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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惟愿我儿愚且鲁


    在年近六十的岁数上,岳国强依然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岳一宛的那天。


    刚出生的小婴儿,全身上下都是奇怪的粉红色,皮肤也皱巴巴的,丑得像是一只秃噜毛的小猴。


    产房里,Ines已然精疲力尽,但她依然强撑着力气,想要立刻就亲手抱一抱这个刚来到世界上的孩子。


    「他真可爱,对吧?」她笑得很开心。


    凭良心而论,岳国强实在没看出来这小崽子到底可爱在哪里,但初为人父的喜悦笼罩着他,洪水般冲走了全部的理智与调侃。于是乎,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摸着那只深粉红色的小短胳膊,一边连连点头说:「是,他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男孩。」


    他当时没有想到,这个全世界最可爱的小男孩,很快就会变成全世界最烦人的小魔头。


    岳国强自己出生在一个特殊的年代之中。


    他母亲“出身”不好,在时代的风浪里被迫与恋人分离,不得已才嫁给了岳老爷子。对于自己膝下的这两个儿子,她对他们的感情若即若离,像是天上的云朵一样,飘来时亲近,飘远时疏离,比盛夏的天气更加难以揣测。


    她不会生柴火,不会拆洗缝补,更不会做饭。岳国强长到五岁多,就已经开始懂得“吃饭需要靠自己动手”的道理。而他母亲,就只是静静在坐在院子里,两手空空地对着紧闭的院门,优美跌宕地吟诵着一些类似歌曲的东西。


    心情好的时候,她会教岳国强和弟弟念书。他们家里其实连一张纸都没有,而母亲却拿着小树枝,极富耐心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混沌初开,乾坤始奠。气之清者……


    一天下来,院子里的土地上,能密密麻麻地写满几十行端正的楷书。


    等岳国强再长大一点,在学校里能做出加减乘除之后,她把大儿子叫到自己面前,用一种无有波澜的语气说:「从今天开始,我们来学外国人的语言。」


    A is an Apple,B is a Bear……她的小树枝在地上弯弯扭扭地画出文字,末了,还会轻声地哼唱起来:「……The world will always welcome lovers, as time goes by.」


    岳国强并不知道,自己学习的这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到底有何用途。那时候,他们家的灶台上布满灰尘,破了边的陶碗里,也永远只盛着半碗清汤寡水的山芋稀饭。


    但他还是很努力地去学习了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因为母亲会在非常高兴的时候,亲手为他盛上一碗汤水,用奖励的语气说:「现在,你可以假设这是一杯红葡萄酒。当年,法国皇后玛丽·安托瓦内特就是在……」


    这个年纪的岳国强,连“红葡萄酒”是哪几个字都不晓得。而再那之后,还要过上整整十年,他才会漂洋过海地来到地球的另一端,与Ines一起坐在街边餐厅里,再度听到那首母亲曾经哼唱过的歌谣。


    那是电影《卡萨布兰卡》的插曲。坐在掉了漆的钢琴边,女歌手嗓音沙哑地唱道:“The world will always welcome lovers, as time goes by.(任它岁月漫长流逝,世界总将拥抱眷侣。)”


    岳国强想,如果母亲活到现在了的话,也应该正与这位女歌手同样年纪。


    而Ines与他一样,童年记忆完全称不上是美妙。


    她每每说起自己的小时候,话题总离不开那些永远干不完的活:早晨起来要先喂家里的牲畜,上学之前要帮妈妈把全家洗好的衣服都晾晒出去,中午得给父亲兄长与酿酒工人们送饭,下午还要再把还脏污的锅子与餐具带回家里。洗酒桶,洗箩筐,赤着脚在满地混着酒泥的污水里跑来跑去,弄脏衣服还会被妈妈厉声呵斥……


    而岳国强给她自己放牛打猪草的故事,讲什么是生产队,什么是粮票,什么是计划经济。他描述小孩子如何帮家里攒工分,说自己和弟弟从小就最期盼过年,因为一年到头就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猪肉。


    那会儿已经来到了1990年,中国的粮食供应短缺问题已经基本得到了解决,粮票制度即将被彻底取消的讯息也已飞快地传向了海外。而岳国强握着Ines的手,心里想的是:如果我能和她结婚,如果我们能有个孩子……


    我们的孩子,将永远不必再经历我们过去那样的生活。


    所以,在Ines说她无论如何都想亲自养育自己的孩子的时候,岳国强举双手双脚赞同。


    他知道被自己的亲生母亲忽视是什么感觉,也很清楚地明白,有个不着家的控制狂父亲是什么样的感觉。而他想成为比自己的父母更好的人,想给这个还未出世的孩子一个更加圆满幸福的童年。


    但他和Ines还是太低估“养育小孩”这件事了所需花费的精力了。或者说,他们完全没有料到,岳一宛这个小混蛋竟能有如此之大的破坏力。


    三月大的岳一宛,精力却比奥运选手更加充沛。这小子几乎没有一刻不在发脾气:嚎叫,哭泣,挥拳踢脚,在入夜之后更是变本加厉的声嘶力竭。


    「你想要什么?你是饿了?还是想要妈妈?」Ines在葡萄园里工作,家里只剩还没去公司的岳国强与两个保姆,手忙脚乱地在只有几个月大的岳一宛身边围成一圈:「我的天,Iván,你别哭了,你的嗓子都快哑了,Ines回来非得杀了我不可……」


    那时候,他以为小婴儿时期的岳一宛是最难搞的。但他万万没想到,学会走路和说话后的岳一宛,还能在再次刷新这一辉煌的个人记录。


    「不。」这是三岁的岳一宛最常说的一个词。


    你得多吃蔬菜。——不。


    你该去睡觉了。——不。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颗糖。——不。


    别和艾蜜打架。——不。


    「不许说“不”!」岳国强气急败坏地对他儿子道:「你一天到晚说“不”的次数,比咱家财报上的数字零都多!」


    而岳一宛,这个无所畏惧的小混蛋,用那双与Ines一模一样的绿眼睛,毫不退缩地直视着岳国强,以最字正腔圆地的西班牙语发音说:「No!」


    岳国强工作忙,商务应酬也多。但Ines也并不比他好到哪里去——她有一整个酒庄要照管。


    他想要做个好父亲。如果没法像美国电影里那些铁血柔情的男主角一样,经常带着儿子一起钓鱼打猎出门郊游的话,他至少能在Ines忙于榨季的时候把年幼的岳一宛带在身边,而不是把小孩独自扔在家里,或是彻底丢给保姆。


    而把六岁的岳一宛带在身边,其实也和在身上揣着一颗手榴弹差不太多。


    就像是一种自然灾害,这小子时不时就会出现在圆桌底下,包厢外面,后厨走廊深处,来去无声,毫无预兆,把所有人都吓一大跳。


    「因为我觉得很无聊。」面对岳国强的质问,这小混账的口吻是如此天经地义:「而且今晚的葡萄酒比妈妈酿的要难喝。」


    时年不到三十五岁的岳国强,觉得自己马上要被儿子给气出脑溢血。


    「Iván,」虽然整个人都在咬牙切齿,但他真的有试图和这小子讲道理:「你才只有六岁,六岁的小孩不能喝酒!不,我不管它是什么酒,这没得商量!你只能喝果汁或者酸奶!」


    坐在家里的高背椅上,岳一宛的两条小短腿摇来晃去,甚至都还够不到地面:「小孩子不能喝酒?」这小家伙的绿眼睛里,投出了两道甚为犀利的探究目光:「但你不是老说,在我还被你们抱在襁褓里的时候,你就偷偷拿筷子沾过黄酒喂我吗?说觉得很好玩儿什么的。」


    真不该和这死小子说什么过去的事情!


    被抓住了把柄的岳国强,在心里疯狂撕扯起了自己的头发:不,或许人从来都不应该想要什么小孩儿!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小孩子总是长得很快,但身在其中的时候,人们也常常觉得岁月过得很慢。


    九岁的岳一宛很聪明,也很烦人,张嘴闭嘴就是“为什么”和“凭什么”。岳国强实在被他烦得受不了,有时候也会愤然大吼道:「没有凭什么,就凭我是你爹!」


    「没道理就是没道理!就算你是我爹,没道理的事情也不会突然就变得有道理!」拳头一锤,岳一宛把叉子怼进盘子里:「你是我爹又怎么了,你难道还能让一加一等于三吗?」


    这气死人不偿命腔的腔调,到底都是从谁那里学来的?!岳国强心下忿忿,怀疑是自己教子无方,才会生出这么个玩意儿来——才九岁就不服管教了,再往后,还不得翻了天去?!


    可岳一宛的十二岁,却远没有岳国强想象中的那般鸡飞狗跳。


    别人家的孩子,在这个年龄上,正是开始追求名牌衣物、想要被豪车接送上学、在小团体里拉帮结派的年纪。而岳一宛,这小孩的脑子却像是从来没有开过窍一样,书包一扔就往Ines的酿酒车间跑,比岳国强这个真正的老板还要勤快得多。


    「你书桌上的那些试管里都装着什么啊?葡萄酒?」岳国强只是在跟儿子开玩笑:「这是你跟Ines学来的混酿技术吗?你以后也要做酿酒师?」


    岳一宛头也没抬,只是在草稿纸上记下一串比例,「是啊。」他说,「我已经决定要做酿酒师了。」


    对于儿子的梦想,岳国强并不吝啬于给出鼓励,「嚯!那看来你是要继承妈妈的酒庄啊!」他拍了拍岳一宛的脑袋,说:「那我等着你做大做强的那一天。看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能为岳氏集团赚到大钱。」


    把他的手从自己脑袋上甩开,岳一宛不耐烦地嘘声道:「烦死了你,吵着我做计算了!」


    可是人算从来不如天算。


    十五岁的后半程,岳一宛在不安与忐忑中度过。


    Ines的病发现得太晚了,她选择了放弃治疗,将有限的时间投入到了最后的事业中去。像是在死亡面前接力赛跑那样,岳一宛与岳国强互相轮换着,争分夺秒地陪在她身边——无论是去巡视葡萄田,还是去检查发酵进度,又或是长途跋涉着来到外地,帮助其他品牌勘探与寻找适合建造酒庄的地块……


    她就快要没有时间了,这个事实让岳国强感到万分痛苦。而想到年少的岳一宛也将就此失去母亲,这让人至中年的岳国强痛苦更深。


    ——他自己的母亲并非是病逝,也不是意外身亡。她只是在某个平淡无奇的早上,一声不响地离开了这个家,从此再也没有传回过任何音讯。


    失去母亲的那一天,比起痛苦,岳国强感受到更多的是迷茫,以及一种“预感成真”的确信。母亲并没有那么地爱自己,这份漠然让他轻微地有点伤心,却也形成了一种奇怪的保护,让他能在分别之时不至于太过疼痛。


    而Ines和岳一宛却不是这样的。他们本来应该像岳国强所期盼的那样,团圆美满地一直生活在一起,直到岳一宛长大成人娶妻生子,直到他们的餐桌上带多出另一个(或者几个)有绿眼睛的烦人小家伙儿……


    可他们再也不会那一天了。


    Ines的去世,酒庄土地的出售,好像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这个来之不易的小小家庭,就已被彻底摔得粉碎。


    他也不是没有想象过,如果Ines没有去世,他们一起送儿子去大学校园里报道,该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


    岳一宛肯定会嫌他俩烦,毫无疑问。但这小子很可能也只是嘴上这么抱怨几句,最后任由父母欢天喜地地和自己登上同一班飞机。


    他们或许没有时间绕着法国来一次全家旅行,但岳国强和Ines至少能把岳一宛送到寝室里安顿好,就像他俩在美国念书的时候,每学期伊始,本地同学们都由父母开车送到宿舍楼下,最后还要拥抱着依依惜别那样。


    他想起自己甚至还没来得及问岳一宛想要什么车。限量版的恩佐肯定不行,但一辆安全坚固的卡宴绝不是问题。


    然而,自从确认了Ines的酒庄真的已被彻底卖出之后,岳一宛就已经不怎么再跟他说话。


    只有一笔一笔的刷卡提示,像是岳一宛的生存证明一样,隔三差五地发进岳国强的手机上:大额的是房租与学费,小额的是杂货与食品。规律,稳定,单调,简直像是苦行僧一般的生活。


    「你也背叛了Ines。」


    岳一宛没有真的说出过这句话。但他用自己的行动,无声向岳国强无声控诉着自己的愤怒与痛苦。


    大学时代的岳一宛是什么样的,岳国强根本连一张照片也没有见过。就连放寒暑假的时候,那小子总拿“实习”作为借口,半点都没有要回国探亲的意思。


    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在外面漂泊了五六年之后,岳一宛终于重又回到了年夜饭的餐桌边。他长大了,也长高了,面容英俊深邃,身量挺拔潇洒,简直与岳国强记忆里那个紧绷阴沉的十六岁少年判若两人。


    可在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里,岳国强依然看到当年的那道伤痕。它依然无形地阻拦在他们之间,像冰川绝壁般不可逾越。


    功成名就的老友们在一起喝酒,席间聊起各自求学在外的小孩,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琐碎烦恼:「说起来我真是要气死!她谈个什么人不好,要谈个全家偷渡打黑工的,说她两句又说不得!你打过去跟她讲这个,她立刻就摔电话给你看。我话都还没说完呢,她妈妈倒是已经开始骂我了,嗐,瞧这事儿搞的!」


    「生儿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哦。你看我家那个,书没念多少,玩儿嘛倒是玩得样样精通。周末出去刷卡哦,一笔就是六十万刀哦!回头跟我说是买了什么全球限量的机械表。诶我说你这小子,手表这档子东西,偶尔买几支,劈劈情操玩一玩也就算了,怎么周周都要买新的?你这是要干嘛啊,回来给我开表行啊?」


    「好唻好唻,那自己生的小孩嘛,还能不惯着是咋的?文凭拿到手,万事平安不就好了吗?要我说,只要别跟新闻上那样,沾个毒品赌博的什么回来,哎,其他的你也就别管,烦不了。」


    说着,众人又调侃地看向岳国强:「老岳怎么,今晚跟我们没话说啦?掐指头一算,你儿子也出去好几年了,什么时候回国啊?以后也带小孩们也出来聚聚呗!」


    岳国强端着酒杯,骄傲里掺着心酸,又有几分难以言表的遗憾与怅然:「Iván吗?早回国了呀。做奢侈品的那个罗彻斯特,在中国建了个酒庄,这小子前阵子刚升上了首席酿酒师。你要见他?那可是比见菩萨还难!死小子也不知道像谁,脾气大得很……」


    「脾气大么说明腰杆子硬呀!」老友们哄笑着揶揄岳国强,说他真是不知好歹:「本事大了,不需要跟在老爸后头伸手讨零花钱了,那脾气能不跟着大吗?」


    但恐怕你们并不会明白,岳国强心想,正因为Ines与我曾经建立过一家酒庄,正因为我见过Ines十数年如一日地被天气、季候、土地与葡萄所折磨,见过酿制与创造中永无止尽的不甘与遗憾,见过她的梦想与生命都被这份事业点燃,但最后却都化作冰冷的灰烬。


    正因为他近距离地见到了这一切,见到挚爱之人被不可琢磨的自然一次又一次地辜负——这份曾被Ines反复咀嚼的痛苦,他是多么期望,自己的孩子能够不要再度品尝。


    他希望岳一宛能拥有一些容易被满足的普通爱好,希望Iván能够普通地恋爱结婚生子成家,希望这个孩子能比过去的自己与Ines都更加地幸福。


    可就是这么渺小简单的愿望,命运都不能予以慷慨的成全。


    在人世间的所有道路里,岳一宛就非得要选择那条Ines曾经没能走通的小径不可。在所有能用金钱叩开的门扉里,岳一宛就非得要走上那片需得徒手与自然搏斗的旷野不可。


    而岳国强就只能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毫不犹豫地笔直向前——无论迎面扑来的是狂风暴雨,又或是艰险利刃。


    “别先想着说大话,Iván。”岳国强厉声对着手机说道:“你可以不在乎别人的闲言碎语,因为那确实无关紧要。可这事不一样!”


