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道声音落下, 一股妖气就如同猩红寒芒,穿透天幕直奔剑宗而来。
护宗大阵骤然发出嗡鸣,面对即将吞没半边天的巨兽狐影, 与其说是示警, 不如说是对降临者发出无力的哀鸣。
此时留守弟子无不对着远处的幻影骇然, 修为低下者更是直接惨叫一声, 双目溢血。
傅灵靠在李青尘冰冷的怀里,下意识地抬起头。
苏傲?
苏傲!!!
他怎么会来?
自己没能离开,难道又要面对另外一个男主吗?!
她一时之间不寒而栗, 一时又被过往的记忆灼烧得似在火海翻腾。
李青尘的瞳孔黑如浓墨,将她按在怀里, 一道金光骤然冲向空中。
只听”砰“的一声,空中腥气弥漫, 如同红霞晕染, 一只通体漆黑、三首四足的巨狼浮现,其露出獠牙,凶相毕露, 赫然是一只吞天魔狼。
然而更让人惊骇的是, 这只吞天魔狼实力已达婴界,放在宗门也是一方大能, 但在这里, 竟只是一个坐骑!
只见在魔狼宽阔的脊背之上,承载着一座华丽王座。
王座以兽骨为架、虎皮为底,宝石镶嵌,流光溢彩,便是其中任何一块玉石都能让修真界的修士们趋之若鹜。
但比起王座,更为醒目的是其上红绸般铺满的长发。
红如血, 明如火,旖旎堆叠在层层华袍之上,如同被夕阳晕染的流云。
长发的主人斜靠在虎头扶手上,身形似笼山浮水的流云薄雾,无骨般氤氲出起伏修长的轮廓。
层叠繁复的华袍坠在他修长瘦削的身体上,华光万千也不及微敞的领口里那一点极白。
对方高高在上,姿态随意,明明身处杀意最重的剑宗,却从容得好似这里已是对方的囊中之物。
便是看不到此人容颜,也不会有人认错。
——他就是妖王苏傲。
所有人的牙齿都在打颤,郭昆更是面色苍白。
谁都想不到妖王竟敢直入剑宗!
若不是看到自家宗主的身影,他不可能还强撑着站在这里。
苏傲被迫现身,倏然发出诡谲沙哑的笑声,所有人的神魂震颤。
傅灵只觉得对方的笑声忽远忽近,最后停在她的头顶。
她后脑发麻,只觉得呼吸困难,李青尘微一垂眸,瞬间以身形遮挡,将她护在身后。
“分身有我的一缕神魂,我并未食言。苏傲,你若想与我清算百年的总账,剑宗之外我随时奉陪!”
对方不应,微微倾身,用修长到不可思议地双指顶住下颚,红似燃烧的发丝倾泻,只能听到他发出沙哑的声音:
“听闻灵界最近一直在传一件事:剑宗的宗主离经叛道、如被夺舍,不仅把自己两个弟子的女人抢走,还当着所有人的面昭告天下。我本不信,如今看来……那些传言竟是真的。李青尘,你还真是为老不尊啊……”
李青尘冷然不语,傅灵久未听到对方说话,只觉得心神恍惚。
苏傲猩红的竖瞳微微一动,看向那个被李青尘牢牢护住的女子。
她很瘦弱,被李青尘挡得严实,只能看到乌黑的发顶,还有不小心露出的单薄的肩头。
白裙飞扬,鲜红的痕迹从她的袖口跃起,衬得那几根手指格外苍白。
就是这样一个女子让李青尘方寸大乱?
还从两族交战处不战而退,瞬间回到剑宗。
刚才被属下通报的时候,他是不信的。
但看李青尘挡在那女子的面前,缓缓向他抬眼,瞳孔静如磐石,却冷冽到极致,仿佛他微一靠近,万千杀意就能化作剑芒倾泻而下。
很不对劲。
李青尘这种眼神,似乎有一点异样,让他有些熟悉。
好似在百年前——
他倏然动了一下瞳孔。
妖王的神识刺探堪比婴境高手的全力一击,李青尘骤然挡了回去。
但在一瞬间,对于妖力的心悸还是让傅灵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这一眼,就让她的瞳孔骤缩。
因为她对上一双最为狭长,最为妖异的双眼。
那双眼睛细长若柳,几乎占据了半张脸。眼头似喙、眼尾似刀,贴在瘦削立体的面上,如同最华丽夸张的狐狸面具。
偏偏瞳孔猩红,若红日悬空,震颤之间带着燃烧般的瑰丽,鼻高似刃,唇薄如刀,这张脸带着冲破人类界限的妖异,却也带着最原始不过的勾魂夺魄。
傅灵看着,被冲击得头皮发麻,却也抽离不开视线。
恍然间,她似被庞大的妖气撞到一百年前,回到那个甩着尾巴,笑嘻嘻地看着她的狐族少年眼前。
那时的她被系统扔到了妖界,转醒的时候就感觉自己被拖着,头顶是晃动的参天树影,身下是不断被带走的落叶。
还有眼前晃来换去的,蓬松的大尾巴。
她问系统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不应该在绯云城吗?
系统让她迎接自己的第二项业务。她不明所以,但她能猜到自己应该是在掉进妖界之后,被身后这个妖族捡到了。
正在她盘算怎么脱身时,拉着她的那名妖族脚步一顿,接着用微微谨慎的声音问:
“这个人?是我在边界处捡的。应该是不小心掉进来的,只?可惜死了。不过她的口感应该不错,我只收您一半的兽骨行不行?”
话音未落,那声音倏然被闷在喉咙里,拽着她的手一松,傅灵倒在地上。
她看到一个衣不蔽体,长着兽耳狐尾的少年被一脚踹在胸口,撞在山壁上,弓着身体痛到站都站起不来。
她倒吸一口凉气,看少年对面是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那汉子脸上的斑纹凶悍,应是个虎妖,修为更是不低。
“你一只小小的狐妖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我讨价还价?!”
傅灵怕暴露气息,赶紧闭上眼,然后她就听到少年闷咳了两声,地面出现了肢体艰难爬起的扑簌簌响。
“老大息怒!是我不自量力,您是这一方的首领,莫说一个人类,什么法宝都是您的。我在这个人身上找到了一个袋子,不知如何打开,可否请您看看?”
傅灵的长睫颤了颤,她忍住没动。
然后是虎妖惊疑的声音:“储物袋?你小子竟然捡到了一个修……”
话音未落,就听到一声利刃进入身体的闷声,虎妖的声音戛然而止。
腥气和热气充斥着这片空间,紧接着就是利落的肢体被拆解的声音。
“不愧是肮脏的老虎,这肉可真臭。”
“不过这身虎皮不错,回去可以用来当床褥。”
“身上的东西怎么这么少……害得我浪费力气……”
那少年的声音微微沙哑,带着天然的残忍和漫不经心。
傅灵的心脏狂跳,她似乎在这种有些熟悉的情节中想到了什么,又逃避地不敢睁开眼。
半晌,她没听见声音,微微睁开一只眼,就看到了一张被溅了一脸的血,双眸狭长,还笑出犬齿的一张脸。
“原来你还活着啊!那正好,可以当我的储备粮了。”
“苏傲……”
她在回忆和现在同时念出了对方的名字,这个《天道》二的男主,以一己之力让整个妖界凌驾三界之上,被读者称作性格最狠辣诡谲,也是最易让人心软的主角。
他是人妖之子,妖性暴露后被灵兽宗逐出师门,在妖界里苟延残喘,在两界的夹缝中生存,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归处。
然而此时此刻,她看着他那张夸张到极致、瑰丽到极致的脸,似乎一点都找不到人类特质的存在,仿佛完全割舍了人性,变成完全的妖族。
原来一百年后的苏傲,就是这样的……
手腕倏然一紧,她回头,看到李青尘紧紧环住她的手,看了她一眼,沉声道:
“李某私事竟然也传到了妖界。不过传言尚有不实,我已经决定和她结契,她就是我的道侣。”
傅灵一惊,不可思议地抬眼。
结契?
她什么时候答应过李青尘和他结契了?
苏傲红如血的瞳孔缓缓凝转,他靠在椅背,露出纤长的脖颈:
“原来是未来的宗主夫人……倒是本王失敬了。只是我来得匆忙,没能带来贺礼。不知这位宗主夫人喜欢何物,是妖族的兽牙,还是修士的金丹,亦或是魔物的怨气?我们妖族应有尽有。
不如与本王见一下礼,我下次来也好做个准备。”
“不必。”李青尘突然扯下宗主袍子披在她的身上,仔细地整理她的领口将她遮得密不透风,也挡住了苏傲的视线。
“我的道侣只是一个普通凡人,对灵界之物丝毫没有兴趣。她想要的,我都会尽数为她送上。”
傅灵抬眼,看到李青尘的黑沉瞳孔。那种猩红此时已被墨色压下,变成更加深沉的晦暗。
她苦笑一声,李青尘是怕她和苏傲说话?
怎么可能……一个他不够,她怎么会敢再招惹一个。难道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
更何况她想要的只是自由。
她垂下眸子没说话。
苏傲的瞳孔未动,狭长的眸子几乎成了一条线,那女子被袍子罩住,只露出一小半张脸。
垂眸之间双瞳灰白,虚无茫然。
一个盲人,还是凡人。
“原来宗主夫人还是个凡人……修士与凡人结契倒是少见。剑宗虽然法宝众多,但天材地宝毕竟不如妖族精纯。我见宗主夫人似有目疾,不如请她现身让本王查看,我也好对症下药、送上灵植。”
李青尘的瞳孔一定,他看着傅灵苍白的脸,道:“多谢,只是道侣身弱,承受不住天材地宝,需要静心调养。妖主若想与李某死战,还请容我片刻,我暂且送她离开。”
他说着,揽住她的肩膀就要带她走。
傅灵一惊,两个人终要一战吗?
