但是这个人设,说到底为什么你要做游商啊,就不能做我师兄吗,师门禁忌之恋也很好嘛……


    岳大师:因为做游商就可以掏出各种各样的道具了!但师兄也不错,游商也可以是失散多年的师兄。


    杭总监:所以你这个故事的结尾是什么?武林大会上发生了什么吗?


    岳大师:完全没编到那里诶!角色扮演的剧本还要写主线剧情的吗?


    杭总监:什么啊!我最不能忍受故事烂尾……笔拿来给我!


    最后的最后,在经历了各种江湖奇事,见证了诸多人世逸闻后,游商和少侠结为眷侣,在师门和好友的祝福中退隐江湖。


    Happy Ending!


    但在另一个版本的故事中(aka这个故事最开始的执笔者所写的版本),两位主角从未退隐江湖,少侠只是被游商劫回家中做了夫人,二人一起度过了一段很长很长很长的新婚岁月,如此而已。


    岳大师:我觉得新婚生活的那段也值得一演!强烈推荐这段剧情,少侠甘愿被游商囚禁在卧房里做“夫人”,我可以再给它拓展一下!


    杭总监:你的xp还真是初心不改啊……


    第145章 第一次的约会


    烟台山,虽名为山,实不过是地面上略略隆起了一个小鼓包。


    仲秋晨光里,万物明媚如新,人们悠闲信步地游荡在烟台山的坡道上。


    而斯芸酒庄的杭总监与岳大师,则正在某段坡道的上下两端对峙。


    “你下来。”


    岳一宛眯起了眼睛,语气显得有些危险:“我给你一分钟时间,下来。”


    杭姓肇事者充耳不闻,只滑着轮椅表示今天的海风真喧嚣啊,“我不。”


    “你现在下来,我们还有得商量。”眼见威逼不成,岳姓受害人当即改变了战术,“你下来,再重复一遍你刚才说的话,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舔了一口手里的冰淇淋蛋筒,小杭总监唇边再度沾上了一点刚融化的奶霜。


    “我说什么了吗?我什么也没说。”


    狡诈的杭姓现行犯,一边摆出他最无辜的表情,一边随时做好了开着轮椅逃跑的准备:“这家的苹果冰淇淋确实很特别,我可以分你尝一口。当然前提是,既往不咎。”


    趁这会儿四下无人,他还嚣张地冲岳一宛吐了下舌尖——水光潋滟的殷红里,隐约有一绺残白的颜色。


    既往不咎?!这人简直是在岳大师的理智底线上开碰碰车!


    “杭帆。”换了一种更加低沉的音色,岳一宛试图采取激将战术:“最开始说的那句话,我全都已经听见了。现在这是害羞,还是你突然反悔了?”


    岳一宛这种人,天生就不是做刑警的料。话说到此节,坡道上方的那位犯罪分子压根没被恐吓到不说,他自己已经先绷不住笑了起来。


    “你干嘛跑得这么快?事前敢说,事后不敢认,嗯?”


    “请检方注意自己的言辞!”某位文字游戏高手正为自己辩护道:“被告从未发表过任何少儿不宜言论!”


    咔嚓咬下冰淇淋蛋筒的一角,杭总监底气十足,似乎刚才说完就跑的那个人不是他自己一样:“喔建议类清吸寡有一点(我建议你清心寡欲一点),麦的……嘶好冰!免得自寻烦恼。”


    肇事逃逸,拒不认捕,现在还要顺手再倒打一耙,真是斯芸有史以来最张狂的歹徒没有之一!


    “你没有说吗?你分明就说了。”


    论起胡搅蛮缠的幼稚手段,岳一宛可是祖师爷级别的人物:“你不仅说了,还让我的三十七万亿个细胞全都听见了。人证物证俱全,你最好老实交代!”