    “要是玩玩也就算了,你要是单纯只是玩儿,玩什么我都不管你。但结婚则是完全另一码事!”


    在他的印象里,男同性恋,就是一群穿着女人衣服搔首弄姿的变态,是走在路上都会被人用异样目光指指点点的神经病。


    “这种在国内根本不合法的婚姻,你的未来要用什么做保障?你就这么确定自己真的能和他长长久久?万一对方突然又要和女人结婚了呢?而且还有婚内财产的事,Iván,你小子别拿我跟你自己比,这就不是同一种情况!我不知道你跟那个人到底认识多久,但才交往一天你就想着要结婚了,财产和继承问题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


    岳国强的声音顿住了。


    很快,他的声音沉落了下去:“……等等,岳一宛。你下午请陈叔查的什么地下钱庄,是不是也和你那个男朋友有关系?”


    “你到底在外面谈了个什么人啊?!”


    听岳国强的语气,他像是恨不能立刻就抢一架轰炸机飞进蓬莱,把岳一宛的对象五花大绑地捆Ines坟头,再彻底捶碎成一摊粉末:“我不同意!你听见没有,臭小子!这事儿我不同意!”——


    作者有话说:某次年夜饭。


    岳国强:我觉得你也得培养一点容易获得成就感的爱好,不然种葡萄酿酒的周期也实在太长了,这不太健康吧。Ines当年还能从抚养你身上得到乐趣,你干啥,你总不能天天就巡视葡萄园吧?


    岳一宛:看书和音乐怎么就不是正经爱好了?那你有什么推荐,说说看。


    岳国强:那个谁家的小谁,喜欢买手表那个,最近在上海画廊里开了个什么个人收藏展。我觉得这就蛮好嘛!


    岳一宛:他要是因为喜欢,自己建工坊制造手表,我觉得这是真的牛逼,也是真的喜欢。光是花钱买谁还不会啊?有什么乐趣可言!


    岳国强:诶你这死小孩!你就不能有点庸俗的乐趣吗?你是要修道成仙哪?


    N年之后。


    岳一宛:我确实发现了一种庸俗的乐趣。


    岳国强:哟,你小子终于下凡啦?天上呆得嫌冷了是吧?什么乐趣,讲来听听。


    岳一宛:你已经没有老婆了,你不会懂的。


    岳国强:那你就别说啊!死小子怎么这么庸俗!


    【向哨剧场还在写!肩颈不太行了让俺缓一下……】


    第152章 人生南北多歧路


    我没有在征求你的意见!


    如果电话那边是十六岁、或者二十一岁的岳一宛,他定会如此呛声。


    但真正接听着这通电话的岳一宛,却并没有如此焦躁地急着反驳。


    他说:“你说得或许没错。目前而言,和他结婚还是只是我个人的一厢情愿。而婚姻……就算这张结婚证在国内也有效,那又如何呢?证书,法律条款,这些也并非是什么牢不可破的魔法咒语,没法确保人们一定就能够永远地相爱。”


    虽然才刚和对方正式交往了一天而已,但他说的这些话语,显然已经过了不止一天的深思熟虑。


    “但我会为此努力。”岳一宛道,“‘不在春天栽种,秋天就不会有收获。’这也是妈妈以前常说的话吧。”


    夜色已深,酒庄各处的灯光都已彻底熄灭。


    岳一宛看着面前的这条走廊,长而黢黑,只有远处的落地窗边,月光流照进室内的地面上,像是漫漫黑夜的尽头,永恒等待在对岸的一盏温柔明灯。


    “至于你说的财产和继承问题,”他的声音非常平静,“我觉得,这是在订婚后才需要一起坐下来商讨的具体事项,现在就考虑这个,像是出门买彩票之前就开始规划奖金怎么花,纯属白日做梦。”


    这小子说得条理清晰毫无纰漏,但岳国强也绝不会这么轻易地就被他给绕进去。


    “少跟我玩儿避重就轻的这一套!”


    当爹的那个正气得鼻孔都要冒烟:“你没上来就否认,说明地下钱庄那事儿确实和你男朋友有关,先说清楚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告诉你Iván,你爹我刚好就有朋友是在经侦大队里的,你那个对象,最好别给我查出来有什么不干不净的勾当……”


    话还没说完,岳一宛那头立刻“哦?”了一声。


    “经侦大队,”他听见自己的儿子很有兴趣地问道,“是‘经济犯罪侦查’的那个经侦?”


    岳国强狐疑起来:“……你又想干嘛?”


    “当然是干好事。”岳一宛笑得非常愉快,和他小时候偷偷往大人的葡萄酒里倒白醋时的神态一模一样:“你要不先去给自己倒杯酒提提神吧,这个故事可能有点长。”


    时钟转过了午夜的零点,岳国强放下酒杯。


    “可以是可以,”他同意了自家儿子的请求,“但你也别把期望全压在这上面。他们经侦的案子很多,就算真的查办起来……时间上面,有些事情只怕是来不及挽回的。”


    岳一宛表示理解,“我只是想要多帮他一点。”


    “你再怎么想要帮他,最关键还是要靠你男朋友自己,看他能不能彻底地把母亲争取自己这边来。”岳国强啧声道,“不然,老房子着火,爱得舍生忘死抛家弃子的,我也不是没见过。”


    “嗯,”岳一宛含糊其辞地为自己的男朋友解释:“杭帆的情况有点复杂,但他会解决好的。”


    岳国强觉得他态度敷衍,气不打一处来:“你别跟我嗯嗯啊啊的,Iván,你到底听懂了没有?别人家的闲事,我劝你还是以后少管为妙,小心落得两头不讨好,里外不是人!要是把关系闹得僵了,你还想再跟他结婚?做梦去吧!”


    文不对题地,岳一宛突然笑了一下,道:“你现在已经开始担心我会求婚失败了?”


    这死小子!


    岳国强真是差点把手机都给握碎:“我跟你讲了半天,你就只给我断章取义地听到这一句?!岳一宛,在把人带回来给我见过之前,我绝不同意你和任何人结婚!男的女的都不行!”


    “陈叔那头也麻烦帮我催一下,我这边要得比较急,谢谢爸。”岳一宛得寸进尺,末了,倒是又意外地装起了乖。


    重重哼了一声,岳国强开始坐地起价:“话说到这地步,你爸我也不能白帮你这一趟吧?我们做生意的,讲究有来有往,你是不是也得想想怎么回报一下家里?”


    “托你说两句话的事情,你还要我出价?”岳一宛不可置信,“心太黑了吧!”


    “你要是答应以后能多回家两趟,我就帮你去说这两句话,”总算给自己找回了上风,岳国强觉得心里又舒坦了:“你情我愿,买卖公平,市场经济嘛。”


    岳一宛翻了个白眼,表情与那个臭屁又难搞的六岁小男孩一模一样。


    “啧!”


    挂电话之前,他发出了一记非常响亮且幼稚的声音。


    披着浴袍在室外站了好一阵,挟着一身凉意的首席酿酒师,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终于躺回了爱人的身边。


    几乎是在肌肤相触的同一瞬间,杭帆就已经略微醒转过来。


    “你好冰。”轻声嘟哝着的小杭总监,连眼睛都没睁开,身体却已经毫无保留地展开了怀抱,轻轻拥住了身侧的岳一宛:“过来点。”


    光裸着的肌肤非常温暖。那柔软的触感,富于鲜活旺盛的生命力,总让岳一宛深深地为之痴迷。单手环抱住恋人的肩头,酿酒师调整了一下两人的姿势,好将杭帆更舒适地拥在自己怀里:“对不起,吵到你了?”


    杭帆睡意朦胧地摇了下头,喉咙里带出一点含混的鼻音,“没。”像是猫咪会在安心的气味里盘住身体那样,他不自觉地把脸埋在了岳一宛的颈窝里中,发出梦呓般轻声的呢喃:“等你好久。”


    岳一宛的心被撩拨得酥痒发麻,情不自禁地就俯首下去,轻吻过怀中人的鸦黑色头发,还有那段裸露着暧昧红痕的肩颈:“嗯,我回来了。”


    “晚安,岳一宛。”再度沉坠入梦乡之前,杭帆低声回答道。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当双十一来临,公司的电商优惠策略是满2000减50,还要求大家必须做出比前一年度更加精彩的业绩时——这就是卑微的营销岗工作者在十月底的精神状态。@斯芸酒庄


    「Hello?请问这里有人吗?有人在吗?」


    「有没有人要买葡萄酒啊……满2000减50,真的很便宜了,全年最大的优惠力度!官方旗舰店还送手提袋和礼品盒呢,考虑一下吧好心人!」


    「真的没有人要买葡萄酒吗?马上就要下雪了,求求你们……买一根我的火柴,不对,买一瓶葡萄酒吧……」


    「……好冷……感觉快要……冻死……不如开瓶葡萄酒……暖和一下……」


    “烟台最近降温了吧,最后嘎得一声倒在‘斯芸酒庄’石碑前面,难道是真的冻昏了?建议博主把自己送到我家来,我给你好好检查一下。”


    “为了让大家的脸上重现笑容!为了拯救陷于濒危的酒庄!远杭,出道成为偶像吧!”


    “我笑得快吐了,捏吗怎么黑屏之后的彩蛋镜头,是尸体的手摸索着用火柴和软木塞拼11·11啊!人都死了还不忘打广告?”


    @辞职远杭:头可断,血可流,工资不能扣!


    “满2000-50也值得打广告?!主播连这种单子都接,认真的吗?不会到最后卖得不好,反过来指责大家拿不出50块吧!”


    “有些人上网不要戾气那么重。想支持博主继续他的痛苦社畜生涯,那就花钱买一瓶,不想花钱就单纯看个乐得了。要不是为了赚这点钱,谁会绞尽脑汁地想要博你笑,别真当自己是褒姒杨贵妃了吧?”


    “这是一支发人深省的广告,抽象地表现了远杭对电商优惠策略的疑惑,以及注定无法实现业绩淡淡的绝望。然而在绝望中,又透露出一丝真的很想加薪的小小希望……”


    @辞职远杭:呸呸呸,万事没有天注定!只要我不放弃打广告推销,迟早能在做鬼之前实现加薪……吧(。


    “啧啧啧,难为博主戴了条巨贵无比的牌子货,还在脖子上绕了那么显眼的好几道。如此努力地炫富,评论区都没人看出来吗?真是白费了博主的一片装×苦心!”


    “小老弟我看你这身体是真的很虚啊,这才几月,大太阳底下的,围巾裹那么严实,要不平时还是多吃点壮阳的东西补一补。”


    “天天坐办公室的谁能不虚,不花点钱怎么对得起上班吃的那么多苦!消费,是都市牛马最好的补品!当然,钱要是能从天上掉下来就更好了。”


    @辞职远杭:说得对啊!真希望公司能多给点预算或者奖金花花……要不然让我吃点便宜补品替代一下也行吧,比如睡觉和休假什么的。


    在大型企业里工作,就像是一只推着小小齿轮的蚂蚁,身处于一架巨兽般硕大无朋的机器之中。你常常感到精疲力尽,感到身不由己,而那少得可怜的一点微薄成就感,也总是轻易地就被机器的轰鸣噪音所覆盖。


    杭帆时常有此感想。


    “2000-50的优惠力度,对价格敏感型的客户基本无效。”


    双十一结束后,杭帆在语音会议里复盘过去半年的工作:“在罗彻斯特酒业的官方旗舰店里,‘斯芸’与‘兰陵琥珀’的销售数据增长,可能也有品牌认知度显著提高的原因。因为有更多的人认识到斯芸酒庄,所以……”


    Harris烦躁地打断了他:“所以杭总监是觉得,现在就属自己功劳最大,整个双十一的优惠活动,对斯芸酒庄根本就没效果啰?”


    你非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没办法。


    杭帆大为不爽地在心里嘀咕:只是将心比心地想,但凡我是消费者,我要是能眼都不眨地买一瓶大几千块的红酒,我干吗非得眼巴巴地等到购物节,就为了那点五十一百的优惠?


    “……我只是认为,影响销量的因素有很多,不能单纯地归因为——”


    没让他把他话说完,Harris已经调转了炮口,猛烈地抨击起了另一位员工:“区区一个新酒包装,你们品牌部做了几个月都没做出来!公司养你们到底干什么吃的?啊?错过这次双十一,你们知道这给公司带来了多少损失吗!一群没用废物!”


    会议频道里,Harris正像发了疯一样地挨个骂人,苏玛却在用私人微信给杭帆发消息。


    大领导的心情最近可是烂得很哪!