她的呼吸颤抖着,不由得看向苏傲,感受到了无法挽回的绝望。
李青尘的眸光一沉,紧盯着她的眼睛,两人对视。霎时间在周围生出旁人插入不进去的领域,如同宿世的纠葛。
苏傲看着,他愈发不急,姿态更加随意,声音若滚过绸缎的沙砾:
“看来外界的传言也不可尽信。都道李青尘是一时兴起,原来是用情至深。能为了道侣不惜千里回转,担心对方的身体……百年的蹉跎,也未能让李宗主冷情绝爱啊。”
李青尘缓缓地道:
“人与妖自是不同。”
一时间,整个别缘峰静得似乎只能听到呼啸的风声。
半晌,苏傲缓缓笑开,薄唇一扯,裂出让人头皮发麻的缝隙。
“那是自然,没想到百年后剑宗又能出一场喜事。为了表达我们妖界的恭贺,我这就……先替你染红了这剑宗如何?!”
话音未落,他座下的墨狼发出巨吼,苏傲面露狰狞现出妖相,腰间狐尾长鞭骤然向李青尘的脖颈甩出。
裂风呼啸响起,整个别缘峰都在颤抖,谁都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远处的郭昆大惊:
“宗主!!”
李青尘只得先用金光罩住傅灵,眉心金光大盛,悬光剑从天而降,若天降神兵直指苏傲天灵。
苏傲的双目愈发猩红,声音如同风啸:“不愧是李青尘,本王百年前未能踏平剑宗,今日就了却这个遗憾,替妖族开路!!”
李青尘只能匆匆看了傅灵一眼,就将其引到别处。
天上金光红云撞在一起,傅灵虽被护着,但也不由得踉跄了两步,她低头摸索,摸到地面开裂,妖气残留。
刚才的那一招几乎劈开了整个别缘峰。
她倒吸一口凉气,两个化境大能交战,整个剑宗到底还能剩下多少。
只是她现在……
傅灵看着天上外溢的灵力,苦笑。
她能干什么?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大喊让两个人不要再打了?
不提两个人会不会听她的话,如果真是那样,可能连魂飞魄散都是一种奢望吧……
她想到被藏在李青尘洞府里的残魂,又想到剩下的不知归处的残魂,一时之间只觉得前路无望。
李青尘是不会将魂魄还给她的,那她就回不了家了。现在她还能去哪里?
倏然之间,手腕一紧。
傅灵回头,对上一双眉目狭长少年的脸。
“嘘——凌姑娘,别怕,是我!”
如此熟悉的场景让傅灵恍惚了一瞬,然后不可置信:”符骄?!”
符骄点头,偷偷把她从缚仙台上拉下来,只是不知道为何他的手比她的还要凉:“趁着他们打起来,赶紧和我走!”
“去哪里?”
“离开剑宗。”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身形高挑的黑衣少年站在树后,呼吸平稳,但眉头已经皱着。
看到祁寻的出现,傅灵已经不惊讶了,她深吸一口气:
“妖王来了,你们还要管我?我自己走!”
“没有我们,你一个凡人,如何能走出灵界?!”
符骄咬牙,然后偏头,“剑宗有护宗大阵撑着,一时半会没事!我管不了他们这些大能厮杀,我只知道,如果我再不带你走,以后就更没机会了!”
傅灵的瞳孔一缩,祁寻早已准备好隐气的袍子,看着她身上的宗主服,顿了顿,轻轻为她披上。
“莫要担心,那些妖族被修士挡在灵界之外,一时到不了剑宗。”
符骄又解释:“当时师尊正要和妖王对决,倏然面色一变幻化出了金光分身,和我祁寻察觉到不对,就偷偷回来,没想到却看到……”
看到苏傲竟然光明正大出现在这里,而他们的师父正抱着凌七在缚仙台上。
祁寻面色严肃,“师父一定会与妖王分出胜负,这两个人无论谁赢谁输,你一个凡人留在这里都不会好过!”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带着一种克制的意味深长,傅灵没听出来,她回头看着别缘峰的洞府,瞳孔震颤。
就这么走了?残魂不管了?
可是……
不管了,残魂不要了!现代她也不回去了,不如她远离这一切,当一辈子的瞎子算了!
她吐出一口气,道:“好,多谢你们两个。”
只天上红光如同血腥吞噬,金光不灭如昼,整个剑宗都在灵力妖?气的碾压下瑟瑟发抖。
她被两个少年护着,跌跌撞撞地躲开两人的灵力冲撞,还要避免被李青尘发现。
只是在威压之下,仍觉得心口闷痛,傅灵咬着牙,忍不住闷哼一声。
远处,悬光剑轮转若法阵,嗡鸣声声中竟然凝滞一瞬,苏傲的竖瞳一动,古怪地笑起来:
“李大宗主,如此生死一念间,竟然也会失神。让我看看……啊,原来是未来的宗主夫人和别人走在一起,还是你的两个弟子……”
李青尘的瞳孔被金光占据,在近乎神祇降临的瞬间,竟然映出极致的冷,他挡开苏傲的猩红血鞭,看到傅灵渺小得似星点的身形,被两个弟子护在怀里,如同噩梦重现般即将出了剑宗……
一瞬间,一道金光从他的眉心射出就要挡住傅灵的去路。
那金光若城墙,灵压如泰山压顶,祁寻和符骄不由得吐出一口血,傅灵惊骇之下看向天空。
“李青尘!!!”
她的声音凄厉,却再也说不出话了。
有些话她已经说得够多了,
为什么还不放她走?为什么还不放她走!
她连残魂都不要了都不可以吗?!
两人隔着千百米远,一在天一在地,只一眼就李青尘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竟然是连什么都不要了……他的瞳孔震颤,嘴角溢出鲜红。
苏傲也不由得惊疑,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到傅灵的泪眼,只觉得这一眼如同骤落夜雨,让他心神都沉郁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拦路金光被一把匕首破开,傅灵回头:
“裘双双?!”
裘双双握着庄天成的割月刃,“快走,这是我的全力一击,等宗主回过神来大罗神仙都帮不了你们了!”
傅灵看着裘双双眼尾的细纹,一时之间眼底如同被火灼烧,
“双双……”
裘双双一边将她送上仙舟,一边喘了口粗气,“凡人,以前种种是我不对,我不应该为了粉饰太平就轻视你。如今宗主师兄似是已经……”
她把“疯了”那两个字吞了下去,“总之,你和他们离开后跑得远远的,千万别让宗主抓到!”
裘双双就要离开,傅灵倏然抓住了她的手,“双双,抱歉……”
裘双双对上她的视线,从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看出了熟悉,这熟悉好似穿透了百年。
她倏然想到洞府门口昏迷过去的庄天成,想到庄师兄眼角的那一滴泪,一瞬间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现出来……
来不及说太多,仙舟骤然升起,冲向剑宗之外。
李青尘的瞳孔一缩,悬光剑阻挡了苏傲一瞬,然后他疾冲向仙舟。
苏傲动了一下眉梢,紧随其后。
傅灵站在船头,在狂风中摇摇欲坠。整个剑宗在她的眼底越来越小,断碑在她的眼底化成了直插云霄的巨剑。
但她不敢有丝毫的放松。果然,石碑开始嗡鸣,一道金光骤出,直向仙舟而来。
李青尘的瞳孔如墨,似将她看成了唯一的执着。
傅灵大惊,她下意识地后退两步,祁寻两人也如临大敌,只是没想到金光猛然间被猩红截断。
就在他伸出手即将抓到她的一瞬……
“轰然”一声,石碑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断裂声,如同整座山逐渐倒塌,又如同擎天巨柱倾泻,山海欲碎。
傅灵的瞳孔缩到极致,不可置信地看向远处。
李青尘撞在了石碑上,胸口鲜血淋漓,被苏傲的利爪穿透,直抵砖石。
鲜血从他的身上流出,染红了石碑。
苏傲有些意外又有些得意地一笑,“为了找人,竟然心神大变,没有开护体灵气,又没有留意我的妖气,这样痴情执着……真不愧是剑宗的宗主,让人佩服。”
李青尘的脸色青白,他死死按住苏傲的利爪,面上没有丝毫怒色。
只是视线却落在苏傲的身后,那个渐渐变小,甚至虚无的一个点上时。
霎时间,他的瞳孔震颤,如同看到了无尽的噩梦。
这噩梦长达百年,如今更要永久地将他留在深渊里。
他心神一震,竟然吐出一口血来。
苏傲露出獠牙大笑:“怎么,你的未来道侣和两个弟子跑了?不该是琴瑟和鸣、夫妻情深吗,原来只是李大宗主一厢情愿啊。”
李青尘的视线未变,看着那个极速离开剑宗的仙舟,声音嘶哑:
“别走!”
只一声,震得云层破碎,石碑哀鸣。
然而那小舟就只颠簸了一瞬,就彻底消失在云海。
李青尘的声音终于变得凄厉:
“别走!!!”
一声接着一声。
不知道在呼喊谁,仿佛那个不能提的名字成了他吞咽下去的鲜血,变成他胸膛不断翻涌的震颤,最后和身后的石碑变成诅咒一般的绝望。
当初他亲自砍下这块印着她名字的石碑,是否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在哀求她留下时,连名字都无法喊出来?
当初他明知她在寻找什么,却始终不言,只为了让她永困此地,是否想过有朝一日她会什么都不要,只为了离开这里?
李青尘的眼角溢出了血,只觉得身后这断裂的石碑是穿心的诅咒,让他生生世世都记得是自己斩断了一切。
苏傲的瞳孔红如烈阳,正得意剑宗宗主是自己的手下败将之时,倏然内心一动。
他转过头,穿过重重云雾,看到了仙舟上的三个人影。
那个凡女睁着微红的眼,双眼迷蒙,却也挡不住流溢的眼泪,而在旁边是两个拦住她的弟子。
啧,如此多情的女人……
视线一转,看到其中一个弟子,倏然瞳孔一颤。怎么他也在……
他对那女子如此亲近,那不就代表她就是……
他骤然转过头,看李青尘执拗到近乎疯狂的瞳孔,好像印证了眸中猜想。
只失神的一瞬间,李青尘就踉跄地站起,他瞳色如墨,唤出悬光剑,低声道:
“苏傲,百年前你毁我结契大典,百年后让我失去她,我与你不死不休。”
————
遥遥地,剑宗已经看不见了。
傅灵靠在门边,面色几乎没有血色,手背的血渍似乎被湿痕滑过,滴入了木板的缝隙里。
符骄在旁边看着,急得抓耳挠腮,然而却不敢说话。
祁寻的眉头紧锁,视线落在傅灵纤细的背影上,视线沉了沉。
“该如何安慰她?就说师父法力无边,一时半会死不了?”
