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荷在套房的阳台上打电话。
之前她忙着工作和搬家, 把周其乐拜托的事忘个一干二净,还是她吃外卖那会儿周其乐发微信来问,俞荷才想起这件事目前毫无进展。
洗完澡出来,她就敷上面膜, 走到阳台上拨了通电话。
薄寻这套平层的视野很好, 在套房的阳台也能看见静湖的全景,华灯初上, 不远处就是夜色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她在工作室的窗边也能看见这片湖, 只不过是被层层写字楼遮挡过后的一小片, 视野远不及这里的开阔壮观。
俞荷一边欣赏夜景, 一边把电话打给了黄星,她那个一毕业就进了青山设计院的大学班长。
黄星那边键盘声很响,俨然还没有下班, 问她:“你找场地干嘛?”
俞荷舒服地躺在躺椅上,“我有个朋友在杂志社工作, 拍摄需要, 得是刚装完的,还要有质感, 我这儿都是温馨小家装, 不符合要求。你们设计院项目多, 我这不是就想来问问你嘛。”
“行吧。”黄星思考了片刻,“但你得等我一天, 我们院项目是多, 但这种特别具体的我得问问同事。“
俞荷语气轻松,“班长,好班长,成了请你吃饭。”
“吃饭就免了, 我正好有个事儿要问你。”听筒那边的键盘声突然停了,然后黄星压了压嗓音,“我问你啊,长淮路那个刚竣工没多久的酒店,是不是给你们做了?”
俞荷原本还在懒洋洋地跷二郎腿,听到这话,瞬间坐直了,“你也知道了?”
“还真是你。”她笑了声,“我们院之前还想去活动活动,结果听说这项目给了一家叫什么花的小工作室,我就猜会不会是你和春喜。”
合同还没签订,俞荷本意不想张扬,但班长的人品她还是信得过,加上自己又在求人办事,于是也没有再隐瞒。
“没错。”她笑嘻嘻地,“正是在下。”
“行啊你,人脉够硬的啊,不声不响干票大的。小俞同学,不会是我小瞧了你吧,其实你是豪门下凡体验生活的真千金?“
俞荷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这都被你猜到啦!实不相瞒班长,我其实是亚洲首富皇甫雄失踪多年的孙女,前不久他来找我认亲,不但准备了千亿资产等我继承,还有四个帅气”
“打住!”黄星几乎被她气笑,“我还加班呢,没空听你扯淡。就一句话,苟富贵——”
俞荷立刻狗腿表示:“勿相忘!”
“行了,场地的事儿我明天给你回信。”
“好的班长大人。”
嘻嘻哈哈地结束通话,俞荷本来还想在椅子上安逸地躺一会儿,拿下手机,却看到了一条未读微信。
X:【你现在在家吗?】
手机电量告急,俞荷趿拉着拖鞋走出阳台,想去客厅找充电器。
薄寻这套房子装修得很下成本,所有套房的门都是实木复合静音门,拉起来又厚又重。
她开了门,低头边打字边往外走,【在家啊】三个字打出来,刚按下发送键,下一秒,客厅传来一道微信的消息提示声。
这真的很吓人。
俞荷的脚步当场就顿住了,紧接着,后知后觉的恐慌蔓延全身——她从没有在那么空旷的房子里独居过,在那一瞬间,她的大脑高帧率地浮现出很多灵异的画面。
俞荷下意识屏住呼吸,她不敢再往前走,只是趴着走廊的墙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然后,她就看见了客厅沙发上一个板正疏阔的背影。
薄寻在沙发上空坐了六七分钟,心思已静如深潭,因此,门开的那一瞬间,他就捕捉到了动静。
他从沙发站起来,转身前,还做了两秒钟的心理建设。
“你怎么来了?”
俞荷惊吓出声的同时,面膜突然下滑,然后“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然而她已无暇顾及这些细节,因为话音落下,她又注意到薄寻脚边那只硕大的黑色旅游包。
“不是,”她瞪大眼睛,“你今晚就搬过来?还不跟我说一声?”
薄寻的目光落在她明黄色的睡衣上。
“我按了三次门铃。”
他语气沉静,又带着些隐约的克制,向来浓郁锋利的脸在柔和的顶光下,还散发出了一种淡淡的,不知从哪儿来的疲惫感。
“还给你发了一条信息。”
俞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茫然,尤其上一分钟她还在高高兴兴地和朋友打着电话,也不知道这场景该不该生气。
感性上她是生气的,可理性上又觉得人家回自己家,你能生哪门子的气?
沉默了两秒,俞荷迅速安慰好自己。
从前为了挣几千块钱,半夜十一点她都被客户打过电话要去验房呢,现在薄寻只是晚上九点没打一声招呼就像鬼一样出现在她眼前可以忍受的,完全可以。
思及此,俞荷立刻换上一副积极的表情道歉:“不好意思,我刚刚在卧室阳台打电话。”
“现在打完了?”
俞荷点头。
薄寻想说“那我们聊聊”,话没出口,他就注意到了不妥当的地方。
俞荷明显是是刚洗完澡,刚蒸过的皮肤白里透红 ,额前碎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鬓角。
“你先回房间收拾一下。”他语气平静。
俞荷完全不知道他这是来哪一出,懵懂地点下头,应了声“好”。
她转过身想回房间,抬脚前又想起地上的面膜,下意识弯腰去捡。
托和杨春喜同居七年的福,俞荷在家几乎就没穿过内衣,她也是弯腰的瞬间才突然想起,她只穿了套宽松衬衫款的纯棉睡衣,心惊肉跳的同时,她迅速伸出手挡住了胸口。
再捞起那片湿哒哒的面膜后起身,薄寻已经移开视线,可绷紧的下颌线条依旧暴露了一些信息。
他看见了。
起码是看见她的动作了。
俞荷心里咯噔一下。
妈耶,不会怀疑她想色诱吧?
“那你等我几分钟。”她清了清嗓子,强壮镇定,“我去洗个脸,顺便换身衣服。”
薄寻没应声,也没有再朝她看过来,侧面的角度依旧能瞧见眉头拧了起来。
俞荷又被他这副不忍直视的神态搞得有些不爽。
人都是皮肉做的,就算真走光又有什么大不了?
至于摆出这副圣洁烈男的样子出来吗?
好像谁想上赶着玷污你一样。
她撇撇嘴回了房间,关上门,朝着空气龇牙咧嘴地挥了几拳。
俞荷开始洗脸换衣服,可睡衣脱下来,她才想起还有两个行李箱没拉进来,装着贴身衣物的那个粉色行李箱还在客厅躺着。
没办法,她只能从傍晚唯一叠好的那两层衣架里开始抽衣服,里面是白色打底长T,外面穿个宽松的粗线毛衣,最后再套个灰色拉链连帽卫衣。
她在衣帽间的镜子前打量自己臃肿的上半身——
OK。
这身OOTD应该能给外面那个贞洁烈男足够的安全感了-
俞荷拉开房门回到客厅。
薄寻已经不在沙发上坐着,他到了开放式餐厅,站在岛台前,正在打量厨房的餐具。
俞荷挥挥手,“薄总,我好了。”
薄寻回过身,淡漠的眼神在她身上轻扫了半圈,“那我们谈谈。”
“行啊。”俞荷趿拉着拖鞋慢悠悠地晃过去,态度无比配合,“谈什么?您说。”
她站在餐区和客厅中间,头顶刚好没什么光源,昏昧的光线下,除了唇瓣上那一点自然的粉,白皙的脸蛋上没有任何多余的颜色,这样的俞荷有种并不常见的恬静温和。
薄寻冷硬的警告到了喉咙,又不自觉退了回去。
或许任何关系都需要磨合,第一天同居,他也不想把场面弄得紧张难堪。
“我不喜欢住在乱糟糟的房子里,正好你也刚搬过来,我们最好就日后的生活习惯,提前约法三章。”
“约”俞荷眉头皱着,“行,哪三章?”
薄寻已经尽量保持语气平和,不带任何指责,可视线在目之所及的地方环视一圈之后,还是感觉心头的那股燥火难消。
在他看来,一个人在准备洗漱前,起码应该确保今天要做的工作都已完成。可俞荷显然没有这种习惯,她对未完成事物的耐受程度极高,高到眼下明明还有一大摊子事,都可以放任不管,开开心心地去洗澡、敷面膜、打电话。
吃完没收拾的饭盒、摊开没整理的行李箱、缠成一团乱麻的充电线凡此种种,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让薄寻无法忍受的存在。
“第一,我希望你的私人物品不要放置在公共区域。
——当然了,最让他无法忍受的,还要属沙发上那件突兀的黑色蕾丝内衣。
长这么大,薄寻从未近距离观察过女性内衣,更别说他刚刚还因为无法忍受,帮她叠好并塞回了行李箱。
俞荷怔了两秒,转身打量了一下客厅,到处都是她的私人物品。
到这句,她终于听出了薄寻语气里隐隐克制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原来是嫌她不热爱劳动啊。
“不好意思啊,我今天太累了,你不知道,我下午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装进行李箱都很辛苦了,而且我也不知道你今天就要住进来,本来还想慢慢收拾呢。“
俞荷的态度依旧是百分百恭敬,眨巴眨巴眼,“还有呢?”
薄寻看她一眼,“还有,用完的东西随手放回原位。”
这个,俞荷就有话可说了。
她来到这套房子后,公共区域的东西只用了下沙发,躺了一小时而已,不知道这位卫生稽查官是如何发现她的使用痕迹,并判定她用完没有好好放回原位的。
她彬彬有礼地提出疑问。
“是吗?”
薄寻眉目舒展,目光落在他面前那张岛台上,半开的外卖盒旁边横着一双筷子,骨瓷镶银的材质,和他刚刚在餐区操作台上看到的汤勺出自同一套。
他习惯了生活在条理有序的地方,把吃完的碗筷餐盘堆在水槽等待有空再洗,也是他无法忍受的行为之一。
俞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登时就无语住了。
所以刚刚她在衣帽间一层一层套衣服的时候,这家伙在拿着放大镜搜寻她的罪证吗?
“这个啊”她干巴巴笑了两声,“今天点外卖的那个商家忘了给我餐具,我下次会注意的。”
——注意下次一定备注要送餐具。
俞荷不会做饭,对下厨这事儿也毫无兴趣,她觉得自己以后应该不会再犯这种错误。
如果这是错误的话。
她绷着脸蛋继续保持微笑,“还有吗?”
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露台外面的静湖上方有无人机表演,辗转腾挪拼凑出各种环形光晕,遥遥映衬出俞荷侧脸冷白。
很明显,她在忍。
薄寻对此无甚在意,毕竟他刚刚已经这个乱糟糟的环境里忍了十几分钟了。
他语气平静,“你现在就可以收拾了。”
“现在?”
俞荷光是看地上那两个摊开的行李箱,就感觉今晚不用睡了。
“知道了。”她还是应了下来。
薄寻看着她迅速忧愁起来的脸,没再说话,绕过岛台,走到沙发旁拎起了自己的行李包。
目送着那道冷硬古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俞荷迅速失去所有力气,在地毯上席地而坐,被按摩浴缸治愈过后的那点儿好心情,也随着看到两个巨大行李箱而消失殆尽。
不是——
这哪儿乱了?
她眉头紧锁,打量着身边的一切,衣服都妥帖地一层层搭在沙发上,行李箱的东西也都只是摊开没有乱放,茶几上虽然有几本书,但那都是新的啊,闻着还有股淡淡的墨香味呢。
只有岛台上的外卖盒还有几分说法,不过这种垃圾出门的时候她自然会丢,而且薄寻跟个鬼一样说来就来,压根也没给她时间去收拾。
她来到这个家里,总共也才过了三个小时!
俞荷十五岁初到周家的时候,薄寻已经不在家里生活,别墅里甚至都没有他的房间。
听周其乐说,他早在高中的时候就提出想一个人住到外面,周望山也同意了——那时俞荷还不理解老人家怎么放心一个未成年独自居住,现在想想,明白了,谁能忍受和一个强迫症住一起呢。
老爷子还抽烟呢。
不知道从前薄寻有没有在经过他身边时捂嘴掩鼻避如蛇蝎
俞荷想到那样的场景,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自己脑子不清醒,她还有一大堆活儿等着干呢-
在心底骂骂咧咧地发泄了一会儿,俞荷就磨磨蹭蹭地开始整理,外卖盒打包扔到垃圾桶,筷子洗干净放回去,茶几上的书和沙发上的衣服都抱回房间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总算恢复成薄寻理想中“没有人味儿”的样子。
俞荷坐在地毯上,想玩会儿手机续命,又发现充电线损坏,手机自动关机了。
真是一个精彩的夜晚。
她心如死灰地拖着疲惫身体回房间。
踏上走廊,两侧套房里全都静悄悄。
俞荷握着手机,也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刚刚她没有注意,也不知道薄寻最后进了哪个套房。
他会住在哪里呢?
隔壁,还是对门?
俞荷走着走着就贴近了其中一扇门。
实木静音门的隔声效果很好,她屏住呼吸几乎靠到了门板上,都没听出房间里传来任何动静。
就当俞荷以为自己猜错的时候,下方门把锁突然“咔哒”一声——
这世上很多巧合巧得都没什么道理,宛如分镜脚本里写好的文字,和什么偶然与运气无关,像是注定要发生,就像俞荷探出上半身侧脸偷听,却和推门而出的薄寻碰个正着一样。
她没想到薄寻会突然出来,薄寻也没想到她会这么无聊,一个驻扎原地,一个推门而出,俞荷的脸就这么直直地撞上了男人的肩膀。
太阳穴被重重一击的时刻,她混乱的大脑居然还在庆幸——还好她是在侧脸偷听,否则结果很可能是她的脸直接埋进他的颈窝
不过现在也足够惨了。
偷听被撞破的当场,她猥琐得像一只地穴里的哥布林。
俞荷捂着太阳穴,脑袋像炸开的浆糊一样,一抬眼,又迎上男人冷若冰霜的眼神。
薄寻毫不掩饰地拧起眉棱,线性灯带的光芒非常柔和,自上而下落在他的脸上,不但没让他看起来温和多少,仿佛还给他那张本就深刻的脸上又加了层明暗对比。
原本就矜贵冷淡的一张脸,现在变得更不近人情了。
他生气了。
也可以理解。
如果是她开门看见一只哥布林,说不定会吓得当场尖叫。
“你在干嘛?”质问的声音很沉冷。
“我”
俞荷紧急启动大脑,两只手紧张地在衣服上摸啊摸。
“我刚刚忙好,发现手机充电线坏了。”她灵机一动,展示了一下黑屏的手机和口袋里那团扭曲的线绳,面孔覆上礼貌的盈盈笑意,“晚上我还要用手机,所以就想来找你借用一下。”
薄寻神色紧绷,沉默着转身回了房间,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根短短的充电线。
俞荷快速接过,客气道:“真是麻烦你了哈,可帮了我大忙了。”
薄寻没有理会她的过分热络,淡漠视线在她脸上轻轻扫过,最后落在她手中胡乱缠绕的线团上。
这样打包物品的方式,坏是迟早的。
“知道会麻烦别人,以后就好好保管自己的东西。”
说完这句话,他就合上门往客厅走了。
俞荷站在走廊上,朝着空气撇了撇嘴,最后转头回到自己房间
房门重重合上的声音响起时,薄寻刚走到冰箱前。
开放式厨房的灯光明亮,他从冰箱里拿出瓶冰水,拧开瓶盖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客厅已经重新收拾好了,整洁程度和某人的做事效率完全不成正比,薄寻喝了一口水,冰凉滑过喉咙时他莫名想到一个场景,不知道俞荷那间套房会乱成什么样子。
——她所谓的收拾,说不定就是把东西从他眼皮子底下挪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去。
不过这就轮不到他管了。
在不妨碍到对方的情况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他也不会有进她房间的那天。
薄寻又低头灌了两口冰水,瓶身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他又注意到客厅茶几角落还落下了一本书。
隔着近七八米的距离他也看清了,花花绿绿的扉页上有六个大字——《如何玩弄甲方》
薄寻眉头轻蹙,迅速移开视线。
喝完水,他关掉客厅的灯,转身回房。
走廊的夜灯亮着,在地板投下细长的光带,像道无形的界限,将两个套房远远隔开-
豪宅第一晚,因为过度劳动,俞荷入睡十分丝滑,天亮后,甚至在闹钟前半小时就自然转醒。
起床洗漱,从行李箱里翻出衣服穿上,走出房间,对面的房门依然紧闭着,没有任何动静。
俞荷不了解薄寻的作息,还以为他在睡着,小心翼翼地把借他的充电线挂在了门把手上。
然后她准备换鞋出门,刚在凳子上坐下,就发现鞋柜里只剩下了她的帆布鞋。
都混到总裁了还要早起?
她瞥了眼走廊的方向。
劳模啊。
确定房子里只剩下了自己,俞荷也没了顾忌,迅速穿上鞋拎包走人,顺手还“嘭”地一声带上了大门。
今天是周六,可还是有工作要做,跟卫经理正式见过面之后,他就发来了酒店的建筑和结构图纸,时间紧任务重,俞荷今天就要带几个人扛着设备去现场复尺。
因为通勤时间大大缩短,她赶到工作室时,刚好在电梯前和许婉碰上。
——许婉向来都是全公司第一个去开门的。
“吃早餐了吗?”俞荷给她递过一个便利店里买来的饭团。
许婉说自己吃过了,然后又看向她身后,“杨工今天没和你一起吗?”
她和杨春喜同住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往常也都是结伴上下班,俞荷想了想,总瞒着也不是长久之计,于是坦白道:“我不住她那儿了,现在搬到静湖旁边了。”
许婉没有问她为什么搬家,是不是买房了,或者和杨春喜闹别扭之类,只是轻轻点头,应了声“原来如此。”
在人际交往这方面,她有着很多人都没有的边界感,这也是俞荷欣赏她身上的众多优点之一。
电梯门打开,两人先后迈进去,隔离了喧嚷的大厅,氛围一时变得干涩。
俞荷想起她们之间横亘着的禁忌,清了清嗓子,还是开口了:“老邝最近怎么样?找到新公司了吗?”