    小姑娘半点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上个月底,外部审计的团队就已经驻扎进隔壁会议室了,听说是上头某位大董事直接要求的!可真叫一个精彩呀杭老师,你是没看到Harris那张脸,比烧糊锅底都黑呢!


    被Harris的骂人声音吵得头痛,杭帆一手摘掉了单边耳机,一手在键盘上飞快打字:他有这种症状多久了?怎么不吃个药再来上班?要是精神病院都不收治的话,是不是直接送去火化会比较快?


    最后半句话还没发出去,Harris话锋陡转,对众人道:“集团年会的名单,人事部门都已经拟出来了。这是公司颁发给各位的荣誉,有资格参加的人,一个都不允许请假!”


    他这边正在会议上说得口沫横飞,杭帆的企业微信就突然收到了总部人事发来的一段超长文案:Dear Adrian(杭帆),恭喜你!作为罗彻斯特酒业的一名优秀伙伴,你已受邀出席罗彻斯特大中华区的年度集团盛会。本届集团年会将于11月21号,在河北省秦皇岛市阿那亚举办……


    “但我这个月20号开始休年假,”杭总监赶紧声明,自己的休假申请早在上周就已得到批准:“家里长辈有事,我得回去一趟,车票都已经买好了。这个名额……要不还是先让给别人?”


    Harris听到这话,立刻就跟吃了枪子儿似的,噼里啪啦地逮着杭帆就是一顿骂:“你当公司年会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不去就不去?!杭总监,公司是因为看重你,才特意给了你这个机会!这个月底都要回总部了,你不赶紧重新熟悉一下工作,现在跑去休什么假?!年会之后就是新年,到时候还能缺你这几天假?!”


    而杭帆这下已经顾不上什么年会不年会的破事儿了。


    “什么?”


    他震惊地反问出出声:“我要回总部?这个月底?……什么时候决定的?!”——


    作者有话说:某份“辞职远杭”的视频策划废案(纯脚本版)。


    「经常和对象接吻的朋友或许都知道,吻痕,是居家旅行出门的社死必备利器。而当你有个非常喜欢亲亲咬咬的男朋友时,你就需要在亲热之后尽快消除吻痕——否则,就会像博主一样陷入围巾疑云之中。而消除吻痕的最快捷方式就是,云×白药,不仅能够活血化瘀,从根本上消除吻痕的存在,还能起到临时性的有效遮盖作用……」


    杭总监:……实在很难想象云×白药到底得给我多少钱,我才会心甘情愿地拍这种破玩意儿出来。


    岳大师:只要他们给你两倍的广告费,我完全不介意在镜头前亲你。


    杭总监:那这个就完全不能播了吧!


    今天有小杭总监(夏日工作版)的正比小插图!我们老地方见!mua!


    第153章 苦盐


    “你大可以不回来试试看!”


    隔着一千公里的距离,Harris的暴怒狂吼变作刺耳电波,大刀刮片似的撕扯着杭帆的鼓膜:“要是月底那周,还没回总部报道,就给我收拾东西滚蛋!”


    “妈了个×的,一群吃×废物,双十一卖成这×样……现在还不赶紧调整双十二计划,你们是要等着年底一起被解雇吗?!还愣着干什么,都滚出去!下午我就要看到新方案!”


    在大领导的疯狗狂吠中,杭帆退出了会议程序。


    苏玛那边还在微信上狂敲他。


    杭帆注视着屏幕,“压力”“季度财报”“双十二”“迁怒”“全球”“审计”“董事会”,这些词语零零散散地跳进他的眼睛,却始终无法组合成一个连贯有意义的句子。


    他的思考能力被冻结住了。像是海面上一艘不幸遇难的货船,只在水面上漂浮起大量无关紧要的残骸。


    而在深海之下,在那座无情地击沉了船身的冰川上,杭帆摸索到两个硬邦邦的大字:每一笔锋利的撇捺,都带着剐皮见血的冷酷冰碴,凶狠扎进他的掌心。


    “离别”。它这样写道。


    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一,那批在酒窖里自然阴干了三个月多的赤霞珠,终于被小心翼翼地送进了发酵罐中。


    由于流失了大约三成的水份,深紫红色的葡萄皮非常明显地皱缩了起来,仿佛一串串随型琢磨的紫水晶原石,散发出愈发浓郁的香甜气味。


    在过去几个月里,为防止这批葡萄遭遇霉变等意外,岳一宛与Antonio每天都要将地下酒窖巡视三遍。如今,这份额外的付出即将就此画下句点,却让Antonio的脸上挂满了不舍——活像是个第一天送女儿去上幼儿园,结果却自己站在教室门口嚎啕大哭起来的没用老爹。


    “我会想念你们的。”对着最后一只投入工作的发酵罐,意大利籍酿酒师眼泪汪汪地说:“你们一定要变成好酒哦!”


    此处应有一些应景的善意哄笑。


    可此刻,手持着相机的杭帆,却连一声也笑不出来。


    如果不考虑那批“正在补课”的风干赤霞珠,今日,就该是本榨季的最后一天了。


    最迟采摘下来的那批新鲜葡萄,到了今天,正好已经完成全部的发酵与浸皮工序。


    将软管的两端连接上发酵罐与橡木桶,酒液便会从发酵罐里自然流淌出来,顺着软管一路流进橡木桶中。而剩下流不出来的那些部分,则需要打开发酵罐,通过外力挤压的方式,从葡萄果皮中用力压榨出来。


    无论是等待酒液流出,还是打开发酵罐进行压榨,这都是些按部就班到甚至有些乏味的工作。在过去几个星期里,同样的流程,杭帆已经反复拍摄了五遍。


    「在部分酒庄,‘压榨’这一步仍然会使用人工踩踏来完成。」


    岳一宛曾经一边打开发酵罐,一边这么对身后的镜头(主要是镜头后的杭帆)说:「有些酿酒师认为,这样的压榨方式不仅更轻柔,也更有灵魂。至于我,嗯,我对此持保留意见。」


    画面里,首席酿酒师侧身背对镜头,手动旋转着压力阀上的长柄——在这个角度上,岳一宛容貌中的异国特质似乎得到了奇妙的放大:末梢微卷的头发,明亮葱翠的眼睛,高眉深目的轮廓,宽阔流畅的背肌线条……


    《斯芸:葡萄的旅途》更新到这一集的时候,评论区里有人笑称,虽然自己颇有洁癖,但如果是这位酿酒师来做的话,“人工踩踏压榨”似乎也成了令人极为心动的加分项。


    「在压榨机被发明出来以前,葡萄酒酿造过程中的‘破碎’与‘压榨’,都只能借由纯粹的人力来完成。不知为何,在一些当代人的想象里,这份工作似乎带有奇怪的情色意味。他们大概以为,踩踏葡萄皮是一桩非常悠闲轻松工作,只要找几个漂亮美人来手挽着手,在地上轻歌曼舞一阵,最后的这点酒液就会自己从葡萄皮里流出来。」


    拿起手边的短耙,酿酒师弯下腰,开始挖掘那些沉积在发酵罐底部的葡萄果皮:「但酿酒是农业。农业工作里的每一个环节都是重体力劳动。」他说,「你要是发自内心地憎恨谁,就可以介绍他去踩葡萄皮。一次踩完之后至少要全身酸痛三天。」


    而现在,葡萄皮渣中的最后一滴酒液也已被压榨干净。这些果皮残渣彻底完成了它们的使命,即将作为有机肥料被妥善收集起来,重新堆埋进葡萄园的土地里,等待下一年的生命循环。


    至于Antonio等人,他们正将一只只橡木桶推上叉车,好把它们小心地运送进地下酒窖,开始长达数十个月的陈酿历程。


    “时间过得真快。”空荡荡的发酵车间里,岳一宛用水枪冲洗掉地面与容器里残留的酒液:“马上就又要到‘博若莱新酒节’了。”


    在法国勃艮第的博若莱地区(Beaujolais),当地酿酒师喜欢用果皮很薄的佳美葡萄(Gamay)来酿酒。


    为了能展现出葡萄果实最新鲜清新的口感,这种红葡萄酒绝不会被装进橡木桶里进行陈酿。从发酵罐中流淌出来后,新酿成的酒液立刻就会被过滤装瓶,并随之运往全球各地,等待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四到来。


    这一天,也就是所谓“博若莱新酒节”。顾名思义,是博若莱地区当年最新酿成的葡萄酒,正式对外发售日子。


    对于全世界的葡萄酒爱好者来说,在十一月末买到的当季博若莱新酒,也堪称是世界上最新鲜的葡萄酒——从完成发酵到喝进嘴中,中间可能只过去了不到五天的时间。


    为了追赶这一口的“新鲜”,酒水老饕们不惜千里迢迢地飞往博若莱,与同好们共同举杯庆祝这批新年份好酒的面世。在这之中,更心急的那批人则会聚集在东京,在时差的帮助下,把开瓶痛饮的时间足足提前小半日。


    “在葡萄酒爱好者里,竟然也会有这种程度的狂热分子?这简直和最忠诚的那群游戏玩家不分上下了。”


    小杭总监嘴里这么说着,声音中的笑意却比他自己预想得要虚弱许多。


    幸好还有哗啦作响的水枪替他做掩护。


    岳一宛夸张地叹了口气,语气里的嫉妒半真半假:“比起葡萄酒自身,‘新酒节’更像是一场极度成功的大型营销事件吧?作为专业人士,我觉得新鲜度这个东西,并不会因为早一周或晚一周,就产生本质上的——”


    “杭帆?”


    刹那的停顿之后,酿酒师的语气陡然一变:“你的手在发抖。”


    当事人还正茫然地看向自己握持相机的右手,岳一宛已经关掉了水枪,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他面前,口吻是显而易见的焦灼:“你是不是低血糖?头晕吗?”


    杭帆想说可是三小时前我才跟你一起吃过中饭?他想像平时那样,说个轻巧的笑话,或者赶紧找个聪明的借口来掩饰过去……


    他的唇齿与舌头却诚实得令人伤感:“博若莱新酒节,这周四,那就是11月20号。”


    集团年会在21号,杭帆的休假从20号开始。他答应了杭艳玲,这次要尽量在家多呆几天,但他最迟也得在28号之前回上海总部报道。


    “……可我不想离开你。”


    不假思索地,岳一宛抱住了他,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杭帆整个人都嵌进自己的血肉中去。


    “我也不想。”酿酒师低声喃喃,“我一点都不想放你走。”


    ——如果能把杭帆关在我的房间里就好了。


    独占爱人的欲望,时常在岳一宛心中这样叫嚣着。


    ——如果杭帆能彻彻底底地只属于我一个人就好了。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


    因为杭帆不是器皿,也不是宠物。在岳一宛的爱情之外,杭帆还有自己的理想、亲人、朋友与事业。


    而这就必将意味着,在分别异地的那天来临之时,在与爱人下一次相见之前,岳一宛不得不放开双手。


    “我很害怕。”


    在岳一宛的怀抱里,杭帆听见自己近乎于耳语的声音。


    我害怕这次回去就要和妈妈出柜,我害怕让她伤心失望,也害怕自己要用朱明华的无情再度伤害她第二次。尽管这一切已然无法逃避,可是我还是害怕。


    我害怕与你告别,害怕那一千公里的距离与六小时的往返车程,我也害怕地理上的距离最终会将你我分开。即使担忧并无用处,可我依然害怕。


    “岳一宛。”


    他还有最后一集的片子没有剪完,还没有亲眼看到那批风干赤霞珠离开发酵桶。他还没有完成计划中的斯芸广告短片,还没有能够见证混酿完成的“斯芸”与“兰陵琥珀”装瓶发售。


    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来得及去做,可他竟然就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该怎么办?”


    与恋人的仓促分离,好比是活活从身上撕下一块带骨的皮肉,剧痛,恐惧,鲜血淋漓。


    在人事部发来正式通知的那一天,杭帆就已经和岳一宛正式地讨论过了异地恋爱的问题。


    他们设想过一些解决方法,也提前做好了一些预备方案。理智说这虽然并非万无一失,但也已经是人们面对分别时所能做出的最好应对。但情感说,这根本不足以缓解疼痛的万分之一。


    哪怕只多一天也好啊!


    想要呆在你身边,想要睁开眼就看见挚爱的脸庞,想要每个白天都能在酒庄各处擦肩而过,想要在每个晚上都能相拥而眠。


    哪怕只是多一天,也远胜过近在咫尺的别离。


    “我陪你去。”


    眼泪尝起来像是心碎的盐。痛彻心扉的吻,却换不来通往地老天荒的车票。


    “你是要20号先回上海,21号晚上结束再回家,对吗?”在恋人的唇边,岳一宛呢喃低语:“我和你一起去。至少我还可以陪你到21号的年会结束。”


    有些事情必须且只能由杭帆自己去面对。


    但与爱人再多依偎一天的时间,似乎也应该得到上天的纵容——


    作者有话说:何为恐惧。


    杭帆:恐怖等级从1到10,KPI不达标是6,对妈妈出柜之类的在8。10分,好像还真没有什么能有10分这么极端……


    白洋:你号被封了。


    杭帆:。这个有100分。


    虽然本章的小岳一点都不快乐,但今天有小岳讲解葡萄快乐水的正比小插图OwO


    我们在文案指路的老地方见!