符骄对祁寻传音入密,他有些焦急,还有些吃味。
怎么凌姑娘和师父认识的时间没他们久,就因为师父受伤,她就心神大震沉默到现在?
祁寻顿了一下,道:“就这样让她安静一会吧。”
而且他还没说的是,就让凌七以为师父死了也好,这样就能……
此时地面渐渐出现亭台楼阁,仙舟已经出了内灵界。
“系统,李青尘真的没死吗?”
傅灵缓慢地问。
【如果男主死亡,这个世界就会有预兆,他死不了。】
傅灵闷咳了两声,她看着远处的流云,灰白的双眸什么都映不出。
她其实也相信李青尘不会那么轻易死去,她只是怕回想起那一幕,对方鲜血淋漓地撞在石碑上,仍喊着让她别走的模样。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也许我听你的话,不去剑宗就好了。”
就不会被勾起百年前的回忆,就不会知道自己的残魂在他的手里,就不会看到他鲜血淋漓……
【……我也没想到残魂会在他那里,现在知道了也不迟。】
傅灵摇了摇头,“我不会回来了。残魂我也不想要了。也许我只适合做一个老老实实的凡人。”
【唉……宿主放心,我会想办法帮你恢复的。】
傅灵勉强扯了扯唇角。
为防止被李青尘追上,仙舟在附近兜了几个圈子,就在平稳飞行几日后,即将出灵界外围时,远远地看到一个剑宗小弟子遥遥飞来。
祁寻和符骄同时警戒,他们认出了对方是秦钟师叔的弟子。
那弟子对三人一拱手,道:“师父特意让我在此地等二位师兄。说料到二位师兄会路过外灵界,如果带凌七姑娘回凌家村,迟早会被宗主发现,不如先带她去绯云城,暂住秦家。也好稍事休整。”
几日奔波下来,符骄的灵力消耗巨大,他面色苍白闷咳两声,饶是如此仍面露戒备。
祁寻思忖了一瞬后,道:“好,有劳师叔挂念。”
符骄怒瞪他,祁寻道:“秦师叔不是卑鄙之人,他能找到我们又岂不会告知师父?况且秦师兄一向刚正不阿……咳,他的老家应是最安全的地方。”
小弟子施礼就走,傅灵突然哑声开口:
“宗……门怎么样了?”
小弟子道:“大部分弟子被法阵保护,尚未有生命危险。妖王骤然消失,那群徘徊在边境的妖族也退下了,灵界一时无事。”
又看了一眼傅灵苍白的神色,莫名补充?了一句,“宗主他……和妖王交战三天三夜,妖王被妖界之事感召回去,宗主已在别缘峰闭关……十日了。”
傅灵闭了闭眼,闭关十日,他自从进入化境之后从未受过如此之重的伤了吧。
祁寻一叹,“宗主当时分神……”他看了傅灵一眼,不再多说,“那妖王心思诡谲,不知受了多重的伤,只怕他会卷土重来。”
此时符骄捂着胸口闷咳一声,嘀嘀咕咕道:“反正不轻,师父的悬光剑伤人经脉,比起外伤更让人生不如死。”
傅灵的眉心一动,她不想再听了。
于是道:“多谢秦长老。能否麻烦您告诉秦长老,凌七感激不尽。”
小弟子摆了摆手,几人拿了玉简到了秦家之后,两人便不得不离开了。
傅灵却忧心忡忡。
她怕李青尘会惩罚二人,甚至会搜魂。
符骄却是毫不在意,“又不是没被罚过。况且我们回去后他老人家可能还在养伤呢。到时候我们就和秦钟长老说一声,外出历练,闲逛两年再回去也不迟。”
傅灵摇头:“李青尘他……若是真的不放过你们,就告诉他我的去处。”
符骄还想再说,祁寻拦住了他。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来剑宗之后,你每日如履薄冰,还差点失去生命。归根究底是我们两个人惹出来的祸事,此后就不能让你再和剑宗有任何关系了。”
傅灵苦笑,“哪里是你们找上我,其实是我……”
“是我找到的你。”祁寻倏然打断她,瞳孔藏着她看不懂的深邃。
“我之前从来不信灵魂的牵绊,但我在看到你的第一眼,便知道我一直在寻找的人就是你。我受过那么多次的伤,偏偏落在凌家村,也许就是上天的旨意。”
符骄“啧”了一声,暗道这个木头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只能闷着气道:“我也是。”
傅灵的视线投向绯云城的车水马龙,散修们肆意的欢笑声冲破了这里的寂静。
“你们怎么知道那不是诅咒?”
两人不与她争辩,留下治疗眼疾的丹药和一些法宝,就齐齐回了宗门。
傅灵看着两道光芒消失在天际,不由得叹口气。
回了一趟剑宗,什么都没带走,还欠下了这么多的债……
因为玉简的指示,秦家人虽然看傅灵一丝灵力都没有,但也不敢怠慢。
但说来也奇怪,这女子落落大方,并不拘谨,似乎来过秦家一般。
管家笑道:“自从老太爷走后,秦家就好久没来内灵界的客人了。上一次来客,还是……”
“一百年前。”
傅灵道。
“是,是。”
管家一愣,接口,“姑娘听人说了?我这也是听我父母说的。百年前老爷还是剑宗一普通弟子,不知姑娘听谁说的?”
傅灵想到就是在这个座位前,看到的秦钟“父母”,不由得恍如隔世。
当初的秦钟随和儒雅、最和煦不过,却为何……
“也是听我父母说的。”她勉强笑了笑,“那时候他和几个同门……”
“几个?”管家一愣,“没有啊,就一个。”
管家疑惑,“姑娘别是听错了吧,就那一个。好像还是我们老爷的师父,名叫逐柳真人的……在邪宗入侵剑宗后不久,就被老爷请回了秦家,以贵客相待。”
傅灵的视线一停,“然后呢?”
她缓缓地问。
“然后……唉。”管家叹口气,“也是不幸。听说当初老爷追查到一个邪宗人,不听劝阻追杀了对方三天三夜,哪知道落入了对方的陷阱,还是逐柳真人出现,与其一同坠入秘境。”
“只是出来的时候,逐柳真人经脉尽断、金丹消失,而我们老爷却毫发未伤……”
管家又叹了一口气,“也不知其中发生了何事,从那以后老爷就变得稳重许多,甚至有些……不说了,那些事都过去了。唉,姑娘,您怎么落泪了?”
绯云城下起了雨。
傅灵坐在当初坐过的那个茶馆里,沉默地抹去指尖的雨水。
茶馆老板问她要什么茶,她说:“忘尘茶有没有?”
老板一笑,“我们这里虽是灵界外围,但天材地宝可不少。其中有一忘尘茶,就是加入了遗尘丹,喝了保证您能忘了不愉快的事!”
傅灵沉默了一下,道:“不要了,还是换成普通茶水吧。”
对面的台子又响起了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
同样的题材,只是换了人物。
这一次,是剑宗的宗主李青尘。
“李青尘出身于藏锋谷,自幼天资出众,本是惊才艳艳灵界新锐,不曾想藏锋谷被邪宗屠杀,只留下他一人。
他潜心修炼,又加入剑宗,沉寂十年,终于在……”
“说书的!你这故事可说老了!李青尘成为剑宗宗主的事我们都听烂了,说说他为何成为宗主之后就马上举行结契大典呗?”
“嘶……百年前的事你也敢提?不想活了?!”
“百年的事咱们不敢提,现在的事咱们可就堵不住嘴了吧。前段时间,灵界盛传他抢了两个弟子的心上人,最近又为了那个女子和妖王打起来了呢!”
“怎么又是这两个人……加上一个厉修宁,不就齐了么?”
那说书的笑眯眯地听着,然后捋了捋胡子。
百年前的说书人早已坐化,这不知是第几代了,对方如同先祖一般笑道:
“各位看官既已知晓,老夫还能说什么?难道是那女子死而复生,又展开百年的争斗?”
“嘿!你这胡说八道,那种话本早老掉牙了,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傅灵看着,她缓缓松开僵硬的指尖。
然后咽下了冷茶。
“系统,为什么我想改变的剧情改变不了,我不想改变的……却影响了那么多的人呢?”
如果还有死而复生,秦钟一定会让他的师父复活吧,毕竟他当初能活着回来,就是因为逐柳真人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但其实,两个人本没有更深的交集的,是她怂恿秦钟去表白。
秦钟本会一直安稳地当他的剑宗弟子的,是她“邪宗人”的身份让他这么执着。
一切都是因为她……
【这是角色从既定的命运里挣扎而出要付出的代价。】系统的声音也有些绵长,【他们有了自己的思想,就不会受作者摆布。无论是好是坏,都要接受。】
傅灵沉默了好久,道:“什么是命运?好的才算,坏的才不是。”
【自己做下的选择就是命运。】
傅灵道:“不吃茄子恐怕不会赞同你这一点。”
【他……】
系统顿了一下不再多说。
傅灵垂下长睫,看着掌心的丹药。这药对她没用,她是从灵魂里出现了问题。
想到临行前祁寻两人的殷切嘱咐,她的心下一酸。
“你说得对,人的命运要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好的坏的试试再说。我不能坐以待毙,就算全部的灵魂拿不回来,我至少也要做一个正常的凡人。”
【宿主想去哪里?】
“其中的一个方向,人界。”
在人界寻找灵魂,何其天方夜谭。
但是傅灵并不忐忑,毕竟百年前她去人界的时候,就碰到了血肉模糊、已是厉鬼的厉修宁——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支持!摩拳擦掌人界篇。
下一本《宗门万人嫌失踪后》也是追妻火葬场:
云迦是宗门里最受宠的小师妹。
因为身负灵蕴之体,能驱使护宗青莲,她为此洋洋自得。
直到白炼的出现。
那女子一靠近,青莲便光芒大盛。她就知道一切结束了。
白炼夺她送给师兄的仙草,诬她毁掉师弟的灵剑,令她在未婚夫面前“失手”伤人。她再三解释,却无人相信。
最包容她的大师兄叹气:“小迦,别再闹了。你若再诬陷白炼,我不会手下留情。”
一起长大的小师弟呵斥:“离我远点!莫要再碰白炼送我的剑!”
