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寻带着一身的凉意, 面色比门外的鬼魂还要苍白,就那么执拗地看着她。
傅灵的心跳如鼓,她看着祁寻的眼睛, 半晌反应不过来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祁寻, 你……”
祁寻握着她指尖的手紧了紧, “你刚才要典当你的心脏?你想要什么需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傅灵下意识地将借据攥成一团握在手心:“没什么, 我只是偶然进入这座城池,想、想典当出一个?出城的方法。你呢?”
她马上就问回去:“你为何会在这里?你不是回剑宗了吗?符骄呢?”
祁寻一顿,道:“符骄的灵气耗损太重, 就先回剑宗了。我放心不下你,就追了过来。我给你的那些丹药上带着寻路粉……”
说完, 他马上回头:“老板,这位姑娘到底要与你典当什么?”
方老板拿出一枚精致的盒子, 在两人面前晃了一晃, “呦,难为你们还记得这里还有我这个老板。这姑娘当出自己的心脏,就是为了此物——引魂香, 点燃它就能寻找灵魂。怎么样, 还换不换?”
傅灵无奈地叹口气。
祁寻瞬间转头,骨节青白, 攥紧她指尖的同时, 鲜血也融入了两人的手心。
“你要寻找灵魂?”
傅灵道:“我有几个亲人不在世了,所以想要用引魂香找到他们……”
祁寻的声音沉了下去:“一定要找到?”
傅灵抬眼,“一定要找到。”
祁寻缓缓放开她,看着方老板,“那就用我的心换。”
方老板哼笑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一下祁寻, “你想换我还不想要呢!她那是灵窍之心,你那就是顽固之石!”
傅灵急了,祁寻已经帮了她很多了,她实在不想再亏欠对方了。
此时,奔波了一夜的疲惫和看到对方的歉疚几乎耗费了她所有的心神。她摇了摇头,几乎不想再挣扎什么了。
于是叹口气:“不了,什么心什么石都不换了。我还是慢慢寻找就好……祁寻,走吧。”
她握住他的手臂,但祁寻却执拗不动。
傅灵无奈,“你不想让我拿心来换,难道我就会拿你的去换吗?你知不知道修士没了心脏也会死的!”
祁寻的瞳孔一动,没有说话。
方老板正看好戏,倏然外面风帆一动,门口的行“人”就像是被狂风冲撞,踉跄了一下。
这只是寻常之事,但方老板的脸色倏然一变,嘶了一声:
“哎呦,怎么城主这次提前开启阵法了?!”
他从小门后出来,赶鸭子一样将两人赶出去:
“我就知道这生意做不成!你们两人如此磨蹭,磨蹭到事儿大了!大阵已然开启,除了城内人谁都走不了,你们赶紧滚,莫要给我惹麻烦!”
傅灵一惊,方老板是什么意思?
祁寻回头,“引魂香!”
方老板重重推在祁寻背上,“说不卖就不卖!”
两人踉跄地出来,傅灵刚站稳,抬眼看到天空就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无数乌云汇集在一起,如同几条山脊海浪般的巨龙在天空中滚动翻涌,以摧枯拉朽的气势向这座城市奔涌而来。
天际骤然变得昏暗,狂风大作中她似乎听到了数不清的嘶嚎,待乌云近了,她眯着眼看去,这才看清,那哪里是什么乌云,而是挣扎咆哮的怨灵!!
“怎、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怨灵……”
而且如此多的怨灵,为什么都聚集到此地?
在这些城内的“居民”看来不过是来了几股比平常更为凶猛的风。而在修士和凡人看来,却是能吞噬一切的洪流。
再一看,那些灵魂的目的地赫然是那个城主府!
只见高楼之上,有鸦使在不断盘旋,无数条“河流”汇集成了一点,就像是那里有无形的黑洞将所有吞噬。
傅灵被狂风冲撞得踉跄了一下,她被祁寻扶住,却不小心碰到了冰凉的砖石。
一瞬间,她就一定,然后顺着砖石的纹路摸了摸,声音颤抖
“这个纹路……是个阵法,是引魂阵!?”
她倏然抬头,“祁寻,原来整座鬼城就是个引魂阵!!”
那个“城主”竟然用整座城引魂,他简直是个疯子!
她说完,瞬间反应过来自己一个“凡人”不该知道这么多,但祁寻似乎也没意识到这一点,此时他看向天空上疯狂涌向这里的鬼魂,面色严肃。
“灵魂太多了……这是魂潮!”
不仅是天空,还有地面。在道路尽头,一股灵魂湍流咆哮着冲来,如同癫狂的野兽,嘶吼着吞噬一切。
傅灵下意识地转头,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刚想让祁寻找个地方躲起来,对方倏然打开护体灵力,按住她的肩膀在墙面一靠,少年的胸膛和脖颈就都罩了下来。
就在傅灵被他的气息覆盖的一瞬间,灵魂的河流从两个人的身上呼啸而过。
在轰隆隆的声响中,傅灵恍然以为自己溺了水。
周围都是闷雷般的巨响,那是灵魂的咆哮。灵魂的寒气无孔不入,凄婉、哀怨、瞳孔混着昏暗铺天盖地地包裹着两人。
但她躲在祁寻微凉的怀抱里,能轻易地呼吸,能嗅到他身上残存的寒气,还能听到少年依旧平稳的心跳。
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河底气流升腾的闷响。
过了不知多久,那股灵魂之河终于过去,祁寻放开她,视线不自在地偏向一边,“趁着下一股力量来临前,必须出城!”