    第154章 你的恋人提出请求


    年初刚来斯芸酒庄的杭帆,随身只带了两个行李箱。


    几本书,几样电子设备,几包日常用品,几身换洗衣物。要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新环境里活下去,不可或缺的物品,似乎也就只有这些而已。


    就连放在床上颇占地方的毛绒玩偶,在被装进袋子里抽真空压缩之后,也不过是小而扁的一块,安静地压在行李箱的最底部。


    而现在他要离开这里了。在山居生活里攒出的零碎小物件,却骤然多到把行李都快塞爆炸。


    初夏时网购的新T恤,上面的文字曾被岳一宛说是在对自己钓鱼执法。新款游戏机在年中才刚发售,某位酿酒师就已经成为了其中一只手柄的实际拥有者。至于桌上用了一大半的熊猫便利贴,那是在成都出差时和岳大师一起买的,至少有三分之一被这人撕去贴在了冰箱上。


    便携小音箱是从酒庄同事们那里收到的生日礼物。没拆封的露营披萨炉显然来自Antonio。还有苏玛给他寄的巨大一箱鸭嘴兽盲盒,宣称这叫“命里无时我强求”,而杭帆断断续续地拆了一个多月,把这些花里胡哨的碗碟毛巾与抱枕,渐渐在房间角落里堆成了小山那么高。


    单论经济价值,它们都并不是什么贵重到绝对无法舍弃的东西。可欢笑的回忆附着在其上,又令它们珍贵得令人心碎。


    九个月的生活,说长不长,可将它们全部打包收拾起来,却繁琐得如钝刀割肉般难受。


    然而这说短也不短的一段人生,在被连根拔起又仔细折叠之后,竟也只是为杭帆的返程之路多添了几只纸箱而已。无可奈何,却又实在荒唐。


    0621。


    杭帆将行李箱拖出门外,最后一次在门锁上输入自己的密码,并将它还原重置为初始的0000。


    0621。他又在空中虚按了一遍,终于放下了手。


    此后,这里就再也不是杭帆的房间。


    “等Antonio醒来之后,绝对会哭着给你打语音,质问为什么不让他早上再和你告别一次的。”


    早上七点,岳一宛陪着杭帆登上了飞机。


    小杭总监难得在凌晨四点半就起床,这会儿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安全带刚一系上,他就已经在男朋友的肩头睡得昏天黑地。


    “这就是我不让Antonio来送机的原因。”在落地虹桥机场之前,这是杭帆含糊嘀咕的最后一句话:“他昨天都已经哭够久了……”


    工作日上午的虹桥枢纽,地面交通状况自然也糟糕得一如既往。


    站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漫长队列里,岳大师终于后知后觉地发问:“我们这是等打车吗?还是在进行企鹅大迁徙?用软件叫辆专车会不会更快一点?”


    “当然不会。”杭总监语气平静,脸上却已露出了绝望社畜的标准微笑:“你现在叫火箭来也没用,外环高速会平等地堵死所有人。”


    岳一宛失笑,低头亲了亲恋人的额发,“听起来你对这种事情很有经验嘛。”


    “我可是曾经每周都要在虹桥飞两回的。”汹涌人流推着他们往前走,让杭帆感觉自己像是一只正在迁徙的候鸟,必须紧紧抓住恋人的手,才能不被风暴冲散:“个人最高记录,是在堵车过程中从头到尾地打通了一款新游戏。”


    与他十指交握的酿酒师,啧啧地发出了不知都市疾苦的感叹:“瞧瞧,瞧瞧,这就是人类文明结出的苦果啊!”


    杭帆的房子租在某个老式小区里,道路狭窄,连出租车都开不进去。楼里也没有电梯,只能扛着行李箱徒步走上六层。


    在岳一宛“您这生活作风还真是艰苦卓绝”的调侃声里,小杭总监的耳朵也不禁有些发红:“其实,这个……我是从大学毕业开始就住这儿的,主要是因为离地铁站近嘛。后来又嫌搬家麻烦,就一直都没有挪窝。”


    大学刚毕业的那阵,杭帆也不是没有向往过市中心。但只稍微在租房市场上问了一圈价格,美梦的肥皂泡就被立刻戳了个粉碎。而白洋,这个本地土著,还动不动就要语重心长地给他做安全教育:什么?才五千块一个月?南京西路?这都不是凶宅不凶宅的问题了,你要小心啊杭帆,那卧室墙里可能还砌着好多人呢!


    可即便是眼前这么间又老又破又小的房子,对于刚毕业的杭帆来说,也足以称作是一笔不菲的支出。


    站在防盗门前,他一边摸着口袋里的钥匙,一边窘迫地给男朋友打起了预防针:“我这里,呃,确实是面积比较小,而且环境也比较一般,肯定和酒庄那边没法比……”


    他说的是大实话。


    一厨一卫的老式居所,统共也就只有三十多平。在塞进了书桌、床铺、衣柜和单人沙发后,这室内竟连一处能容两人并肩而立的空地都没有。


    “我完全能够想象到,你平时在这里都是怎么生活的。”岳一宛放下行李,四下里稍稍打量一圈,大摇其头:“没有餐桌,肯定都是直接坐在书桌电脑前吃饭。豆袋沙发边上的那些电源线,我猜这是你经常躺着打游戏的地方?还有这个——”


    杭帆面红耳赤地去捂他的嘴:“停一停停一停!不许你再偷窥我的生活!你要是不喜欢这里,我们等下去酒店开个房间……”


    “但是我很喜欢。”在他的掌心里亲了一下,岳一宛微笑着注视爱人的眼睛:“在来到斯芸以前,你一直都生活在这里不是吗?这房间让我感觉很亲切,就好像是,我也同时拥有了过去的那个你。”


    柔软触感贴上手心,令杭帆心头一荡,情难自抑地倾身吻上恋人的唇。轻声絮语,如糖丝般甜蜜地融化:“你不需要勉强自己的,如果你以后要常来的话,我们可以搬去更好点的地方。”


    “不着急,”岳一宛捧住了男朋友的脸,缠绵悠长地继续吻下去:“等你有空,我们可以一起去看房子……”


    一回到熟悉的上海市区,杭帆小同志的都市痼疾立刻故态复萌。他想点外卖。


    “倒也不是当真觉得外卖好吃,”两手交叠,杭总监深沉地表示:“就是在山里住久了,很怀念这种‘随时可以点外卖’的感觉。”


    岳大师斥之为无稽之谈,“舌头就像是武器,不好好磨砺就会退化!”他痛心疾首地教育着自家爱徒:“而预制菜!它对你的味蕾绝无半点好处。”


    “麻木也是社畜的一种生存智慧!”被男朋友打横抱起来的杭帆,大笑着环上了酿酒师的脖颈:“说好的民主投票呢?你这是要复辟啊岳一宛!”


    佯作不满地皱起了鼻子,岳一宛低头咬住这人的嘴:“你才是应该多听听人民群众的意见吧,杭总监。”他还恶声恶气地恐吓起来:“不让我吃饭的话我就要吃你了,快点,现在就做决定。我们是出去吃,还是马上就来做点别的什么?”


    这屋子九个月不曾住人,一抹就是一手的灰,哪里还能容他俩做点别的什么。


    把打扫清理的重任交给了保洁阿姨,两位眼冒绿光的饿汉直奔商业中心,狼吞虎咽地在粤菜馆里吃了个肚皮溜圆。


    仪态优雅地拈起餐巾,岳大师心满意足地擦了下嘴,大概暂时是不想吃人了:“你有没有想好年会要穿什么?”


    “……有什么就穿什么呗。”杭总监发出了幽愤恨声:“我等会儿就去奥特莱斯的折扣店,买一件全场最便宜的打折T恤。五百块预算,不能更多了,集团休想从我手里多赚一分钱!”


    首席酿酒师很是怜爱地看着他:“或许你应该知道,亲爱的,阿那亚在海边。”


    “十一月底的北方海边,你只穿一件T恤,是想让我年纪轻轻就变成鳏夫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没错。但想到那些奢侈品牌的成衣售价,杭帆眼睛一闭,咬牙切齿道:“没关系,我可以买个超大号的T恤,再在T恤里面穿自己的毛衣。”


    正所谓魔高一丈,道高一尺。杭总监宁死不屈,绝不允许自己的血汗钱就这样轻易地被集团回收:“难道他们还能把我穿在里面的衣服也都扒开来检查一遍不成?!”


    “嗯……虽然想夸你很有反抗精神,但假如你真的这么穿了,最先被挑衅到的可能是我的眼睛。”


    眨动着那双翡翠色的眼眸,此刻的岳一宛,俨然像是个蛊惑人心的海妖:“在你恃靓行凶之前,宝贝,或许可以考虑一下你亲爱的男朋友的提议?”


    杭帆本来就对岳一宛没什么抵抗力。特别是当酿酒师用上这副柔情款款的口吻时,小杭总监甚至愿意亲口承认,太阳是酒瓶形状的,而地球绕着葡萄旋转。


    “你是想要让我穿你的衣服吗?”他毫不怀疑岳一宛是有备而来,但管它呢:“只要你喜欢,我都可以。”


    色令智昏不可取。


    仅仅二十分钟之后,杭帆就再一次地(没错,这不是第一次,恐怕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深刻领会了这个教训。


    “岳一宛,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踟蹰着站在店铺门口的杭总监,真希望自己的表情也能像语气一样冰冷:“这是个女装品牌吧?!”——


    作者有话说:关于民主表决。


    小岳:我觉得打扮自己的男朋友也是我身为恋人的独家权利之一。


    小杭:我不记得自己答应过这种霸王条款!


    小岳:我的理智投赞成票,我的感性也投赞成票,我本人也投赞成票,三对一,所以该附加条款以压倒性多数优势通过。


    小杭:哈?!这什么歪理,你为什么可以一个人投三票!


    小岳:因为你爱我呀,不对吗?


    小杭:(被歪理震撼)虽、虽然是这样没错……


    小岳:(亲亲)我也爱你。


    小杭:(小声)嗯,我爱你。


    第155章 罗带百重结


    现在的奢侈品生意真是不好做了,杭帆心想。


    偌大一个女装品牌,眼见着两个男人走进门来,导购小姐却喜笑颜开地上前介绍道:“两位先生,需要进来看一下我们家这季的新款吗?这季的衣服上午才刚到店,尺码还蛮齐全的,喜欢都可以试一下哦。咱们家的一些经典款式,国内也有很多男明星和男博主在穿呢!”


    话是这么说,但店里的几个假人模特儿,身材具是清一色的凹凸有致,展示的裙装无不深V过脐高开衩,先锋奔放,如同身在巴黎时装周秀场。


    ——你们到底给哪家男明星穿了这个啊?这还是在中国吗?!


    小杭总监正尴尬得脚趾扣地,岳大师倒是笑盈盈地看了他一眼,说:“对啊,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我觉得会很适合你的。”


    当众谋杀自己的男朋友会被判几年?急,在线等。


    “来,试一下这两件。”


    没等杭帆从性感长裙的冲击中恢复过来,岳一宛已经精准地挑中了今天的目标——这显然是一场筹谋已久的有计划犯罪!


    “好的,二位请稍等,试衣间在那位,我去拿一下这位先生尺码。”导购小姐甚至都没多问一句到底是谁要穿,就已心领神会地往后面去拿货了。


    杭帆大为震撼:“为什么她这么确定是我穿?”


    “当然是因为——尺寸问题。”贴在他亲爱的男朋友耳边,岳一宛笑容灿烂:“他们这个品牌的尺码,我绝对穿不进去。但你可以。”


    “衣服已经帮您挂在里面了,先生这边请。”


    经历了一番垂死挣扎式的心理斗争,杭帆终于还是硬起了头皮,在岳一宛殷切的期待目光里,一步三回头地进了试衣间。


    门都还没关上,就听外面那人说了句:“我来帮你解开衣服里面的扣子吧。”旋即狗皮膏药般地黏了上来。


    我就在外套里面穿了件卫衣而已!杭帆大惊失色:哪有什么扣子需要解开?!


    “因为我们一看就是情侣嘛。”


    脸皮厚如地壳的岳一宛,一边动手剥掉杭帆的上衣,一边还大言不惭道:“同时挤在更衣室里,要是没个正当借口,岂不是很像在做坏事?”


    “……可你这不就是在做坏事吗?!”


    金属拉链声响起,岳一宛单手解开了杭帆的牛仔裤前扣。


    “怎么会呢?我只是一个善良友好的热心人罢了。”


    在恋人轻如呵气的愤恼控诉里,岳大师笑眯眯地亲了亲他的发顶:“再说了,要是没有人进来帮你一把,我看你怕是能在这个试衣间里磨蹭一辈子。”


    颠倒黑白,胡搅蛮缠,真真是无耻之尤!


    炭黑色的西装斗篷,前襟上只有四颗简洁的金色圆扣,齐整地缀成两排。肩袖拼接处,低调却精细地刺有一排古铜金色的绣线——这是裁缝软尺上的刻度线,既呈现出装饰性线条的极简之美,也执着地昭示了设计者对于自身工作的朴素自豪。


    笔直的肩线,配上优雅利落的廓形,披在杭帆身上,将他本就端丽的容姿衬托得更加凛冽。


    而那条炭黑色西装裤,更是没有任何一点的多余装饰。以纯熟且高明的立体剪裁技巧,它用高腰部分严密地收拢住了杭帆的腰身,但随即又潇洒打开了线条,肃穆包裹着那双笔直的长腿。


    “……你好像很喜欢嘛。”


    站在那扇珠光宝气的穿衣镜前,杭帆的两颊仍然有些红。这让导购小姐以为是商场里暖风打得太足的缘故,赶忙去给两位客人拿瓶装水。


    岳一宛站在旁边,嘴角含笑,目光更是片刻都不曾从恋人身上移开:“确实,我非常喜欢。”


    “就这么喜欢看我穿女装?好恶劣的趣味。”当事人表示,岳大师的审美品味的确值得信赖,但至于良心是否未泯,此事仍然有待商榷。


    “哎,杭总监,你这就是着了相了。美丽不分性别,就像我喜欢你,你是什么性别都可以。男人女人,男装女装,不过就只是名字而已,能有什么要紧?”


    岳大师谆谆善诱,但字字句句里都藏着陷阱:“依我看,你还是需要一些脱敏疗法,早日摆脱对刻板性别印象的偏见。不如现在就尝试一下裙子——”


    “不了谢谢求你闭嘴!”


    看着心上人故作恼怒地逃回了试衣间里,岳一宛笑意更深。


    他知道,杭帆这会儿光顾着害羞,肯定没能留意到这身衣裳里的细节:看似简素的纯黑斗篷,内侧的丝光衬里,却是热烈浓郁的明亮玫粉色。


    杭帆站立在镜子面前的那会儿,西装衬里自是不动声色地藏于内侧,严丝合缝,宛如一个守口如瓶的秘密。


    唯有当他大步走动起来的时候,衣摆飒然翻飞,才会不经意地露出那抹引人遐想的艳丽。


    风情撩人,却又无辜不自知。岳一宛既愉快又惆怅地在心里评价道。这身行头,完全就像是为杭帆量身定做的嘛。


    “我能问一下这两件衣服一共多少钱吗?”试衣间深处,一位打工牛马谨慎出声:“这将关乎于我要用哪张卡付款。”


    这个品牌的衣服绝对不会便宜。杭帆心里很清楚。但看在岳一宛如此喜欢的份上,为此而咬牙买单也是值得的。


    但那位始作俑者却在门外朗声笑道:“你亲爱的男朋友已经结过账了,杭先生。你现在只需要赶快从里面出来,钱债肉偿,陪我去另一家店就好。”


    可恶的有钱人!