对她最温柔的未婚夫讥讽:“你这般恶毒,哪里及得上白炼半分,你配当我的妻子吗?”
仿佛一夜之间,他们都被换了灵魂。
白炼抱着手臂对她说:“真以为他们喜欢你?不过是因为你有用罢了。如今青莲选的是我,你还不放弃吗?”
原来所有的喜欢都是因为她“有用”。云迦倏然想到前世看过的万人迷小说,白炼就是那个众人的心之所向,她只不过是那个鸠占鹊巢的“万人嫌”罢了。
最后她因重伤白炼被逐出宗门。离宗那日,迎着重重目光,她将手探入胸膛,捏碎金丹,又生生扯出与青莲连接的千缕神丝来。
嘴角带血,声音嘶哑:
“我一命还一命……”
“护宗青莲也已送还……”
“从今往后,我云迦与灵宗……再无任何关系……”
她?带着一身的鲜血和满腔的冷寂离开宗门,天大地大只想找到自己的归处,却只跌跌撞撞地死在一场冬雪里。
————
本以为逼走云迦,换白炼当新的小师妹,众人能欣喜若狂。
但不知为何宗门上下看着那摊血竟然心生迷惘。
直到白炼和青莲一起消失,大师兄猩红着双眼解释:
白炼本是妖族白莲精,他男扮女装盗取青莲,就是为了妖族少主降世。
众人如梦初醒,可就当他们慌忙去寻找云迦时,却发现她早就消失在茫茫天地间……
————
白炼这辈子做的最聪明的事,就是假扮女子逼青莲之主将青莲拱手相让。
他一次次地看着她被误会,一次次地绝望,最后决然地破开胸膛,竟觉心脏酸痛。
他不断告诉自己,他只是在替妖族报仇,只要得到青莲再向她补偿也不迟。
但这也是他做过的最愚蠢的事,因为等他翻山渡海地寻她时,只能找到一捧融了鲜血的雪……
云迦再度睁开眼,竟发现置身于一团温暖的襁褓中。
她转过头,看到了很多妖族。
“少主,您终于降世了!”他们欣喜若狂,“不枉白炼使者废了那么多的心血,只可惜他现在……唉。”
第二十三章
傅灵找了一辆小驴车, 踏上了去往人界的路。
说是“驴”那也是灵界的生物,不知道其母是哪种妖兽,四蹄如风, 赶路飞快。
傅灵虽然被颠得屁股疼, 但也忍了。
她想着能在李青尘出关之前尽快找到另外的残魂……就算无济于事, 也能让她看得清、听得远, 然后跑得更快一些。
虽然一路上只有自己,但百年来又一次踏入灵界,听了很多传言倒也有趣。
有人说李青尘虽然年少成名、容颜未改, 但气势冷冽、青丝从未停止生长,难保不是为了臭美用了什么幻术, 其实早就满头白发、皱纹丛生了。
还有人说妖王苏傲生性奢靡、张狂无度,在坐上妖王之位后经常用同类的尸体装饰他的宝座, 竟比人类修士还要残忍, 要不然把“灵界除妖魁首”的名号让给他得了。
更有人说魔界的厉修宁看起来最为低调,其实手段最让人骇然。当初为了杀一邪宗首领,不惜让一座城消失。百年来为了壮大魔界的力量, 更是吸收怨魂无数, 虽加速因果循环,但也让阴阳颠倒, 不出五十年没人投胎三界不就没人了吗?
傅灵听了前两个暗笑, 听到最后一个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这三个男人在自己的世界里都达成了一统三界的结局,李青尘的世界里金光遍地之处,修士无不灵力大增,一派天下和谐静待飞升气象。
苏傲的世界,妖族实力大盛,成为唯一拥有飞升资格的种族。
而厉修宁……她虽然在原文里没有看到过对方让一整座城消失的情节, 但他让魔界侵蚀了三界,整个世界怨气冲天、魔气恒生,彻底变成了没有明天如同深渊的地狱。
所以这也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厉修宁本来就是人类,一步步走上魔修之路就是因为一次次被骗,最后彻底失去对人类的信任,让怨气淹没了人界。
但当初,也是她口口声声地让他相信人类,还亲手将他推入魔界的。
傅灵抱着手臂靠在车门上,有些无奈地一笑。
罢了,债多不愁,这个时候厉修宁还在魔界,只要自己不像回剑宗一样去“送死”,对方就不知道她还活着。
只是仿佛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晚上她难得又梦到了三个人。
还是在结契大典上。
她还穿着红嫁衣,被同是鲜红的李青尘握住手,缓缓走向正殿。
祭坛前方,正阳真人展开仙帛,看了两人一眼,缓缓念出祭词:
“剑宗第三百一十九任宗主李青尘,与剑宗弟子傅灵:鸾凤和鸣,缔结永世之好,今以此书,敬祭天地、通告万宗……”
话音未落,护宗法阵骤然嗡鸣,远处天空似是裂隙,涌出一红一黑两股遁光。
傅灵大急,下意识地回头解释,“李青尘,我……”
她一顿,李青尘还是那身红衣,只是从胸口不断涌出鲜血,而她的手正穿透他的胸膛……
李青尘握住她的手腕,哑声道:“你又在骗我,你明明知道我的灭门仇人是谁,却还若无其事地随我在剑宗里生活了近十年……”
她的另外一只手一紧,回头看苏傲被撕扯得只剩下一半的身体:
“傅灵,你明明知道他会吞噬我……为何、为何还瞒着我?”
身后拥上来一个幽冷的气息,“原来你知道我掉入魔界之后会发生什么……但还是亲手把我推了进去。”
傅灵战栗不能自己。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
骤然响起的铃声让她睁开眼,她急促地喘几口气,发现自己还靠在车厢上,从偶尔掀起的车帘中看到外面的天竟然已经黑了。
“谢谢你,系统。”
她的嗓子有些干,好久都没听系统给她放这个铃声,还有些怀念。
【宿主又做噩梦了?】
她沉默了一会,承认了,“不是回忆,是真的噩梦……也许还是他们三个没说出口的真心话吧。”
她笑了笑,倏然感觉到冷意,掀开车帘,看到驴车竟然到了一座城池前。
夜色下她看不清这座城的名字,只能看到它在微弱的灯火下如同在黑暗中卧伏的野兽。
这里应该就是人界了。其实说是去人界寻找残魂,她也不知道具体要去哪个城市。只是按照血滴指引的大致方向乱走罢了。
要想更精确一点,就需要再起阵,可是系统不答应,它怕她直接魂归西天它还要再帮她投胎。
傅灵只好一路走走停停,等身体养好了再说。
此时看着比别的城市安静一些的偌大城池,她有些踟蹰。
人类的每个城市晚上是会戒严的,不仅不会让外地人进去,还会仔细盘查。
她没有户籍,万一惹出麻烦了怎么办?
【累了几天了,你需要休息。先去询问也不迟。】
系统难得开口。
傅灵只好下车,拉着驴子。走到城门口,没看到半个守卫,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小孩子在城门口踢蹴鞠。
对方听见声响,抱起蹴鞠向她看来。
“姐姐,你怎么来这里啊?”
深夜在外面踢蹴鞠有些奇怪,但这孩子的声音活泼,傅灵也就放下一半的戒心。
她道是去探亲的,路过此地,不知道这座城晚上可不可以进。
小孩子拢了拢衣服,走近了。夜色下傅灵看不清对方的脸,但能嗅到一股小孩子学习时沾到衣物上的墨香,还是个小男孩。
小孩道:“最近几天城里确实不让外人进,但你若是跟着我就能进了。”
说着,主动要帮她牵驴子,驴子有些不安地动了一下蹄子,傅灵哪里敢让孩子碰动物,自己牵了。
两人进了城,果然没人阻拦。而且傅灵发现城内比城外听起来热闹多了。
虽然灯火不多,但耳边全是高声不绝的叫卖声:
“包子!包子嘞!热腾腾的包子嘞!”
“芝麻饼、羊肉汤,应有尽有!唉,你这花子别碰洒我的羊肉汤!”
“周老六,你那算什么羊肉,你放点死猪肉骗骗客人就算了,还想讹个乞丐?!”
“草,你胡说八道什么,老子烫烂你的嘴!”
傅灵怕被烫到自己,在模糊的视线里勉强躲避,终于来到客栈前,竟然出了一头的冷汗。
这个城市竟然在晚上还卖早点,看来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繁华。
她如此想着,手背被一碰,小孩子对她道:“姐姐,到了。这就是客栈。只是这几天全城戒严,不收外乡人,你等一下。”
说着,小孩子在紧闭的门上敲了三下,又两下。接着一个人探出头,小孩子将来意说了,那人的视线落在傅灵的脸上,好像被吓了一跳,犹豫地将门打开了。
傅灵刚要道谢,却发现小孩子已经不见了。
她踏入客栈,外面喧闹无比,正堂却没多少人,只在墙角放几盏灯。
客栈老板微胖,笑意莹莹地提着灯过来,为傅灵引路:
“姑娘,抱歉是小老儿刚才怠慢。实在是我们城特殊,每年的这三天是城主的回城日。全城都要戒严,因为我们城主喜静,所以我们就不欢迎那些喧闹的外乡人。如果不是因为墨家那小子说您是他的亲戚,我还真不敢放您进来。”
“墨……”
傅灵没想到那个小孩姓墨,刚才看不清对方的脸,想到有机会定要当面道谢。
“而且……”那掌柜的将灯提了提,“不瞒您说,刚才您一袭白衣,面带愁色,身?形消瘦,眼睛还、还半白着,小老儿还以为您是、是鬼呢……”
傅灵:“……”
罢了,她现在也和鬼没什么两样了。
进了房间,关上门前老板问她要停留多长时间,她说明日就走。
老板点了点头,“倒不是小老儿催您,只是城主性格幽静,从未对城内之事有过只言片语。但我们全城人都感念他,不愿让他回来后有半分不舒心。您放心,就算您只住一晚,我们也会给您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傅灵失笑,她暗道凌家村的村长还有那么多规矩呢,更何况是一城之主。
她不需要他们伺候,只需要好好休息一晚就够了。
只是这一晚,她可没休息好。
刚闭上眼,左边的客房就有一对夫妻在餐费问题上争执。
刚翻了个身,右边的客房就传来一个男子一遍又一遍地让店小二添热水的声音。
“你们客栈的热水怎么不热啊?!给老子退钱!”