    正持续对峙着,两个散步的女学生喝着果茶他们旁边走过,海风吹拂,将她俩聊天的声音一字不落地吹进岳一宛与杭帆的耳朵中。


    “那两人在干吗?一动不动地矗那儿好半天了。”


    “是不是轮椅抛锚了啊,就这么几步路都下不去,有点好笑诶。”


    “脸真是长挺好看的,就可惜是残疾人,网上都说男人这种东西,就是没有十全十美的……”


    “哎哟人家都看过来了,你小声点!我怎么感觉他俩气氛怪怪的,像是港片里那种,打手上门讨债……”


    互相交换了一个微妙尴尬的眼神,岳一宛清了清嗓子道,“那我们现在……暂时休战?”


    杭帆含混地嘀咕了句什么,不等岳大师听清,杭总监驾驶轮椅转身就跑!


    “鬼才信你的休战协议!”


    吃一堑长一智,在关于岳一宛的事情上,杭帆的智慧已经丰富到了可以开图书馆的程度:“你这家伙记仇得很!你看现在?!我就说吧你根本就没有——哇你怎么真的在追!欺诈啊!”


    平缓转弯的坡道上,岳一宛大步跟在杭帆的轮椅后面:“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看你是要自己交代呢,还是要让我严刑逼供?”


    “大清都亡了百多年了,怎么这十大酷刑的遗毒还能流传到你手上?!”


    “我只数十下,你自己掂量着办。十,九……”


    “我请问呢,斯芸酒庄是不属于《日内瓦公约》的管辖范围了吗?”


    “八,七,你的俘虏待遇主要取决于我的心情。六,五……”


    “啊可恶!这电动轮椅的爬坡速度怎么提不上去啊!”


    “四,三,二……”


    他俩你追我赶地演到起劲处,几位退休老人也正精神抖擞地从坡道上走下来。


    眼看着杭帆开着轮椅一晃而过,来旅游的老人家们啧啧感慨道:“喔唷年轻人,腿都摔断的来,还要把轮椅开这么快做啥子啦?”


    脸上一热,杭帆分心了刹那,立刻就被岳一宛原地逮捕。


    “嗯哼?还想要跑去哪里?”


    以鹰隼抓住猎物那样的气势,他单手擒住了杭帆的肩头,神情邪恶:“你刚对着冰淇淋说什么来着?再说一遍。”


    “我说冰淇淋很好吃。”杭帆忍着笑装傻,“这话怎么了吗?”


    就着他的手,岳一宛叼走了最后的半截蛋筒。慢条斯理地咀嚼片刻,还意犹未尽地俯下身去,把杭帆舌尖唇畔的那一丁点乳白色痕迹也彻底舔舐了个干净。


    风从海上吹来,满山青翠葱茏的叶片都随之摆动,仿佛一双笑意盈盈的眼。


    “你说的可不是这个,”坏心眼的临时检察官在杭帆唇边控诉,“我听到你说……”


    被正义制裁的杭姓嫌犯大惊失色,表示自己是真的没讲过这种话!


    “添油加醋也就算了,你怎么凭空造谣啊!无故污蔑冰淇淋的清白!”


    杭帆正色曰:“而且你确定吗,我们一整天的约会,都要围绕着这个话题展开?”


    视线下移半米,杭总监意味深长地向岳姓受害人提议道:要不再去吃个冰淇淋吧,我看你需要降温的部位可不止是脑子。


    岳一宛阴恻恻地瞪他:“给我等着,杭帆。让我看看你还能再猖狂多久。”


    “伤筋动骨一百天,”手持免死金牌,杭总监笑得肆无忌惮,比盘桓在他们头顶的海鸥还要气人:“我至少还能猖狂一整个月呢!”


    这座城市的海岸线蜿蜒曲折,浪涛卷上沙岸,总传来擂鼓般的低沉响声。


    烟台山顶的灯塔是一处旅游景点——以景点而言,它既陈旧又无趣,实在没有半点可取之处。但杭帆却不这么认为,因为他身边有岳一宛。


    “在我们身后的方向,就是斯芸所在的产区蓬莱。”岳一宛说。


    蓬莱山,相传为渤海之东的五座仙山之一,是为仙人居所。汉武帝东巡至此,遥望海上仙山而不得,只能命人在岸边筑城,名之为“蓬莱”。


    “我很喜欢这个故事,”酿酒师的口吻里,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即便贵为皇帝,纵然富有四海,也没能够让他乞到一颗长生不老的丹药。荒谬,怪诞,但是又很公平。”


    杭帆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选择当场戳穿这人的恶劣本性:“我觉得,你其实就是喜欢看人吃瘪吧?”