    杭总监正换着衣服,免不了就要发出一些充满希望的幻想之问:“你什么时候才能把酒庄和公司整个儿买下来,让我从此过上只拿薪水不工作的好生活呢?”


    听闻这话,首席酿酒师立刻歹毒地笑出了声。


    “你的劳动合同要是签在我的手上,亲爱的,”他的语气十分甜蜜,甚至兴高采烈得让人感到了一丝毛骨悚然:“我一定会让它变成你的卖身契,终生都无法被赎回的那种。”


    意志坚决如杭帆,或许可以拒绝岳扒皮的卖身契诱惑,却无法拒绝男朋友要与自己穿情侣装的要求。


    刚在男装品牌的沙发上坐下,店员就把所有军装风格的双排扣外套都拿了出来。


    “我觉得这会和你那身比较搭。”翡翠色的眼睛紧紧盯住了杭帆:“那么,你喜欢哪一件?”


    杭帆,这位双眼视力5.0的朴实好青年,历年冬装的唯一指定供应商都是优衣库。眼下面对一整排大同小异的炭黑色大衣,他也只能露出纯粹茫然的神情:“……这些衣服难道有什么区别吗?”


    店员立刻殷勤解说道:“除了面料不同之外,它们还采用了不同的领型设计,会让男士胸背线条呈现出更提拔的视觉效果。还有这里,不同的装饰,以及不同宽度的垫肩,都会给人留下非常不同的印象。”


    整整半分钟的沉默过后,杭帆对岳一宛真诚提议:“要不你也来穿女装?”


    一个“也”字,让站在旁边的男女店员们纷纷侧目。


    岳大师笑容和善,箍在男朋友腰间的胳膊却已暗中加上了力,锁拷般紧紧地将人拢在自己身边:“如果这是你的请求,也不是不可以。”他说,“当然,我也会适当地收取一些……”


    众目睽睽之下,杭帆哪敢让他把话说完。赶紧选了一件看起来最朴实无华的衣服,毕恭毕敬地捧到债主眼前道:“先试这件吧,您请,您请。”


    岳一宛素来容仪俊美。即便马甲上的纽扣全部解开,挽起的衬衫袖口松垮掉下,但凡往人前一站,依旧是位长身玉立的轩俊青年。


    但所谓人靠衣装,实也并非虚言:厚实羊毛面料,笔直锋利的肩臂转角,都在他本就宽阔的肩背上,画出了更为峻厉的直线条。沉稳而肃杀的厚重质地,虽然掩去了岳一宛身上潇洒风流的贵公子气质,却也同时带来更加具有压迫感的威严气息。


    镜子在房间的另一端,而从更衣室里走出来的酿酒师,却只不偏不倚地停在杭帆面前,弯下腰来明知故问道:“喜欢吗?”


    店铺里灯光明亮,而坐在沙发上的杭帆,却整个人都被笼罩在岳一宛投下的阴影里。


    “……喜欢。”


    语带颤栗地,他说出这句话。因为此刻的岳一宛眼眸幽暗,在过去的某些深夜里,他也曾用同样的句式询问杭帆,「喜欢吗?」


    “有多喜欢?”这人的声音里带着笑,摆明了是要诱骗面前的猎物,自觉自愿地往他的捕兽笼里跳:“比平时的更喜欢?”


    杭帆下意识地点头,又赶紧连连摇头:“你、你也差不多可以了吧!既然知道就不要再问了!”


    他喉头发干,嗓音沙哑又虚弱,根本逃不脱这个名为“岳一宛”的魔爪。


    酿酒师欣然颔首,爽快地让店员把衣服拿去结了账。


    “我们得去买几件高领的衣服,这次我想要和你穿同款。”岳一宛的这把算盘珠子,拨得比黄浦江游轮的汽笛声还要响亮:“而且,高领也会比围巾更方便些。”


    可杭帆只想现在马上就把男朋友再次带回家里,在黑夜来临之前就纵情地与他拥吻,任由花瓣飘落自己满身。


    他好想现在立刻就亲吻岳一宛,一直吻到明日的夜幕降临,直到别离的列车载着他们奔往不同方向——


    作者有话说:杭总监:但不管怎么说,女装也还是……


    岳大师:你平时不也穿女装吗?


    杭总监:?!怎么突然血口喷人呢!我什么时候穿过女装!


    岳大师:如果把衣服分成男装和女装两个类别的话,它要么是男装,要么是女装,对不对?


    杭总监:我觉得你这话里逻辑陷阱。


    岳大师:没关系,我们可以先姑且认为事情就是这样的。那么请问杭总监,你平时穿的那些T恤,它是不是也没有被明确规定为是“男装”呢?


    杭总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你给我等一下……!


    岳大师:既然它们不是男装,自然就是女装了,对不对?所以你平时其实也一直都在穿女装嘛,早该习惯了啦。


    第156章 甜痛


    暮秋的傍晚,天色暗得极快。


    路灯沿街点亮,归家的人流铺满繁华街道。虽是偷得浮生一日闲,但推门从餐厅出来之后,想到明日的此事,杭帆的心情又一点一点地低落了下去。


    岳一宛自是察觉到了恋人的伤感。


    可是时间,它对每个人都公平得近乎残酷:无论是生离或死别,它从不为任何人的心碎而停留。


    在沙漏般愈来愈少的时间面前,他只能更用力地握住杭帆的手。


    “你想要去哪里散散步吗?”岳一宛温柔地问道,“或许去江边?”


    杭帆摇头。他竭力地藏起了自己的难过,不想把所剩无几的时间全部浪费在愁虑之中。


    牵着心上人的手,杭帆抬头看向岳一宛:“我们回去吧,可以吗?”


    城市的中心,满街灯火辉煌绚丽,可却其中没有一盏灯真正地属于他们。


    “好,”不舍分离的十指彼此紧扣:“我们回家。”


    他们几乎是跌撞着扑进了门里。


    岳一宛把杭帆摁在怀中,凶狠地榨取着爱人的唇舌与呼吸,同时还不忘摸索着去开浴室墙壁上的电灯摁钮。


    杭帆被他亲得晕头转向,两只手费劲儿地与各种纽扣做着搏斗——岳一宛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扣子?!


    “脸抬起来。”在接吻与喘息的空档里,他听见岳一宛给的指令。杭帆照做了,身上的衣服立刻就被一起扯过头顶,重重地甩飞了出去。


    侧颈被牙齿叼住,酿酒师生着薄茧的十指也正在来回掐拧揉搓,可杭帆却还没能把岳一宛身上的衬衫马甲给彻底脱掉。


    “你的衣、啊……!嗯、怎么这么难脱……!”


    嘴里衔着一块红肿皮肉,向来以美食家自居的岳大师表示,衣冠整齐也是用餐礼节的一部分:“熟能生巧,宝贝。你还是太缺乏练习了。”


    缺乏练习的杭总监,恼怒地掀开了热水花洒,把主动脱到只剩衬衫的男朋友给浇了个透湿。


    两平米不到的狭窄浴室,连转个身都有困难。可他们就这样湿漉漉地紧抱在一起,皮肉相贴,仿佛是两只挤挨在水池边擦洗苹果的浣熊,仔仔细细,连吃带啃,把对方与自己都从上到下地清洗了好几遍。


    等杭帆终于擦干了头发,从浴室那块只有巴掌大的窗户向外看去,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他走进房间,看见岳一宛正坐在床头,手里惯常地捧着电纸阅读器。


    出租屋里空间宝贵,一米五宽的床,已经是杭帆所能追求的舒适极限。他在这张床上睡了整整六年,大部分的下班时间也就只是在豆袋沙发与床上度过,甚至没空去对自己的生活条件感到什么不满。


    可现在,他看着岳一宛,坐在这张宽度明显局促的床上,手肘时不时就会碰到墙壁……杭帆心头突然涌上一阵阵酸楚的难受。


    从上海到烟台,机票也不过只有几百块钱。可比金钱更昂贵的,是时间。


    总部的工作节奏是什么样的,杭帆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说好了周末轮流去和对方见面,可这份工作真的能允许自己抽出这么多时间吗?马上就要到双十二,之后又紧跟着圣诞与元旦,而春节更是酒水类商品不可错过的旺季……他到底还能有多少时间可以去见岳一宛?


    即便岳一宛愿意更高频率地到上海这边来,可自己又能回报对方以什么呢?是眼前这样的简陋生活环境吗?还是稍微升级一些的,但因受限于自己的微薄预算,所以仍旧会与酒庄宿舍相去甚远的“某间房子”呢?


    爱,这神秘的字眼,它让杭帆想要为岳一宛献出所有,却也让他深深地感到亏欠。


    有些绝望地,他想:付出了这么多爱的岳一宛,到底又能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呢?


    从电纸阅读器上抬起头,岳一宛看着杭帆走出了浴室门。


    他刚想开口让恋人到自己身边来,眼睛却反应得比嘴更快——杭帆只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色T恤。


    那T恤的边缘处洗得发白,下摆与袖口都略有破损,应该是杭总监的日常睡衣之一,长度还只够堪堪盖住大腿的一小半。


    在大脑宕机的这一瞬间里,岳一宛脑内闪过了无数不可解读的惊叹号。


    他从床头直起身,正要说点什么,杭帆已经抢先开口了。


    “我们来做吧。”


    岳一宛还在发愣,却见心上人已然抢步上前,单膝跪坐在了自己面前。


    “不是刚才那种的做,”仔细听来,杭帆的声音似乎还打着颤,“是真正的……真刀真枪的做。”


    眼圈微红的恋人,嘴唇被咬得发白,脸上的神色与“欲情”二字毫无关联。


    “我们做吧,岳一宛。”伸出双臂,岳一宛被自己心爱的人撞了个满怀:“行吗?”


    等到明日此时,他们就已踏上了不同的归途。


    杭帆感到痛苦,也同时为强烈的不安所笼罩。


    他想要把自己的全部都交给岳一宛打包带走,像过去那样,被恋人安放在酒庄深处的那张床榻上。可他又想要把岳一宛留在这里,永远地留在自己身边,寸步都不要离开。


    他想要被岳一宛拥抱,想要在分别前记住爱人的体温与重量。


    在这里,就在这张床上,他想要让爱的利剑贯穿自己的身体,好以此来永远铭记一刻,以眼泪、汗水、血液与石楠花的气味。


    从此以后,在每一个孤枕难眠的长夜里,在每一段没有岳一宛陪伴的时光中,他或许就可以躺在这间充满回忆的棉花巢穴里,咀嚼着对恋人的思念,继续顽强地生活下去了。


    这提议实在诱人,简直像是在贪婪恶龙的头顶上下起一场金币雨,差点就把岳一宛的理智稀里哗啦砸得粉碎。


    □□焚身的恋人主动投怀送抱,岳一宛岂会有不甘愿为之效劳的道理?可此刻,杭帆坐在他的怀里,神情却摇摇欲坠得像是要在祭坛上自刎。


    岳一宛收紧了胳膊,轻轻拍打着心上人的后背,“你确定吗?”他拿出了自己最温和的不赞同语气,“我们可还什么准备都没做呢。你会痛。”


    他们今天就没计划过要做这个。事实上,杭帆的腿伤才好全了没几天,两人根本都还没来得及把这件事列入日程。


    “我去买。”不假思索地,杭帆就要从床上爬下去:“小区外面就有便利店。等我,我马上回来。”


    他的态度异常坚决,似乎已经下定了什么决心,今夜必须完成这个任务不可——这完全不像是平日里的那个杭帆。


    “不是在说那些东西。”岳一宛赶紧把人捞回到自己的腿上来,“我是说,你身体还没有准备好接受这个。第一次就直接做到最后?那绝对会让你非常疼的。”


    可杭帆对他说:“我不怕疼。”那双如晨星般明亮的眼睛,此刻正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似是若有还无的泪意:“我想和你做。疼也没关系。”


    请让我疼痛。他的脸上分明正如此写道。


    让我被撕开,被伤害,被爱情的烈焰焚烧成千万粒的纷扬碎屑。


    就让我去窒息,去哭泣,在黎明到来之前尽情流血。


    这就是杭帆此刻唯一想要的。


    而岳一宛又何尝不想要这个?


    几乎是在走进房内、看间面前这张床的第一个瞬间,他就已经想到了这件事。


    他想要杭帆,不止于亲吻、拥抱与抚摸。他想要更多,想要榨出这具身体里的每一滴甜美,想要从内至外地品尝每一寸肌肤,想要把心上人酿制成一瓶醺然沉醉的美酒。


    在这里,就在这张床上,他想要爱的花朵只为自己而绽放,让过去成百上千个没来得及相遇的日子,都被这一夜的记忆所覆写。


    从此以后,每当他的恋人回到家中,床铺的气味、触感与温度,都将让杭帆反复想起这个晚上,想起被拥抱与被占有的甜蜜与颤栗,直到身体再次融化进自己的怀抱里。


    但那绝不是现在。


    “你想要疼?”握紧了杭帆的腰,岳一宛声音低沉:“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想要这个?”


    在他的臂弯里,杭帆用力点头,好像真的知道对方在问什么似的。


    一手捏住了恋人的下巴,岳一宛掰过他的脸,强迫杭帆的目光与自己直接对视:“我会让你疼的。”他说着,另一手已经移动到了T恤底下,并渐渐加大了力道,几乎就要掐出一片淤青来:“但只有在我想让你疼的时候,你才会得到疼痛,明白吗?”


    侧腰上蔓延出的皮肉之痛,让杭帆的身体猛然一弹,本能地就想拧身逃跑。


    可他是逃不掉的。岳一宛早已把他圈在了自己的双臂之间。


    “嗳,瞧瞧你,小撒谎精。”


    慢条斯理地,岳一宛碾咬着杭帆的耳垂:“连这点痛都受不了,还想要直接一口吃个大的?”


    这人一只手上连掐带捏地毫不留情,另一只手却温柔地抚摸过杭帆的脸庞,感受着恋人在自己怀中细细密密地抖。


    “因为你明天会很辛苦,所以我们今晚不会做任何给你的身体增加负担的事。”


    轻吻上爱人颤动着眼睫,他说:“但既然你饿了,又想要疼,我决定先喂你点别的。”——


    作者有话说:岳一宛有时候也会自己感慨曰,我做人也太过于有素质了吧?难道是和杭帆相处久了,近朱者赤?