许婉似乎有些尴尬,“已经入职了。”
顿了两秒,她又补充:“抱歉俞总,我替他向您道歉。”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跳槽太正常不过了。”俞荷语气轻松,“再说了,他是他,你是你,就算他真有错也用不着你来道歉。”
“可他之前——”
“他之前担心工作室未来没发展,我也瞒着酒店项目没告诉大家,所以要追究的话我和他各有私心,谁也怪不了。”
许婉嘴唇动了动,向来安静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复杂神色,“谢谢你,俞总。”
俞荷是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说。
她本来还担心许婉因为她瞒着酒店的事,眼睁睁看着邝永明出走而心生怨怼。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不计前嫌,还能接受我继续留在这里工作。”
骤然听到这样的话,俞荷沉默了几秒,若是说许婉身上有什么特质是她唯一不欣赏的,那便是这个了。
她并不完全了解许婉的身世背景和生活状态,许婉也几乎从不发朋友圈,只是当初邝永明想介绍她来工作室时和俞荷提过一嘴,生在农村重男轻女的家庭,自己学历不高,嘲讽的是,当时邝永明跟她说这些,是为了向她证明,拥有着这种出身的许婉,工作起来一定是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身为管理者,俞荷认为许婉具备了任何一个老板都会欣赏的员工品质,可身为同性,她又觉得这样的女孩子像株被风雨压弯了腰的青苗,明明根已经扎得很深,却总是不敢去争取阳光让自己更加茁壮。
“你很好的!许婉。”
电梯门打开,俞荷并没有第一时间出去,她很认真地看着许婉,思考该以什么样的语气和这个高敏且自卑的女孩沟通。
她喜欢许婉,不只是因为她身上作为员工的那部分功能性,她就是天生喜欢这样温柔和善,充满了母性柔软的人——杨春喜曾经就因为吃醋她对许婉的赞不绝口而酸溜溜地说过,她很有可能是恋母。
“不是我接受你能留下来,是我很开心你能留下来。你不用谢我,因为我并没有给你一个多么伟大的工作机会,你去任何公司都能拿到现在的待遇,你能留下来,靠得不是谁的情面,而是你自己的本事。”
这样肉麻的鼓励,她说出来的时候也丝毫不觉得难为情。
事实上,要不是顾念着分寸,俞荷甚至还想劝她和邝永明分手呢。
那个死人完全配不上她。
许婉愣了几秒,握着包带的手指紧绷到泛白,眼神里带着点茫然,像是没完全消化那些话,又像是真的吸收到了一些鼓励。
“谢谢你,俞总。”她嗓音很轻,“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电梯门即将关闭之时,俞荷呼出一口气,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臂。
“我只是说了两句实话而已,你再谢下去,我不给你涨工资都收不了场了。”
许婉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上个月已经给我涨过了。”
俞荷走出电梯刷卡开门,回过头朝她笑得神采飞扬,“等酒店项目结束,我再给你涨波大的。”
许婉也笑,“好,那我等着。”-
上午等人到齐,俞荷就带着一车人直奔酒店现场。
新基酒店三万多平的建造面积,钢筋骨架刚褪去脚手架,空旷的大堂挑高惊人,阳光斜切过毛坯地面,灰尘都在空气中翩翩起舞。
靳磊拿着测距仪在那感慨,“这挑高快赶上工作室三层楼高了。”
楠姐走过去,照着他的后脑勺就来了一下,“那你还在这傻站着,还不赶紧干活?”
纸上谈兵和实地勘测完全是两回事,所有人都被这一片亟待开发的场景震撼,背着激光测距仪在楼层里穿梭,一直忙到日影西斜都不觉累。
孟助理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俞荷正蹲在地上核对梁柱尺寸。
“喂?”她将手机夹在颈侧,顺嘴跟旁边的杨春喜交代,“记一下,这块梁体比图纸多凸了五公分。”
杨春喜一边记一边探头过来,还在用口型无声地说着“谁啊谁啊”。
孟涛声音平稳,“您在家吗太太?薄总让我购置了一些生活用品和新鲜食材,大约半个小时后会送到臻湖天境。“
俞荷把手机拿下来给她看联系人备注,顺便自己看了眼时间,然后对着手机开口:“我现在不在家诶,要不你直接送到家里吧?”
“好的。”
孟助理要挂电话,俞荷又叫住他,语气委婉,“你们薄总买食材是打算在家里做饭吗?”
“是的,太太。”孟涛顿了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薄总没有应酬的时候,通常都会自己在家做饭的。”
“哦我知道了。”
挂上电话,杨春喜第一时间凑过来,“谁要做饭?周其乐他哥还会做饭?带你吃不?”
“带我吃个屁。”
俞荷翻了个白眼,就算薄寻真的会做她那份,她也完全不想吃。
谁知道吃顿他做得饭要额外付出多少劳动?
说不定还要瞪着她把碗里的米都舔干净呢。
“还没问你,昨天同居感觉怎么样?”杨春喜兴致勃勃地八卦,“你俩是哪种相处模式啊?相敬如宾,还是干柴烈火?”
“选项里怎么没有‘鸡飞狗跳’?”
杨春喜龇牙笑,”鸡飞狗跳也行啊,四百平大豪宅,够你俩跳了。“
俞荷觑她一眼,“待会儿陪我吃完饭再回去。”
“不行,我妈来了。”杨春喜叹了声,“她一听说你搬走了,就拉着我爹住过来了,不但如此,还到处找人给我安排相亲。”
俞荷无语了,“你才不到25!”
“那你跟我同龄,还不是已经结婚了?”
“”
没办法,干完活,俞荷只得一个人去觅食。
她把车子停回小区地库时,隔壁车位空着,薄寻还没回来。
这样正好,等他到家做饭的时候,她早就吃饱喝足钻进卧室了,两人甚至都不用打照面。
停好车,俞荷步行走出小区。虽然臻湖天境就在镜湖旁边,可湖的北面明显是更为高端的商业区。她本想考察考察附近有没有什么宝藏小店,可看来看去都是一些装修考究的高档餐厅,是以她在附近溜达了快十分钟,肚子依旧是饥肠辘辘的状态。
正当她准备放弃,想着要不然去马路对面的麦当劳凑合一顿时,突然注意到不远处聚集了一群人。
在犹豫的那两秒里,爱看热闹的天性战胜了饥饿。俞荷裹着毛衣凑近人群看了眼,包围圈的中心是两个正在打架的年轻姑娘,头发凌乱,互相撕扯着衣服,旁边还有个中年妇女,嘴里说着好话,手里却一直在拉偏架。
她对这样的热闹不怎么感兴趣,因为年轻人互殴都是真人肉搏,通常都没有大爷大妈打架表演性和观赏性更强。
俞荷问了下旁边的大哥有没有人报警,得到肯定答复之后,她刚准备离开,余光突然捕捉到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像个机器人一样,她抬脚的动作僵硬地卡住了。
那三个扭打在一起的身影里,其中一个穿黄色小香风外套的女生异常勇猛,大波浪头发已经乱得像鸡窝一样了,却仍在挣扎着朝另一个年轻女孩挥拳,那个中年妇女见拉不开她,便伸出手扯住了她的头发。
混乱中,小香风女孩猛地一甩头,额前八字刘海甩开——
确认了。
还真是蒋安娜。
俞荷呼吸顿了半秒。
记忆里的蒋安娜永远是精致的,校服白衬衫领口系着蝴蝶结,百褶裙总比别人短一截,那双欧式大双的眼睛里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傲气,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过走廊时,像一只永远优雅的白天鹅。
谁能想到她还会有在大街上被群殴的一天?
俞荷有些犹豫。
她实在不想管这位公主的闲事。
骂声混着拉扯声继续进行着,直到蒋安娜突然被绊倒在地,那个中年妇女不但没有去拉她,还暗暗纵容着另一个年轻女孩上去踹了一脚。
等俞荷脑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肉身已经冲了上去。
“别打了!有人报警了!”
她手刚搭上另一个年轻女孩的袖子,被踹倒在地的蒋安娜突然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蒋安娜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像是没认出她,又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
但那错愕只持续了半秒,这位战士就挣扎着站起身,给她撂下句“你让开”,然后再度加入了战局。
俞荷好几次想强行拉架,都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弹开,后来她仔细观察了一下,就是那个中年妇女,生怕她是来帮蒋安娜的,每次她一靠近就一掌先把她推开。
“警察来了!你们还打!”
俞荷本意是想警告她们住手,可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了警笛声
警察还真来了。
“都住手!干什么呢?”警车停在路边,下来两个警察,举着手电筒扫过来。
那个战力一般的年轻女孩和拉偏架的中年妇女一听警笛,动作瞬间停了,只有蒋安娜却像没听见,还在喘着粗气,配合着发型和穿着,像头小花豹似的瞪着她们。
“警察叔叔,是她先动手的!”年轻女孩立刻指着蒋安娜喊。
蒋安娜刚要反驳,警察已经不耐烦地挥手,“都跟我回所里说!”
警车里陆续下来几个人,半拉半拽地过来将几人带走,俞荷本来想悄悄离开,可刚转过身,手腕就被一名女警扣住——
她苦着一张脸,“警察同志你好,我不是打架的,我是路过拉架的。”
“谁知道你是不是一伙的?”
俞荷正百口莫辩,不远处被拉走几米的蒋安娜转过身,头发乱糟糟地搭在脸上,胸口处还有个明显的鞋印。
“她就是来拉架的。”她闷声说了句。
举着手电筒的那个警察头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容置喙,“有什么话到所里再说,都上车。”
夜风更凉了。
俞荷最终还是被塞进了警车
青翡区派出所。
这是唐应铮第三次过来了——家里保姆卷走他妈一盒珠宝和三个包,监控拍得清清楚楚,案子却像沉了底,每次来都只换来一句“正在查”。
接待他的还是昨晚那个年轻警察,挠着后脑勺递过杯热水,“唐先生,您提供的保姆同乡信息我们核实了,人早跑外地了,还在追。”
唐应铮没心情喝水,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了两根出来。
“实在抱歉,最近片区案子多。”小伙子拒绝了他的烟,“您先在休息区坐着,有消息我马上喊您。”
“行,那你们忙。”
唐应铮烦躁地走出办事大厅,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点燃打火机,烟点上刚吸了两口,就看见两辆警车停在门口,下来几个警察,押着四个女的往里走。
其中一个穿毛衣外套的女生从他身侧经过,昂着头解释:“我真的只是路过拉架,你们看我这衣服,一点打斗痕迹都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进去再说。”警察语气平淡。
唐应铮倚着墙,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握着手机盘算着晚上怎么把薄寻骗出来陪他喝顿大酒,没太在意。
直到那根烟快抽完,屋里传来笔录的声音,一个女警察问:“姓名?”
“我真没打架。”
警察敲了下桌子,“姓名。”
“俞荷。”
唐应铮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
燃了半截的烟灰没来得及弹,毫无察觉地落在了白色西装裤上——
作者有话说:和老婆同居第一天就这么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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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正圆集团顶层会议室里, 长桌尽头,薄寻正坐在黑色座椅上听汇报。
周六非工作日,而且只是一场普通的季度会议,原本不该来这么多人, 可台下不只是有风控和财务部门的高管, 就连董事会的人今天都来了两个——张董和李董,两个年逾六十却依然不肯颐养天年的老人家。
原因无他, 这场汇报的主角, 是薄寻两年前刚接任集团总裁时, 力排众议押注投资的深海科技材料公司。彼时集团董事会派系林立, 以范宜昌为首的那群人自诩饱经风霜的老将,本就瞧不上他这个空降的总裁,得知他要投深海材料赛道, 担心这个行业技术壁垒高,回本周期长, 更是集体反对。
可谁也没想到, 短短两年,星海新材不仅攻破了深海抗压材料的核心技术, 上个月还拿下了一个国家级项目的独家供货权, 消息一出, 原本无人问津的汇报会顿时就热闹起来。
项目负责人正拿着报表汇报:“薄总,星海新材上季度营收再增30%, 新一代涂层材料也通过了测试。”
薄寻指尖抵着下巴, 语气随意,“意向订单呢,有没有新增?”
“目前有两家海外钻井平台正在主动接触。”
能拿国家级项目的独家供货权,还能打破垄断承接海外合作, 任谁看,这都是一家前途大好的公司。
座下两个双鬓斑白的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之一的张世松立刻笑着开口:“小寻啊,果然还是你有眼光,这样看来,我们当初还真是多虑了。”
李魏连忙附和,“不过星海新材现在规模越来越大,单一决策风险太高,我看不如让董事会再委派两位代表参与运营管理,也好帮你分担些压力。”
两人一唱一和,话里话外的意思在场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薄寻掀了掀眼皮,语气淡漠,“张叔,李叔,没记错的话,当初我决定投资时,各位长辈们说过不干预决策?”
张世松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又带上几分不赞同的样子,“话虽如此,但集团的规矩不能乱,重点项目要重点关注,就比如财务监管这块儿,多个人也能多份保障。”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霎时鸦雀无声。
提到财务监管,就是把意图摆到了明面上,其余人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声,只有薄寻一手提拔上来的技术总监和风控总监几人,眼底压着几分明显的不服气。
硝烟弥漫的无声对峙中,手机的嗡嗡振动声格外清晰。
唐应铮打来的电话,薄寻看一眼没接,挂断后直接倒扣在桌面上。
“劳您二位和范叔挂心,不过以结果来看——”
话没说完,手机又像催命似的开始“嗡嗡嗡”。
薄寻眉头轻拧,再次挂断后,给唐应铮发了个【在开会】的消息过去。
长桌两侧,张世松和李魏看他话说到一半居然开始看手机,脸色顿时垮了下去。
这小子不但说一不二,还丝毫不给长辈情面,刚刚更是把范宜昌点出来——这意思是想告诉所有人,他们俩就是替范老出来跑腿的?
安静的那几秒里,台下所有人心思各异。
薄寻仿若没有察觉般,将手机放回桌面,随后轻飘飘继续道:“星海新材的运营模式目前还不需要调整。”-
与此同时,俞荷正蔫头巴脑地坐在派出所里,仿佛一颗失去水分的小白菜。
她觉得自己今天就不该多管闲事。
舒舒服服地吃上一个麦辣鸡腿堡不好吗?
她饿着肚子,嘴皮子都要磨干了,都没能证明自己是一个受害者,直到警察去调了监控,视频里明明白白,她就是一个去拉架的。
从办公室里出来,俞荷本想直接离开,可经过调解室的时候,她又看见了蒋安娜。
蒋公主已然从上头的状态里出来了,正拿着锃亮的手机壳当镜子整理头发,俞荷瞥过去一眼,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红肿的眼角。
她脚步顿住,然后蒋安娜也朝她看了过来。
她们有多久没见面了,俞荷有些记不清,反正高中毕业之后,两人就再没有在正式场合里碰过面。
“刚刚,”蒋公主收起了手机,不动神色地挺直脊背,“谢谢你。”
“不用谢。”俞荷抬腿想走。
“欸——”蒋安娜站了起来,展示自己裂成蛛网的手机屏幕,“我手机摔坏了,你帮我打个电话。”
俞荷停在原地,转过身看她。
蒋安娜长得很美,因为有四分之一的混血基因,她的五官比普通人都要立体深邃,尤其是那双眼睛,睫毛很长,浓密卷翘,眨巴眨巴的时候,浅褐色的瞳孔精致得像洋娃娃。
俞荷至今还记得,高一开学她第一次见蒋安娜。
那是一个很晒的秋日,所有刚入学的新生都要自己去政教楼领新书,俞荷因为没吃早饭,捧着书的脚步有些虚浮。太阳又大又刺眼,她的汗水顺着眉毛流进了眼睛,正当她感觉有些不对劲,好像低血糖要犯了的时候,余光里就出现了一群浩浩荡荡的人。
蒋安娜穿着一条纯白泡泡袖连衣短裙,身后跟着七八个学生,有男有女,男孩子抢着帮她搬书,女孩子凑在她身边陪她聊天,而众星捧月的她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端着冰奶茶,悠闲地走在太阳底下,甚至连汗珠都没有一滴。
不管身处任何环境,最紧要的一条生存之道就是不能得罪小团体。
俞荷深谙此理,尽管身体已经摇摇晃晃,依旧侧身为他们让路。那时的蒋安娜还没有开启和周其乐相爱相杀的早恋苦旅,自然对她也毫无敌意。她注意到俞荷的不对劲,白色的小羊皮松糕鞋停了下来,带来一阵馥郁香气,然后她转头,随便指使了身后的一个男生。
“你,帮她搬一下书。”
男孩愣了一下,随即宛如被彩弹击中般惊喜地走过来,把书从俞荷手里接了过去。
众目睽睽下,蒋安娜低头喝了口奶茶,报出了一串数字,然后朝男孩抬着下巴,仿佛恩赐般开口:“这是我的Q/Q,你可以加我,记得备注‘搬书’。”
“帮我打个电话。”
“帮她搬一下书。”
在公主的世界里,托人办事是永远不用说“请”字的。
可她的能力也无解,因为对方永远也不会为此真的大动肝火,总觉得不至于。
眼下就是又一次的“不至于”。
俞荷在心底叹息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报号码。”
蒋安娜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居然那么笨,抬起双臂环抱在胸前,“你说呢。”
俞荷抬头看了她一眼,明白了,公主这是要召唤仆人了。
她从通讯录里找到周其乐,拨了电话出去,刚要把手机递过去,旁边的调解室里突然走出来一个民警,朝蒋安娜招手:“蒋安娜是吧?你进来一下。”
蒋安娜就抱在手臂进去了,进去之前还吩咐了一句:“不管他在干什么,让他半小时内必须出现。”
俞荷拿着手机走出了走廊。
周其乐不知道在做什么,两通电话都没有接,她饿得肚子直叫,就想赶紧完成告知任务后立刻闪人。
正心烦意乱着,旁边走过来一个人,俞荷没有抬头,但余光也能看清楚是个年轻男人。
对方拿着手机,语气亲切,“你好,请问”
“我也是被抓来的,不是工作人员。”俞荷头也没抬地朝他挥手,“你问别人吧。”
话音落下,屏幕上的通话突然显示被接听,俞荷连忙快走几步到室外,将刚刚的陌生人甩在了身后。
周其乐在排练,背景声音十分嘈杂,俞荷扯着嗓子跟他解释了原委,乱七八糟的音乐声总算停止。
“那她受伤了没有?”周其乐语气紧张地追问。
“受了点皮外伤。”
“严重吗?”
俞荷翻了个白眼,“皮外伤你听不懂啊?我的眼睛是X光吗?还能看出来严不严重?”
周其乐在电话那端爆了句粗口,“肯定是她贱后妈还有她那个贱妹妹!”
俞荷已经饿得神志不清,甚至对八卦都失去了兴趣,“你快点儿吧,她让你半小时内出现。”
“你把定位发给我。”
结束了和周其乐的通话,俞荷转身回到办事大厅。
经过一盏路灯时,一只蚊子在她耳朵旁边飞来飞去,俞荷感觉脖子后面有些火辣辣的疼 ,以为是它咬的,随意挠了一下。
她想着告诉蒋安娜一声就打车回去,可刚走上台阶,还没回到大厅,刚刚那个举着手机的男人再一次笑眯眯朝她走了过来。
俞荷这次抬头看他了,这个男人不但眼尾炸花,还穿了身骚包的白色西服套装,从头到脚,打扮得像是春晚上表演魔术的,给人第一印象轻浮又油腻,总归观感不太好。
神经病啊。
敢在派出所里搭讪。
唐应铮终于看清了俞荷的长相,第一印象就是漂亮,不是那种张扬的浓颜系漂亮,是耐看又有质感的一张脸,皮肤白皙,双眼皮窄而细长,脸型也很流畅。
他努力想象着她和薄寻站在一起的样子,竟然会觉得般配?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弟妹的眉头轻轻拧出了一个小疙瘩,像是对他很不耐烦。
“你好,是这样的,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唐应铮带着笑容抻了下肩,拿着手机上和薄寻的毕业合照,刚要起范儿解释来龙去脉,眼前就出现了一只手。
“不用了——”
任谁饿着肚子还被平白无故拉到派出所来心情都不会太好,俞荷直接比了个“打住”的手势。
唐应铮愣了一下。
俞荷掀起眼帘,“我结婚了,不加微信。”
四目相对,唐应铮完全被震住了。
好家伙,这扑面而来的自信好耀眼。
唐应铮嘴角抽了抽,“我觉得你可能是误会了,我不是”
正当他想解释自己不是搭讪的时候,身后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道尖细的嘹亮的女声——
“你结婚了?”