傅灵叹口气,将被子蒙上,刚有了睡意门就被敲醒了。
掌柜的问:“夫人,餐食准备好了,您是要在房中用餐,还是下楼用餐?”
傅灵猛地起身,头还有些晕。
她快被气笑了,暗道自己可还没成功结契呐。
而且哪有半夜用餐的。只好叹口气,“我不饿,掌柜的您早些休息吧。”
“还早呢。”掌柜的一笑,踏着重重的步伐下楼了。
傅灵睡过去已是后半夜,这一夜已是极累,睡得还不安稳,好似有幽冷的云罩在身上,醒来的时候竟然出了一头的冷汗。
【醒了?】
傅灵闷咳了两声,她不是被系统叫醒的,是被窗外的叫卖声吵醒的,明明锐利又高昂,但隔着纸窗竟然只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看了看天色,发现天还是黑的。
“我睡了几个时辰?”
【是十几个时辰,已经是第二天了。】
“什么?”
还未等傅灵起身查看,隔壁突然传来尖利的叫骂声,仔细听是两夫妻因为餐费又吵起来了。
她叹口气,想要捂住耳朵,不知道自己明明已经半聋,为什么能听得清清楚楚。
片刻,右边的客房有中年男子喊:
“你们客栈的热水怎么不热啊?!给老子退钱!”
傅灵的瞳孔一颤,她终于察觉到一点不对劲。为什么这两个客房的声音和昨日的一模一样?
她就算是再累,还能睡上一整天吗?
为什么掌柜的没有赶她走?
她又咳了两声,强行压下不安,小心地推开窗户,只见外面烛火仍稀,影影绰绰的人影在街上穿梭。
“包子!包子嘞!热腾腾的包子嘞!”
“芝麻饼、羊肉汤,应有尽有!唉,你这花子别碰洒我的羊肉汤!”
“周老六,你那算什么羊肉,你放点死猪肉骗骗客人就算了,还想讹个乞丐?!”
“草,你胡说八道什么,老子……”
“砰!!”的一声,没等听完,傅灵就猛地放下了窗户。
她的面色青白,额上带汗,灰白的瞳孔里满是凝重。
她终于知道为何这些人会重复昨天的言行了,如果她没猜错的话……他们都是鬼。
她之所以没有在一开始发现,因为这整座城就是一个鬼城!所有鬼都在一定的时间内重复生前的事情,所以也被叫“地缚灵”。
她如此想着,下一瞬就听到沉重的上楼步伐声,紧接着门被敲响了:
“夫人,餐食准备好了,您是要在房中用餐,还是下楼用餐?”
傅灵的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暗道怪不得掌柜的叫她夫人,可能是哪个夫人在之前住在这里房间里,让掌柜的重复这段记忆。
连掌柜的都是鬼魂,好笑的是对方一开始还认为她是鬼。
她想失笑,却发不出声音来。
她上辈子是一个修士,鬼魂没什么可怕的。更何况世上最恐怖的厉鬼她都见过,她还怕什么?
她很想嘲笑自己在这种时候还能想起厉修宁。
但仿佛回到人界,来到这种幽冷的地方,记忆就如同寒泉从脑海里涌了出来。
那是从妖界回来后不久,她一边抱怨系统自作主张,将三个世界合并不告诉她,还让她偷偷同时攻略两个男主。
【我说过,只要你看过第二个男主就会同意——你同意了。】
傅灵哑口无言。趁着李青尘外出,她去外灵界准备买一些保命的法宝。李青尘总是隐藏实力,选择隐气的更好。苏傲他……
她想了想,选了一个看起来华丽的攻击法宝。
只是刚出了拍卖行,就被一个修士偷走。她自认为谨慎,这一次中计实在是因为对方的灵力太过诡谲,几乎让她查探不出来。
傅灵来了气,一连追了对方十日,竟然追到了人界。
紧接着就看到对方射入一家官员的府内。内有凡人,还有几个面容诡异,身穿道袍的人。
为首者问:“东西可都拿到了?”
偷她东西的人回:“已经拿到了。尊者您放心,灵界之物对付一个鬼魂绰绰有余。”
坐在下首的官员抱着妻儿大松一口气,“多谢几位尊者,若不是朝上已经死了不下十名大员,本官也不会哀求……”
首领抬手,众人噤声。
傅灵听明白了,似乎是朝廷下令杀了一人全家,哪知这人化作厉鬼,将参与计划者一家一家找出来,灭门。
已经从边境杀到腹地,直取京城。
这官员就是刑部侍郎,看同僚下场不好赶紧回了老家,这些人就是上面派下来的“尊者”。想到有人竟能进出灵界,想必是有几分真本事。
她拧眉听着,莫名觉得这个故事有几分熟悉。
倏然,一股从灵魂里感受到的幽冷降临,傅灵屏住呼吸,竟然打了个冷颤。
所有人面色一变,首领冷笑一声:“装神弄鬼,以为成为厉鬼就能报仇了吗?自不量力!”
他一个眼神,手下瞬间飞到空中,将偷傅灵的那把玄火扇扔向空中。
那扇子发出鸣叫,竟然幻化出一只凤凰,那凤凰还未展翅,就倏然被一股黑气缠住。
那黑气犹有神智,连人带鸟一起吞噬,手下竟连一声惨叫都未发出,就化作了一摊血。
傅灵的瞳孔一缩,众人目瞪口呆。
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尊者的手下竟被如此轻易地杀死了?
这尚且未完,那手下的灵魂被揪住,也消散于无形。
官员失禁,抱着妻女大吼:“尊者、尊者快救命!杀了他啊!杀了这只恶鬼!”
首领面色青白,竟然直接抢过隐风帆逃了,但尚未出了院子就化作一滩血水。
剩下的手大惊失色、六神无主,最后也相继殒命。
只剩那个官员将妻女一推,不断叫喊:
“厉公子!厉小将军!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一命吧!我也是听命行事,厉家百余口的命又岂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您杀了那么多人,也该消气了吧,要是还不消气。我的老婆孩子都给您了行不行?!”
傅灵又惊又怒,她愕然盯着那个官员。想要出手,但想到刚才的故事,唇瓣不由得颤抖。
“厉公子……”
她知道来的厉鬼是谁了,就是她的第三个“业务”——
《天道三》的男主,厉修宁。
随着她念出对方的名字,大门发出吱呀的声音,一个带着迟滞、踉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声音忽高忽低,好像是刚找回肢体被拼凑起来的人,艰难地适应自己的四肢。混着浓重的腥气还有一把长刀落地的摩擦声,让人听后就觉心神欲碎,几欲归西。
官员夫人抱着孩子,对着官员又打又骂:
“你这个杀千刀的!!你凭什么把我们娘俩推出去?你到底造了什么孽,让人家找上门来了啊!”
官员一身腥臊,涕泪四流: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啊!我就只是听从上面的旨意,将厉家满门抄斩而已!那厉修行被凌迟,却是尊者的主意啊!”
夫人惊叫一声,倒抽一口凉气。
此时,那人影已经缓慢地走到门口,傅灵只看到了一团黑雾,分不清是什么声音,似乎是淋漓的鲜血,又或者是寻找喉咙,艰难喘息的声音。
对方缓缓抬起头,竟然看向了她的方向。
“你也是……他们派来的吗?”
傅灵没说话,心中一凉的同时,竟然化作了无尽的酸涩。
她发现,她竟然一点也不怕他。
“砰砰砰!”
门外的响声依旧,傅灵回神。
和厉修宁知道自己是鬼的鬼不同,这个城里的鬼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傅灵只能压下战栗,按照昨日的语气道不需要饭食,让掌柜的早点回去休息。
掌柜的果然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傅灵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那脚步声去而复返。
“砰砰砰!”
敲门声一声比一声急,傅灵捂着胸口,终于扛不住,缓缓打开。
门外,掌柜的提灯看她,倒吸一口凉气:
“姑娘,您面色青白,浑身的汗,倒像是水鬼,差点把小老儿吓死!”
傅灵此时却是笑也笑不出来。
掌柜的又道:“今日忘了叫您了。只是您可走不了啦!我们城主刚回来,所有人都要去朝见。本来您躲在这里就好。但是……”
掌柜的叹口气,“听闻外面的世道乱,什么妖族、修士的,我们老百姓也听不明白。但是怕有坏人混进来,城主府里的几个尊者要详查,您在这里被找出来反而不好。不如随我们同去……反正我看您长得挺像我们城内人的。”
傅灵此时反倒能勉强勾起嘴角了。
昨日掌柜的要是这么说,她定然不懂。今日却是明白,是人是鬼那些“阴差”难道还分不清吗?
她现在面色苍白,形似水鬼,混在这些地缚灵里反倒是让鬼分不清了。
她只能哑声开口:“好,我随你们去。”——
作者有话说:字数快六千了,求夸
第二十四章
“傅灵”、“地缚灵”……
感觉她注定就是要来这个世界当地缚灵的。
傅灵无奈地一叹, 她跟着老板下了楼。
来到客栈之外,所有的城民都如同幽冷的河流,缓缓向前流淌着。
在昏暗的烛光下, 他们的脸如同倒映在水下的飘絮, 模糊青白。傅灵只深吸一口气, 那些脸就都转了过来。
傅灵:“……”
掌柜的马上拽着她来到队伍里, 低声道:“这是我家的亲戚,平时体弱多病并不常出来。”
众“人”就都转了过头。傅灵松了一口气,却不敢太明显地呼吸, 连闷咳都压在了胸腔里。
她低着头跟在这些灵魂后面。
深夜昏暗,即便有莹莹烛光, 傅灵还是看不清他们的面目。在毫无声息,只有风声呼啸的夜色中, 被鬼魂围拥着向前走, 如同在冰冷的河里踩石而过,身上的寒意一层接着一层,稍有不慎就会溺毙。
……若不是她上辈子和鬼打过交道, 此时她定然会被吓得动弹不能。
缓缓向前走了一段, 她的余光瞄到部分建筑,所有亭台楼阁都被笼罩在夜色之下, 和她看过的那些城池没什么不同, 因此她觉得有些熟悉。
再看身侧的鬼魂,垂目安静,衣着整洁,若不是面色青白身上冰冷,与常人无异。
她有些奇怪,他们……是怎么死的?怎么一城的人都变成了地缚灵?