傅灵闷咳了两声,“可是这座城市进入之后就难以出去了。”
祁寻皱了一下眉,“先找再说!”
两人穿过巷口寻找出口。然而到处都是灵魂,它们已经变成淹没鬼城的河流,几乎挤占了所有空间。
傅灵气喘吁吁,暗道怪不得刚才那个方老板说所有外乡人都在这里走不了,因为他们迟早会被魂潮吞噬!
她咬牙,下意识地看向城主府。却看那个高楼之上,似乎有一个修长的人影。她很奇怪以自己的视力此时竟然看得清清楚楚。
对方身上的浓雾如同实质,微微伸出手,红光在其手中闪烁,万千灵魂都其吸收成为一点。
傅灵不知不觉看着那股光,好像灵魂都被吸了进去……
“凌七……凌七!”
傅灵如梦初醒,她出了一头的冷汗,只觉得眼前昏聩,眉心撕扯一般地疼。
“祁、祁寻……”她勉强睁开眼,看到祁寻一手抱着她,一手抬着仙剑,眉目冰冷,一身的杀意。
他们的身后是刚呼啸而过的魂潮,而在巷子的对面,不知何时站着十余个面色青白的身影。
那些人丝毫不受灵魂的影响,在魂潮之中如同逆流的顽石。
在漆黑的“湍流”中,露出一张张苍白麻木的脸,直勾勾地盯着二人,诡异得让人不寒而栗。
“他们堵住了我们的去路。”祁寻道:“抓紧我。”
在仙剑发出嗡鸣的一瞬间,所有“人”倏然动了,他们的面色麻木,但行动迅速,如同最迅捷的黑影。
傅灵听到哗啦啦的声响,是他们身上背负的铁链。
好像是抓鬼的鬼差,只不过在这座鬼城里,“鬼”是他们两个。
傅灵倒吸一口凉气,止不住地闷咳。
她顾不得许多了,直接问:“他们是谁……怎么身上一点灵力波动都没有。”
祁寻一顿,他无声地将她护在身后,声音低沉,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有些僵硬,
“他们是养在这座城里的……傀儡。”
傀儡?
傅灵在模糊的思绪中抓住了这两个词。傀儡……她记得她见过的傀儡并不是这样的。
至少不会像人这么鲜活……
当初她曾经对厉修宁说过,不知道那一对夫妻什么时候会出现,但她没想到在两人寻找下一个“仇人”的路上时,就遇到了那对夫妻。
不,应该说是“一家三口”。
那三个“人”跌跌撞撞、踉踉跄跄。
瘦弱修长的是丈夫,魁梧高大的是妻子,妻子背着年迈的母亲,一走一动之间身上的东西叮当作响。
妻子说母亲年迈,还要借着钱给丈夫治病,求厉修宁行行好施舍些吃食。
在原文里,厉修宁站在乱葬岗前久久不动。
妻子突然出手,他听到了机械的声响,猩红的眼睛一动,就将行动滞涩的丈夫的头颅一刀斩断,没想到飞溅出去的是鲜红的血。
妻子的声音骤然凄厉,她哀嚎着扑在丈夫身上泪流不止,厉修宁的瞳孔定了一瞬,不知道想到什么。
就只是这一瞬,妻子背上的“母亲”倏然扑了过来,竟然是一只快如动物般的傀儡,那傀儡将手伸进他的胸膛,折断了他的肋骨,差点扯出他的心脏……
当初她看到这里,牙几乎要咬断,所以,她到了之后……
傅灵的眼前变得恍惚,她捂住额头,“对付傀儡,要先找到傀、傀儡师……”
祁寻回神,听出她声音的不对劲,“你怎么了?凌七!”
傅灵摇了摇头,她想要保持清醒,但总觉得看过那点红光之后思绪就开始变得混乱,好像灵魂随时都将离体而去。
她握住祁寻?的手臂,“莫要、莫要管我,快走!傀儡、傀儡机关很多,像、像人的更难对付……”
祁寻面沉如水,干脆放下仙剑将她打横抱起。
天空在傅灵的眼里骤然颠倒,她看到头顶盘旋的鸦使,恍惚中他们的眼睛变成昏暗中唯一的光……
深夜的官道荒无人烟,唯一的光亮就是傅灵手中的玉石。
她回头看厉修宁,对方换了一把长刀,身上除了浓重的雾气之外,还多了一样东西——她送给他的储物袋。
里面装着厉家百余口的骨灰,当初将厉家人找出以后,他将其用一把火烧了。
猩红的火焰中,他站在旁边,沉默地身影如同铭刻一切的石碑。
“死入孤峰去,灰飞一烬休。”{注}
他用嘶哑的声音说。
傅灵看着他猩红的眼睛,只得叹了一口气。
然后就沉默到了现在。傅灵一路跟着他,不敢多说。
她总不能在他刚收敛了家人一百多具尸体后,就让他开心点吧。
然后两人就在道路的尽头,看到了那三个“人”。
三人踉踉跄跄,像是在深夜赶路,不得不以乞讨为生的一家三口。
但只有傅灵知道,这其中有一个是点墨师,洒墨成兵,另一个是傀儡师,驭傀杀人。
傅灵之所以对这个情节印象深刻,那是因为她第一次看到厉修宁受了那么重的伤。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咬牙。
这时,三“人”中的“妻子”慢吞吞地走过来。傅灵下意识地抽出仙剑,但又想到修士在凡间擅自使用灵力会遭到天谴。
她不怕天谴,但万一惹来灵界的人,把自己带走怎么办?