是那种完全难以置信的语气。
俞荷转过头,看见蒋安娜跟在一名警察身后,大而圆润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很难说清楚里面包含了多少种复杂的情绪。
但俞荷确认,那些情绪里肯定有欣慰——毕竟蒋安娜怀疑她惦记周其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突然感觉头有些痛。
解释,还是不解释。
坦白,还是不坦白。
俞荷饥肠辘辘地思考了两秒,好在这时突然又有穿着制服的人走出来,把蒋安娜喊了过去。
转身前,她还犹疑不定地投过来一个眼神,俞荷当没看到,抬脚就往外走去。
她饿得要死,想着今日不宜出门,还是回家点顿外卖为好,薄寻要是数落就让他数落,反正她左耳朵进右耳多出就是了。
这样想着,她正闷着头往前走呢,刚出了派出所的大院,就听到前方传来一声喇叭。
三月的江城已经有了暖春的和煦,街道两旁的大排档支棱起来,碳火的炊烟裹挟在晚风里有些迷眼。
俞荷脚步顿住,揉了下眼,确认自己没看错。
不远处的辅道上,熟悉的黑色轿车稳稳停下,随后车门拉开,身形高大的男人从幢幢树影里走出来,宽肩窄臀,腿长逆天
不是薄寻是谁?
俞荷有些呆住,“你怎么来了?”
薄寻今日倒是没穿昨天的一身黑,虽然依旧是深色西裤,但白色衬衫外面没穿外套,领口扣子松了几颗,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莫名其妙地,还让人瞧出几分风尘仆仆的感觉。
“你没事了?”
“我没事啊。”
男人眼皮轻抬,视线投向她身后的大院,“我接到电话,说你被抓进派出所了。”
“什么电话?派出所打的?”
薄寻目光倦怠,看了看俞荷,又看了看她身后不远朝他挤眉弄眼的唐应铮,一时很想按一下眉心缓解头痛。
刚刚在会上,他宣布完星海的运营模式不需要调整,张世松和李魏即刻拍案而起,开始了没完没了的争论,唐应铮给他发信息的时候,事情还没解决,他说得绘声绘色,一会儿是俞荷被三个警察压着,一会儿又是她做笔录的时候不好好配合,薄寻一方面觉得以俞荷的聪明程度不至于会犯什么大错,一方面又觉得她惹麻烦的能力也是不容小觑。
他最终还是决定过来,然后车刚停稳,就见两个罪魁祸首一前一后大摇大摆走了出来。
唐应铮在信息里说得有鼻子有眼,说俞荷在大街上和人起冲突,战况激烈,不知道被多少人厮打,白衣服都快脏成灰衣服喽——
薄寻敛眉看了眼,她原本就穿着件灰色毛衣
俞荷不知道他心里转过了多少个念头,还在纠结着电话问题,“我又不是未成年,而且犯事的也不是我,我就是个路过拉架的,他们为什么要打电话给你?”
她以为警察调取了她的个人信息,查到了婚姻记录,才把薄寻叫了过来。
有必要吗,是老公又不是监护人。
薄寻似乎是察觉到她的不满,语气平平道:“电话是我朋友打的。”
俞荷眉头轻蹙,抬头眨巴眨巴眼,“你朋友?”
“他看过我们的婚前协议,知道你的名字,刚刚在派出所,他听到你做笔录了。”
话音落下,薄寻目光轻飘,落向了俞荷肩后,唐应铮像是没接收到他的眼神谴责,笑容里还充满了嘚瑟,好像在说:不让我见,我这还不是见到了?
俞荷这下听懂了,下意识回头。
她的目光在扫过唐应铮时停顿了一秒,但没在意,直到视线扫完整个空荡大院,发现除了这个变魔术的再没有第二个人以外,她扭动的脖子很明显地僵住了。
“你好,请问”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她迅速在脑海中过了遍魔术男的所有发言,然后惊恐发现,对方的一切冒犯好像都只是她脑补出来的。
那么。
这个事情就非常精彩了。
俞荷几乎快把牙咬碎了,心里还不着调地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台词:呵呵,有趣。
有趣个鬼啊。
她不想活了。
四目相对,唐应铮察觉出她的尴尬,拍拍裤兜往前走了几步,朝她伸出手,“那什么,我来自我介绍一下,唐应铮,你老公处了十六年的发小。幸会啊,俞小姐。”
俞荷原本都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了,看他这么客气,只能僵着手指和他虚虚碰了一下,“幸会幸会”
“刚刚在里面,”唐应铮笑得和善,“没冒犯到你吧?”
俞荷心想这是个好人,还会主动递台阶,于是心头的尴尬稍微消散了一点点,“没有没有,不好意思啊唐先生,刚刚是我误会了。”
“理解理解。”唐应铮装模作样地点点头,“美女一贯的困扰嘛,是我没有第一时间说清楚。”
“"俞荷也笑笑,这人说话还挺有艺术性。
“这样,为了表达我的歉意,今晚我做东,一起吃顿饭?”
他太热情了,俞荷求助地看向身后几乎隐在夜色下的男人。
薄寻在旁边站了两分钟,没兴趣听俩人在说什么,之前看俞荷大摇大摆走出来之后,就知道她来派出所没出什么大事。
确认了她没惹麻烦,他这趟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吃不吃这顿饭并不重要。
会议室里那一堆烂摊子交给了孟涛,还不知道有没有结束。
唐应铮见两人没一个搭腔的,有些急了,“吃顿饭而已,你俩至于愁成这样?”
俞荷脸皱巴着,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薄寻没表态,她总不能一个人去跟他朋友吃饭吧?
虽然她真挺饿的。
也挺想吃的。
氛围莫名干涩了一会儿,薄寻双手插兜,似乎也觉得这样的沉默没有意义,“我还有事,就——”
“就”后面的“不吃了”还没说出口,空旷寂静的路边突然响起声音。
有人的肚子叫了。
咕噜咕噜
要多明显有多明显。
薄寻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略一抬眼,又看见俞荷因为尴尬而轻颤的睫毛,发梢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泛红的耳尖。
“就近选个餐厅吧。”最后他淡声道——
作者有话说:本章评论100个红包,感谢支持~忘记设置存稿箱时间了,抱歉抱歉,还好洗完澡看了一眼。
第15章
俞荷原本是很痛恨今天的, 并下定决心下次出门一定要看黄历,直到她吃上号称每克百元的深海蓝鳍鱼腹肉,一块接着一块,所有的情绪瞬间又被温柔抚平。
接二连三的丢脸让人意志消沉, 可吃到等于赚到的珍馐美味又让她满血复活。
“俞小姐是做什么的?”
“我是做空间设计的。”
“嚯, 建筑师呀,厉害了。”
“嗐呀, 什么建筑师, 我就是个跑业务的, 平时不画图, 就是谈谈单子,对接一下客户。”
俞荷一边应付着唐应铮的寒暄,一边找机会往嘴里塞肉, 约摸着两千块钱轻轻松松进了肚,她才云淡风轻地放下筷子。
“不知道唐先生是做什么的?”吃人嘴短, 也该她主动问一句了。
唐应铮见她终于不再忙着吃东西, 挺了挺脊背,“我就是一闲人。”
俞荷端庄一笑, “唐先生要真是闲人, 应该也是富贵闲人。”
能说会道。
唐应铮偏过头, 抿唇看了身旁的薄寻一眼,克制的目光好像在说:真是比你强多了。
薄寻自始至终没参与过两人的寒暄, 自打他入座后, 便严格践行着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直到唐应铮投过来明显欣赏的眼神,他拿起餐巾,擦擦手又放下, 终于开口:“吃饱了,买单去吧。”
一顿饭才吃了半个小时,唐应铮还没来得及切入正题,问问这两人怎么决定结婚的,决定结婚前又熟到了什么地步。
“你吃饱了,俞小姐还未必呢。”他想拖延一会儿,又看向俞荷,“要不要叫服务员进来,再点一些?”
“不用了,我也吃得很饱。”俞荷笑容腼腆,“多谢唐先生的招待。”
一对新婚夫妻和一个男方的朋友,这样的三人饭局按理来说该是薄寻买单,不过他都能气定神闲地坐着,俞荷自然也不会打肿脸充胖子去客气——这样的消费水平就算她把脸打肿了,买了单也要回家抱住钱包哭上两三个小时。
眼看着这对夫妻像商量好了似的吃饱就撤,唐应铮也没招了,只能起身去买单。
目睹他的身影从鸟居室门后消失,俞荷收回视线,顿时觉得不算狭窄的房间安静了许多。
包厢里的线性灯带氛围感很强,薄寻端坐其中,浓郁的五官像是套了层滤镜,慢条斯理地端起杯子时,无名指上的婚戒格外瞩目——好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一直戴着那枚戒指了。
看得久了,俞荷将视线移开。
现在只有他们两个。
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她迅速在脑海中搜罗了一下能聊的话题。
“那什么,”她清了清嗓子,“昨晚借你的充电线,我早上出门前挂你房间门把手上了。”
他放下青色的小茶杯,看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下次可以放在桌子上。”
“哦。”
俞荷垂下脑袋。
这人怎么这样,是不是她做什么他都不满意?
“我去下——”
“你今天——”
短暂的沉默过后,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俞荷受不了这样的氛围,本想说去下卫生间,见薄寻主动找话,她连忙拱手。
“你先说。”
薄寻看着她,“你今天和人动手了?”
“没有!”俞荷生怕又被批评,赶紧解释,“我是见义勇为,是别人打架,我是去拉架的。”
薄寻没说话,略带几分审视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几秒,最后定格在她颈侧。
俞荷被他看得心里毛毛,上半身僵硬地挺着,“怎么了?”
“没动手,”薄寻语气轻飘,像是随口一问,“脖子怎么受伤了?”
他起先并没看到她的伤,是吃饭的时候,俞荷随手掏出了一根皮筋把头发扎了起来,坐在她斜对面的薄寻才注意到了她耳后脖侧的那一道红痕。
又细又长的伤口,位置虽隐蔽,但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瞩目,可看她的样子,又像是浑然不知。
薄寻犹豫了几秒,要不要出言提醒,最后又为自己的犹豫感到纳罕——他只是想和俞荷保持体面恰到的合作关系,并非是要和她做仇人。
“啊?”
俞荷拿起手机,点开前置摄像头开始扒拉自己的脖子,“在哪?我没感觉啊”
她几次想加入战局,都被蒋安娜后妈一掌劈开了,按理说也没机会受伤啊。
许是她动静太大,薄寻看不下去了。
空旷的包厢传来椅子拉动的细微声响,随后一道阴影缓缓靠近,带来稀薄的皂感木质香气,兜头笼罩下来。
俞荷动作顿住,下意识屏住呼吸,薄寻微凉的指尖钳住她的手腕,向上轻轻一抬,是点到即止的提醒。
他没有直接指给她,而是抬着她的手让她自己摸到——和跳舞那次一样,在肢体接触时,薄寻向来很有分寸。
指腹和皮肤相触的瞬间,俞荷确实感觉到一阵刺痛,就是之前她以为被飞虫叮咬的部位。
就在她倒吸凉气的时候,包厢的门边出现了脚步声,随后,薄寻指尖缩了回去。
这莫名其妙的回避让俞荷很不解,就算让人看到两人有肢体接触又怎样?
你小子又不是单身了。
但想归想,这话她是万万不敢说的。
俞荷抚着那条细长的伤痕,热情地跟他道了谢,“应该是劝架的时候被不小心抓到了,谢谢啊,我回去处理就好。”
薄寻云淡风轻地落了座,“家里不一定有药箱。”
“我回去以后找找。”
话音落下,唐应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说买完单了。
三人前后脚走出日料店,冬末春初的晚风打过来,俞荷还瑟缩地围了围毛衣。
唐应铮瞧见她这动静,朝薄寻抬下巴,“欸,你老婆冷。”
薄寻提前两人几步,已经走下了台阶,目光平静地觑他一眼,像是听不懂弦外之音,拿出手机给司机打电话,让他把车开过来。
见此情景,俞荷主动朝唐应铮笑了一下,“其实还好,不怎么冷,我就是刚出来,感觉到了温差。”
“你怎么看上他的啊?”唐应铮也无奈了,“这么不解风情。”
俞荷心里想着“我没看上他,是他看上我了”,脸上却依旧微笑,“薄总还是有他的长处的。”
唐应铮见她这么说,顿时来了兴趣,“八卦一下,你们俩决定结婚前,是不是已经相处过一段时间了?”
“没有,我和他”
俞荷想着薄寻在派出所门口说的话,因为唐应铮看过他们的婚前协议,所以才从名字认出了她,那么,既然看过那份卖身契,就应当是知道他们这桩婚姻的本质的。
她就也没打算瞒着,笑了笑道:“我们俩现在也不怎么熟。”
唐应铮脸上的惊疑不似作假,俞荷感到有些奇怪,他好像认为她和薄寻应该要有几分私情。
“唐先生为什么会觉得我和他相处过?”
“也不是。”唐应铮看她问了回来,也不敢在薄寻还没点头的情况下说官司的事,于是打着哈哈,“就是我晚上那会儿在派出所给他打电话,他一听说你出事就着急赶过来了,我以为你们至少关系还挺好?”
“原来如此。”俞荷恍然大悟般点点头,“那是薄总关照我。”
其实是怕自己刚官宣老婆就进局子他面子上不好看吧!
她暗暗腹诽。
唐应铮觉得这姑娘特别滑不溜秋,几句真几句假,完全炸不出有用的信息。
他也没了套话的心思,转而寒暄,“你们结婚后是住在陶瓦庄园吗?”
“不是,薄总体恤,挑了套离我上班地方不远的房子,离这儿不远,臻湖天境。”
唐应铮闻言眼睛一亮,“你们搬到臻湖天境了?”
俞荷看他,“唐先生也住那里?”
“这不巧了吗?那小区是我们家开发的,当初交房时我和薄寻一人一套,装修还是一起装得呢。”
这下轮到俞荷双眼放光了。
开发?
装修?
难道这就是今天的隐藏彩蛋吗?
俞荷顺势感慨了几句缘分之类的废话,还在想着如何把这位地产二代纳入自己的人脉网呢,台阶下面就传来了一道冷嗖嗖的声音——
“车来了,回家。”
俞荷裹着毛衣看过去,薄寻站在一盏路灯下面,正掌着车门回首看他们俩热聊。
男人唇部抿成一条平滑的直线,高耸眉骨投下的阴影覆盖眼睛,目光并不算温和。
“哦哦,来了。”
她只能暂时放弃索要微信的想法,和唐应铮挥手告别时还在维持友好印象,“我走了唐先生,谢谢你的晚餐,咱们有缘再见哦。”
唐应铮笑眯眯地回应,“一定会再见的。”
话音落下,他看着俞荷一蹦一跳地下了台阶,等到了薄寻身边,活泼而迅疾的动作渐渐变成稳重端庄。
即便是见了面,说了话,知晓了两人性格的天差地别,唐应铮依然觉得这两人
很般配-
回去的路上司机开车,俞荷和薄寻分坐后排两侧。
俞荷惦记着刚刚没来得及加的微信,绞尽脑汁地思考该如何让薄寻推给自己,想得入迷,眼神就控制不住地瞟他。
薄寻起先在浏览孟涛发来的会议总结,几次察觉到身旁传来的火热视线,他眉梢轻抬,抬头看了过去。
四目相对,俞荷双手握拳置于膝盖,笑容腼腆,“刚刚唐先生说,你那会儿一接到电话就着急赶到派出所了,虽然我没事,但还是要谢谢你。”
薄寻皱了皱眉,他明明挂了他三通电话。
“他胡说的。”他又垂下眼睛,“你不要信。”
“"
俞荷就没见过这样的人!
有人给你戴高帽子你还要扯下来踩上两脚!
“刚刚忘了问,”俞荷依旧没死心,“唐先生去派出所是处理什么事?”
薄寻觉得她今晚有些奇怪。
吃饭的时候明明还对唐应铮爱答不理,一个劲往嘴里塞肉,吃饱喝足才拍拍肚子跟人家社交几句,刚刚在台阶上又跟他相谈甚欢,这会儿还上赶着打听。
“我不清楚,你应该问他本人。”薄寻语气冷淡。
俞荷心中一喜。
等得就是这句话!
她立马掏出手机,“那不如你把他的微信推给我,今晚让他破费,我还没有表达感谢呢。”
薄寻没心情看邮件了。
他直接把手机锁屏。
“刚刚你们在店门口聊什么了?”
俞荷没想到话题突然偏转,对上他的锐利目光,她突然就气虚几分,挥了挥手,“就,随便聊聊啊。”
她撒谎的样子千姿百态,表情和语气各有不同,但唯一的共同点是小动作太多。
薄寻看她挥完手又挠了挠脸颊,思绪只是往下沉了两秒,脑海中就浮现出了一条线索。
想要看一个人做事的动机,先要看她的需求。俞荷的需求是什么?很明显。
从一个新基酒店的项目到正圆集团和工作室的合作框架协议,从三年的合作期限到四年,从30%的项目预付款到40%
过往种种皆证明,这个女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只有一个心眼——
那就是占便宜。
于她而言,白痴一样的唐应铮身上有什么便宜可占呢?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薄寻轻飘飘移开视线,“你跟他说了我们住在臻湖天境。”
不是疑问的语气。
俞荷当场呆住。
“他跟你说了臻湖天境是盛唐开发的楼盘。”
天爷啊。
这个人是鬼吧。
俞荷表情越发惊恐,“你怎么知道?”