    杭帆一边被他欺负,一边断续发出评论:只有纯洁的白纸才能近朱者赤!像你这么黑心的墨水罐头,兑朱砂都没用!


    第157章 等待,并怀抱希望


    抄起了怀中人的膝弯,岳一宛把自己的男朋友抱了起来。


    书桌空无一物,杭帆冷不防被桌面冰得哆嗦了一下。


    “冷吗?”岳一宛拿起了遥控器,体贴地说道:“先把空调暖风打高一点。”


    这似乎是个格外温情的场面——如果急于并拢双腿的杭总监能穿得更得体些,而岳大师也没有噙着这副将笑不笑神情的话。


    杭帆坐在桌上,膝盖被岳一宛的双手掌控,一双骨肉匀停的长腿被迫向两侧打开。


    白日里始终被包裹在牛仔裤腿中的这两片肌肤,稚嫩柔软,与杭帆此刻的懵懂神情如出一辙。岳一宛将手覆在上面,像是摸到猫咪肚皮上最细腻茸软的那部分。


    “把衣服下摆拿起来,掀开。放进嘴里咬住。”他的嗓音低沉,指令清晰,像大提琴的音箱在杭帆脑海里发出共鸣:“很好。做得不错,很乖。”


    就让恋人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岳一宛站在桌前,不疾不徐地挽起了自己的睡衣袖子。


    睡衣质地柔软,把袖口整齐地折叠起来,确实颇费一番功夫。杭帆不方便说话,只能拿眼睛瞪他,似是一番幽愤控诉。


    都这个时候了,怎么会有人把男朋友晾置在一旁的?!


    杭总监心下不忿,拿脚尖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两下,催促之意十分明显。


    但万恶的岳大师只是微笑,“耐心一点,宝贝。”他挽好了一只袖子,竟然慢条斯理地又开始挽另外一边,细致得像是在做晚宴前的造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到底在搞什么飞机!


    杭帆在心中骂了两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岳一宛悠闲翻动着的双手上——这实在是一双有力且撩人的手:干燥中带着一点薄茧的肌理,拂过自己的脸庞与身体时,有着轻微粗糙的温暖触感。而那些骨节与经络,则会握紧施力的时候,愈加分明地凸显出来,将力量的压迫感传入杭帆的皮肤与骨肉里,让他再次地为之颤栗……


    正看得心猿意马,岳一宛却突然放下了胳膊。


    “准备好了?”他带着笑问道。


    不等杭帆的眼神移转回来,酿酒师已经扬起了手,啪得一声,快而狠地扇了下去。


    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杭帆呜咽着想,原来我才是那块热豆腐!


    十几声的狠戾脆响,疾风暴雨般劈落下来,每一下都激起滚烫尖锐的痛。他的大腿在抖,腰也在抖,全身都抖得像是一片脆弱的树叶,正被风吹雨打去。


    人的腿不是用来行走的吗?怎么会生有这么脆弱的一片地方?耐痛程度低到离奇,肌肤又薄得几乎是一碰就红。无论是被拧捻,还是被抚摸,都能生出五花八门的各式疼痛。


    呜呜哀鸣着,杭帆的挣扎幅度也在不自觉地加剧。


    这实在是太疼了,他从没有经受过这样奇怪的痛法:火辣得像是被烧伤,又细密得如同针刺,还有怪异的酥麻感觉,让杭帆觉得自己随时都会因窒息而死掉……


    就在杭帆试图跳下桌子的前一刻,岳一宛毫无预兆地停了手。


    “很疼?”岳一宛环住了他的腰,安抚地吻上汗湿的额角:“不喜欢这样?”


    杭帆点头,又摇头,呼吸紊乱得像是刚跑完一程马拉松。痛觉把他的大脑搅得一片混沌,根本分不清欢愉与恐惧的界限。


    就在小杭总监还忙着连声吸气的空档上,岳一宛拉过了椅子,十分从容地在桌子前坐下了。下一秒,杭帆感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正轻轻地贴上了发烫刺痛的肌肤。


    那是岳一宛的嘴唇。


    耐心而细致地,岳一宛吻舐起了这片自己亲手制造的红痕。嘴唇甫一触碰上去,杭帆的腰立刻抖得更加厉害,令酿酒师心中满盛起眷恋与爱怜。


    “说是不怕疼,但其实稍微吃痛一点,就立刻想着要逃。”语带揶揄地,他看向恋人雾气潮湿的眼睛:“脑子里想着要逃跑,身体却又诚实得很。”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杭帆喘匀过气来,终于注意到了岳一宛调侃来源于何处——他赶忙松开牙关,飞快地把身上的T恤往下拉。


    “五十步何必笑百步!”


    事至此处,岳一宛还在戏弄自己,想必今晚应该是不会发生什么实质性的行为了,这让杭帆有一点隐约的难过。


    他想要从桌面上站起来,把自己的渴望与失落一起悄悄藏到角落里去:“你自己不是也……是你先去浴室,还是我先?”


    但岳一宛掐住了他的腰,“坐好,别动。”


    来自酒庄的大独裁者盯着杭帆,像是被气笑了似的,眼眸都变作了浓荫暗蔽的绿:“还没把你喂饱呢,怎么能就这样放你走?”


    与岳一宛接过许多次吻,杭帆却是第一次意识到,恋人的唇舌竟然还能带来如此灼热的感受。


    他感觉自己正变成了一块多汁的葡萄软糖,被岳一宛含在舌尖上反复地吮吸舔舐,直到被整个儿的囫囵吞咽下去。而酿酒师仔细地品尝着自己的恋人,又像是在用味蕾在感受一枚还未成熟的葡萄,思索着要如何用尽世上所有的柔软拷问,来逼迫出果串里的每一段香气与风味。


    无法自控地,朦胧视线与他的声音一道摇晃着,就连双腿也像是被错误调试的琴弦那样,拧紧,松开,因变了调的音阶而打颤。


    岳一宛的手再次掐住了那片淤红的肌肤:他要与杭帆在颠沛的浪涛里拥吻,也要给予对方以不可逃避的疼痛,让爱人得到的每一种体验都只来自于自己的施与。


    “岳一宛……岳一宛!”杭帆求助般地抓紧了爱人的肩膀。这是正在吞噬他的狂风巨浪,也是他唯一可以得到救援的港湾:“这太超过了,太过分了,我、我——”


    云开雨霁,岳一宛终于从椅子上站起了身,大慈大悲地结束了这天的宵夜时间。


    他的男朋友双手撑在书桌上,看起来不像是被喂饱,而是快要被煮熟了。岳大师笑眯眯地俯身过去,故意凑到杭帆眼前,做了个极尽缓慢的吞咽动作。


    “饱了吗,宝贝?”


    一把揪过他的睡衣前襟,杭帆用力地、凶狠地吻了上去。他要岳一宛与自己分享在这世间所品尝的一切滋味,无论苦与咸。


    “还差得远呢!”


    他挣动着从桌面上跳下来,半推半抱地与岳一宛齐齐摔倒在了床铺里。趴在心爱的男朋友身上,杭帆热切地献上自己的唇与吻:“再喂我一次?这次换我来。”


    岳一宛大笑着回吻他,“别太逞强,”他坏心眼地在杭帆耳边低语:“我怕你吃得太急,到后天都说不了话……”


    半夜里,重又洗完澡的两个人,终于水汽氤氲地躺回了被窝里。


    床是有点窄,但勉强也可以容下两个并肩平躺的成年人。奈何岳一宛不依不饶,非说他觉得这样太挤了,要杭帆整个儿地躺进自己的怀里才行。


    “但其实这样才更挤吧?”小杭总监试图做出一个更加客观的评价,身体却非常主动地往岳一宛那侧靠过去。


    像一条巨型八爪鱼似的,岳大师把四肢都紧紧地缠绕在恋人身上:“我觉得这样刚刚好,非常完美。”他低头亲了一口自己的男朋友,“只要是有你的地方,我都觉得很完美。”


    “为防止你用自己的聪明小脑瓜去胡思乱想,”入睡之前,岳一宛搂着怀中人,悄声耳语道:“让我把话再说清楚一点,杭帆,我当然也想要你。我想和你做有情人的快乐事,每天都想,从小半年前开始,我就每天每夜地都想要拥有你了。”


    杭帆轻笑着,啄吻他的侧脸:“那你到底在等什么?你现在就可以拥有我。总不能至于是觉得这一时刻太具有纪念意义,所以想要留给某个更重大的日子吧?”


    不知死活的小混蛋!


    岳一宛啧了一声,单手挽住杭帆的腿,在那片正发着烫的脆弱肌肤上,不轻不重地又烙下一巴掌。


    “因为我需要让你准备好。”在恋人的甘美呜咽声里,酿酒师紧箍住了杭帆的腰,将这个反复撩拨的小坏蛋狠狠摁向自己:“各种意义上的‘准备好’。不然,你就会跟刚才一样,一边疼得受不了,一边又半点都吃不消……”


    这句话语里的浓厚明示意味,让杭帆下意识地就颤抖了起来。


    几乎是不可自遏地,他从喉咙的最深处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声音,仿佛是因为那急剧蔓延的甜蜜气泡,已经喧嚣得快从身体的瓶子中满溢出来了似的。


    “你想要我做什么准备?”舔咬着自家男朋友的喉结,杭帆急切地问:“下次来见你之前,我肯定——”


    岳一宛捧住他的脸,温柔地从唇边衔取了许多个吻。


    “你什么都不用做。”


    将爱人拥在怀里,首席酿酒师沉沉微笑:“等着我来亲手‘准备’你就好。”


    “我要让你连疼痛都是快乐的,杭帆。我要你的身体永远记住这一天,并在那之后,时刻都期待着与我再次相见。”——


    作者有话说:小岳:吃预制菜的还叫什么会美食家!废物,抬出去,下一个。


    小杭:(听懂了但)蒽,所以这样说来,岳大师您是想要在做饭的每个环节上都亲自动手完成对吗?


    小岳:(和善微笑)确实如此,需要给你演示一遍吗?


    小杭:(努力憋笑)其实就是想问一下,按您这个钓鱼技术,我们的餐桌是不是以后都和水产品无缘了?


    小岳:(情深意切)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吗?没关系,我们每天都可以有河蟹哦。比如现在就可以有!


    小杭:喂wwww现在是吃蟹的季节吗wwww诶等下,还真的是?!


    第158章 俗世如逆旅


    阿那亚,是近年新兴起的一座海滨度假区。华贵优雅的酒店,出自大师手笔的建筑设计,街道上错落点缀着各式各样的美术馆、剧院、音乐厅、图书馆……这里似乎丝毫不沾染俗世的尘垢,真像是个美梦一般的地方。


    这种足不沾沉的幻梦气质,也令阿那亚成为了各大奢侈品牌的新宠。时装秀,发布会,快闪店,你方唱罢我登场,在这里,对“奢华”的展演全年无休。


    当然,美妙的人造仙境体验,向来都只是面向囊中富裕的度假旅客的。


    “我恨早起。”


    凌晨三点半,手机闹钟在枕头底下狂叫不止。


    杭帆头痛欲裂地从床上坐起来,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真想跟这个傻逼世界同归于尽。”


    “大清早的就开始考虑殉情?”把人拉进自己怀里亲了几口,岳一宛把男朋友架进浴室,恶作剧般地洒了杭帆一脸冷水:“虽然我确实很爱你,宝贝,但因为起床气而殉情?这还是有点太傻了。”


    像猫咪用爪子洗脸那样,杭帆将脸埋进毛巾中,痛苦地发出了充满恨意的咕哝声。


    “最好永远别让我知道,到底是谁拍板把年会定在的阿那亚!不然迟早有一天……给我等着!”


    岳一宛乐不可支,凑过去又亲了亲杭帆塞满牙膏泡沫的嘴。


    阿那亚位于河北秦皇岛的北戴河地区,而从上海到北戴河,就只有早上六点三十的这一班飞机。


    好消息是,航班从浦东机场起飞,堵车的概率大大降低。


    坏消息是,即便路上不堵车,从杭帆家到浦东机场,也需要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三点四十五,洗漱完毕的两人开始准备收拾出门。


    十一月末的上海,这会儿连天都还没有亮,甚至听不到任何一声早鸟的鸣叫。杭帆的神智还没能彻底清醒过来,怒气却已成功抵达本日最高值:“——早上三点半起床,就为了去参加公司的什么破年会?!这到底是什么猪狗不如的生活啊!”


    “真是可怜喏,”岳一宛同情地说着,手上却掰过了杭帆的大腿,问:“还痛吗?要不要给你冰敷一下?”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可怜杭帆的哪个部分。


    杭总监给他摸得一哆嗦,赶紧表示真的不痛了。为了防止这人借机作怪,他还诚恳夸奖道:“岳大师果然天赋异禀,技艺精湛,点到为止……呃,请问现在可以让我穿衣服了吗?”


    岳一宛笑得非常温柔,两只手却分明是在故意捣乱:“不如我来帮你穿?”


    “岂敢岂敢,”杭帆飞快地把腿抽回来:“网约车都快到楼下了!”


    五点一刻,出租车抵达浦东机场。


    这座城市还没有从睡梦中醒来,迎送各路游子的机场却已经开始了忙碌。安检,值机,再安检,长长的队伍像是排不到尽头。


    慢一点吧。缓慢移动的队列里,杭帆在心中默想,时间过得再慢一些吧。


    就让我停留在这一刻,让今天永远别结束,让我永远牵着爱人的手。


    “女士们先生们请注意,您乘坐的FM9141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公务舱旅客、天合联盟金卡……”


    岳一宛收紧了五指,将杭帆的掌心更紧地扣近自己手里:“我们去买杯咖啡再上去吧?”