    “正是如此。”岳一宛笑眯眯地摸上杭帆的脸,俯身过去,在对方耳边低声补了一句道:“但如果是你的话,吃点别的什么,我也会同样爱看的。”


    灯塔观景台上空间逼仄,杭帆欲退而无路,只能生硬地顾左右而言其他。


    最后被逼得急了,他干脆伸长胳膊,手动钉住了岳一宛的嘴。


    “而这边是渤海。”


    站在灯塔上向远处眺望,陆地的最末端呈显出尖锥的形状,隐然有着沧桑的锋利。


    岳一宛指向海面:“最早的时候,我们脚下的这片地方应该是烽火台,用来瞭望并预警海寇的入侵。”


    山东蓬莱,正是抗倭名将戚继光的故乡。


    ——崇拜神人与仙山又有何用?人类的城邦只能由人的双手来建造。而在人类自身的危难面前,拯救人们自己的,也同样只能是人。


    海上飒飒来风,吹开岳一宛的额发,令那双翡翠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愈发明亮,有似雨过之后,葡萄新涨绿。


    这双眼睛让杭帆神魂颠倒,恨不能立刻就甩开这碍事的轮椅,好恣意尽情地拥吻心上人。


    但看在旁边还有其他游客的份上,他到底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并努力把思绪转向一些更适合在白天出现的内容,比如盛夏时节里举办的那场法事:“说起怪力乱神,那天你完全没碰上供用的烤猪,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啊,那倒也不是。”理直气壮地,岳一宛说:“我就是单纯不喜欢那东西冷掉之后的口感。”


    杭帆斜眼乜他,“没看出来啊,原来您还活得挺挑食。”


    “没有挑剔的舌头,如何能成为好的酿酒师?”此人振振有词道,他就是因为挑食,所以决不能接受凑合与勉强:“关于这点嘛,杭帆你也是知道我的。”


    高处呼啸着的风,吹在身上有一点冷。但被岳一宛握住的手心,却将滚烫的温度传递向杭帆的全身:“你就能不能,哎,你把这样的话留到车上再说好不好……”


    含笑看向自己的心上人,某位岳姓人士从善如流地改换话题道:“那就说点不会让你害羞的事情?”


    “如你所知,上次那个道观,里面供奉的是丘处机。所以我偶尔会寻思,要是有人供奉一套《金庸全集》进去,嗯……真是想想都觉得精彩!”


    “……你上辈子是反清复明过吗岳一宛,怎么天天都能编出地狱笑话?”


    “因为确实很好笑啊!类似的笑话我还有很多呢,你知道那个著名的天主教圣人‘圣老楞佐’吗?公元三世纪,他被罗马总督处以铁架烤刑,死前说了那个著名地狱笑话,‘这面已经烤好了,把我翻过去,烤另一面’。而且,因为他殉教的方式与烘干啤酒花类似,所以被后世的信徒认作是酿酒师的保护神。所以说,要酿好酒,首先就要会讲地狱笑话,这可是我们行业的重要历史传承!”


    一对肚皮滚圆的海鸥落在观景台栏杆上,听见这两个人类发出的叽叽咕咕声,疑惑地歪起了脖子。好一会儿之后,它们确定那两人根本没看到自己,遂交颈摩挲着,为彼此梳理起了羽毛——


    作者有话说:身为E级向导的生活,杭帆对此不算满意,但也没什么太大的不满。


    与诸位每天都需要为全体哨兵的精神稳定而操心的S级向导们相比,他宁愿选择做一条默默无闻的咸鱼。


    当然,低级咸鱼的生活也有不便之处。比如说,无法拒绝哨兵的相亲要求。


    打着长长的哈欠,杭帆踩着点来到咖啡厅,试图先给自己点上一杯意式浓缩。


    “你就是杭帆?”队伍末尾,一个绿眼睛的英俊男人突然对他伸出手:“我是岳一宛。”


    WHO TM IS 岳一宛?