“照照镜子。”薄寻语气寡淡,“在你脸上写着。”
某个瞬间,俞荷好像被洗脑了。
她差点真的打开前置摄像头。
车厢内一度陷入死寂。
俞荷冷静下来,狗腿地朝他竖了下大拇指,“薄总神机妙算。”
薄寻垂下眼帘,“以你工作室的规模,未必能稳定消化手里现有的项目。”
“贪多嚼不烂。”他点到为止。
俞荷不说话了。
在这一点上,她觉得她和薄寻完全是各有立场。
创业三年,她这个老板说白了就是个销售,最差的时候两个月都没谈成一单,差点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俞荷那时候就知道了人脉和渠道的重要性,机会稍纵即逝,只要来到她眼前,她都想牢牢抓住,以备不时之需。
薄寻站在高处看风险,她困在低处怕饿死——这件事没什么争论的意义,他说得也完全正确。
俞荷又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我明白了,薄总。”毕竟还是甲方,该表态还是要表态。
之后便是一路无话,直到车子抵达臻湖天境,俩人下车,上楼。
电梯门开了,薄寻率先抬脚走出去,俞荷跟在后面,正看他按密码呢,包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俞荷拿出手机,刚看清来电联系人,大门响起机械女声,门开了。
察觉到身边人没有要进的意思,薄寻回首,俞荷低着头,漆黑卷翘的睫毛垂下去,眼神落在手机屏幕上。
他也垂眸看了眼,屏幕正中央三个大字——周其乐。
“你先进。”俞荷把手机捂在胸前,朝他笑笑,“怕吵到你,我接完电话再进去。”
薄寻手扶着大门把手,视线从她耳后上那一条细长伤口上轻轻掠过,然后就沉默着进了房间。
目睹着大门关上,俞荷走到电梯镜旁,按下了接听。
她刚看清镜面反光里的自己,就注意到了颈侧那一截延伸出来的伤口,不深,但红得触目惊心。
毫无疑问是蒋安娜后妈的手笔,那个女人一只手能戴三个戒指,还五彩斑斓的,就跟灭霸的无限手套似的。
倒霉透了。
接听电话后俞荷也没什么好气——
“喂!”
周其乐被她的语气噎了一下,“不是,你最近肝火挺旺啊,要不要我给你抓点中药?”
俞荷对着镜子扒拉脖子,懒得跟他废话,“什么事?说。”
“没事啊,就是来谢谢你啊,娜娜跟我说了,你今天晚上帮了她。”
真稀奇。
蒋安娜会谢她,还让周其乐转告。
俞荷陡然想到什么,“她是不是问你我结婚的事了?”
“我正想问你呢。”周其乐压了几分声音,“她怎么知道你结婚了,刚刚还问我你跟谁结婚。”
“你说了没?”
“没啊,你不是不让我告诉她你跟我哥的事。”
俞荷刚刚放心下来,又听他继续开口:“不过我看她好像还挺开心你结婚这个事的,我就没否认,我说你是闪婚,具体跟谁结的我也不清楚。她听了还为你打抱不平呢,连个婚礼都没有,刚刚看你手上也没戒指,那么年轻就把自己嫁了”
他罗里吧嗦说个没完,俞荷不耐烦地出言打断:“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儿吗?”
周其乐的语气果然沉了下去。
每次他这样畏畏缩缩,准没好事。
“你中午发给我的场地图,我刚给她看了,她不怎么满意”
俞荷表情麻木,张嘴就来,“那你另请高明吧,为了帮你找这个不满意的场地,我昨天还花了680请人吃饭。”
周其乐没吭声,听筒那段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随即,俞荷附在耳边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她拿下来看,周其乐直接给她支付宝转了6800。
这就是为他办事唯一的好处了。
“行吧。”俞荷有点后悔没说980,“我再帮你问问。”
周其乐开心了,“那我等你信儿啊。”
挂上电话,俞荷转身按密码回家。
进门以后,客厅已不见薄寻的身影。
这人倒是不双标,约法三章里不让她把私人物品放在公共区域,他自己也严格遵守,就连脱下来的鞋子都被塞进了鞋柜。
严于律人,也不宽以待己。
真让人想挑刺都挑不出来。
俞荷叹息一声,也学着他的样子,老老实实把鞋子塞进了鞋柜。
这一天公事私事一件接着一件,她有些疲惫,本来想赶紧回到房间舒舒服服泡一下按摩浴缸,可脚刚迈出玄关,身后的门铃就响了。
知道她和薄寻确切地址的只有孟涛。
俞荷脚步顿住,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都这个点了,也太敬业了。
“给多少年薪啊,这么使唤人”
她嘟囔着走过去,打开门,外面站着的并不是孟涛。
俞荷见过这栋楼的物业管家,之前搬家时,他还帮她搬过行李箱。
“请问有什么事儿吗?”她问。
“晚上好,俞小姐。”管家微笑着递过来两样东西,“这是处理伤口的碘伏和棉棒,都是一次性用品,如果不够您可以再打电话。”
俞荷目光下垂,有些没反应过来,“我没要这些。”
管家笑容得体,“是薄先生打电话说您有需要,让我们送上来的。”
俞荷扶着门把的指尖顿住。
下意识回头,隔着一层雾蒙蒙的隔断玻璃,薄寻房门紧闭,听不见半点声响——
作者有话说:本章评论100个红包!感谢支持!
明天会更新的稍微晚点儿哦,大概在晚上九点哈。
第16章
这天晚上, 薄寻一直没有出过房间,俞荷本想第二天找机会和他道谢,可天一亮,起床后家里依旧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薄寻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的门, 一直到晚上也没有回来。
同居的第一个周末就这样过去, 没有战争,也不算和平, 但总体上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因为薄寻完全就是个工作狂人, 周五晚上过来, 周日晚上离开, 这样点卯式的同居打卡原本是需要硬着头皮相处两天,可庆幸的是,这个人即便是周末也完全不会放下工作, 听孟涛说,他即便是线上会议, 也很少会在家里进行。
多奇妙。
只要找对立场, 这么恐怖的属性都能变成优点。
俞荷对未来的同居生活简直充满了信心,四舍五入, 她几乎算得上独居了。
没有琐事牵绊的牛马干起活儿来格外卖力, 新的一周刚开始, 俞荷就带着几个人继续驻扎新基酒店,分组精测各区域尺寸, 标注水电点位, 只用了不到三天,就做出了一份完整的现场实测报告。
拿到报告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项目方、设计方和酒店运营方沟通需求,这意味着除了卫经理之外, 正圆集团旗下的酒店运营管理部也会派人过来正式对接。
为此,俞荷和戚康拉着团队开了不下五次会议,针对正圆旗下的其他连锁酒店的风格和设计,反反复复地设计草图演示布局方向。
碰面定在周五,周四下午,俞荷接到了老爷子的电话让她晚上回去吃饭,她答应了,然后刚挂断,孟助理的电话又进来了。
俞荷突然福至心灵,在他说完碰面时间后多了句嘴,问他认不认识酒店运营部的人。
“您是有公事要找酒店运营部人员吗?”孟涛问。
“也不是。”俞荷顿了下,据实相告,“明天我们工作室会跟运营部的人见面,现在在准备设计草图,我就是想如果有渠道的话,能提前了解到对方的想法就好了。”
孟涛听完她的话,直接沉默了。
没有渠道吗?
正圆集团的总裁晚上还要跟你共赴家宴,并且,你们还是货真价实的两口子——这么大一个人脉摆在这里,而且还不需要任何人牵线搭桥,聪明绝顶的老板娘居然没想到吗?
思考间,他看向了不远处会议室里的老板-
傍晚六点,薄寻的迈巴赫准时出现在楼下。
俞荷拎包下来时一脸倦色,拉开车门直接坐进来,疲惫得连个招呼都懒得打。
薄寻坐在后排另一侧,感受着风风火火在车门关闭后偃旗息鼓,没忍住,抬睫往身侧看了眼。
俞荷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整个下摆被团在腿上,她上半身完全放松地靠向座椅,脑袋歪向一侧,露出毫无任何姿态可言。
察觉到他的视线,俞荷缓慢地挪了下眼球。
“好久不见呀薄总。”她还是挤出了一丝笑容。
薄寻轻扫她一眼,终究是没有再恶语伤人心,也淡声回了句:“好久不见。”
他嗓音略沉,却没有那种沙沙的低哑感,一字一句,清晰又干净。
俞荷有些意外,抬起头,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薄寻不似她的死气沉沉,虽说不上神采飞扬,可目光沉静看着手机,骨节分明的手不疾不徐地滑动屏幕,不管是上卷的衬衫袖管还是微敞的领口,处处都流露出习以为常的矜贵和倨傲。
不知道他睡眠不足时是什么样子,还会像现在这样坐得笔直吗?
反正她不行,这几天连着整理数据和设计草图,俞荷已经连着三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了,如果不是今天老爷子打电话,她铁定是要熬个通宵的。
俞荷瘫在座椅上,想了想,还是跟他开口寒暄一二,“前天尚阿姨过来上工了,她说是你让她来的,谢谢啊。”
不客气。”薄寻头也没抬,“她一周会去两次。”
“嗯,这个我听她说了。”
薄寻还在等她下文,可身侧传来一声长长的哈欠之后,便再没了声响。
他转过头一看,俞荷脑袋微微偏向车窗,露出的耳后伤疤只剩下淡粉的细长疤痕,而她本人眼帘轻阖,呼吸声轻微而绵长。
居然睡着了?
一个小时前,薄寻从办公室里出来,准备出发来接俞荷的时候,孟涛跟他说了一件事。
项目需求对接既然安排在明天,那在那之前,严格来说工作室是不需要做什么准备的,俞荷想提前打听酒店风格和定位做足准备,薄寻并不意外,她的野心他早就知晓,真正让他意外的,是俞荷好像并没有想过要问他。
车子经过一个路口,半降的车窗外传来一阵鸣笛,声音不近,可还是让睡梦中的人皱了下眉。
薄寻移开视线,不再去想她没开口的原因,顿了半晌,抬手关了车窗-
半小时的车程,俞荷睡了二十分钟。
事实证明,人在不能睡觉的环境下强行入睡,醒了之后也不会有什么好精神。
晚上的宴席上,俞荷连夹菜的兴致也没有,神态怏怏地端着个碗,只吃自己面前的那盘竹笋肉片。
坐在主位的周望山瞧了她几眼,把她爱吃的那盘糖醋小排推到了她面前。
“你妈哪里不舒服?”他又问周其乐,“吃过药了吗?”
今天吃饭的只有老爷子,薄寻两兄弟和俞荷,吴芳意称病没出房间,干脆脸面都没露。
周其乐只顾着往嘴里扒饭,回答时语音含混,“她哪有什么病?摆明了就是不想见人。”
这一点所有人都能看明白,可只有他敢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在有什么说什么这块儿领域,俞荷还挺佩服周其乐这六亲不认的胆气。
“她是你妈!”老爷子并不赞同他的态度,横眉瞪他一眼,“让张婶给她准备一份夜宵,一会儿你给端上去。”
“知道了。”周其乐也是被训习惯了,答应时脸上没有半分负面情绪。
老爷子又看向薄寻。
吃饭时,他一直都不怎么说话。
“海上发电厂那个项目,现在到哪一步了?听说政府那边快预审了。”
薄寻放下筷子,“技术方案改到第四版了,工程师们盯着数据跑了半个月,已经过了模拟测试。”
“董事会那边呢?”
“范老他们还是没松口。”
周望山哼了声,“前怕狼后怕虎,胆小成这样还不愿意退,丢人现眼的东西!”
薄寻没说话,他又补充了一句:“招标的事儿你放手去准备,董事会那边还有我,不用太给他们面子。”
“知道了。”
薄寻轻声应了句,然后目光轻轻一抬,看向了身侧没精打采的人。
“集团的事情您不用操心。”
默了默,他又补充,“现在除了发电厂这个项目,就只有长淮路那块地的酒店已经进入设计流程,我跟酒店运营部说过了,那里靠近太阳谷产业园,可以打造成专为新科技产业提供活动支持的精选酒店,做商务接待、产品发布、科技交流”
一张长方形餐桌,周望山坐主位,周其乐单坐一侧,俞荷夹了块排骨塞进嘴里,只顾着吃自己的,并没去在意右手边的薄寻说了什么,直到此刻——
她低着头,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突然加快了咀嚼进度,一小块排骨,她嚼了不到六下就快速吞咽下去,就怕骨传导的杂音干扰听力。
天呐。
下午那会儿从孟助理那里没打听到消息,她本来都死心了,谁能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
薄寻不疾不徐地说完,继续拿起了筷子,余光随意撇向身侧,原本扒着饭碗的人不动声色地停下了动作。
如果她是一只兔子,恐怕此刻耳朵会很具象地竖起来。
“可以,酒店的事情你们俩多沟通。”老爷子也轻飘飘看了右手边的人一眼。
俞荷根本没注意到两边投过来的目光,她沉浸在激动和兴奋中,获取关键信息的第一时间,她就想这个消息传递出去,甚至她连方案的主题都想好了!
可惜老爷子有家规,吃饭的时候不许玩手机。
好在那顿饭也很快结束。
结束后,周其乐老老实实去厨房端夜宵,周望山把薄寻叫去了书房。
老爷子书房在二楼尽头,薄寻迈上走廊后往下看,一眼就注意到俞荷拿着手机钻进了前庭的花园。
此刻并没有人会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可她出去的时候还是蹑手蹑脚,眼观六路,猫着腰,生动地诠释了什么是做贼心虚。
莫名其妙地,薄寻牵了下唇角。
老爷子刚好开门,转过身看到他的表情,突然问:“有什么开心的事?”
薄寻立刻敛起笑意,“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个笑话。”
他甚少有这样喜怒形于色的时候,周望山看了他两秒,随后才侧身让他进来。
“你过来,有份文件让你看一下。”
薄寻看到了一份额度五千万的信托协议,委托人是老爷子,受益人是俞荷。
“你们领证之后,我就着手让人去办了,现在只需要她一个签名,协议就能生效。”老爷子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你带回去,想办法让她签了。”
薄寻站在桌前,起先并没说话,直到他捏着那一份封面烫金的文件,一目十行地看完全部条款,他又把协议放下了。
“这件事没那么复杂。”薄寻单手插兜,语气平静,“您现在把她叫上来,今晚就可以生效。”
在他看来,俞荷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识时务。
这份信托协议完全是最实际的保障,没有人会拒绝,当然,也是人之常情。
周望山并没反驳,放下茶杯后,看着他问出了另一个问题:“你们领证也有段日子了,觉得她怎么样?”
薄寻抬起眼皮,望进老爷子锐利的目光里,斟酌了半秒,“很聪明。”
周望山笑了一声,“你觉得聪明的人都爱钱,所以她不会拒绝这份信托,是吧?”
薄寻语气平平,“爱钱也并非缺点。”
“那你就拿回去,让她签了。”
老爷子不欲多说,他也不再做无意义辩论。
接过协议,两人又聊了会儿范宜昌,薄寻才告辞推门-
一楼,俞荷站在花园里,终于结束了电话。
在用人方面,她被邝永明伤害过的“一分钱一分货”理念总算在戚康这里得到治愈,刚刚她才开口说了酒店的定位,戚康便脱口而出设计理念——极简未来感和自然共生,这和她在饭桌上的灵光一闪完全不谋而合。
俞荷几乎是非常亢奋地投入到了跟他的交流中,看得旁边围观的周其乐一头雾水。
电话末尾,戚康说他会连夜做一份设计草图,俞荷不慎感激,然后就资本家附体,承诺说方案定下来之后会给他放几天假。当然了,她可不是画饼。
戚康为人稳重,又亟需一个拿得出手的项目证明主案实力,承诺会全力以赴。
俞荷兴高采烈地结束了通话,一转头,周其乐叼根烟站在她旁边,满眼都是不解。
“你这一天天就瞎忙这些?”
俞荷有时候真的很想把他脑壳掀开看看组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过多了,竟然狗胆包天,把她这么一个爱岗敬业努力奋进的行为说成是瞎忙。
相较于薄寻的冷言冷语,她更不爱听周其乐在这不知民间疾苦地放狗屁。
“干嘛?说。”
周其乐眯着眼,掸了下烟灰,“没什么啊,就来谢谢你,那场地娜娜昨天拍了,挺满意。”
俞荷撩了下头发,“怎么谢啊?”
周其乐拿出了手机,她期待着再听到一声来自支付宝的提示音,可两秒过后,只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点开看,眼前这位大神给她发来了一个链接。
“我们乐队明天晚上在UL的演出,电子票我给你发过去了,很难抢的哦。”周其乐还笑眯眯地,“两张,不用谢。”
俞荷结结实实地翻了个白眼。
“我没空。”她转身想走。
“别啊。”周其乐拉住她,“娜娜还想结束请你吃顿饭呢。”
“请我?”俞荷瞪大眼睛,“请我干嘛?”
“我跟她说了场地是你找的,她主动提出来的哦。”周其乐笑了下,“惊喜吧?”
确切来说只有惊,没有喜。
学生时期,俞荷和周其乐同住一个屋檐下,上学放学几乎是同进同出,蒋安娜对她抱有敌意是人之常情,俞荷并不记恨她,可也不想跟她有所深交,原因没别的,能睡进一个被窝的必然是一种人,这种缺心眼且高需求的朋友她有一个周其乐就够了。
“去吧,她最近心情挺不好的,人多正好热闹热闹。”
这句“心情挺不好”让俞荷想到上次意外,“上次她打架那事儿,什么情况啊?”
“就她前段时间丢了几件首饰和衣服,一直怀疑是她继母偷得但是没有证据,然后那天,她继妹带着定位拍了张自拍发朋友圈,估计是忘了屏蔽娜娜了,她看见她手链和衣服都被那贱女人穿身上,当时就气不过杀过去了。”
蒋安娜有继母,俞荷很早就知道了,但她记得清楚,高中那会儿蒋安娜好像是跟她妈妈生活的。
“她妈前两年也再婚了,现在她回她爸那里住了。”周其乐说着,掸了下烟灰,“那后妈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前几年又给她生了个弟弟。”
“哦”
俞荷不知天高地厚地生出了一丝丝怜悯,过后又觉得这处境看着眼熟,好像还有一个人,也拿了这样的剧本。
周其乐被她盯得瘆得慌,“你这么看我干嘛?”
作为另一个故事里的“弟弟”,他本人在大部分情况下还是挺安分守己,对薄寻,好像也一直都真心实意。
“没什么,看你长得帅。”
俞荷又收回了视线。
真是要命,她刚刚竟然心疼起了薄寻。
拥有着顶级财富和基因彩票的男人,你心疼他,说出去人家都要怀疑你得了癔症-
回去的路上,车里如来时那般沉默。
薄寻一如既往的话少,俞荷倒是话多,只不过都在手机上说了。
群里正热火朝天地分享着设计创意和案例,俞荷逐一表达赞许,最后整合成文档,打算明天上午到公司再商议。
身边的人从来时的没精打采蜕变成容光焕发,薄寻当然有所察觉,手机屏幕的微弱亮光在他余光中就没暗下来过,俞荷手指舞动速度极快,不知看到什么美好的蓝图,时不时还咧开唇角,无声地笑一下。
他想不出这样绷着一股劲汲汲营营的女人,有什么理由会拒绝那样的一份协议,薄寻打算今晚就把这件事解决。
半小时后,车子抵达臻湖天境小区门口。
俞荷礼貌道别,刚想开门下车,薄寻就出声吩咐司机,“等我一下。”
话音落下,她看到他也推门下了车。
晚风和煦,已没了春末的料峭,小区门口灯柱璀璨,光线煌煌如在白昼。
俞荷站在车旁,不解地看着薄寻朝她走近,扯出笑容,“薄总有何指示?”