是战争还是天灾?为什么没有投胎?
最让她奇怪的是, 他们所说的城主是什么人?能成为这些幽魂的主人,难道是鬼王?
如此想着,倏然听到破空之声,她瞬间抬头,就看到几个黑影如同林中飞燕,从一漆黑的城楼中疾射而出。
那城楼之前藏在夜色中,现在一看却发现其十分之高,如同将月亮一分为二的天梯。
那几道黑影在空中盘旋,紧接落在街道两侧房檐上。虽毫无声息,但逐渐就有浓重的腥气溢了出来。
此时离得近了,傅灵看到他们顾盼之间双眸猩红,哪里是林燕,更似是报丧的墨鸦!
有“人”低声道:“使者来恭迎了!城主马上就要到了!”
傅灵一惊,如此邪性的存在,竟然是一方城池的使者,这座城的城主又该是多么凶邪的存在?!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那些使者倏然低下了头,猩红的眸子瞬间就看向了她!
傅灵一惊,她猛地低下头。
她屏气凝神、收敛气息,尽量贴近那些冰冷的鬼魂,当自己就是其中一员。
身前的灵魂格外的冰冷,在贴近的时候傅灵似乎溺入了冰冷的河流,就在她即将坚持不住的时候,那些视线终于收了回去。
她大松了一口气,却也不敢放松,只觉得身心昏沉,胸口更加闷痛。不多时,面色也接近非人了。
就在她勉强迈步时,所有使者全都肃立,无声地望向高处,所有魂魄也都同时抬头,青白的脸上沐浴着月光,五官模糊,如同即将消散的青烟浓雾。
他们张口,快速而又细碎地喊着:
“城主回来了。”、“城主回来了。”
“恭迎城主!”、“城主安康!”
如此情真意切的呼唤,偏偏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声音毫无波动,如同深夜自顾自的细语,窸窸窣窣地连成一片。
如果不是上辈子和厉修宁见过各种鬼怪,她此时真的要被吓过去。
经历过前两次的“意外”,这一次她不敢抬头。但被那些使者逼着,她只能梗着脖子。
圆月如同白玉盘挂在高楼之后,远处似有云层嗡鸣,有什么在碾压一切般地靠近。
就在傅灵眨眼的一瞬间,周围骤然变得昏暗,月辉如被蚕食,只剩微弱荧光。
天空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浓重的黑雾,那黑雾遮天蔽月,如同漩涡般席卷夜色,翻涌不休。
偌大的城池仿佛只是其探手之物,天地之间似只能看到它的无尽汹涌。
傅灵看着,似乎灵魂也被吸走,成为其万千中的一部分,她的脸色一白,踉跄了一步。
身后被突然一扶,她一惊。回头看是那个墨姓小孩。小孩子对她“嘘”了一声,转身就跑出了队伍。
傅灵转过头,黑雾已然降临到高楼上,如同无尽夜色凝为一束,在极致的浓墨与幽寒之中,隐隐出现一个修长的身影来……
“恭迎城主!”
所有人同时出声,然后恭敬地低下了头。
傅灵也赶紧低下了头,她闭了闭眼,看着脚下砖石的深刻纹路,竟真觉得自己又死过一回了。
那城主的性格果然如掌柜的所说“幽静”,一字未提,但自从对方降临后,如同深渊般的寒气就从地底溢了出来。
对于这些灵魂来说,这些寒气无足轻重,但对她来说却是难以忍受。
和李青尘的寒气不同,李青尘的气息如冰,这个城主的就如同最晦暗的深渊。
那是最刺痛灵魂的魔气,也是最深不见底的幽冷。
也不知道人界何时出现这么一个鬼王,为何从未听灵界传说过。
她倏然想到此时还在魔界的厉修宁。
对方身上的魔气就不会如此霸道冷冽,厉修宁身上的像是清晨的雾,即便带着血腥,那是他自己的。
这也是她从不怕他的原因之一。
厉修宁是厉家最小的公子。厉家世代镇守边关,父亲兄姐都是武将,但他的身体最不好,整日与药罐为伴,甚少出门。
偏偏也就是这个厉家最弱的公子,承受了最残酷的惩罚——凌迟。
刑部侍郎的家里,对方缓缓抬眼,傅灵没有在意对方视线的冰冷,也没有在意对方身上的血腥。
她只能听到对方骨骼艰难磨合的声音,还有血液落在地上的声音,滴答、滴答……
面对李青尘是震惊,面对苏傲是心软,面对厉修宁,却是心酸得说不出话来。
她不想让自己两难,也不想左右他的决定,她只能暂时离开。
但是那个官员却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也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来:
“是、是哪位尊者尚未出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上面不会放弃本官的!!尊者,您快杀了他啊!您若是有顾忌,我把全部身家……不,连祖上的都交给您如何?这娘俩您也可以带走!”
那夫人又是一顿打骂。
傅灵闭了闭眼,只能缓缓飞下去。
她看向厉修宁,对方遥遥站在她的对面,若悄然降临吞噬一切的晨雾,隐约从翻涌的雾气中,可见鲜红的肌理,还有一只盈着血的眼。
唯一完好的皮肤,就在那只紧握长刀的手上,但也仅仅只是一寸,如同血池中浮动的白玉,脆肉得扎眼。
虽血肉模糊,但也能看出他的骨节修长,握刀的姿势尚不熟练——那明明是一只握笔的手。
厉修宁猩红的眼睛一动,就紧紧地盯着她,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她缓缓地说:
“我不会杀他,我唯一能想出的办法就是——你自尽吧。”
官员倒抽一口凉气,夫人也停止了眼泪,震惊不已地看着她。
傅灵无奈地一笑。
在现代的时候,厉修宁就是最腥风血雨的男主。
不同于李青尘的谨慎低调、风光霁月,苏傲的张狂无度、随心所欲。
他最寡言沉默,也最……狠辣无情。
他能为了报仇灭仇人满门,也能为了心中怨恨让?魔界降临,整个世界堕入深渊。
他是评价最两极分化的男主。爱他的读者说他有仇必报、大快人心,就该让那些杀他全家的反派也尝尝被灭门的痛苦。就该让那些把他凌迟的伪君子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就算他放过那些官员的家人又怎样,他们放过他了吗?
每次他网开一面,那些人就会抽出匕首插入他的胸膛,或者拽出他的骨肉、揭开他的伤疤,声嘶力竭地喊着活该他厉家被杀,活该他这种畜生受尽凌迟之苦。
他的善良就是在这种一次次地网开一面、一次次地被骗中消失殆尽的。
恨他的读者说这也不是他将所有罪孽都加诸给其他人身上的理由,那些平和度日的凡人犯了什么错?那些兢兢业业修炼的修士犯了什么错?
那些远离尘烟的妖族犯了什么错?
就算有一千个人骗了他,有一百个人是无辜的,他就不该灭世!
那些读者要是心疼他,穿进去啊,拯救他啊,看他信不信你?!
当时的傅灵的态度是……傅灵在回忆中恍惚地一笑,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态度。她只是为了他写了很多很多字的长评,写到最后眼前都模糊了。
然而现在真的站在对方的眼前,她仿佛站在了人生了三岔路口。
前方是她的男主,她是读者。
侧方是来路,她是修士。后方是哭啼的母子,她还是一个人。
即便她知道这样的做法可能无济于事,他让厉修宁放过这对母子,但那些人放过厉家百余口了吗?
刑部侍郎还能有后,他下令的时候可有想过厉家再也无人在世,连为他们上柱香的人都不会存在?
她嗅着厉修宁身上的血腥味,哑声重复:
“你自尽吧,我尽量……保住你妻与子的性命。”
刑部侍郎跳起来:“你凭什么?!老子死了留她们有什么用?你是上面派下来的,就该先保我的命!”
“今天,一个都不能走。”
院中响起沙哑含混的声音,像是沙砾落入古井,幽冷得让人头皮发麻。
刑部侍郎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瞪眼屏气。
紧接着,长刀划过地面,火星一瞬间照亮浓雾的一面,一张露出骨骼的脸骤然出现。
夫人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抱着孩子躲在傅灵身后。
傅灵的喉咙一动,她不得不带着母子后退。她忘了,她自身难保,还自不量力地想要保下别人。
厉修宁一步步地过来,他身上的怨气犹如实质。那是死后的不甘、怨恨、疼痛所汇聚的灵力,它能蚕食一切。
傅灵暗道这个时候她若是还装死,恐怕会死得更安详一些。
对方一步步靠近,连刚才大骂的刑部侍郎都缩着脖子跟在傅灵身后。
“你,出手吧。我可以,一起杀掉。”
对方将长刀指向她,不知是谁的血顺着刀刃落下。
她看着厉修宁愈发冰冷的眼睛,雾气如同山脉倾塌的威压,让她从心里泛起凉意。
她倏然问系统:“系统,我可不可以改变剧情?”
【主线剧情不可更改,你无法救下所有人。】
“不,我说的改变剧情是——以他的未来为条件,让他少杀更多的人。”
系统:【?】
傅灵突然抽出了长剑,然后扔在了地上。
官员和夫人都呆了。但厉修宁被欺骗已久,长刀没有偏离半分。
傅灵轻声道:“你应该能看出来,我不是和他们一伙的。我和他们的灵力不一样。”
她释放出自己的灵力,水灵根的轻柔立刻冲散了院内的血腥。
“我是灵界的修士,下凡来就是因为感应到了魔气。本以为是妖邪作祟,却没想到是冤魂报仇。我可以帮你,但是如果修士眼睁睁地看着凡人死亡,就会遭到天谴,所以你能不能……”
话音未落,长刀已然来到她的眼前,傅灵紧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道:
“我知道那些杀你的尊者都是什么人,是谁派来的!”
发丝随着寒风缓缓落下,刀尖上的黑气离她的脖颈只有一纸之隔。
刀刃停住了。
傅灵的眼角被刺激得溢出液体,她的长睫微微一动,就有眼泪流下。
“我的宗门有一本天书,可以窥探未来。我知道那些人都是国师的手下,杀你是为了……”
她顿了顿,“这个暂且不能说。但我能预测到,下一个杀你的尊者是一对看似普通的夫妻,其实一个是傀儡师一个是点墨师。”
刑部侍郎目瞪口呆,还没从救他的人是仙人的狂喜中回过神来,就听对方把朝廷的秘辛全都抖落了出来。
这个女人到底是哪一边的?!