    通宵打了一晚上游戏,又工作了一整个早上,杭帆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瞪着对方脸足足看了三秒钟,这才慌忙握手道:“哦哦,你好你好。那个……呃,就是你要跟我相亲是吧?”


    杭帆是个E级向导。在这个最低等级上的向导,与所有哨兵的精神契合度都不会高于20%。而杭帆看过系统里传来的相亲资料,岳一宛和自己的契合度只有,9%。


    哈哈,神经病吧?杭帆心想,怎么会有哨兵要和契合度这么低的向导相亲啊!


    而现在,这个神经病站在他面前,容颜英俊,身量高大,眉毛微微皱起,像是有点不太高兴的样子。


    “……你把这事给忘了?”


    哨兵就是哨兵,感知能力比读心术还敏锐。


    杭帆只能心虚地微笑,“那也……不至于……”


    这人的哨兵等级是多少来着?


    哎,这个是真忘了。


    潇洒地掏出了自己的信用卡,杭帆问他:“你要喝什么?我请。”


    在这间总塔人气排名第一的咖啡厅里,哨兵看了眼墙上的菜单,语气近乎于沉痛:“你们这些总部的,就天天喝这些玩意儿?‘南瓜巧克力云朵咩噗爆珠茶’?一听就加了很多香精,这不会对味觉产生损害的吗?”


    爱喝不喝,惯的你。杭帆冷酷地扭过头去,对收银员说:“我要一杯季节限定的‘南瓜巧克力云朵咩噗爆珠茶’。”


    岳一宛的眼睛是绿的。岳一宛是个哨兵。岳一宛来自其他塔,目前正被总塔长期借用中。岳一宛是个挑剔的美食家。


    这就是第一次相亲,杭帆对岳一宛此人的全部印象了。


    和岳一宛在咖啡店门口礼貌地告别之后,还不到半天,E级向导杭帆就把这事彻底抛之脑后。


    毕竟他是给塔打工,又不是卖身给塔了。相亲这种事情,应付应付就完了,还真的要上心不成?


    再说,这可是低至9%的契合度,他要相信岳一宛会继续和自己相亲,还不如出门去买张彩票。


    第二个月的第一周,智能系统又哔哔叭叭地提醒杭帆:亲爱的向导同志,您该相亲了!


    那天是休息日,杭帆翻了个身继续睡。


    “不好意思来迟……诶?”


    衣服也来不及换,杭帆一路狂奔到对方指定的餐厅,就见桌子对面坐的仍然是那个绿眼睛的哨兵.寓.w.言。


    岳一宛点了杯葡萄酒,品得自得其乐,“中午好。”


    “怎么又是你啊?”杭帆饿得肚子咕咕叫,也懒得再对这人客气,拉过菜单就开始点菜:“我要一份虾仁菠萝炒饭,一客香茅炸鸡翅,一杯薏仁柠檬水,谢谢。”


    哨兵眼睛都没抬,说:“是我不好吗?”


    “我看了你的相亲历史,从年满25岁之后开始依照系统安排相亲,从未有见面超过三次的哨兵。反正你也只是想糊弄一下塔的系统,为什么不和我一起长期糊弄下去呢?”


    嘴里塞满了食物的杭帆,两颊像花栗鼠一样鼓起来:“……哈?”


    “你这个长期是多长期?”杭帆谨慎问道,“作为E级哨兵,我只需要在塔服务到30岁,之后我肯定是会离开塔的。如果你的长期是指要很多年,或者直到你找到真爱为止的话,那我……”


    向导脸上写着大大的“恕不奉陪”四个字。


    而岳一宛竟然认真地点起了头,说:“一年就好。”他说,“你们总塔执行规则太死板了,我们那边的塔就没有那么多破事。一年之后我就回去了,到时候我们的合作就结束,如何?”