薄寻单手插兜,捏着那一份信托协议,不疾不徐地呈到她面前,“看完再说。”
其实从老宅回来前,俞荷就注意到了薄寻手里多了份文件,那时她没在意,以为是爷孙俩在书房商讨了什么大事儿。
俞荷满心狐疑,总觉得不会是好消息,直到她敛眉低头,看清文件上六个大字——《家族信托协议》。
一瞬间,不可思议的猜想浮现在脑海。
不是坏消息,也算不得好消息。
“这个我不能要。”俞荷别别扭扭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甚至都没接过去翻看内页。
薄寻颇为意外地挑了下眉。
“你知道这是什么?”
俞荷抬起头看他,眼神很亮,“是不是爷爷给我的?”
“是。”薄寻神色平静,“我们结婚,你和他就有了亲属关系,这份信托的受益人是你。”
这和她看到封面后的猜想一模一样,俞荷顿时觉得口干舌燥,还莫名咽了下口水。
没有人会想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做出可能会影响一生的决定。
薄寻注意到她的动作,心中升起几分了然,于是将协议内容口述给她听——
“信托资金五千万,分两部分兑付,每年固定五十万作为生活津贴,另有两千万,在你结婚、生育、离婚或者创业等人生重大节点”
薄寻嗓音沉定,不疾不徐,可俞荷听在耳朵里却似魔音穿脑,勾魂摄魄。
在理智全面失守之前,俞荷大声打断:“我不听!”
这陡然的变故让薄寻始料未及。
她刚刚的眼神,分明就是很感兴趣。
俞荷确实很感兴趣,但她觉得自己不能听下去了。
你拿这个考验穷人,哪个穷人能受得了这种考验?
“薄总,我看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她挤出笑容,“我回去也还要加班,要不然我们改天再聊吧。”
话音落下,手足无措的人就抬起脚,作势要逃跑。
男人不悦地拧了下眉,低沉唤她的嗓音里含着淡淡的警告:“俞荷。”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连名带姓地叫她。
俞荷的脚步又戚戚然地顿住。
薄寻不了解女人,此刻只感受到了一种淡淡的头疼。
“你跑什么?”他朝她走近。
感受着高大身影渐渐笼罩,俞荷低着头,气很虚,“我怕我定力不够。”
“没人要求你在这种时候保持定力。”薄寻语气冷淡,垂眼打量她急促轻颤的睫毛,“这份信托就是给你准备的。”
“可我不想要”
微风轻轻拂过,裹挟着声音的份量都变得轻飘飘。
薄寻怀疑自己没听清,蹙眉问了句:“你说什么?”
俞荷终于抬起头看他,只是她爱钱如命,湿漉漉的眼神里依旧没有多少坚定,“我说我不想要”
“为什么?”
“无功不受禄。”
薄寻沉默几秒,垂眸打量。
他发现自己在面对俞荷时会失去一部分甄别能力,比如此时此刻,他就分不清这句“无功不受禄”究竟是肺腑真心,还是言不由衷。
“你我都知道,老爷子为什么关照你。”
游移光线下,他的语气格外沉定。
话赶话到了这一步,俞荷的思绪已经渐渐清晰,她看着薄寻静如深潭的眼,还产生了一瞬的恍惚,好像上一次在朝闻道别墅,他也是带着这样笃定的神情向她抛出橄榄枝的。
在他眼里,或许她是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她分明是有的。
“就算有功,那也不是我的功,周家供我几年吃穿,已经是仁至义尽。”
想明白之后,俞荷的语气越发轻快,“您把项目给我,我当成机会,当然,也付出了我的婚姻自由,之后我会有什么造化,那都是我自己挣来的。“
“我是喜欢钱,但我更喜欢自己赚的钱。”
话音落下,一辆车驶过,远光灯扫过她的眼睛,薄寻抬头看,那点犹豫早已散了,只剩下几分精于算计但也坦荡直率的执拗。
这人设很新鲜,一副口蜜腹剑趋利务实的皮囊下却包裹着一个理想主义者的灵魂。
风忽然大了些,吹动那张漂亮面孔旁发丝飞扬。
盈着清浅笑容,俞荷再度开口:”薄总还有别的事儿吗?”
或许他该说一声“幼稚。”
或者警告几句“你别后悔。”
再不济问一句“你的理想值五千万吗?”
但薄寻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看着俞荷飞舞的发丝,像暮雪飞花,清冷决绝,突然就明白了周望山让他来办这件事的用意。
阶下花枝冷艳。
堂前佛火微茫。
一个人既能入世,且能出世,当然值得高看——
作者有话说:对老婆的了解多一分,爱老婆的进度进一步!
算一个小小的转折点吧~
宝子们,以后固定晚八点更新哦。
阶下花枝冷艳,堂前佛火微茫——宋代郑樵《漫兴其五》
第17章
虽然拒绝得时候勉强算得上当机立断, 可那天晚上的俞荷依然失了眠。
她不长的人生中面临过许多次这样的选择,比如结婚,比如创业,再比如当初接受周望山的关照, 随他一起来到江城。
俞荷幼时生活的地方并不在这里, 她在江城下面一个小县城里长大,生活模式很简单, 一个普通的家庭, 一对普通的父母, 一个普通的小孩。直到十五岁那年, 普通的小孩变成了不普通的孤儿。
父母意外去世之后,俞荷曾被接到舅舅家生活过几个月。那小半年日子当然过得也不算好,舅舅好赌, 喜欢借钱,俞荷的父母从一开始尽力帮衬, 到后面不闻不问, 升米恩斗米仇,她被迫寄人篱下的时候, 其实两家已有五六年不曾往来。
周望山得到消息赶过去接她的时候, 俞荷已经申请去住了校, 他在校长办公室里问她愿不愿意去江城生活,俞荷一开始并没同意——即便她天性再如何乐观开朗, 体会了半年的人情冷暖之后, 都不免会对“好人有好报”这句话产生怀疑。
她那时抱着某种并不成熟的警惕,怀疑周望山是要把她带走卖掉或者怎样,还反问他:如果我们家真的对你有恩,那我为什么都不认识你?
许多事, 俞荷也是到了周家以后才知道,比如爷爷去世的时候,周望山去参加了葬礼,只不过那时她年纪太小,还没有记事。 。
周望山,鼎鼎有名的正圆集团董事长,不仅俞荷之前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就连她的父母也未必听说过,那些隐秘的联系源于长辈们偶得的一点儿缘分,爷爷从未在家提起过,他不需要回报,可那份善意终究还是回报到了她身上。
俞荷从小到大被人夸过最多的两个优点,一个是活泼,一个是聪明,意外发生之后,她就没了活泼,聪明也变成了舅妈嘴里的“心眼多”,因此,初到周家生活的时候,她的样子沉默又笨拙,看起来不讨喜,可看起来很省心。
她那时以为自己被拯救只是富人的一时兴起,因此总想把自己的存在感调到最低,直到日子慢慢过去,她终究也不是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周其乐渐渐瞧出了她的好动和机敏,开始把她视为一个暂居家里的朋友,一个平等的,厉害的,总是方法很多的朋友。
而周望山呢,他时常刻板又严肃,他对俞荷的成绩不满意,偶尔会挑她没有把心思放在读书上的刺 ,可俞荷越来越不怕他,因为他既没有像舅妈那样阴阳怪气嫌她多余,也没有虚伪地将她视为周家的座上宾。
他平等地对待着俞荷和周其乐,平等到当初高考结束,吴芳意要送周其乐出国,他也会问俞荷有没有这方面的打算——如果说那时她拒绝得只是一次见世面的体验,那这次拒绝的,可能就是一个改变人生的机会了。
可今晚的俞荷并不后悔这个决定,虽然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在此时此刻,二十四岁的俞荷确定自己并不想一辈子过这种掌心向上讨情分的生活。
当然了,除此之外也还有别的原因,她是个好面子的人,薄寻那厮当初邀请她结婚的时候就带着探囊取物般的自信,这次拿出信托协议,脸上的表情依旧无比笃定。
她就是不喜欢被人看不起!
尤其是薄寻!
俞荷分析过这个问题,可能症结还在于这个男人当初选择她的原因——
她并不喜欢物美价廉这个标签。
深夜,俞荷躺在床上,反反复复在脑海中品鉴着薄寻转身离开前眼底的那一抹错愕,后知后觉的舒爽就蔓延全身。
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
不就是五千万吗?
她自己也未必就挣不到
另一边的陶瓦庄园。
从浴室出来的薄寻在阳台里刚刚结束一通电话。
如今的周望山已经很少会再交代他去办什么事,唯这一件,他还给办砸了。
在电话里,薄寻三言两语说明了情况,俞荷不愿意接受这份信托协议,老爷子没说话,看起来并不意外,只是笑了一声。
那声笑的情绪不难理解,他欣赏俞荷,并无声嘲讽了他的识人不明。
薄寻对此没有丝毫辩解,也无从辩解,今夜的俞荷的确给了他一个不小的惊喜。
他不是一个惯常喜欢给人贴标签的人,之所以对俞荷自觉了解,还是源于相识多年。虽然两人在这近十年的时间线里相交甚少,可家里骤然多出来一个人,他即便无心去打探对方来历,余光里也会不自觉留心,偶尔的目之所及,印象里的小姑娘既像一株湿润的水生植物般安静,又像野地里胡乱生长的蒲公英——风往那边跑,她就往哪边飞。
在老宅的第一次见面,薄寻出国已有一年,俞荷那时初到周家半年多,已经很有眼力见,她和周其乐在花园玩闹,好像是对方求着她帮忙润笔一封情书,吴芳意的身影从茶室出来,只是一抹蹁跹衣角被她瞧见,当即就离了周其乐八丈远。
薄寻当时进厨房拿水,无意间瞧见那副场景,那时就对俞荷有了个隐约的印象——能迅速分辨形势的,就是识时务者。
这个印象也成为了他当初选择俞荷协议结婚的理论支点。
在今晚之前,他的确不理解俞荷会有什么拒绝那份信托协议的理由,可她站在路灯下,一字一句无比清晰,漆黑澄澈的眼睛笑起来又亮如繁星————
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线条流畅的眉棱,窄而细长的双眼皮,并没有过分甜腻,但感染力强到即便你知道那是虚假的情绪也很难生出厌恶的心情。
薄寻站在落地窗前,心绪凌乱地抬头看了眼夜空,或许他有些能理解了。
为什么老爷子会说,她是个很招人喜欢的女孩-
翌日,工作室的三方需求对接会开得比预想中顺利。
会议地点定在正圆旗下另一家连锁星级酒店进行,酒店运营管理部出席了两位人员,总经理张然,副总经理邓刚,会上他们刚抛出“科技新能源产业专属酒店”的定位,俞荷便示意戚康展开提前设计的动线图。
时间紧张来不及过多准备,虽然只提到了宴会厅预留多组高清接口,会议室做模块化隔断设计等等细节,可对方的脸上依旧流露出了满意,后续张然还直接当场敲定了节点,一周出概念方案初稿,四周提交深化设计,下个月底前最终版,赶在五月启动施工。
会议在下午四点收尾,俞荷起身和对方握手,笑容端正,“张总放心,我们团队一定全力以赴。”
张然也客气回握,“那就预祝贵工作室方案可以成功落地。”
从酒店出来,众人便七嘴八舌嚷嚷着要团建。
项目起步这么顺利,俞荷也想犒劳大家这一周的努力,于是大手一挥,在臻湖天境对面那家她路过了无数次的融合菜餐厅定了个包厢。
今天周五,按例薄寻晚上要回去住,俞荷很有同居室友的自觉,出发前还给他的微信发去了一条信息。
她字斟句酌,态度绝对谦卑:【薄总您好,我晚上要团建,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结束,提前知会您一声,或许会很晚,不过您放心,我到家一定轻手轻脚,绝不会打扰您休息。】
长长的一串话打完,俞荷点开emoji列表,本来还想挑两朵玫瑰或者别的什么,杨春喜突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看都没看就拉住了她的手——
“忙什么呢还不走?快来坐我车,他们都不愿意坐我副驾驶。”
她最近刚提了车,正新鲜着,可因为驾龄不超过五天,靳磊他们谁都不敢往上坐。
“他们能有我惜命吗?”俞荷弹开她的手,“我更不敢坐。”
她继续投入到寻找合适emoji的动作中,可杨春喜也不依不饶,又过来拉她。
“求你了,让我载你一回吧,求你了”
俞荷被她闹得不行,只能把自己的车钥匙扔给了楠姐,跟在她身上钻进了那辆小Polo的副驾驶。
杨春喜最近开车上瘾,可技术确实不咋地,系好安全带之后,她就开始紧张了,正嘱咐俞荷记得帮她看路呢,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杨春喜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抖,半晌才反应过来压根都还没起步。
她看向副驾驶,“我还没开呢!”
俞荷面如菜色,抬起手机屏幕就怼到她眼皮子底下,“都怪你!”
杨春喜敛眉看了眼,一个微信对话界面,好长一串的请安后面空了一行,最后挂着俩黄色小人,眯着眼睛嘟嘟嘴——
一看就是误触。
“你这是”她又看向屏幕上方的昵称,“发给你老公了啊?”
俞荷已来不及跟她多说,拿回手机就迅速点了撤回。
“还好在两分钟之内发现了!”她咬牙切齿。
杨春喜全然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我当什么呢,就算他看见又怎么样?又不是真的亲亲。”
俞荷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薄寻是那种无意间看到她的领口都会皱眉撇开视线的人,他对异性相处的分寸感把握,已经到了几乎让人怀疑性取向的级别。
俞荷可不想没事找事。
与此同时,高架上一辆飞速驰行的轿车里,坐在后排的男人盯着屏幕沉默不语。
薄寻原本在闭眼小憩,感受到手机振动,他就掏出来看了。
那一条消息的前后气质很割裂,文字部分是她信手拈来的谨慎讨好,末尾的emoji又大胆到让人毫无头绪。
正当薄寻想回消息的时候,整条气泡突然消失不见。
撤回。
所以是发错了。
薄寻眉头轻蹙一瞬,新的消息接踵而来,文字部分依旧是原来的内容,只不过结尾的黄色圆脸小人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朵鲜红玫瑰。
玫瑰。
他倒是见得不少。
薄寻偶尔会看一些直属管理的项目对接群,虽然从不发言,可他见过群里的人沟通,一般下级回复上级消息时,结尾加上一朵玫瑰会显得友好热情。
——所以俞荷是把他当成上级了吗?
薄寻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最后锁屏,继续闭眼休憩
俞荷是在下车时才收到回复的。
发完第二条消息之后,她还惴惴不安地等待了几分钟,对话框里一直没动静,她才确认那两个诡异的“亲亲”并没有被看到。
X:【好。】
到这里还都一切正常,直到俞荷点开键盘准备回复时,对话框又冒出了一条新消息——
X:【我今晚也有应酬,不一定会去臻湖天境。】
俞荷指尖顿住,莫名察觉出一丝异样。
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个?
甲方需要向乙方报备行程吗?
她略感到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直到杨春喜大呼小叫说车子停歪了,让她帮忙重新停一下,俞荷才把这件事抛开。
或许薄寻只是今天心情好吧。
她想——
作者有话说:因为是过渡章,所以微微短小了点。
接下来登场的剧情就是真正的先婚后爱咯。
第18章
团建在晚上十点左右结束, 因为氛围太好,俞荷还喝了半瓶红酒。
她的酒量虽说没有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但半瓶红酒还是随意拿捏,团建结束在餐厅门口陆续把人送走, 喝过酒的该叫代驾叫代驾, 住得近的能拼车就拼车,俞荷条理清晰头脑清明, 直到把所有人都顺利送走。
车子停在餐厅门口, 俞荷悠闲地步行穿过马路。
她并不确定薄寻有没有回来, 开门时完全蹑手蹑脚, 坐到矮凳上换鞋,拉开鞋柜,最上层的几双男士皮鞋旁边, 一双灰蓝色的家居男拖静静摆放着架子上。
俞荷看了眼时间,估摸着这人应该不会回来了, 于是也不再顾忌, 脱了鞋就昏昏沉沉地往自己的套房走去。
步行过后她突然觉得有些不舒服,不是那种饮酒后的身体不适, 而是小腹处传来的隐隐钝痛——这感觉很熟悉, 俞荷都不用看日子, 就立刻在外卖平台下单了几包卫生巾。
连轴转的几天睡眠严重不足,她洗漱好之后就直接躺下睡觉了
薄寻是在深夜时分到家的。
晚上的饭局是宴请一位海洋科技公司的创始人, 他看准了对方公司成熟的深海锚泊定位系统, 已经为了成功收购斡旋了半个多月。
饭局在十一点半方才结束,因为离臻湖天境不远,所以还是让小应送他来了这里。
一进门,薄寻也注意到了鞋架上的粉色拖鞋不见了。
晚上应酬喝了些酒, 他不喜欢带着酒精味道入睡,原本习惯回家后会煮一些蜂蜜生姜茶解酒,可看一眼安静无声的走廊尽头,还是换上鞋子就直接进了套房。
如此小心却依旧吵醒了同居室友。
俞荷发来消息:【是你吗?】
薄寻已经回到卧室,将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他抬手回复:【是。】
俞荷几秒后才回:【哦,我就问一下,怕是小偷。】
薄寻看着屏幕上的文字,隐约察觉出了一丝不同,下午那会儿她发消息时,措辞还极为谨慎小心。
想了想,他又打字:【还没睡?】
俞荷:【睡了。】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任何emoji点缀,薄寻看了几秒,确定她不会再发消息过来,就放下手机进了浴室。
从浴室出来之后,时间已过零点,已经算是深夜,窗外很静,整个世界都沉寂下来。
他又清楚听到客厅外面传来开门的动静,随即是简短交谈的声音。
睡了怎么会又跑去开门?
而且已经这么晚了,他不觉得俞荷此时还会有客人。
薄寻思考两秒,打开了房门。
俞荷从管家手里拿了止痛药,正想往回走,迎面撞上了穿着灰色睡衣,站在走廊上的男人。
薄寻应该是刚洗完澡,平日里抿成直线的唇角微微松弛,头发还没完全干透,水珠顺着发梢滴在锁骨上,在灰色的棉质睡衣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很明显。
他听到开门的动静了。
俞荷原本应该向他道歉,可她整个人实在提不起多少力气,只能强打精神朝他扬了下手,“我刚刚找管家拿了点药。”
刚刚进房间之前,客厅的所有灯光都关了,两人之间只有走廊上的灯带散发出柔润光线,并不明朗,可薄寻还是看出了她的苍白脸色。
“你不舒服?”