“你、你到底是谁?!你怎么都说出来了?!”刑部侍郎厉声嘶吼,若不是知道打不过她,几乎就要与她拼了。
傅灵没理他,她看着厉修宁的眼睛,神情没有一丝变化。
而脑海里的系统已经开始发出尖利的咆哮:
【你在干什么?!你在透露剧情?!你知不知道主线剧情不可更改?我要惩罚你!】
傅灵也回以叱喝:“主线剧情不就是厉修宁一路被骗,一路被虐,被迫成为魔尊报仇雪恨吗?我只是让他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少受一点罪,又不是不让他报仇了怎么了?!”
她第一次如此和系统说话,即便上次被骗到妖族里也只是无奈地叹口气,系统沉默了。
此时,厉修宁看着她的眼睛,那仅剩的红眸倏然一动,骤然靠近,几乎与她的长睫相接。
近到她可以看到对方眼眸中的怨恨和汹涌,还能嗅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透过交缠的黑雾,看到那一点被迫露出的骨骼,因为随时接触冰冷的空气,痛苦地微颤。
厉修宁在观察她的表情,他久居厉宅,接触最多的就是之乎者也,看到最多的就是家中亲人与夫子,嗅到的是书房的墨香,喝下的是养身的苦药。
在被凌迟以前,他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如城内的百姓平和善良,即便有蝇营狗苟之辈,也终将被天下正气碾成泥沙。
直到他化作厉鬼,踏入红尘的第一步,就被人报了官,引来上面的诛杀。
现在他不确定她话的真假,仔细地观察着她。
傅灵屏住呼吸,不是怕吸入腥气,她怕自己的呼吸刺痛了他。
她道:“那本天书就放在我的怀里,你可以自己看。”
没有眼皮的眼珠倏然一动,然后那根修长猩红的手指缓缓从她的领口里抽出一本书,只留下一点红痕在她的锁骨上。
月色下,厉修宁的身形顿住了,他当然不认识,因为那是《话本大全》的原版。
他虽然不认得,但也知道这上面的字带着规律,并非是胡乱描画。
傅灵接着说,“有些预知我不能告诉你,有些我能说出来。只要你信我这一次,我就帮你揭开厉家被灭的真相。只要你放过这对母子。”
刑部侍郎瞪眼:“我呢?!我呢?!”
傅灵不理,低声解释,“我知你不甘,一个灭门凶手竟然有后。但我这里有两枚遗尘丹,只要吃下它们,就能忘却前尘。从此以后刑部侍郎就没后了,就算他被凌迟处死,也不会有人给他上一炷香。”
刑部侍郎目眦尽裂:“你敢?!我看你不是什么仙人,你就是、你就是个恶鬼!你与这贼子同流合污,小心被尊者知道,打得你永不超生!”
话音未落,夫人带着孩子跪下,“恩人,我们两个愿吃下丹药,还请恩人赐我们一书帛,就写这杀千刀的不仅和我母子一点关系都没有,还是孩子的杀父仇人,我要让他世世代代受到后代的唾弃!”
刑部侍郎大喝一声,面如死状:“你敢?!你敢?!你这个恶毒的妇人!”
黑雾缓缓撤下,厉修宁看了她一眼竟然是同意了。
傅灵给了母子丹药,看到她们昏迷。刑部侍郎面上剧烈颤抖,竟然嘶吼着拿起匕首就向傅灵冲来。
千钧一发之际,他瞬间被黑雾吞没,化作了血污。
傅灵的心中刚波动一瞬,眼前就是一黑。
她也被黑雾吞没了。
她大惊,感觉坠入深潭里,鼻端全是血腥,掌心下是被黏腻青苔包裹的玉石,不知过了多久她瞬间坠到潭底。
一睁眼,眼前竟是城外。
厉修宁身上的雾气淡化了些许,露出被白衣包裹的,歪歪扭扭的骨头。
他站在傅灵的前面,倏然走向旁边的空地,一瘸一拐地,如同失群的南燕,一圈一圈地寻觅着什么。
傅灵刚想叫他,倏然想到什么,他的名字就梗在喉口,涩得她?生疼。
她忘了,他再强大也是灵魂,灵魂会在某一时刻回溯生前的事的。
他仅有的一丝不同,就是他生前死后都被困在怨气里,会在某一时刻混沌不清。
他是在寻找亲人的坟墓。
傅灵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砖,身体的冰冷反而让她在回忆里得到喘息。
厉修宁如果知道她这个罪魁祸首只有在痛苦的时候才想起他,肯定会出嘲讽地笑出声吧。
倏然,旁边的灵魂发出细碎而又尖锐的声音:
“城主怎么还没走城主怎么还没走?”
“城主转过头了城主转过头了。”
“城主看过来了城主看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也很多字数啦[狗头叼玫瑰]
明天上架,更新大约晚上十点。还会多更的,你们的评论就是我码字的动力[橙心]
第二十五章
身旁灵魂的细碎的鬼语如最诡异的梵音, 让人不寒而栗。
那个鬼王……竟然看向了这边?
他为什么要看向这里,是因为发现她这个人类吗?
这么多的鬼魂,他怎么能发现她?
傅灵告诉自己她现在不能慌, 如果一慌肯定就会面临被鬼魂吞噬的危险。
感觉那股寒意如同实质的阴云, 无孔不入地压了下来, 她咬紧了牙关。
好在对方似乎只是随意扫了一眼, 她身上的压力骤然一轻,旁边的鬼魂低声呢喃:
“城主回去了。”
傅灵大松了一口气,趁着鬼魂们缓缓回到自己的位置, 迈着僵硬的腿回到了客栈。连东西都顾不得收了,牵上驴子就向城外走。
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必须离开。
想到刚到这里时小驴的不安,她还以为是驴子闹脾气, 原来是驴子感应到了鬼气。
傅灵叹口气, 坐上驴车,不敢再掀开车帘,径直奔向城门。
一路上鬼魂们惊讶抬头, 却没拦住她的去路, 她不敢多看,一排排亭台楼阁和牌匾在车帘的缝隙中一闪而过:
《王……钱庄》
《长生……》
《桥头……馆》
……
她的眼前模糊, 匆匆一扫而过, 但大致也能猜得到以前这里是卖什么的,比起心中莫名涌现的熟悉,她更是有些沉痛。
如果不是因为发现这里的人都是鬼魂,她会以为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城池。
这些城民,到底如何失去生命的呢?
……罢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驴车飞快, 跌跌撞撞。但她却怎么都走不出这个城市,仿佛兜兜转转打着圈。
傅灵闷咳了两声,第三次看到在城门口踢球的小孩,彻底明白自己是被困在这里了。
她踉跄了两步,问:“系统,你当初为什么要我进这座鬼城?”
经历在剑宗的一切后,她不再认为系统的任何话都是无的放矢。
【这是鬼城。】
“所以呢?”她苦笑,“是鬼城,我这个人就进得来出不去吗?”
【你只有残魂,算是半人半鬼,自然被它吸引,也自然被其所困。】
傅灵刚想冷笑反驳,倏然想到系统不可能无缘无故强调这一点。
鬼城……鬼魂……
难道她的鬼魂也在这里?!
想到这里,她心跳如鼓,快步走到小孩子面前。小孩抱起蹴鞠,仰头问:
“姐姐,你怎么来这里啊?”
傅灵想到几次都被这个小朋友帮过,于是蹲下身。
小孩子一笑,让人很有亲切感。她蹲下来,模模糊糊地看着他漆黑的瞳仁:
“弟弟,谢谢你前两次帮过我。”
她的东西都在客栈,唯一带在身上的还是祁寻两人给她的丹药。想了想,将身上所有的银两都给了他:
“不知道你现在能不能用上……你先拿着我以后买了礼物再送给你可不可以?我想问,你见过……和我这张脸一模一样的人吗?”
小孩把银两都还给她:“我不需要这个姐姐。”然后摇了摇头。
傅灵换了个问法。
“那你除了在这几天之外,还看到过‘我’吗?”
小孩子点头。
傅灵大喜:“在哪里?什么时候?”
小孩道:“在我家里,一百年前……”
“一百年前……”傅灵的心跳如鼓,那不就是她魂飞魄散之后吗?原来她的残魂真的跑到了鬼城!
她压抑着激动问:
“那‘我’现在呢?另一个‘我’跑到哪里去了?”
小孩子看着她不说话,黑漆漆的瞳孔只映出她苍白的脸。
傅灵有些失望,还是摸了摸小孩子的脑袋,她不能对一个地缚灵苛求太多。他们都忘了自己的生前,怎么还会记得一百年前的残魂?
“抱歉,我太激动吓到你了。如果你看到另一个‘我’,可不可以马上告诉我?”
小孩点了点头,然后道:“姐姐,你要找什么东西,可以去当铺。那里的方爷爷说什么都可以买卖。”
傅灵本来听过就罢,但想到话本里的“鬼城”都是各种种族交易的地方,如果在里面能找到引魂的法器呢?
知道她的残魂就在鬼城里,那不就更好找了吗?
于是她跟着小孩又回到城内。这一次面对周围的叫卖声、偶尔青白的面孔,她的内心很平稳。
来到一家典当行,上面的牌子是《长生库》
走进去,只有一个面颊消瘦,戴着布帽的老头打着算盘,听到声音抬眼,然后低头:
“呦,这几天戒严,竟然来了个人类。”
傅灵的脚步一顿,迟疑了一下,走到柜台前。
看着高高的洞口里老头的那双三角眼,她低声道:“方老板,难道您不是人吗?”
方老板放下算盘一笑,“算也不算。这座城里什么妖魔鬼怪都有,我只算正常的。你能被人带进来,也算半个城内人。说吧,想要典当什么?”
傅灵问:“我想问你这里有没有能引魂的法器,然后再看我能当什么。”
“引魂的?”方老板摇起算盘,算珠哗啦一响,“这你可就问对人了,我们这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引魂的。引魂的都献给了城主,莫说‘引魂’,‘招魂’、‘养魂’的都没有!”