    岳一宛人长得不错,请客又很大方,杭帆想了想,觉得这提议不赖。


    “合作愉快。”他再次与哨兵握了握手。


    根据总塔系统的弱智安排,稳定进入“恋爱状态”的哨兵和向导,每周都应该抽出至少一天的时间来见面。


    “没有为什么,我只是不想出门。”杭帆对着电话嘀咕,“上上上周够我陪你去了音乐会,上上周我们去看了电影,上周又去了海边散步……这周,我是真的一步也不想迈出家门,我的出门额度已经用光了!我要在家打游戏!”


    电话那边,哨兵声音顿了一下,“如果你讨厌我的话可以直说,”岳一宛道,“我不做强人所难的事情。”


    杭帆根本就没有动用向导的能力,却直觉地感到对方的语气里有一丝受伤。


    “我不是这个意思,”杭帆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对相亲对象放缓语气:“我只是,真的很想打游戏。前一周,有几个B级哨兵违规行动,害得我们这些底下的人连家一整周的班。我真的只是想休息一会儿。明天见可以吗?”


    傻×系统,以为人人都能从相亲中得到快乐,根本不觉得人也需要躺在床上发呆的时候。


    “但我明天有工作。”岳一宛说,“如果我们这周没有完成系统的要求……”


    下周,他俩就会被再度分配去不同的相亲对象。


    杭帆打了个哆嗦,脑袋瓜子飞快地运转起来:“OK,OK,你在哪里?我现在就——”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去你那里。”哨兵说,“我注射过针对结合热的长效抑制剂,你不用担心什么。”


    笑话,我会怕你?杭帆翻了个白眼,“我倒是没有担心过这个。“他报上了自己的门牌号,“你可以过来,如果你不觉得无聊的话。”


    岳一宛确实没觉得无聊。他陪杭帆打了大半天的游戏,并愉快地约定:以后他们可以随时去对方的居所打游戏看电影。


    “塔应该立法禁止哨兵打一切体感游戏!这完全毁灭了别人的游戏体验!”在第五次被KO的时候,杭帆发出了愤愤的声音。


    岳一宛嗤笑着回敬他:“那你们向导就应该被彻底禁止参与一切战略游戏,情绪感知能力也是作弊的一种!”


    然后他们就抄起枕头打了起来。


    从总部塔的中心广场上走过时,岳一宛敏锐地感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


    是什么人的精神体。


    应该还是个善于隐蔽自身的物种。


    他默不作声地放出了自己的精神体,一只灰色的苔原狼。


    「给对方一个警告。」


    苔原狼在外面溜达了一整晚,摇着尾巴回来了,没有带回任何有效的信息。


    ……还是个高手。岳一宛心道。


    不过在总部塔里,这样天天盯着自己,对方是想要干什么呢?


    杭帆哈欠连天地在办公室里处理完文件,终于想起查看自己的精神体。


    理所当然的,那只猫不在办公室。


    “……不会又去抓那些鱼类精神体了吧?”杭帆自言自语,“我素质有这么差吗?”


    对于精神体,他向来采取放任自由的态度——人要在办公室里坐班就已经够可怜了,总不能让精神体也天天坐牢吧?


    在这种自我放纵的心态下,杭帆的精神体,总是会溜到很远的地方兜风,把远方的风景与讯息带给这位向导。


    偶尔有些时候,也会对着那些鱼类精神体一通猛抓。可能是物种原因吧。


    “你再不下班,系统就要觉得我们快分手了。”电话里,岳一宛向杭帆埋怨道。


    向导的直觉告诉杭帆,这里没有责怪,只有百分百不掺假的撒娇。


    他忍不住微笑起来,把电脑合上:“那我们不是本来就快分手了吗?你的借调还有一个月就结束了。”


    “如果我离开了总塔,你就要不跟我做朋友了吗?”岳一宛不可置信地反问:“太冷酷了吧杭帆!”