俞荷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从前她来月经,肚子最多只会轻微疼一会儿,可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原因,她钻进被窝翻来覆去睡了一个多小时,肚子却越来越痛,发展到最后,她还抱着马桶吐了两三次。
肠胃的绞痛和腹部的钝痛搅和在一起,她实在受折磨不轻,想起之前薄寻让管家送的碘伏和棉签,就也依样画葫芦,拜托对方送了一盒布洛芬上来。
“酒喝多了?”薄寻看到她颈侧的皮肤微红,想到了她今晚团建的事情。
“不是。”
俞荷只想赶紧应付完这份关心,回去把药吃了然后钻进被窝,于是直接开口:“我月经来了,有点不舒服。”
薄寻的眼神滞了半秒。
他不了解女生,也不清楚这阶段的正常反应该是如何。
“所以你现在的脸色惨白,”他皱眉打量她弓着的脊背,“直不起腰都是正常的?”
俞荷想说“正常的”,可话还没说出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捂住嘴转身跑回房间,还好反应及时,才没吐到那个洁癖强迫症面前。
不过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瘫坐在卫生间的马桶旁边蜷缩着上半身,痛得眼球火热,手指止不住地颤。
俞荷是个惜命的人,这会儿也意识到这些症状并不是一次普通月经该有的反应,她挣扎着站起身,简单冲水漱了口,就想回去找薄寻。
大难当前。
小命要紧。
他应该也不会见死不救吧?
俞荷这样想着,颤颤巍巍走出卫生间,刚迈上走廊,就看见薄寻从自己房间出来。
他身上的灰色睡衣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套衬衫西裤,深色外套搭在手腕上,眼神沉定,面容冷静卓绝,显然是已经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俞荷扶着门框,还在客气,“薄总,麻烦你”
话没说完已经被打断。
“我喝了酒开不了车,已经给管家打电话了,他开车,我陪你去医院。”
“哦哦,那就”
她还想道谢,再次被打断。
“自己能走吗?”
俞荷扶着门框费力地抬头,“能走的”
薄寻嘴唇微抿,没说话。
俞荷只穿了一身睡衣,浅蓝色的棉质衬衫款,夜灯光线昏暗,而她脸色惨白,头发凌乱,打着摆子抬腿往前走时,瞧着有种毛茸茸的可怜感。
他大步生风地走过去,沉默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俞荷依旧弓着上身,她的神智已经寥落到没工夫分心去感谢这位甲方大爹了,连个谢字都说不出来,就从善如流地把整个人都靠了过去。
痊愈之后大不了给他当牛做马。
她胡乱想着。
薄寻眉头紧锁,扶着人三步一晃地走出玄关,打开家门,安全通道的门缝里传来的冷风一吹,俞荷显而易见地哆嗦了一下。
他腾出另一只手,将特意带出来的外套披到她肩上。
“管家已经到车库等着了。”他语气冷沉,是完全容不得人反驳的口吻,“我抱你下去。”
“啊?”
俞荷还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下一秒高大男人弯腰,强劲有力的手臂从她膝盖下面穿过,一个起身,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人生第一次被公主抱。
因为痛经被抱。
被薄寻抱。
俞荷闭了闭眼,生理疼痛加上繁杂心绪,冷汗不停地冒出来,她感觉在薄寻怀里的自己在这一刻跟半扇猪肉没什么区别。
“谢谢。”她还是从齿缝里挤出了最真诚的谢意。
男人双手抱着她,腾不出空来按电梯,垂眸时下颌线条绷紧,“别谢了,按电梯。”
“哦。”俞荷又伸出手,像个帕金森患者一样颤颤悠悠地按了下行键。
时值夜半,不消十秒钟电梯门就打开了。
薄寻抱着她大步进去,陌生的颠簸感让俞荷难受地闭紧眼皮。
她在努力对抗喉咙里的翻涌,今夜对她伸出援助之手的男人是个实打实的洁癖,他已经洗过澡了,身上有着好闻的须后水气息。
情况已经足够糟糕。
她不想吐到他身上。
电梯一路下行,到了停车场,薄寻脚步生风,快速走到了车旁。
前往最近医院的车程不足十分钟,到了急诊室导台,薄寻刚把人放到椅子上,还没来得及说明情况,俞荷又抱着垃圾桶吐了一回。
值班护士见她脸色不对,急忙测了血压,看到舒张压50,立马找人抬来了担架-
俞荷也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再度醒来的时候,她就已经躺在了急救室的病床上。
身边空无一人,手机也没带来医院,她僵硬地扭动脖颈,看一眼窗外的天色,依旧是昏沉如墨。
也不知道几点了。
人又去了哪里。
俞荷感觉腹痛缓解了很多,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手撑着床面时才发现手背上的吊针。
痛经到来医院打了吊瓶?
她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醒了?”
正迷蒙着,身侧传来冷清的声线。
俞荷转过头,急救室矮小的门框完全盛不下来人挺拔的身型。
薄寻站在门框下面,指尖还夹着手机,看模样就是刚刚结束通话。
俞荷换了只手借力坐了起来,“你一直没走吗?”
把手机装回裤兜,薄寻漫步走过来,在她床侧的方凳坐了下来。
“没有,我让管家把车先开回去了。”他语气平和,英俊眉眼里有淡淡的倦怠,“你血压太低了,医生说你是痛经引起的肠痉挛,给你挂了一些止痛药和葡萄糖。”
这完全是一次全新的体验,俞荷也没太听明白,只似懂非懂地点头,“哦。”
但她没忘了最重要的事,语气小心道:“谢谢你,今晚给你添麻烦了。”
薄寻低头从床头柜上拿起刚开好检查单,本来想直接递给她看,听到这话指尖顿住,他抬眼,病床上的人原本煞白的小脸已经恢复血色,饱满的嘴唇也变回了之前的红润。
他没想到,这会是她好转之后的第一句话。
“我们不是陌生人,这也算不上什么麻烦。”
他低头说着,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那两份检查单送到她面前,“等这两瓶水挂完,你要去抽血,还要做个腹部B超。”
“好。”俞荷将那两份检查单收起来。
病房里短暂陷入了沉默。
俞荷抬头看了眼吊瓶,还有一整瓶药没挂完。
真是好尴尬呀。
大晚上的,她甚至都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俞荷心中后知后觉浮现出几分不好意思,她偏头看一眼,薄寻已经拿出手机,漆黑睫毛下的瞳孔有亮光闪烁,不知道是在处理工作,还是回复消息。
“那个”
她张了张嘴,“已经很晚了吧,要不你回去休息?”
薄寻抬头看她,眉峰稍挑,“现在回去,两小时之后再过来看你?”
“不用不用,这个挂完了我自己可以去做检查,确认没事儿我就回家了。”
“你连手机都没带,怎么回家?”
“”
俞荷闭嘴了。
怎么忘了这茬儿。
可是
她看着雪白的床单,有苦难言。
薄寻余光捕捉到她眼底的纠结难忍,略思索几秒,他开口问:“需要我帮你叫护士进来吗?”
他以为她是想上厕所。
但误打误撞,俞荷当即眼神一亮。
“好,谢谢你”
她虚弱的时候客气得有些过分了。
薄寻移开视线,不去看她脸上孱弱的笑意。
他起身走出急救室,走廊尽头的导台上有两名护士怏怏入睡,他敲了下桌面,语气客气,麻烦对方去病房里帮一下忙。
其中一位年纪较大些的起身去了。
为了避嫌,薄寻坐在了导台对面的椅子上,打算一会儿再回去。
可出人意料的是,脚步声匆匆消失在急救室门口,不超过半分钟,又匆匆回来。
眼瞧着对方直奔他而来,薄寻站起身,迎了上去。
几米之外的病房里,俞荷半靠在枕头上,心如死灰的看向大开的房门,护士大姐的嗓音悠悠传来——
“帅哥,你女朋友要换卫生巾,我们这儿没有,你出去帮她买一包吧,大门往左几百米就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
啊啊啊啊啊?!
俞荷在心里呐喊着,痛苦地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薄寻是十五分钟之后回来的。
左手提着一个塑料包装袋,里面装了粉色紫色蓝色的卫生巾,右手提着一个红色纸袋,里面不知道是什么。
他把塑料袋放到床上,握拳拢在唇边轻咳一声,云淡风轻的语气刻意得有些过度:“不知道你要什么样的,这三款都是收银员推荐的。”
俞荷脸蛋涨热不已,却还是学着他强撑淡定,“好,谢谢。”
薄寻将另一个红色纸袋搁在床头柜上,转过身,就看见俞荷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虽觉得尴尬,可到底不像她那么拘谨。
女孩子的事他不懂,但说白了也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生理现象。
今夜的事情虽然鸡飞狗跳,但尚未超出他不能承受的心理预期,他并未就这一场意外觉得自己碰上了个大麻烦。
——只不过俞荷好像因为自觉惶恐开始有些惴惴不安了。
薄寻看着病床上的人耳根发烫,开口时下意识克制嗓音,努力表达沉静:“我帮你拿吊瓶,送你进去,找地方挂好我再出来。”
凌晨的医院寂静空旷,说话仿佛都带着回音。
俞荷努力安抚好自己,稳重地点了下头。
她已经不敢再叫刚刚那位护士大姐了。
十五分钟前她刚委婉表达出自己的需求,对方想都没想就直接转身出门,甚至还在薄寻面前冠以“你女朋友”的头衔
天呐。
只是一个晚上的功夫。
他们的关系未免也太突飞猛进了些。
这个男人前不久还因为不小心看到过她的领口而不耐皱眉。
虽然她平日里开玩笑算得上荤素不忌,可那也是分对象的,在薄寻面前,她连一个emoji都要谨慎挑选。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性别差异,还有其他很多很多呢。
——然后他现在却要帮助她去换卫生巾。
俞荷悄悄叹了口气。
如果我有罪,请让法律制裁
薄寻扶着她小心起身,然后从架子上拿起了吊瓶。
病房里就有一个卫生间,两人慢悠悠地晃过去,然后停在不算宽敞的门口。
薄寻就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所有的光,近距离的视角,还能看清他高高抬起的手臂上青筋微微凸起。
俞荷又不合时宜地想到来之前的那个公主抱。
把她圈在怀里的不是薄薄的肌肉,而是硬硬的肱二头肌。
身体素质特好一男的。
她把下次拍马屁可用的素材在脑海中存档。
正胡思乱想着,薄寻已经找到可以挂吊瓶的地方,不算宽敞的空间里,两人呼出来的鼻息几乎都能交替错开。
他眼睫轻垂,看着女孩无处安放的眼神,面颊的绯色几乎红得快烧起来。
很罕见的一幅场景,比她眯着眼睛假笑时鲜活许多。
“需要我帮你拆开吗?”薄寻突然问。
俞荷“啊”了一声,半晌注意到他的视线落在她手中那袋卫生巾上。
“哦蓝色的,标着‘夜用’的那包”
无论她心态再如何平和,再如何没有月经羞耻症,也无法语气正常地对着薄寻说出这句话,在这个深夜,在这间狭小的卫生间里。
这太奇怪了。
薄寻神色未变,冷峻的眉眼下压,快速从塑料袋里找到目标,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撕——
“我去走廊等你。”
他递了一片过来
五分钟后,俞荷敲了敲卫生间的门。
薄寻心领神会,打开门将她原样送回床上。
氛围如履薄冰,仿佛经不起任何一字一言的行差踏错,因此,两人之间的沉默仿佛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再度躺进被窝的俞荷不再有那种潮湿闷热的不安,心情也随着身体一起干爽起来,四处看看,然后她就看见床头摆放着的一碗白米粥。
盛放它的红色纸袋此刻已经进了垃圾桶。
薄寻正在手机上给小应发消息,让他一小时后来一趟医院,余光察觉到一道隐约又火热的视线,他按下锁屏,抬起头,正对上俞荷明亮的眼。
她又要半真半假地感谢了。
他想。
“谢谢你”孱弱素净的小脸生出几分真诚,“大哥。”
薄寻眉心一抖,“我不是你大哥。”?
俞荷情绪刚要上来,一盆冷水兜头泼下。
她敢对天发誓,刚刚那几秒的感激完全出自真心。
这些年,除了杨春喜之外,她并没有在生病时被谁这样贴身照顾过,之所以叫“大哥”,完全是因为情绪烘托到位了。
在这个温情脉脉的时刻,她37度的樱桃小嘴里完全吐不出“薄总”这样冷冰冰的称呼。
可结果呢!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那一瞬间,俞荷的脸上闪过了很多情绪,错愕、不解、尴尬、生气、愤怒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她真的很想捶床。
既然是完全无法亲近的一块大冰山,那今晚为什么又要做那么多好人好事!
安静的那几秒里。
薄寻把她所有的脸色尽收眼底。
说实话,他也不太理解刚刚为什么会脱口而出那句话。
他的本意不是这样。
长久和谐的关系必然要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他也不想在家也被当成需要讨好的角色对待。
他已决意和俞荷作为室友好好相处,不管是“大哥”还是“薄总”,那里面总藏着她自我矮化后的小心谨慎。
“我的意思是”
最后瞟了眼那张隐藏愤懑的小脸,薄寻罕见地语塞了几秒,“我们现在是名义上的夫妻,这个称呼并不适合我们之间的关系。”
俞荷转过头,凌乱的鬓角发丝在刺眼灯光下几乎透明。
她绷起的脸蛋说明并没有完全接受这个解释。
薄寻移开视线,重新拿起手机,英俊的面孔上再次浮现出冷峻,只是话说得倒还有几分人性。
“以后你也不用叫我薄总了。”
俞荷只想在心底“呵呵”。
“那我叫你什么?”
“名字就行。”
名字就行。
薄寻吗?
俞荷若有所思地在心底考量了几秒。
其实他们之间也只差了五岁而已啊。
叫名字倒也很符合情理啦。
但她还是有些叫不出口。
“总之,谢谢你买的粥。”
她还是不尴不尬地道了谢,只不过经此一页,话语间到底没了溜须拍马的油滑。
“不客气,喝吧。”
回应她的是完全没有温度的语气。
俞荷也不再在意,侧过身子,捻起塑料小勺就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薄总:为了让老婆对我刮目相看,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第19章
喝完那碗粥, 俞荷的吊水也所剩无几。
急诊科检查随开随做,俞荷随后跟在护士身后去做了抽血和B超,结果显示她身上的脱水和电解质紊乱情况已纠正,腹部超声也没有其他问题, 一句话概括就是, 她今晚就是痛经过度导致了肠道痉挛。
拿到结果之后,俞荷原路返回。
时间已经是凌晨四点, 她刚迈上走廊, 远远就瞧见了病房门口的薄寻。
男人宽肩窄臀, 长身玉立, 白色衬衫和黑西裤交界分明,身材比例优越到像从漫画书里撕开维度走出来的,一眼看过去便觉与周遭格格不入。
“拿完药就可以回去了, 这两天注意饮食清淡。”护士大姐将检查单递还给她,又颇有闲情地瞥了走廊一眼, “你对象蛮不错嘛, 又帅又体贴。”
俞荷浅浅笑了一下,已经没有兴趣再去做无谓解释。
薄寻刚好也转身看了过来。
俞荷朝他挥手, 虽然精神还行, 可嗓音浸着熬夜过后的沙哑, “可以走了。”
她本想在这句话之后加个称呼后缀,可短瞬的思考过后又放弃。
不能叫“薄总”, 也不爱听“大哥”。
她目前还没有那个胆量直呼其名。
“检查结果怎么样?”薄寻悄然走了过来。
“你女朋友没什么问题。”
俞荷刚想开口, 护士大姐就把话头接过去重复了一遍,“拿完药就可以走了。”
“”俞荷没辙了,只能附和地点点头。
薄寻显然也觉得解释无意义,默默认领下身份, 朝那位大姐道了谢。
两人拿完药前后脚走出医院,来时俞荷身上披的那件西服外套好像被她吐脏了,凌晨的冷风簌簌,她抱着睡衣,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冷颤。
薄寻注意到她的动作,只是没办法,他身上也只剩下了一件衬衫,甚至比她的睡衣还要单薄。
好在司机很快抵达,两人只在寒风中沉默等待了几分钟,就钻进了温暖的车厢。
俞荷对今晚给薄寻造成的麻烦很不好意思,对他这位大晚上被喊出来工作的司机也是如此。
她上车以后便第一时间道了歉:“不好意思啊,这么大晚上麻烦你。”
小应一开始并没反应过来这是在跟自己说话,是看了眼后视镜,确认后排两人都盯着自己,才轻咳一声道:“您客气了,薄总喝了酒没法开车,这是我应该做的。”
俞荷扯唇笑笑,礼貌性地在后视镜里跟对方对了下眼神。
回家的路程短暂,不消七八分钟,车子便驶回臻湖天境明亮的地库。
俞荷先一步下车,正准备走时看见薄寻绕去了车头,她脚步又顿住了。
等他一起吧,她想着。
毕竟对方是她三小时前还下定决心要当牛做马回报的大恩人。
薄寻没说几句话,只让小应把车开回去。
小应错愕,“我打车回去就好。”
“现在这时间不好打车。”薄寻没再给他拒绝的理由,“回去继续休息,明天上午十点来接我。”
小应开车走了,目送着迈巴赫缓缓驶离,他转过身,看见穿着睡衣的姑娘还站在停车线上。
停车场宽阔明亮,无边环境衬得她身量越发娇小,薄寻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出门前将她一把抱起的感觉,发病时明明柔弱得像一根被风压弯的芦苇,却意料之外没有生硬的硌人感,纤细骨骼被匀实皮肉包裹着,并不是那种一碰就折的单薄。
倒是很符合她一贯生龙活虎的形象。
薄寻走过去,“上去吧。”
俞荷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电梯走。
折腾了一整个晚上,外面的天色已濛濛初亮。
她想了想,还是开口:“明天周六,你上午十点就要出门啊?”
不算逼仄的电梯里,四面都是光滑的镜面,薄寻甚至不需要偏头,就能轻松捕捉到身旁人脸上无所适从的歉意。
“五个小时,够我睡了。”他嗓音平和。
俞荷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那种无以为报的无力感在她身体康复后就越发深重。
她摸了下鼻子,“我还是想说,谢谢你。”
薄寻眉头轻蹙,并不懂她的坚持从何而来,“这话我今晚听过很多次了,只是举手之劳,不用反复道谢。”
“不止是今晚。”
俞荷抬起头看她,长睫忽闪两下,像是对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感到羞赧。
“上次在老宅吃饭,我也知道你是故意把酒店风格定位透露给我的。”
工作三年,她对接过的客户没有成千也有上百了,俞荷自己说话都习惯了字斟句酌,更清楚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话锋突转。
她餐桌上就听出了薄寻那话是说给谁的,原本是该感谢,只不过那时他们的关系有些针锋相对,加上薄寻并没有直接点明,于是她就有意躲懒,权当自己不知情。
俞荷为人就是这样,弹性素质。
说白了就是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
经过今晚医院一行,她觉得两人的关系少说也经受住了一些考验,有些早该坦白的真心话倒是也可以说了。
只不过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好像这层窗户纸一旦捅破,两人的关系就得更进一步了似的。
“叮”地一声,电梯门应声而开。
薄寻似乎也短暂陷入了某种隐秘心事被拆穿后的无措,怔愣半秒,才抬脚迈出电梯。
只是语气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沉静,“所以昨天的需求对接会顺利吗?”