傅灵一愣,鬼王要那些法器干什么。
也对,他是鬼城之主,自然要招兵买马。
傅灵想了想,道:“那‘寻魂’的、‘找魂’的呢?我相信长生库能和各种群体打交道,法器肯定应有尽有。”
方老板动了一下三角眼,哼笑:
“你这姑娘倒有几分心眼,罢了。我这只有一份引魂香,只要一滴血,就能用无数次。本来打算今晚献给城主的,只要你拿得出足够的代价,我可以给你。”
傅灵内心一动,这样自己就不用频繁放血了。
她道:“我只有银两。”
方老板摇头,“鬼城里用什么银两。”
傅灵深吸一口气,“我身无长物,只是一个凡人。方老板不如明说,您想要什么吧。”
方老板将头微微探出,声音压低:“凡人……最值钱的不就是她的命么。我看你虽无灵力,双目微盲,但瞳内干净。应该是个心窍纯净之人,只要你把你的心给我,我就把引魂香给你。”
傅灵:“……”
要她为了自己的灵魂,付出自己的生命?
还不如她把剩下的血放干了呢,至少找回灵魂还能剩个全尸。
见她面露苍凉与讽色,方老板有些意外,“怎么,你不是为了你的亲人寻找魂魄?”
傅灵道:“我在这里无父无母,哪里有灵魂要找?我是为了……”
说完,又想到自己如果见不到父母,留着心脏又有什么用?
她下意识地看着自己的指尖,如果有个机会能让她立刻见到亲人,代价是掏出心脏,那她会答应吗?
她不知道,但是当初厉修宁就是那么做的。
站在野外,傅灵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风声呼嚎,血腥气更加浓重。厉修宁踉跄的身形在这片旷野里缓慢拖行。
他每走一步,每一处骨骼、每一寸肌肉都在与寒冷的对抗中发出细微的嘶叫。每动一下,鲜血就会顺着苍白的指骨落在地上,烙下猩红的印记。
偏偏他毫无所觉,不知疲倦地在这片空地上寻找着,唇瓣微动,始终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傅灵知道,他在念着他父母家人的名字——他在被凌迟的过程中,眼睁睁地看着亲人被抄斩。
痛苦绝望甚至超出了自身的疼痛,以至于成为厉鬼的一瞬间就去寻找家人的尸体。
但“满身罪孽”的厉家人怎么可能会有人给收尸?
他只能看着满地的残肢,一遍又一遍,无望地寻找着。
直到最后他成为魔尊,也只能找到?残存的骨头罢了。
傅灵的双目被寒风刺痛,她就这么守在他身边,直到天际隐隐放亮。
在地平线即将被阳光追上之前,他骤然垂眸停滞,像是被抽了丝的傀儡,骨骼甚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
“你说的,那一对夫妻在哪里出现?”
他突然问,声音沙哑幽冷。
他又变成了满脑子只有复仇的厉修宁,好像只有成为“地缚灵”的厉修宁才有一丝人气。
“你刚才是在找你父母的尸体吗?”
她看着他,轻轻地问。
那只暴露在空气中的眼球倏然一动,猩红而又寒冷地看着她。
傅灵的喉咙一动。她知道厉修宁不会那么容易相信她,不杀她只是因为她不是那些“尊者”,并不代表她不是坏人。
她直接问他父母的事,相当于触碰他的“逆鳞”,毕竟在他眼里,自己只是有过一面之缘莫名贴上来的陌生人。
而对方在她眼里,是她透过文字陪伴了一生的男主。
“你如果三息之内说不出来,就代表你在骗人,我会杀了你。”
他盯着她说。
傅灵苦笑了一声,她确实不知道。
因为原文里只有剧情,她根本不知道具体的时间节点。
她不顾对方紧握的长刀,接着说:
“我知道你的父母死于非命,他们定然不会被好好安葬。我现在有一个办法可以帮你找到父母的葬身之地……但是需要你十分信任我。”
她一顿,看着对方的长刀已经指向自己的心口,不退反进:
“我知道这十分艰难,毕竟那对夫妻出现的时间我并不确定……在这之前你定然不会相信我。所以……我们打一个赌。”
说着,她深吸一口气,径直将自己的脖颈放在长刀下,刀身凉得她的声音都在抖:“我把我的命给你,你要给我的……是你的心。”
厉修宁用那只猩红的眼睛看着她,骨节上的血顺着刀刃流到了傅灵的脖颈上,带着腥气的凉。
在绝对寂静的时候,傅灵感觉到他身上的雾气聚散不定,像是翻涌的云层在狂风下的哀鸣。
她握紧了拳头,紧盯着他那只猩红的眼睛。
“就信我这一次,我会证明给你看,厉修宁。”
“好,只要你能找到厉家一百三十口,我就把我的心给你。”
他用破碎的唇瓣说,声音像是带着血肉含混咽下。
傅灵大松了一口气,她有些卸力地道,“我尽力。”
在阳光追上地平线前,厉修宁消散了。他再次出现的时候是在月朗星稀的夜晚,如同乌云一般将傅灵卷走,再睁眼已经到了边城。
这里寒风呼啸,边境的苍凉和圆月让这里更显冰寒。
厉修宁站在乱葬岗边缘,像是执着的幽魂。不,他本来就是鬼魂。
他将猩红的指尖举起,就要挖向自己的心脏,傅灵一惊:“你要干什么?!”
“把我的心掏给你。”
“……”
“不用。”傅灵哑声回答,她有些心酸又有些无奈。
她走到他的身前。现在的厉修宁是一团雾,用指尖触碰只能碰到一手的凉。
“你站着不动就好。”
她犹豫了一下,将手伸了进去。透过冰冷的雾,摸到了那层薄薄的白衣,然后是……带着血液的肌理。
她一顿,缓缓看向厉修宁。
对方仅剩的一只眼也缓缓向下看她,没有长睫,没有皮肤的遮挡,里面的情绪更加直白锐利。
但此时,他只是眼周的肌肉动了动。
傅灵深吸一口气,指尖颤抖着分开他的血肉,碰到了隔膜,然后更加向里伸去……
好在他本身剩下的肌肉组织并不多,她很容易就探了进去。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如果不是因为肌肉有反应,她还以为对方根本不会痛。
“再、再忍忍就好。”傅灵的牙齿都在打颤,即便知道他成为厉鬼后会对血肉感应模糊,但那种凌迟之苦是刻在对方的灵魂里的啊。
她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只要一点点,就能完成法阵……”
终于,她碰到了那个冰冷的器官。
——已经完全停跳的心脏。
傅灵狠狠地闭了闭眼,将指尖伸出,颤抖的指腹上是一滴血。她小心翼翼地护着这滴血,放在法阵中。
是“血引阵”,要寻找厉家一百多口,就必须要最精纯的心头血。
霎时间,狂风呼啸。月色下秋风席卷着落叶冲向数十道方向。
厉修宁顿了一下,倏然冲了上去。傅灵看他踉跄,赶紧拉着他。两人在一众残肢断臂下找到一块新土,厉修宁用长刀挖开,里面是一具半腐烂的身体。
“三叔。”
又找到了一个新坟,却是在角落里,“表妹……”
“二……哥。”
“大伯。”
“爹、娘……”
两个人几乎挖到了天亮,厉修宁的长刀断了,他就用猩红的骨节去挖,傅灵赶紧拦住他:
“现在挖不完你到天亮也会消散的!不如我在这里设下阵法,明天再来挖如何?”
厉修宁无言,只是用骨节牵住厉夫人仅露出地面的手,他沉默地看着他娘断裂的指甲,就似乎要如此消散在清晨里。
傅灵哑声说:“我知道你难受,家里人葬身荒野。但是……他们都被好好安葬了,还被人藏起来了——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吗?”
厉修宁的指尖一动,他缓缓抬眼,看向远处肃杀安静的城池。这是他父母守了多年的地方。
“是百姓。是他们帮了厉家。”
他缓缓地说。
厉修宁虽然困于厉宅,但他到底博览群书。有些事不用多说他也能明白。
他只是陷入了执念。
傅灵也不由得哑然。没想到原文里没提到的真相是这样。她帮厉夫人擦干净指尖的灰尘,轻声说:
“你看,这世道还是有好人的,只是有些好人并不像坏人那么大张旗鼓,他们都是默默做好事不留名的。”
“那些骗你的人是坏人,是该报仇。但是有些好人却是无辜的……”
她说完,却半晌没听到厉修宁的声音。
她回头,倏然发现他正垂眸,用那只猩红的眼睛看着她。
第一缕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浓雾聚散不定,那只眼睛的色泽如同的透过晨雾的红玉石。
“……”
“你没骗我。”
在他的身形彻底在阳光下消散前,傅灵似乎听到他这么说。
抱歉,她最后还是骗了他……
“姑娘?凡人?!”
傅灵倏然回神,她闭了闭眼,下了个决定,“我可以写个借据吗?只要我用引魂香找到三个残魂,我就把我的心给你。”
这个引魂香也让她有了一丝希望,如果偷偷回到剑宗,她还能靠着它找回李青尘藏在洞府里的残魂。
只要她能回家,这具身体就留给老板,无论是挖心还是剖腹,全都随别人。
方老板挑眉,“你这丫头心眼还是真多。”
傅灵勉强扯了一下嘴角,没有再说什么。
方老板写下借据,他不怕她毁约,他能做这个生意自然有他的手段。
在落款上面,傅灵沉默了一下,缓缓写上“傅灵”的名字。
这种时候,就不能骗人了。
然后,只需要滴上血,就代表契约生效。
这是刻在灵魂里的。
方老板老神在在地说:“你可想好,若是这滴血下去,你就彻底不能反悔,无论找不找得到,使用三次你的心可就属于……”
傅灵听着,她的脑海里闪过这百年的一切,想到这迷茫又混沌的十八年,自嘲地笑了笑。
傅灵啊傅灵,又盲又聋的身体有什么可值得留恋的,只可惜不能给凌家人留个全尸了。
不过他们可能也不想要。
她的嘴角缓缓垂落,咬破了指尖。
方老板的声音似乎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落下时,倏然被紧紧握住了。
对方的气息平稳,呼吸也没什么变化,但是指尖却是如被利刃刺穿般颤抖。
“你要什么需典当心脏?来典当我的!”
傅灵惊讶回头,更惊:“祁寻?!”——
作者有话说:暗示了一点点[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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