    杭帆得心应手地顺起了这个人的毛:“你在哪?我去找你。吃不吃饭,我等下路过餐厅给你打包一份?”


    “红咖喱牛腩,加辣,还要芭乐果汁。”岳一宛隔空向他点菜:“我在第一实验实这边,还在写工作报告,十分钟就出来。”


    第一实验室,要走好远啊。杭帆在心里嘀咕,隐约想到什么,但似乎感觉不太重要,随便地又把这个念头扔到了身后。


    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杭帆的顺时反应是:我操,这特么谁发明的长效抑制剂,科研水平不过关吧?!


    岳一宛从实验室出来,他俩在公园里吃完饭,又沿着接到散了好一会儿步,这才晃晃悠悠地来到了哨兵在总塔临时居所。


    今晚是电影之夜。为报复上次岳一宛选的恐怖片,杭帆这次选了个更恐怖的,摩拳擦掌着要看到哨兵神色大变的瞬间。


    他确实看到了。但不是因为恐怖片。而是因为异常出现的结合热。


    “别过来!”


    岳一宛扶着桌子,厉声喝道:“给紧急处置中心打电话,快!”


    哨兵的胳膊与额头上青筋暴突,显然不是正常结合周期所应有的表现。


    “紧急处置中心会给你用封锁五感的药物,再把你关进静闭室,”杭帆冷静地伸出手:“我可以帮你做点处理,然后你假装这是正常的结合周期,去医务室报道就行。”


    哨兵用翠色眼睛看着他,痛苦的神情更加深重了几分:“你处理不了的,杭帆,这不是……”


    “闭嘴。”杭帆说,“然后保密,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这对你和对我都好。”


    岳一宛觉得这人简直是疯了,刚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张不开嘴。


    杭帆的精神图景广阔无际,比游戏地图更加精彩。他的精神触丝很温柔,轻轻抚过岳一宛的脑海,就像恋人落下甜蜜的吻。


    但E级的向导甚至不应该拥有精神图景。岳一宛突然想到。这人到底在干啥?


    仔细梳理着哨兵因异常结合热而骤然混乱起来的精神世界,意料之外地,这次杭帆没有感到学生时代熟悉至极的讨厌感觉。


    或许是因为我喜欢岳一宛。他这样想着,突然感到了一点伤心。


    “你为什么在难过?”岳一宛问他。


    杭帆摒弃掉了浮在表层的那些杂念,试图全神贯注地安抚着面前这个哨兵:“我没有。你不要胡思乱想,集中注意力。”


    “你有。”岳一宛这家伙真是该死的固执,“你的世界下雨了。”


    我为什么时候邀请你进入到我的精神图景来的?!杭帆简直莫名其妙,现在不是我在你的精神图景里干活吗?


    ……不对。向导大惊失色。这个是?!


    忍耐苦痛的神色,已经彻底地从岳一宛的脸上消失了。在哨兵的绿眼睛里,杭帆看见了震惊与喜悦的混合。


    “从你的精神触丝碰到我开始,我们的精神图景就已经开始融合了,你没发现吗?”


    塔的教科书里说,100%契合的哨兵与向导,在进行过首次精神接触之后,双方的精神图景就会开始融合,成为至死不分离的一个整体。


    读到的这段的时候,杭帆只有十几岁。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想着要逃离这个等级森严又让人窒息的塔,当同学在为命中注定的童话爱情而感动的时候,他在夜以继日地钻研着一切决不能让指导教官知道的东西。


    “E级向导?”疏导工作刚一结束,岳一宛就立刻急不可耐地发表了意见:“别人的E是ABCDE的E,你是E不会指Excellent吧?”