“很顺利!”
听到他问工作,俞荷立马小步跟上。
她发现自己说不好是有某种不可言说的属性,不同于刚刚在医院不尴不尬的相处,一当上狗腿子之后,她就对和薄寻交流这件事展现出了绝对的天分和得心应手。
“交稿节点已经敲定了,下个月底前定最终版,赶在五月启动施工,我们整个工作室都特别重视这个项目,你放心,为了配合酒店的服务定位,我们还打算聘请”
薄寻沉默着开门,换鞋,将鞋子塞回鞋柜。
一整个流程里,身后始终跟着一张喋喋不休的嘴。
她说得这些信息其实他早已知晓,薄寻早就吩咐过孟涛,酒店那边项目正式启动之后多多留意,做这些准备不是为了监控,而是以备不时之需,虽然他对俞荷的胆量和野心有所了解,可那些意志上的天分不一定能弥补经验的缺口。
他时刻准备着为她兜底。
当然,也是为自己的选择兜底。
两人在前后脚走到客厅时到了分别时刻。
俞荷还在描述着自己准备要做的努力,见他脚步停下,语速也缓缓降低。
薄寻转过头看她,并不明朗的光线下,俞荷一只手提着药,另一只手还在比划着酒店活动大厅设计,称得上毛躁柔软的头发被别在耳后,软塌塌搭在肩膀上,而她眼神明亮,唇线飞扬,那张轮廓饱满生动的脸上哪还有半点病后的孱弱?
他对她的认知仿佛又深了一层。
她的生机不是迎风就长的蒲苇,更像野火烧不尽的春草。
比周其乐还能折腾。
也比唐应铮还要闹人。
薄寻被她的活力吵得额角有些抽痛。
“早点休息。”他语气绵长,是点到即止的提醒,“记得吃药。”
俞荷看他表情沉重,眉眼隐隐藏着倦怠,骤然就想起了此刻已经临近五点。
她在病床上还昏睡了一小时,喝了一碗粥,而薄寻全程不是站就是坐,衣着单薄,更是水米未进。
后知后觉的愧疚再度袭来,她立马闭嘴了——不是,又说了句:“晚安。”
薄寻轻点下颌,侧身为她让路。
俞荷走过去,像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又补充:“那你也早点休息,你只能睡四个多小时了哦”
薄寻再度点头。
目送纤瘦身影终于消失在走廊,他松了口气,转身回到厨房。
经过一晚上的折腾,他身体里为数不多的酒精几乎挥发干净,引起的连锁反应便是口渴难耐。
从冰箱里拿出一瓶苏打水,他站在岛台边一口气喝了三分之一,拧上瓶盖,他正准备关灯回房,余光瞥见不远处嵌入式直饮机表盘黯淡。
薄寻走过去打开按键,听到机箱内缓慢传递出烧水声,他目光宁静,捏着那瓶苏打水转身回房
一条走廊之隔的另一间套房里,俞荷整整收拾了十分钟。
出门前她状态糟糕,卫生间凌乱得不成样子,拆开的卫生巾堆在置物架上,漱口杯扔在洗水池里,马桶里的呕吐物也没冲走
整理完那些,她又简单洗了个澡,再度神清气爽之后,半拉的窗帘后面天色已明显泛起鱼肚白。
准备入睡前工作的最后一项是吃药,俞荷下拉门把手时十分小心翼翼,生怕吵醒对面的好心室友。
她蹑手蹑脚地端着杯子穿过走廊,绕过客厅,停在厨房后,谨慎地接过一杯温水。
送服完手心里的两片白色小药粒,再原路返回-
俞荷那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
眼皮沉重掀开后,她从枕头下面翻找出手机,看一眼时间,已经是午后一点。
充实的睡眠并没帮助她恢复体力,毕竟是经期,她起身时仍旧感受到了沉沉的倦意。
俞荷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正回忆着昨晚凌晨的内容时,无意识握在手里的手机开始嗡嗡作响。
周望山打来的电话,第一句话就是问她:“身体好点儿了吗?”
俞荷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以薄寻的行事风格,也不像是会将这种生活琐事处处禀告的。
更何况她并没有大碍。
昨晚薄寻也听到了。
周望山并没有隐瞒,“他那个司机是我安排过去的。”
俞荷脑袋空白了一瞬,想起昨晚在昏暗车厢那短暂对视的一眼。
第一时间,她想到的是,那他岂不是能拿两份工资?
怪不得呢。
当初薄寻那么快就搬了过来。
“我没事,就是急性肠胃炎。”俞荷抬头放松了下脖颈,顺便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开,“大哥看我不舒服,连夜送我去了医院,挂完吊水我就好了,也做了检查,没有问题。”
周望山语气沉沉,“工作要上心,但也要好好保养身体。”
“我知道了,爷爷。”
通话短暂沉寂了几秒。
周望山思索着要不要再说一下信托协议的事情,可话没出口,辗转又变成了一句叹息。
他希望俞荷能签下自己的名字。
可又不希望。
她身上有着闪光的品质,那是他一直所欣赏的。
周望山希望她衣食无忧,却也不想真的看到她丢失意志和韧性。
“照顾好自己,有事多找你大哥。”
俞荷低声应下,结束了这通电话
一夜未看手机,公司群聊里挤了99+的聊天记录,大多是昨晚团建的照片,除此之外还有昨晚周其乐问她怎么没去UL,今天中午杨春喜刷屏吐槽相亲对象。
俞荷一一回过,又看到对话列表里的白色头像,那是薄寻的微信,昨晚她腹痛难忍,听到开门声又没力气起身查看,所以给他发了消息确认。
对话停留在她说【睡了】的那条,目光停顿片刻,俞荷点开联系人名片,正式给这个【X】换上了备注。
做完这些,她才翻身下床去洗漱。
这个时间不用想,薄寻肯定不在家。
她以为偌大房子里只有自己,打着哈欠抱着昨晚脱下来的睡衣往洗衣房走,谁曾想刚走出走廊,就看到了半开放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俞荷停在客厅揉了揉眼,难以置信地确认:“尚姨?”
薄寻安排过来打扫卫生的阿姨。
这半个月的时间,俞荷已经和她见过四次。
“今天是周六啊。”她走过去,“您怎么来了?”
尚姨年近五十,一头短发清瘦利落,转过身来看到她,脸上笑意和善。
“俞小姐醒了?”
她紧接着解释:“是薄总让我过来的,说是你生病,又不会做饭,让我来照顾你两天饮食。”
俞荷嘴唇张了张,完全消化不动自己听到的信息。
这也
太无以为报了。
她本来都打算点一碗外卖小米粥了。
不对,他怎么知道她不会做饭的?
俞荷挤出一抹笑意,“那麻烦您了。”
“不麻烦,刚做好了。”尚姨端起一个彩粉色珐琅锅放置在岛台上,“冬瓜排骨汤,还有两盘清炒小菜。”
不好辜负对方心意,俞荷快走几步,将脏衣服通通塞进洗衣机,然后迅速回到餐厅。
黑色的长方形餐桌上已经摆上了一锅排骨汤,一盘清炒芥兰,还有口蘑炒芦笋。
俞荷搓搓手坐下,“谢谢尚姨,看着很好吃。”
尚姨直接给她端来碗筷,“快尝尝,我厨艺一般,只会些家常味道,好不好吃不确定,清淡养胃是够了。”
俞荷接过筷子,给面子地夹起一块口蘑放进嘴里,“确定了,好吃!”
尚姨笑得十分开心。
她只在薄寻家里固定上户,可主人家是个话少的,她做事从来都得不到什么反馈。
没有人会不喜欢听到赞扬,看到笑脸。
她又转过身接了一杯热水放到餐桌上,叮嘱:“你慢慢吃。”
俞荷饿得不行,往嘴里塞着还不忘点头说谢。
尚姨只中午过来,做一顿午饭,又定时熬上晚上的养胃粥便又再度离开。
吃饱喝足,俞荷独自在家度过了一个还算充实的下午。
新基酒店方案设计正式展开,戚康有许多想法要跟她沟通,两人打了一下午的语音会议,直到日暮西山,才带着各自的笔电结束工作。
俞荷本打算等薄寻回来再向他当面致谢,可晚餐过后,门口依然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喝完尚姨熬得小米粥之后,她擦擦嘴,再三思考,还是拿起了手机
收到消息时,薄寻正身处一场科技行业酒会中。
这些时日需要争取收购的科技公司名为擎苍,创始人夫妇很年轻,因为想要跨行业研发考古设备,就想把旗下掌握深海锚泊定位技术的一家子公司打包售卖出去。
薄寻早于两年前就准备布局竞争一个海上发电厂项目,为此已经投资了多家海洋科技公司,擎苍是他布局里最后一块拼图,如今也即将合上。
水晶灯的光落在香槟杯沿,折射出细碎亮点。
薄寻站在露台角落,兴致寥寥地看着不远处交谈的四人——范宜昌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在寰亚资本做投资的侄子,正拉着人,热情地给擎苍创始人方明辉介绍着。
“我侄子廖建宇,刚从国外回来,现在在做科技投资,周总夫妇的擎苍科技在业内可是块金字招牌,建宇最近也在看海洋科技领域,说不定有机会合作”
方明辉夫妇都是搞科研出身,并不擅长应付这种有备而来的寒暄,笑着回应范宜昌时眼神悄悄往这边偏了偏,求助意味相当明显。
四目相对,薄寻只当不知,淡笑着举了举杯。
对面的孟涛压着声音,小声提醒:“范董这么明着来抢大约是想釜底抽薪。”
收回视线,口袋里的手机刚好振动。
薄寻低头查看信息,语气平静,“他抽不走。”
这两个月他跑了三趟擎苍实验室,诚意都被看在眼里,方明辉但凡有点远见,都不会把技术让给范宜昌——年轻的创始人大多都有些理想主义,谁都不想自己费尽心血研发的专利技术沦为其他公司董事会内斗的牺牲品,永远无用武之地。
“方总那边说,深海锚泊系统的技术文档下周才能让法务整理好”
薄寻已经点开微信,俞荷的头像是她工作室的门头照片,此刻右上角有个红色的消息数字提示。
俞荷:【动画表情】
俞荷:【谢谢你让尚姨过来,她的手艺超棒,我现在身体已经完全恢复!】
她没有再发emoji,动画表情也是HelloKitty开门问“有人吗”的表情包。
薄寻唇线略松,点开键盘匀速打字:【不客气。】
消息几乎是秒回,对方像是就等着他的那三个字,好顺理成章说出接下来的话——
俞荷:【以后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语气里的豪迈和大气,好像之前跟他因为同居一事而斤斤计较耍脾气的那个人不是她一样。
薄寻似有若无地笑了下,点开编辑栏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一旁的孟涛并没注意到这些。
范宜昌来得虎视眈眈,他还是担心合作会有变故,继续道:“薄总,需不需要和对方沟通一下尽快提前?”
薄寻已经收起手机,“不用提前。”
“但是”
孟涛还想再说,眼瞧着自家老板提腿,又赶紧跟了上去。
不远处的社交中心,范宜昌已经提到了朋友新开的高尔夫球场,盛情邀请方明辉夫妇明日赏光,他和家侄全程作陪。
薄寻走过去的时候,年轻的创始人夫妇已经满脸为难之色,正愁不知该怎么拒绝,余光一撇,唇角顿时萌生笑意。
“范叔说得是云城区那家新开的球场吗?”
与此同时。
俞荷看着对话框里简单的一行小字,又陷入了沉思。
薄寻:【现在也可以开口?】
这是什么意思?
送完人情就立刻想要回去?
现在都晚上九点了,他还能有什么忙需要她帮?
迷惘地思考了几秒,俞荷调整好了心态:【当然可以,你说就行。】
发完这条消息,她就起身把吃过的碗筷塞进了洗碗机。
搬来的这小半个月,俞荷一直没有用过厨房,她还记得两人同居第一天,薄寻因为一双没洗的筷子对她隐忍蹙眉的样子。
——可不能再给他指手画脚的机会。
尚姨临走前已经整理过厨房,俞荷简单收拾了一下,又回房间吃了顿药,几分钟过后,搁在餐桌上的手机才终于又发出嗡嗡振动声。
俞荷赶紧放下水杯回来查看。
薄寻:【我明天确实有忙需要你帮。】
俞荷立马打字:【什么?】
薄寻:【陪我出席一场接待活动。】
俞荷瞳孔倏地睁大,手指飞快舞动,甚至还隐隐有些难言的兴奋。
终于——
她的演技有用武之地了!
俞荷:【接待谁啊?】
俞荷:【在哪接待?】
俞荷:【以总裁夫人的身份吗?】
俞荷:【着装方面有没有什么要求?】
俞荷:【还有,我具体需要做些什么呢?】
她一口气发了五条消息出去,对话框被绿色气泡填满,久久没有得到回复。
俞荷抓耳挠腮,被他这种说话说一半的性格折磨得有些着急。
但大恩当前,她还是耐着脾气
俞荷:【你在忙吗?】
半分钟后,白色气泡终于更新。
对方引用了她最后一个询问具体需要做什么的问题,然后简短回复——
薄寻:【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陪着我。】——
作者有话说:明天解锁“老公”成就啦~
第20章
薄寻微信上说得云里雾里, 俞荷是找机会给孟助理打了通电话,才明白这个接待活动究竟是个什么形式。
简言之就是他老板看上了一家公司想收购,人家倒是也看上他了,但因为项目含金量挺高, 所以一群人乌央乌央, 虎视眈眈。
明天那场活动的发起人并不是薄寻,他是硬挤进去的, 之所以携带家属出席, 就是为了明确释放亲密信号, 既给目标公司的合作意愿加上一道保险, 又能挡掉其他那些还在瞎琢磨的狂蜂浪蝶。
通话最后,孟助理还耐心回答了她没从薄寻那里得到答案的问题,接待只用简单社交, 不需要有压力,着装没有要求, 舒适就好。
俞荷一一记下, 又积极提问:“可是我不会打高尔夫球怎么办?”
“这个没关系的。”
“会不会被人笑话?”
“不会。”
俞荷有些紧张,“你们薄总今晚还会来臻湖天境吗?”
“这个”孟助理声音微顿, “应该不回了吧, 薄总现在在一场酒会上, 地址离陶瓦庄园很近。”
俞荷失落地“哦”了声。
原本还想晚上等他回来取取经,现在只能自己琢磨了。
电话的末尾, 俞荷又向孟助理要来了对方公司的名称。
深海擎苍沉锚智能科技有限公司——通话结束, 她就把这个拗口的名字输入进了百度搜索栏
第二天,尚姨依旧是午饭时分过来,煲一锅汤,再炒两个小菜。
俞荷吃完后就钻进衣帽间开始化妆, 总裁夫人具体什么样她不清楚,但如果要站在薄寻身边还得让人觉得郎才女貌天造一双,那她的形象最低标准起码得是美丽。
在衣食无忧环境下长大的有钱人,谈吐和气质普通人很难成功复制,如果无法准确拿捏,那不如把自己打扮得漂亮点,给薄寻扣上一顶色令智昏的大帽子,这样也能增加他们这桩婚姻的可信度。
下午两点,俞荷收到孟涛的消息,拎包准时出门。
到了小区门口,远远就瞧见辅道上停着一辆劳斯莱斯,孟助理身着正装,仪表堂堂地静候在车旁。
“你好呀孟助理。”俞荷蹦跳着走过去,下意识打量了眼他身后的豪车,“你老板换车啦?”
孟涛注意到她投向车窗的目光,温声提醒:“薄总没来。”
“没来?”俞荷眉头微微蹙起,“他怎么能不来接我?”
“薄总上午陪同方总夫妇考察实验室选址,中午顺便在产业园就餐,刚吃完范董就派人来请,所以他们就先去球场了。”
孟涛虽然不知道老板娘为什么突然会挑这种刺,但还是下意识就开始替自家老板解释:“那会儿人多,薄总不方便绕路来接您,一到地方就立刻派我过来了。”
“好吧。”
俞荷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随后就跟在孟助理身后上了车。
去往北郊云城区高尔夫俱乐部的车程有半小时,俞荷在后排坐着,想了想,还是掏出了手机。
她觉得薄寻这人的表演态度有问题,完全没有代入到新婚丈夫的身份里,她有必要提点他一句。
俞荷:【待会儿我到了之后,你得出来接我。】
北郊宽阔的绿茵草地上,薄寻刚接过球童递过来的一瓶水,就看到了这条消息。
他对这种命令式的语气感到陌生,思虑片刻,却还是打字回道:【好。】
另一边的车里,俞荷见他觉悟还行,就没有再多余提醒,赶紧拿出小镜子争分夺秒地检查妆容。
车子在半小时后停在高尔夫俱乐部入口。
孟助理帮忙拉开车门,俞荷一只手拿着包,另一只手按着裙摆下车,白色运动鞋刚踩上柔软的草坪,就看见了不远处伫立在遮阳伞下的英俊男人。
薄寻穿着纯白色Polo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少了西装革履的俊美凌厉,多了几分老钱风的随性松弛,除此之外,他鼻梁上还罕见地架上了一副金丝边框眼镜。
这人好像只有在这种商业应酬的相关场合里会戴眼镜,上一次见他戴,还是在朝闻道一号别墅里举办的那场订婚宴。
俞荷猜测他在固定场合需要眼镜来装点一些气质,可他五官过于浓烈,骨相的立体锋利也完全无法以任何手段柔和消解,眼镜在这张脸上仿佛只是一件装饰用的时尚单品——这样的薄寻看起来不像冰冷的商人,倒像是应该出现在都市画报上的精致男模。
薄寻被她看得莫名,一时没有抬脚,也下意识回报以从头到脚的注视。
俞荷站在那片浅绿里,一身纯白运动套装衬得皮肤雪白,百褶裙刚及膝盖,风拂过时裙摆轻轻晃,高马尾在脑后翘着,完整露出的素白脸蛋上没什么妆感,只唇上一点淡淡的红,像是从皮肉里透出来的,干净得晃眼。
两人不就这样互投注目礼进行了七八秒,浑身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女孩突然噗嗤一笑——
“笑什么?”薄寻犹记得她在微信里罕见发布的指令,抬脚走了过去。
“我们俩还挺有默契的。”俞荷伸出食指,快速在两人之间来回滑走,“好像情侣装。”
“只是颜色相同而已。”
薄寻并不理解她为什么穿成这样,他让孟涛传递过信息,衣着只需简单舒适即可,她当时也应下了,可今天还是穿来了一条长度只到膝盖的裙子。
球场空旷,换季的气温也并不高。
俞荷见他态度不温不火,当即也没了调侃默契的闲心,余光快速扫了眼不远处的发球台,然后就把自己的包塞进了男人怀里。
“帮我拿。”女孩语气十分正当。
薄寻不解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臂弯里的女士手提包,一些积攒的疑惑缓缓有了些头绪。
她这样突然的“胆大妄为”,只有一个原因——
“待会儿我们要不要手拉手走过去?”俞荷低声询问。
“跟着我就行。”
薄寻语气平淡,最终还是把那种白色的小手包纳入了掌心,想了想,还是沉声提醒了一句。
“不用刻意做什么,随意就好。”
两人并肩往里走,俞荷指尖微蜷,“你说的也有道理,忘记自己在演,才能完全没有表演痕迹。”
“”
薄寻没有应声。
他发现自己很难扭转俞荷心里既定的认知。
她依然觉得两人是虚假的夫妻,所以今天打扮得像个未经世事的女大学生。
在想什么?