    只有一刻也好,我想和你一起从凡俗的世界里逃离。这样的时光,仅仅只再多一刻也好。


    他的恋人毫不犹豫地表示赞同,“走吧,我们还来得及。”


    近十点左右,从北戴河机场出发的出租车,终于载着他们来到了阿那亚。


    眼下正是阿那亚的旅游淡季,虽然天气晴朗,路上却鲜少见到人影。


    北地的深秋,天穹湛蓝开阔,偶有水鸟振翅飞过头顶。隐隐地,还能听见轰隆闷响从远方断续传来,那是拍打在海滨沙滩上的浪涛声。


    “这里的气候环境有点像烟台。”走在沙滩边上,岳一宛若有所思地说,“说起来,其实秦皇岛也是我国的葡萄酒产区之一,做得好的酒款,可能风格上也会和蓬莱产区有些相似。”


    海风肆虐,带来阵阵寒意。恣意啸吼的冷风中,两人交握着的手被岳一宛放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恋人体温带来的暖意传遍杭帆全身:“但我更喜欢烟台的海。”杭总监轻声说道,“可能是因为你在那里。”


    “我也是。”酿酒师的脚步停了下来,捧着爱人的脸,认真地回答道:“我也更喜欢烟台的海。因为和你在那里共同生活过,也与你一起在海边约会过,所以它让我感觉像是……它是‘我们的海’。”


    盛夏浓荫里的叶片都已经凋零了。唯独岳一宛的眼眸,仍旧是动人不变的翠绿颜色。


    没有来由地,在爱人的目光注视下,杭帆突然有了想要落泪的冲动。


    他闭上了眼睛,仰头亲吻了自己挚爱的人。


    “我们的海,”杭帆呢喃道,“真希望它永远都是我们的海。”


    阿那亚的街头没有烟火气味——即便是在当地拥有房产的业主,也很少有人真的来这里生活。这里是销金如土的奢华度假区,更是一座沉浸式的全景超大摄影棚。


    坐落在无尽海岸线上的“孤独图书馆”,极简的现代风格建筑,浅灰色水泥涂抹出的寂寥氛围,配上一望无际的海洋做背景……为数不多的几个访客正激动地凹着造型,大声讨论哪个角度才能把全身与全景都收入镜头中。


    同样是坐落在海边的“阿那亚礼堂”,通体纯白的尖顶小教堂,被广阔海面衬托得像玩具一样小巧玲珑。几位懂哥游客一边狂揿着相机快门,一边指点江山:“就这个,这个十字架,哎,这种我拍得多了!日本的光之教堂不也就长这样?早跟你讲过,设计这个东西啊,它就是靠抄来抄去嘛!”


    工业建筑风格的北岸礼堂,音乐厅的墙面上用水泥模拟出铁皮焊接的痕迹,像是焊起了艺术与工业的交接点。身穿排练服装的女孩子,怀里抱着一大沓活页夹,蹲在墙角边和人打电话:“我好累,等下再说行吗……过会儿我还有演出,真的……”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快门声清脆地响起。


    这里售卖的一切都很昂贵。从菜单字体到菜肴摆盘,再到冰美式的玻璃杯上插着一片薄如秋叶的苹果干,处处都彰显着“生活美学”的精致设计感。在这份登峰造极的精致面前,人们的相机镜头总比舌头更先开动。


    “真想把我的一部分工作,无偿外包给这些爱拍照的人。”


    戳着一片摆盘用的橙子,杭总监唉声叹气地说:“但可能人就是这样的,做一行恨一行,没钱给钱才拍得最快乐,有人给钱,那就立刻变得很痛苦。”他从面前的沙拉上抬起眼睛,看向自己的男朋友,语气里满是羡慕之意:“当然,你除外。你对工作的真挚爱意是全世界独一份的。”


    岳一宛噗嗤笑了出来。


    他拈起一片芝麻菜的叶子,往恋人的嘴里塞进去:“当然不,亲爱的。就算是我,也会有发自内心地恨工作的时候。”


    芝麻菜生吃是苦的。而岳大师心眼忒坏,还要专挑没有沾上油醋汁的那几片来往杭帆嘴里喂,把小杭总监吃得眉头都皱了起来:“你恨的应该只是Harris,而不是工作本身吧?”


    午后三点,他们正坐在酒店外的一家餐厅里。


    这附近人来人往,无不打扮得妆容精致、衣装盛丽,大抵都是来前来参加集团年会的罗彻斯特员工。为此,杭帆还特意压低了说话的声音,以免让无心之言落入有心之耳。


    “并非如此,我的杭总监。”岳一宛笑了笑,“就算没有Harris,这份工作也并不全是愉快。”


    在他们对面,隔着一道洁净如新的落地玻璃,在阳光洒落的嫩绿色草坪后面,度假酒店的正门口已经铺设好了长长红毯。


    金灿灿各大的品牌标志,被五彩灯带围绕着,骄傲地点缀于正门两侧的花坛造景之中。


    ——当然,饿死的骆驼比马大。香水彩妆与成衣皮具等部门,如今的业绩虽是没落了,但也没沦落到要和罗彻斯特酒业同桌吃饭的地步:诸如斯芸酒庄或起泡酒品牌之流,一概都被发配去了最边缘的角落里,卑微得仿佛只是签名墙上的一块背景印花。


    “你知道吗,杭帆?”


    岳一宛收回视线,轻轻勾住了恋人搁在桌上的手指:“在我成为首席酿酒师之后,又过了整整两年,斯芸酒庄的葡萄酒才真正开始对外销售。从葡萄藤种进地里,再到一瓶酒最终得以面世,这是一段非常漫长的等待。”


    但如斯漫长的等待,最终换来了什么呢?


    在最初的几年之中,罗彻斯特酒业给“斯芸”做的广告营销,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么同几句话,“售价最昂贵的国产葡萄酒”,“大师传世之作,臻藏馈赠佳品”,“世家血统,尊贵典范”——左右就是离不开一个“贵”字。


    可昂贵就真的等于高贵吗?昂贵就一定意味着品质优秀吗?


    酿酒师对此表示质疑,但无人给予他回答:不过就是打一份工作的事情,你还搁这儿真情实感地吹毛求疵起来了?


    在当时的营销稿件里,他们还信手编撰故事,说,为了能将给葡萄留住最多的营养物质,酒庄里有一群特殊雇员,只全心全意地负责摘掉葡萄藤上的每一片叶子。


    “纯属放屁。”语气尖锐地,岳一宛评论道:“世界上的任何一片葡萄田里,都从没有过这样纯粹浪漫的、诗歌般惬意悠闲的工作。”


    农业的劳作极其辛苦。


    想要收获从土地里长出来的葡萄,也就不可避免地要让双手与双脚沾满泥土。


    但无论是种地剪枝,还是说早起贪黑的采摘抢收,这都不是奢侈品公司想要营销的故事。


    这太“土”了,也太不“高级”了。所谓的奢侈品,就应该配上一些更漂亮精致的画面,一些更加惊世骇俗的桥段——雇佣一整群人,只为摘掉藤上的一片叶子,这样珍罕的佳酿,唯有坐享四海的天子才配享用;英俊的酿酒师,在实验室里随便摇一摇试管,神奇的混酿就会自动完成,仿佛某种不可捉摸的神秘魔法……


    在这些故弄玄虚的浮夸笔法背后,真正为葡萄酒而付出了辛勤劳动的人们,反而被“奢侈的故事”无情遗弃。


    这抛弃来得如此漫不经心,好似随手从华服上掸落了一粒灰尘。


    “我始终感觉这不太对。”岳一宛握紧了杭帆的手指,“但是……”


    但是,纵然有着首席酿酒师的响亮头衔,他也依然只是斯芸酒庄的一位雇员而已。


    罗彻斯特集团,亦或是罗彻斯特酒业,这里并不需要岳一宛的反对意见——


    作者有话说:旅游拍照是很好的,无条件支持大家美美自拍!


    小杭是因为上班太狠,实在是拍出了精神工伤。但凡他能现场奴役白洋来做拍照苦工,他也要和岳一宛到处拍拍。(白洋:????)


    但好朋友不就是要当拍照工具人用的吗,海鸥拍手.gif


    第159章 我亲爱的“女朋友”


    “杭帆。”


    拾起恋人的右手,岳一宛将杭帆的五指抵上自己的唇边,“是你用自己的工作,用一支支的小视频与纪录片,让所有为斯芸而工作的劳动者,终于都被人们看见。这是我做不到的事。”


    虔诚地,他吻上心爱恋人的指尖:“谢谢你。”


    在爱人情真意切的目光下,杭帆的双颊烧得滚烫,终于情难自抑地倚过身来,蜻蜓点水一般,轻而快地亲了下酿酒师的唇。


    “也谢谢,岳一宛,是你先看见我。”


    他正低声说着,岳一宛的吻立刻追了上来,将杭帆的呼吸都卷入进爱的呢喃里。


    这一吻,把杭帆直亲得连嘴唇都发麻,不得不伏在岳一宛的肩膀上喘气。


    而始作俑者还揽着他的腰,笑意盎然地问道:“这附近全是集团里的同事,杭总监今天这么主动,难道不怕被大家看见?”


    杭帆翻了个巨大白眼,“这可是罗彻斯特,奢侈与时尚行业的大本营。”他说,“爱上同性算不得是小众性取向。”


    “……‘爱上同事’才是真正的小众性取向。”端正了自己的坐姿,杭总监严肃宣布道:“所以现在开始,请这位同事与我保持合理的社交距离。”


    岳一宛笑得前仰后合,手却仍然牢牢地牵着杭帆不放。


    晚秋时节,天光总是迅速地就黯淡下去。


    傍晚时分,斜阳西坠,彤红灿橘的霞光,如同一杯色彩缤纷的热带特调鸡尾酒,烂漫地泼洒在海天交接的那一线上。


    离开餐厅之前,岳一宛为杭帆重新整理了衣装的肩线与领口,甚至为此而掐掉了一个微信电话。


    “是有谁急着找你吗?”杭帆替他翻平了大衣的领子,余光瞄了眼桌上的手机,“通过企业微信打来的,会不会是酒庄那边……?”


    岳大师说,除非发酵罐突然爆炸,否则Antonio绝不会给自己打电话。


    “肯定是Harris。我才不接。”


    首席酿酒师哼了一声,语气里有些隐约的烦躁:“新酒厂那边,根据今年的葡萄收购情况,我几个月前就提交了大致的生产数据。现在酒都酿好了,连过滤灌装都已经完成了,Harris突然大发雷霆,对产量极其不满。好像我凭空贪污了他的几百吨葡萄似的……”


    杭帆无奈地笑了:“你对Harris这么不客气,我会担心他往后要故意找你麻烦。”


    “客不客气的,他反正都已经在给我找麻烦了。先是突然把这劳什子新酒厂扔给我,之后又把你从斯芸调走。”岳大师发出了愤愤的嘶嘶声:“我们可以暂时当他死了吗?不然我怕自己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今晚就要当面骂他一顿。”


    “你现在就可以骂。”安抚地蹭了蹭他的手背,杭帆带着这个正在闹脾气的家伙往酒店走去:“我和你一起。我们一起骂他。”


    华灯初上,寒潮沁衣,人潮纷纷向着酒店内涌入。


    奢侈品公司里,人均旷男怨女。到了集团年会的这种场合里,更是一片群魔乱舞之状。


    此地的男女员工,不分老少新旧,皆是发了狠的浓妆艳抹,拼了命的争芳竞艳——光是这一身当季大牌的簇新行头,价值就已经远超一整个季度的薪水。


    在这个会场上,经典款是人手一张的傍身工牌,限量款则是中等职级的收入证明。根据江湖传言,过去似乎也曾有几位家境优渥的员工,身着集团品牌的高定礼服,以堪比明星般的气势堂堂登场。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企业文化,杭总监心想。进了罗彻斯特的大门,谁都逃脱不了这道“倒贴腰包上班”的诅咒。


    罗彻斯特大中华区,麾下持有近百家品牌,今夜自是人头熙攘,八方英雄汇聚。


    各业务部门与各大品牌的高管也齐齐到场,与自家的优秀员工们礼貌碰杯,几番中英夹杂的勉励里,核心思想无非是诸君今年辛苦,明年也请继续为公司做牛做马卷生卷死。


    然而,直到集团高管们轮番上台致辞完毕,众人却始终都不曾看见Harris的身影。罗彻斯特酒业的CEO,向来酷爱“大场合”与出风头,今夜却古怪地缺了席。


    “我真诚地希望他是突然暴毙了。”


    来自品牌部的某位优秀员工,一边蹬掉了脚上的高跟鞋,一边咬牙切齿地诅咒着大领导,同时还在往嘴里狂灌免费酒水,似乎把这当成了公司提供的精神补偿:“他的讣告将是我本月听到的最好消息!”


    “Adrian,好久不见!我是Leon,男装部门负责店铺采购的,你记得吗?我们前年在线下活动的时候见过,哎你今天的衣服真漂亮,我都认不出来是你了哈哈。这个品牌都挺贵的吧?女装,好像是?虽然其实看不出来你穿的是女装哈哈。这家店是刚开业的吧,这几个月才正式进入中国?你是自己买的吗,有员工折扣吗还是,哦,是不是找造型师借的?能不能方便问问,你找的哪个造型师?”


    在上海总部里,光是杭帆共事过的男Leon就有三个。而面前的这个Leon,杭帆真的完全没有印象:“啊,您好。衣服是朋友送的,造型师这块我确实不太熟,真的不好意思。”


    好乏味的话题啊!这人到底还要和自己聊多久?能不能至少让我先吃一口饭……杭总监无助地微笑着,感觉自己像是一头加班拉磨还吃不到草料的可怜小驴。


    “Hello hello!您好您好!您就是那个,斯芸酒庄的Ivan,对吧?久仰了久仰了!我是Ethan,在彩妆那边做品牌公关的。今年不眠夜的直播里,晚宴上的那个酿酒师就是你没错吧?哎我和同事们都觉得,你超——帅——的!没想到本人竟然还能比镜头里更帅。帅哥晚上要不要一起喝一杯?我请客!我还一些别的朋友也在,他们住隔壁酒店,结束后一起玩呗?”


    只是在吧台边要了杯酒的功夫,立刻就有素不相识的男同事过来搭讪。


    半透明的深V打底衫,配上橘红色的流苏外套与亮片烟熏妆,这性取向确实是公开坦荡得没有半点隐藏。


    “不好意思,”礼节性地略一颔首,岳一宛晃了晃手上的两只酒杯:“我有约,失陪。”


    眉毛一横,嘴巴一咂,扔下一句“什么啊,原来是直男”,Ethan扭头就走,好像生怕异性恋会传染似的。


    “他到底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


    把酒杯递进男朋友手里,岳大师震惊地复述了刚才的遭遇:“葡萄酒已经是直男的代名词了吗?竟有此事?!”