    杭帆看了他一眼,有些疲惫,又有些不可明言的伤感:“这不好笑,岳一宛。”他说,“现在你该去医务室了。分开精神图景的方法我会来——”


    话还没说完,一种奇怪的感觉击中了他。


    是向导的结合热。杭帆瞪大眼睛,惊恐地意识到,这是因首次绑定伴侣哨兵而产生的结合热。


    “你喜欢我,”哨兵只观察了他一小会儿,就擅自得出了正确的结论:“你还因为我很快就要离开总塔而伤心。”


    杭帆决定直接敲晕他的脑子。


    而岳一宛比他动作更快。以肉眼无法分别的速度,哨兵箭步上前,直接将他锁倒在了沙发里。


    “我不会丢下你的。”


    脑海深处,杭帆听见他的哨兵正在对自己示爱。


    无视了向导在后半夜里脱力啜泣与呜咽哀求,岳一宛带着杭帆,将他们崭新精神图景都好好“探索”了一遍。


    现在,不省人事地睡了大半天之后,岳一宛的伴侣向导终于从他的怀里醒来,接受了一番来自哨兵的严格问讯。


    当然,事实上其实也没有很严格。不太正经倒是真的。


    “你没看过塔的服务手册吗?”杭帆被他亲得哼哼唧唧,“S级的哨兵与向导,都是要终生服务于塔的。而E级只要服务到30岁就可以自由了!”


    “所以你这就是在等级考里大肆造假,还捏造了虚假精神体,专门用来应付契合度测验。”岳一宛大为震惊,“9%!你知道我偷偷问过多少人吗?我就想知道S级有可能和契合度只有9%的向导结婚,大家都问我对方不会打死你吗?我心想如果是杭帆的话应该也不至于……”


    杭帆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红是因为他确实喜欢岳一宛,变白则是因为,岳一宛竟然是S级哨兵。


    ……自己当初为什么不能费心多看一眼相亲资料表?


    “S级哨兵和E级向导啊……塔肯定不会同意的,”虽然前景不太乐观,但杭帆还是努力地思考着对策:“要不等我30岁之后,我去你们那边的塔,外聘……”


    岳一宛抱紧他,把杭帆摁进枕头里,亲得难舍难分:“我会有办法的。”这个S级哨兵说,“交给我就行。”


    结合热还没有过去,新的夜晚即将开始。


    打包了所有行李,杭帆在门口玩手机,“那边的塔风气比较开明,主要搞科学研究和农业技术发展,”他一边向那些仍在坐班的老同事们发出哈哈哈的文字,一边对自己的精神体说,“到时候你就不用假装成猫了,想干嘛就干嘛。哎不是,我是要去结婚诶,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忧郁啊?”


    豹猫不爽地看着他,尾巴抽打着地面,看起来似乎并不赞同杭帆结婚。


    岳一宛从门边过来,刚好看到杭帆在挼豹猫的脑袋。


    “这是你的精神体?”他直接伸出了手:“真可爱,非常像你。”


    “啊不要摸——!”杭帆非常惊恐,但想要阻止已经太迟了:“它的攻击欲望还挺强……哈?”


    豹猫闻了闻岳一宛的裤腿,突然温驯地躺下,翻出了肚皮。


    这下,连岳一宛都愣住了:“你……这个,是……”


    在岳一宛的手指摸到豹猫之前,他的苔原狼猛地窜了出来,热情地用鼻子拱起了豹猫的肚皮,并迅速把对方舔成了一只芒果核。


    “原来一直在‘跟踪’我的是你小子?”岳一宛若有所思,“难怪苔原狼没有带来任何陌生人的情报,因为本体是杭帆你啊……”


    什么原来,什么跟踪?杭帆用怀疑的眼神看向自己的精神体:“你……难道是……”


    “说明你真的很喜欢我。”岳一宛亲了亲他,“这个可以之后再说,我们先去赶飞机吧。”


    打着调查实验室药剂泄露引发异常结合热事故的名义,某位狡猾的S级哨兵,用一纸普通的E级调令明修栈道,实则暗度陈仓地把心上人撬回了家。


    在总塔反应过来事情不太对劲之前,他势必要在自己的地盘上,彻底把生米煮成熟饭。


    “我早上过去确认了一遍,你的身份档案已经成功转移到我们那里。我们的‘塔’一贯非常自由,你想要先休假,还是先尝试一些别的事情,或者和我一起去……”


    飞机云划过天空,是自由与爱情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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