想把他打造成一个贪图美色到会对学生下手的老色鬼吗?
“一会儿到人面前的时候你给我挨个介绍,我怕我记不住,尤其是你想收购的那家公司的创始人夫妻,我肯定会努力帮你”
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洒下来,落在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上,泛着柔软的绿,远处有球车驶过,带着轻微的引擎声,更衬得周遭安静。
连风都不忍肆虐的美好景象里,俞荷细细的声音始终带着几分焦虑回荡在耳侧。
薄寻隐忍着,并没打断她。
他并不喜欢把话说上两三遍。
昨晚他已经明确表明,不需要她做什么,只需要跟着他——可某人对于自己演员身份的信念感几乎超过了帮忙的范畴。
薄寻甚至怀疑,她或许一直在期待有这么个舞台,可以让她光明正大展现自己的灵活跳脱和机灵多变。
“你听到没有?”始终没得到答复,俞荷不悦地扬了下眉。
薄寻的耐心也几乎告罄,定了定神,警告的话语溢到唇边,却在目光触及到那双清澈眼睛时囫囵打乱。
他屏了屏息,想到她还是一个小病初愈的病人,沉静的话语只留下了点到即止的提醒——
“多说多错,你一会儿可以保持沉默,我会向他们解释你性格内向,不善交际。”
俞荷无语了,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你不相信我?我这还不是为了你?”
“”
薄寻没说话,他用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自己走了!
当事人并没意识到是自己过于聒噪的原因,撇了撇嘴,在心里吐槽几句,才默默提起裙摆跟上-
两人以稍错半步的身位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发球区,视野豁然开朗。
靠近会所的遮阳棚下已经站着几个人,俞荷一眼就认出了范宜昌。
头发花白,穿着中式浅蓝衬衫,她曾经在周望山的寿宴上见过,此刻他正和一个衣冠楚楚的年轻男人说话,两人旁边还站着一对夫妇,男人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戴着黑框眼镜,女人穿了件棉布连衣裙,手里捏着顶草帽,气质温和。
两人年纪都在三十左右,看着都不像追名逐利的商人,更像是不善言辞的学者,或者研究员。
直到此刻,俞荷才意识到薄寻昨晚在信息里轻拿轻放的原因。
这对夫妻好像确实和她想象中会在应酬中觥筹交错如鱼得水的面孔不同。
糟糕。
那她今天“总裁的小娇妻”人设
不会被人看不起吧?
正胡思乱想着,身侧的人已经率先抬脚。
“范叔。”薄寻走过去打招呼,语气不冷不热,“我太太,俞荷。”
范宜昌转过身,脸上立刻堆起笑,目光落在俞荷身上,热络非常,“俞小姐,久仰大名,早就听小寻提起,今天可算见着了,真是年轻漂亮。”
俞荷跟着弯了弯唇,“范叔好。”
“这是方总,许总。”薄寻又指向那对夫妇,朝向俞荷介绍,“你也可以叫方教授,许教授。”
他意有所指的话语搭配意味深长的眼神,让俞荷一时生出几分聪明过剩的窘迫感。
这人肯定在心底笑话她用力过猛了。
“方教授,许教授好。”
俞荷点头问好,拿着草帽的女人回了个腼腆的笑,她丈夫则是推了推眼镜,点了下头。
几人寒暄两句,范宜昌便提议去发球台试试。
话音落下,又笑眯眯看向俞荷,“俞小姐会打吗?不会的话让小寻教教你。”
俞荷刚想说“不太会”,薄寻回头看了她一眼,递过一支球杆,“要试试吗?”
她接过杆,手感比想象中重。
薄寻站在她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原本还在低声指导“手臂放松”,后来大约是看她悟性太差,直接不动声色地贴了过来。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俞荷没来由绷紧了背。
薄寻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摊开手掌轻轻地在她后腰拍了一下。
手心温热隔着薄薄布料传递过来,俞荷脑袋里的记忆陡然复苏,这触感让她想起了前夜的拥抱,紧实的,坚硬的,极具安全感的。
她心头忽乱,只想快点结束这种不在剧本里的亲密接触,就胡乱挥了一杆。
球没飞远,落在正前方不远的地方。
周围传来低低的笑声,俞荷脸颊发烫,“哎呀,我不太会,不玩了。”
“欸——”
范宜昌拉长语调走过来,“遇到困难就放弃怎么行?你老公可是这球场上的高手啊,让他多教教你,一下午就学会了。”
俞荷本来对此人印象就不好,加上昨天孟助理在电话里告知了他的来历,对他的观感就更差了。
这种笑面虎最爱耍阴招,教唆她缠着薄寻,自己好偷偷在旁边抢项目吗?
可惜啊,俞荷心里想,清纯好骗只是我的人设。
她立刻抿唇笑了一下,“还是算了,我挺笨的,再打下去也是闹笑话。”
说罢,她转过身,把杆子放了回去。
抬眼的瞬间,捕捉到身后男人冷峻的眉眼,俞荷悄悄使了个眼神。
——放心,绝不会给你拖后腿。
薄寻双手插兜,也不知道有没有接收到信号,目光只在她脸上轻轻滑过,便定格在她身侧。
“许总要不要来试试?”
拿着草帽的女人连连摆手,局促回应,“不了,还是老方你们玩吧,我不擅长这些。”
听到这里,俞荷首战折戟后总算找到自己的价值。
她立刻上前一步,客气开口:“要不咱们一起去那边坐会儿吧许教授?我也不太会这个,总打偏,感觉也没什么意思。”
女人有些受宠若惊,怔愣两秒后依然点头,“好啊,好的-
两人前后脚走到遮阳棚下的长椅旁坐下。
俞荷给她递了瓶水,绞尽脑汁想了句开场白:“许教授不是江城人吧?”
“不是,我们是从荣港过来的,只来过江城几次,主要都是公事。”
“那很近啊。”俞荷唇角微弯,努力调整出最温和友善的弧度,“以后不忙了也可以过来玩。”
许教授笑笑,话并不多。
俞荷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跟随她的视线,一同观看不远处打球的四个男人。
薄寻站在那里格外显眼。
白色Polo衫的领口随意敞着两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挥杆时侧过身,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一举一动透着股游刃有余的松弛和自信。
一杆挥出去,球刚落草地,他就转头跟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说着什么,男人频频点头,两人凑得近了些,竖起耳朵仔细听的话,还能听到什么“应力参数”、“深海材料”之类的专业名词。
姓范的那个笑面虎在旁边站着,手里捏着球杆,几次想开口,都因为完全插不进技术话题而放弃。
他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渐渐维持不住,只能悻悻地转开脸,让自己身旁跟着的那个年轻男人去捡球。
俞荷有些想笑。
原来薄寻认真针对一个人的样子,也会耍这种绿茶式的小心机
正百无聊赖地看着,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突然挥出了漂亮的一杆。
“方教授倒是打得挺好的。”
俞荷终于又找到话题,看向身侧的女教授,故作愚钝地憨笑了声,“比我强多了。”
“他也不行。”女人局促地笑了笑:“我和老方都笨,这种活动总跟不上趟。”
“我也是第一次来,刚才那杆丢人了。”俞荷笑着接话,“感觉比我画图还难,至少画图不用费这么大劲。”
许教授被逗笑了,眉眼柔和了些,“俞小姐是做设计的?”
“嗯,室内设计,有时候也接些商业空间的活儿。”俞荷顺势开口,“听说许教授你们是做海洋科技的?我上次看纪录片,说深海设备特别复杂,光是防腐蚀就要考虑好多细节,你们能做这个,真厉害。”
提到专业,女人眼里亮了点,“是挺麻烦的,海水里的微生物附着都得算进去。”
“微生物附着?是不是特别难处理?”
“是挺难处理的,尤其是深海压力大,菌群繁殖得更快,我们得在设备表面涂一层特殊材料,才能减缓被腐蚀速度。”
“那这种材料是不是得特别耐用才行?”俞荷几乎用上了昨夜在百度百科上恶补的全部知识,双手托腮,积极追问:“毕竟深海环境那么极端,总不能定期派人下去换吧?”
“可不是嘛。”许教授笑了笑,“我们测试了上百种配方,现在在用的这种能扛住五年不老化,这在行业里已经算顶尖的了。”
“哇,那一定是下了很多功夫。”
这两位科研大拿不愧是两口子,一提到技术相关,话自然而然就多了起来。
眼见着男人那边还没结束,俞荷又把话题从工作转移到了生活,开始追问起科研夫妻携手创业的源头。
这位许教授虽然不善言辞,可明显能看出来是一位温厚实诚的好人,只要俞荷问出口,不涉及隐私的基本有问必答。
当然了,俞荷给的情绪价值也相当到位,几乎不让任何一句话掉在地上。
两人聊了一个多小时,氛围已从先前的疏离尴尬变成了自然热络。
对方甚至都开始主动找话题了!
在某个俞荷夸完他们两口子是珠联璧合的当口,许教授看着远处挥杆的薄寻,突然提到了一件事。
“你和薄总也很般配啊,前阵子看他那个访谈节目,说你们是青梅竹马,从小就认识,这样的感情也是不多见的。”
俞荷脸上的笑容还维持着,握着水瓶的手指却顿了顿。
访谈节目?
青梅竹马?
她和薄寻明明是协议结婚,连像样的交情都算不上,而且他们还差着五岁呢,哪门子的青梅竹马?
这人在外面什么鬼话都敢说的吗?
这样想着,但俞荷脸上没露分毫,只笑了笑,“是吗?他倒是没跟我提过这个访谈,改天我要找来看看。”
话音刚落她抬头,薄寻刚好也转身看过来。
他站在没有遮挡的地方,阳光落在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视线转过来时没有笑,唇线平直,眼神沉静像深潭。
好吧
其实她现在就想看!
俞荷很想知道这么一个光风霁月矜贵清绝的男人,会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编造一段并不存在的感情。
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薄寻领证当天提起的那个访谈了。
方太太没察觉她的异样,又就着闲话说了两句。
俞荷借口去洗手间,快步起身,找了个会所服务员带路-
薄寻挥出最后一杆,球稳稳落在果岭边缘。
他收回球杆,习惯性地往遮阳伞那边瞥了一眼,眼熟的白色身影不知何时不见了。
许教授对面那个位置,现在只剩一个孤零零的白色小包挂在椅背上。
他视线扫过会所方向,没看到人,周围的谈笑声还在继续,方明辉正说着锚链材质的新方案,范宜昌在旁边试图搭话,语气透着刻意的热络。
薄寻收回视线,正要继续,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就振了下。
消息是谁发过来的。
几乎毫无疑问。
他拿起手机,往有遮阴的地方平移两步才看清内容,俞荷给他微信发来了一张截图。
图上是蓝灰色背景的演播厅,右下角标着节目名称《财经一小时》。
画面里,薄寻穿着领证那天的西服,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了两颗扣子,端坐在深灰色的单人沙发上,长腿交叠,一只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则自然地放在沙发扶手上。
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还坐着一位短发女主持。
俞荷截得这一帧,屏幕下方的字幕是:哇,相识二十年,那算是青梅竹马了。
薄寻眉心微蹙,不懂她是何用意,简单抠了个问号发送过去。
另一边,俞荷藏在会所卫生间里,看着这个问号几乎无语。
几分钟前,她一钻进卫生间就马不停蹄拿出手机,输入关键词,访谈节目链接当即就跳转出来。
她按照进度条上的提醒拉至婚姻生活环节,当时节目大概已经进行到一半,女主持人注意到了男人手上的婚戒,于是话题从宏观经济转向了个人生活,薄寻的反应也很自然,语气平静地说出自己前不久刚领证结婚。
主持人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惊喜,“恭喜薄总!冒昧问一句,新婚的感觉如何?大家都很好奇,像您这样的商业精英,私底下会如何经营感情,能否和我们分享一下?”
演播厅柔和的灯光下,薄寻整个人少了些平日里衣冠楚楚的冰冷感,举手投足间都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
“经营谈不上,更多的是互相理解和习惯,我太太是个很独立的人,做事也很成熟。”
看到这里时,俞荷已经有些小小不爽——已经在外面给她立了成熟独立的人设,昨晚甚至都不告知一声,害得她紧张了一整晚,生怕拿捏不好总裁夫人的派头。
主持人又继续问:“那您和太太是怎么相识,并决定走进婚姻的呢?”
薄寻顿了顿,眼皮轻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影。
此情此景,俞荷有种看熟人装逼的感觉,她捏着手机正想发笑,男人眼神沉静如黑潭,金属般质感的嗓音便娓娓道来——
“我们相识很早,我第一次见我太太,是在二十年前。”
俞荷终于忍不住了,开始在微信上大声开麦:【大哥,二十年前我才四岁!】
薄寻:【不是说了别叫我大哥。】
俞荷翻了个白眼:【语气呼词,你要不爱听换成“大姐”也行。】
薄寻顿了会儿才回:【所以你四岁怎么了。】
俞荷:【不是我四岁怎么了,而是你编这些鬼话的时候,能不能想着告诉我一声?】
薄寻:【为什么要告诉你?】
俞荷看着这一行小字,气得狂翻白眼。
俞荷:【因为我签了卖身契!】
俞荷:【因为我很敬业怕穿帮!】
俞荷:【因为我要陪你出来应酬!】
俞荷:【因为我是你老婆!】
会所外面,薄寻站在绿地上,眉头轻蹙凝视手机,视线不偏不倚,落在“老婆”二字上。
俞荷常常让他幻视一只野性难驯的小猫,炸毛点总落在意料之外,他对此感到烦闷,可莫名其妙地,却并没有太过反感。
这道理就像夏日里突然闯进窗的一阵风,带着点不讲理的热意,却吹散了周遭的沉闷——他不会讨厌这阵风。
薄寻低头重新阅览这四条消息,整个屏幕,他唯一认同的就是,她的确很敬业。
刚刚打球的时候,他偶有分心去留意长椅那边的动静,俞荷和许教授完全相谈甚欢,不管对方说什么,她都托着白里透红的脸蛋,满眼亮晶晶地回以注目。
薄寻能看得出来,女教授并不排斥她的刻意靠近。
这也是俞荷的天赋所在,即便你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有备而来口蜜腹剑的假笑女孩,也很难生出不想靠近的心情-
久久没有等到薄寻的回复,俞荷半分钟后离开卫生间,回到了自己的专属长椅上。
不远处一群老男人的博弈还在继续,俞荷完全不想留心,她靠在椅背上,正想和女教授就近日天气再发展几个话题,余光就注意到对方频频拿起手机看时间的小动作。
她坐直上身,语气温和开口:“许教授晚上有什么安排吗?”
女人听她这样问,意识到自己的焦急有些过于明显,也不再隐瞒,“没什么安排,就是昨晚说好了这时候跟孩子视频,她还有十分钟放学,我估计待会儿就得打视频电话过来了。”
俞荷做出意外的表情,“您有孩子了?真看不出来,我还以为像您和方教授这样的科研大拿都会晚婚晚育呢,毕竟复杂的研究工作都要投入很多精力嘛。”
“原本是计划晚育的,孩子是意料之外,生下来之后我们俩也没太多时间带,都是孩子的爷爷奶奶在照顾”
女人说着,焦急的目光时不时就投向不远处的丈夫身上。
很显然,这并不是一对能时时陪伴孩子身侧的父母,以至于连一通常见且力所能及的视频通话,都小心谨慎到不想让孩子失望。
俞荷看在眼里,默默伸了个懒腰。
“坐得久了,真是腰酸背痛。”她从椅子上起身,朝女人笑了一下,“我可坐不住了,得去催催他们赶紧散了。”
女教授心领神会,投来一个感激的目光。
丈夫不善言辞,被人簇拥着无法抽身,她需要有一个人主动提出结束这场冠冕堂皇的聚会。
“放心,绝对来得及。”俞荷小声安慰-
夕阳把草坪染成暖金色时,发球台那边依然聊得兴起。
范宜昌唾沫横飞地说着他对深海项目的前景预测,戴着黑框眼镜男人被夹在中间,眉头微蹙插不上话,薄寻则靠在球车上,指尖转着球杆,神色淡淡。
忽然一阵浅淡的橙花香味飘过来,配合上连串的脚步声,几人下意识转头。
俞荷漫步走过来,脸上挂着笑,眼尾弯得像月牙,透着股说不出的刻意。
“你们打得怎么样了?”
薄寻刚要开口,小臂处突然一紧。
俞荷直接伸出一只手抱住了他的胳膊,像株攀附的藤蔓,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指尖轻轻搭在他的小臂上,四目相对,还带着点不容拒绝的亲昵。
他移开视线,嗓音淡定,“怎么,坐不住了?”
“你说呢。”俞荷故意把尾音拖长,“我在那边坐得腰都快断了。”
一旁的范宜昌见缝插针了一下午,总算找到可以交谈的话题,这会儿明显还不想结束。
他笑着递了根杆子过来,“要不试试打球?活动活动,小寻,自己玩得好不算,也带上家属一起参与参与嘛。”
“谢谢范叔的好意,只不过我对高尔夫球不怎么感兴趣,我饿了,想去吃饭。”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静了静。
范宜昌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不懂事,当众让长辈下不来台。
俞荷可不管这些,她直接装没看到,反正当事人都不怕她穿帮的,她何必还要替他担惊受怕——就算不管许教授要和小孩视频的事,她也在那边坐够了。
她又装模作样地晃了晃男人的胳膊,“老公?”
完全新鲜的称呼。
从她嘴里说出来几乎甜得发腻。
薄寻指尖一顿,垂眸看她,女孩仰着脸,睫毛忽闪忽闪。
“让各位见笑。”他移开视线,虚扯了下唇角,“时间也不早了,我太太还不适应这样的场合,我们就先告辞了。”
范宜昌逮着机会,又试图出来蹦跶,“那小寻你就带着侄媳先回吧,我和建宇陪着方总再玩几局。”
再玩几局?
你想得美。
俞荷抿出几分抱歉的笑意,“不好意思啊范叔,刚刚我在那边和许教授聊得投契,已经邀请他们夫妇共进晚餐了。”
这话说出来,范宜昌的脸色彻底黑如锅底。
“既然如此,”薄寻忍着心底莫名的笑意,顺势开口:“范叔要不要一起?”
“范叔不是说了他还想再玩几局吗?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了。”
俞荷笑容甜如蜜,攀着男人手腕轻晃,“快走吧,老公。”——
作者有话说:够肥吧贝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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