    社交上的场面话,颠来倒去也无非就是那么几句。


    为了免受无聊对话的荼毒,小杭总监正勤勤恳恳地假装低头扒饭,直到男朋友回到身边才终于抬头:“或许是因为,你点的两杯酒都是粉红色的?”


    从岳一宛的视野里看去,嘴里塞满了食物的心上人,脸颊也像花栗鼠一样可爱地鼓了起来。这副模样,这个抬起眼睛仰望的柔软目光,岳一宛心头微动,立刻联想起了昨夜里的旖旎情状。


    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他俯身上前,想要亲吻恋人的唇瓣——四目相接的下一个瞬间,杭帆已经在桌下轻轻推了他一把。


    该死的年会现场。岳一宛总算是记起来了。


    “……粉红色就是直男?”岳大师不满地嘟囔着,悻悻地撤回了社交距离之外:“闻所未闻!”


    器宇轩昂的岳一宛诚然英俊过人,但哼声耍赖的岳姓幼稚大师,在杭帆看来也同样可爱。


    他忍不住就打破了自己设下的规则,倾身过去,悄然附在自家男朋友的耳边道:“傻了吧,岳大师?粉红色的酒,大家当然以为,你是要拿给女朋友的啊。”


    女、朋、友。


    杭总监有心使坏,故意把这三个字念得像羽毛一样撩人,又轻又痒地吹进岳大师的耳朵里。


    话一说完,他又飞快地端正坐了回去,严肃表示:“当然,这些都是刻板印象。刻板印象是不对的,就像我知道,岳大师你其实根本没有女朋——”


    “谁说我没有女朋友?”


    笑意深沉地,岳一宛在桌下握住了杭帆的手腕,音色华丽,声调低徊,暗示得明目张胆:“我的‘女朋友’,这会儿不就正穿着我给他挑的衣服,带着我留在他身上的痕迹,乖巧地坐在我的身边吗?”


    他握得那么紧,那么用力,让杭帆恍然以为,自己胳膊会因此而留下一圈永不褪色的指痕。


    喉咙里滚过一声短促的呜咽气音,杭帆赶紧清了清嗓子,“嗯!咳咳,那个……嗯……”眼睛一转,他救命稻草般地抓住了面前的现成话题:“这杯带泡的是桃红起泡葡萄酒,那这个威士忌杯里的是……?”


    敞口直身的大口径玻璃杯里,躺着一只圆球形的大冰块。


    若非这酒液是玫瑰果酱般浓郁诱人的深粉红色,人人都会相信,这是一杯最普通也最经典的麦芽威士忌。


    “这个?”明知杭帆存心打岔,岳一宛却故意放了对方一马。


    他轻轻晃了下杯身,冰块撞击着玻璃杯壁,发出喀啦喀啦的脆响:“这两杯,来自于秦皇岛本地的酒厂‘首芳’,使用的葡萄品种都是玫瑰香。”


    似乎是想到了一些令人愉快的事情,酿酒师弯起了眼睛,粲然笑曰:“说起来,你第一次亲我的那天,我们一起喝的那瓶甜桃红葡萄酒,也是用玫瑰香酿造的。真是一个很有纪念意义的葡萄品种,是吧杭总监?”


    谁问你这个了?!我问的是这个吗?!


    一想到那天晚上,自己耍酒疯般莽撞地“强吻”了岳一宛,以及之后那些越来越脱轨的场景……杭帆就羞耻得脚趾蜷缩,恨不能把自己整个儿淹死在酒杯里。


    “不会吧?”岳大师语气造作地惊讶道,“你都不记得了?难道是失忆?天哪!需要我帮你复盘吗,模拟回溯一下当时的场景?”


    杭帆给他气得,抓过面前的高脚杯,仰头一饮而尽。


    “复盘是吧?”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挑衅岳一宛,但杭总监反正就是这么做了:“来,我们去复盘。”——


    作者有话说:小杭:打扰一下,医生,我男朋友最近好像出现幻觉了,总是念叨着什么女装啊裙子啊女朋友啊之类的东西,您看这个病好治吗?治不好的话我能不能要求换一个啊?还要这个型号的岳一宛,就是想要脑子正常一点的。


    小岳:这位病人家属你好,理论上来说呢,这种毛病是医不好的,都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看,他私下里想要你穿什么你就还是尽量满足他吧,人道主义关怀还是要做到位嘛。顺便一提,更换是不可能的,岳一宛就只有这一个,而且这种症状也是出厂配置里允许存在的误差!


    第160章 复盘补课


    他们从会场里偷溜出来,只在酒店走廊上拐了几个弯,混杂着音乐的鼎沸人声就已离得远了。


    岳一宛在笑,“你这样像是要和我私奔。”


    “没错,”廊下无人,杭帆杀气腾腾地捏住了男朋友的手:“我把你从年会里偷出来了。有意见?”


    假扮乖觉地,酿酒师点头:“懂了,大王这是要把我偷回家里去坐压寨夫人。只是不知大王家在何处,要往哪个方向走?”


    按照杭总监的意思,他原是想找个咖啡馆或餐厅一类的地方,赶在分别之前,最后再与恋人耳鬓厮磨一番。可不知怎么的,他的身体却像是被灌了迷魂汤一样,刚被岳大师挽住胳膊,就半点也不挣扎地被带进了酒店楼上的行政酒廊。


    淡季的阿那亚,度假酒店里住客稀少,行政酒廊更是空无一人。服务人员送了果盘与气泡水过来,为免打扰二位“谈论工作”,还体贴地把沙发座边上的屏风围挡得更严实了些。


    “杭总监不是要和我复盘吗?”


    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岳一宛笑得春风般灿烂:“想要从哪里开始?喔,对,你刚才已经喝完那杯桃红起泡酒……所以,现在你该亲我了?”


    这人老神在在的,手中还拎着方才那杯加了冰的威士忌杯,根本就没把杭总监的打击报复之心放在眼里!


    酒意上头,身旁又有屏风的遮掩,这会儿的杭帆也顾不上什么害羞不害羞的了:勾过恋人的脖颈,他仰头印上一个利落的吻。


    “那天晚上,我也是这样亲你的,没错吧?”


    狡黠的丹凤眼中,笑意流转,令岳一宛的呼吸陡然变沉。


    “是吗?”按下心头的失速跳动,岳大师按兵不动地道,“我怎么记得,在亲我之前,你应该还有一句话?”


    杭帆瞪圆了眼睛看他:“……你连那么细节的地方都记得?!”


    手臂无声滑落,岳一宛揽上了男朋友的肩头:“那当然。”他离得太近了,一启一阖的嘴唇简直擦着杭帆的耳廓在说话:“那天晚上,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我全都记得。”


    “若非如此,我要用什么来跟你复盘呢,亲爱的?”


    这真是自己挖坑自己跳!杭总监在心里发出了哀鸣。


    他感觉自己的半边脸烧得都快失去知觉,而自己这一侧耳朵也已经要被岳一宛给生吞活吃进去。


    杭帆不知道,就是这副害羞无措中想要强装镇定的神情,令岳一宛愈发地想要欺负他。


    微笑着拢住身侧的男朋友,岳大师说:“在亲我之前,你说的是,‘岳一宛,给我讲讲这支酒吧。’”


    “……所以你还欠我那支酒的讲解呢。”前有屏风后有沙发,重峦叠嶂之中,杭帆根本逃不出岳一宛的魔爪:“既然都是复盘了,是不是也该把这部分内容补上?”


    这话也不过只是在嘴硬逞强而已。此刻,岳一宛的吻正落在他的眉心与脸颊上,杭帆哪里还分得出心思去听什么葡萄酒。


    奈何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岳大师眉稍一扬,竟顺手推舟地慨然曰道:“既然杭总监有这样的好学热情,那我们现在就来把那天落下的功课给补上吧。”


    杯中半指高的桃红气泡酒下肚,杭帆已是眉目醺然,语调微醉,半边身体也都已经被岳一宛给圈在了怀里。无论怎么想,眼下这都该是情人间唇缠齿合,蜜意情浓的时辰。


    谁料,他就是这么随口一侃,岳一宛还当真顺坡下驴,现场讲起了课。


    “就像你知道的那样,在红、白葡萄酒之外,还有个名为‘桃红葡萄酒’的独立小分类。同样的,在静态酒和起泡酒外,也有一个独立小品类,叫做‘加强型葡萄酒’。”


    他把心上人搂得极近,一字一句都带着湿润火热的吐息,低声吹进爱徒的耳朵里。


    讲课的岳大师不太正经,他的首席大弟子杭帆自然也只听得心猿意马。


    这煞有介事的口吻!杭帆在心里喷笑,想着这人到底是要做柳下惠再世,还是要做葡萄神教的首位大护法?努力憋着笑,小杭总监敷衍地点了点头,道:“那么请问大师,加强型葡萄酒又是什么呢?”


    加强型葡萄酒,是指在酿造过程中,额外添加了酒精的葡萄酒。


    为了确保加强酒的葡萄风味不被改变,添加进来的酒精,通常也是通过蒸馏葡萄酒来得到的。


    “等一下,”杭帆不愧是个好学生,就算被男朋友亲热地抱在怀里,小脑袋瓜子也依旧转得飞快:“这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在普通的葡萄酒发酵过程里,酵母菌在发酵生产酒精的同时,罐中的酒精浓度随之逐步增加,最终令酵母菌因为酒精浓度过高而被彻底杀死。这是一个动态平衡的过程。


    “现在,你是说,要往发酵罐里再加入额外的酒精?”杭总监疑惑道,“这难道不会让酵母菌提前全军覆没了吗?”


    “我的杭总监好聪明。”岳大师在他唇边亲了一口,喟叹道:“你不愿意改行从我,对葡萄酒届的损失暂且未知,但对我个人的损失,那可真是巨大到难以统计……”


    他说,加强酒也分干型与甜型两种。


    为了酿造甜型加强酒,在葡萄发酵的进行过程中,酿酒师要直接向发酵容器里添加酒精。


    “没错,”眼看着恋人脸上疑色更深,岳一宛噙笑打了个响指:“如你所想,酒精浓度的骤然提高,会让工作中的酵母菌很快死亡,发酵反应也会立刻中止。所以,这种酿造方式得到的酒液是甜的。想明白了?”


    甜的?杭帆一拍大腿,对啊!原来如此!


    酿酒师就是要让正在发酵中的酵母菌即可就被杀死,是因为这种酒——它是甜的!


    在些许酒意的催发下,他双眼亮得惊人,像是扑逮到了大蝴蝶的猫:“甜型,意味着酒液中需要留存更多的糖分,不能任由酵母菌把所有的糖都发酵成酒精……额外加入这部分酒精,既让酒液得到了更高的酒精度,也能确保发酵反应及时结束,使得大量的糖分得以留存!”


    “这么说来,”小杭总监跃跃欲试地发问道:“干型加强酒,就是要等发酵过程结束,糖分被彻底转化为酒精之后,再向发酵罐中添加更多的酒精啰?”


    岳一宛笑着环紧了他的肩,轻吻恋人的侧脸,“蒙得全对,杭帆,你可真是个天才。”


    “这也多亏岳大师教导有方,”杭帆捧起了男朋友的手,庄重地亲了亲那布满薄茧的十根手指:“毕竟耳濡目染,胜过纸上空谈嘛。”


    喀啦声响,岳一宛将威士忌杯举到了杭帆眼前。


    “这是本地酒厂‘首芳’出产的玫瑰香加强酒,三年陈。”他说,“玫瑰香是一种麝香葡萄(Muscat),这一类葡萄通常都具有特殊的芬芳香气。玫瑰香,顾名思义,就是有着玫瑰香味的麝香葡萄。”


    不同于寻常葡萄酒的深宝石红,这杯酒的颜色,艳丽妖娆,恰如来自大马士革的丝绒玫瑰。


    “要尝一口吗?”眉眼含笑地,他问向杭帆:“这杯的酒精度数很高,你稍微抿一口就行。”


    酒廊深处,灯光氤氲昏暗,柔和地洒落下来。酿酒师的脸庞本就轮廓分明,被这样气氛静谧的灯光一照,更显眼目深邃,笑语多情。


    心口滚烫地,杭帆凝望向自己的恋人,“……你说的一口,到底是多少?”他几乎是用呢喃的气音,在岳一宛的耳畔说道:“如果我说,我把握不准的话,你会喂我吗?”


    话音刚落,岳一宛就已扣住了他的后颈。既温柔又强硬,浑然不许杭帆表露出任何的逃脱意图。


    “张开嘴。”他的声音低沉带笑,指令却总是简洁明确:“乖,张大一点。”


    杭帆不假思索地交出了自己的唇舌。


    下一个瞬间,岳一宛又深又凶地吻上了他,为自己温驯的恋人哺入一口甜蜜的烈酒。


    甜的。杭帆昏昏沉沉地想到。好甜啊。


    水果葡萄的甜,混合着辛辣刺激的酒精,一口接着一口,走被岳一宛仔仔细细地涂抹进了杭帆的口腔,像是贪婪的领主标记着自己的疆域。


    “别光顾着喝酒啊,宝贝,我们还得复盘呢。”


    岳一宛的语气促狭,呼吸却也渐渐变得粗重:“初吻的那天晚上,我是怎么样亲你的,你还记得吗?”


    酒店里暖气很足,杭帆一早就解开了西装斗篷的扣子。


    谁成想,一招棋错,反倒大大方便了岳一宛这贼人:他一手托起杭帆的后脑勺,一手撂开了斗篷的前襟,就这样隔着那件与自己同款的高领毛衣,轻拢慢捻抹复挑,生生把怀中人逼出了难耐而崩溃的泣音。


    “我们可得小点儿声,亲爱的。”


    杭帆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到对方腿上去的。神思混沌中,他听见楼下会场里播放的流行金曲,喧闹嘈杂,又忽远忽近地,自酒廊的露天阳台上传过来。


    “但凡这里随便进来的一个人,八成都会是你的同事。”吻舐着恋人的唇颊,酿酒师沉声微笑,手上的动作却是半点没停:“你也不想被总部同事知道,自己正在被我做这样的事情吧?”——


    作者有话说:岳一宛私家臻藏(纯粹幻想款):


    “地狱笑话” 加强甜型葡萄酒 三十年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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