此时已经不用她出手,厉修宁已然抬起他的长刀,之前傅灵就已经告诉过他,那“一家三口”其实只有两个是人。
一个是那个“丈夫”,一个是那个“妻子”。
看似行动迟缓的丈夫是点墨师,高大健壮的妻子是傀儡师,而“母亲”才是傀儡。
原文中厉修宁就被他们的伪装所骗。
丈夫本来就手无缚鸡之力,他必须先解决傀儡师。否则就会被傀儡……扯出心脏。
说出此话的时候,傅灵的唇瓣微颤,定定地看着他的胸膛,仿佛已经看到了他血肉模糊的样子。
——她说过自己能预言,也许……是真的看到了。
此时厉修宁的瞳孔一动,率先就斩向那名傀儡师,点墨师一惊,匆忙抽出画布,墨汁挥洒千百幽魂从中幻化出来。
傅灵不得不后退,幽魂被厉修宁的黑雾吸收,他长刀一横,瞬间斩断了傀儡师的手臂。
傀儡师面无表情,竟然从断口处流下墨汁来……
傅灵一惊,傀儡师的伤口怎么可能是墨汁?!
她再一看点墨师的表情,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升了出来:难道傀儡师是……点墨师画的?
在原文里只道他们一家三口都被厉修宁一把火付之一炬,难道还有隐藏剧情吗?
“系统?这是怎么回事?!”
【和你看到的秦钟家人一样,这个世界自有隐藏的剧情。】
傅灵深吸了一口气。
傀儡师背上傀儡微微一动,傅灵回神,她刚想扑到厉修宁的身上,没想到那傀儡竟然是冲她而来。
她惊讶之下,内心竟然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一时之间忘了躲避。
千钧一发之际,厉修宁伸手将她抱在怀里,黑雾隔绝了一切。
一瞬间,冰凉将她包裹,她透过薄薄的肌理,仿佛摸到了他的心脏——还好,心脏还好好地在里面。
厉修宁看着她放在胸膛的手掌,没有皮肤的唇齿微微一动,最后抬眼,眼底已经被猩红彻底吞噬。
他用黑雾完全包裹住了傀儡师,墨汁瞬间淋漓地洒了一地。倏然,男子跪了下来,涕泪泗流地挡在傀儡师的身前。
“厉公子,求你、求你放了我娘子吧!我愿意代替她去死!”
傅灵被放下来,她不可思议,声音喑哑,“可是、可是我看出她只是你笔下的一个假人……”
点墨师一笑,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消瘦、格外麻木的脸,
“我如此不人不鬼,谁能当我的妻子呢?我把她画出来,我认定她是我的妻子,她就是我的妻子……她若是死了,我就算再画一千个、一万个,也不是她。”
傅灵看他展开的一幅画,画中赫然是一个背着傀儡高大健壮的女子,只是在其身后,还有一个矮小的身影,让人看不真切。
“你们扮成夫妻杀我,我就要杀你们。”
厉修宁说。
点墨师苦笑一声,“我们并非假扮,我们就是夫妻……我的灵魂被上面捏在手里,不得不听命行事,她也只是听我的话罢了,有罪的都是我,和她无关……”
说着,他将画交出来,重重地叩在地上,“如果厉公子能放过我妻子,我愿将此画轴的使用方法告诉您。从此以后她就是您的手下……”
傀儡师流出墨泪,“你死,我也死。”
“我们还有孩子呢!”
点墨师倏然低吼,傀儡师静止不动了。
傅灵看着那画轴,原来他还给两人画了一个孩子……她没办法说什么,受伤的是厉修宁,受苦的也是厉修宁,她做不了他的主。
只是她却无比懂得点墨师这个人的心,如果画上的人或者文字中的角色活了过来,有人会当真吗?
她看向厉修宁——她想,她会。
厉修宁无声地接过了画轴,点墨师又哭又笑,他倒在地上,鲜血从脖颈流出,他自尽了。
最后傀儡师也飞进了画里。
两人将他一把火烧了,立了一个碑。
傅灵问:“不知道他姓甚名谁,这碑变成了无名碑。”
厉修宁道:“他以墨为生,因墨而死,不如姓……”
姓什么?
好像被一股风吹得思绪乱了,傅灵抬起眼,看到漩涡般的天空,也看到祁寻紧绷的下颚,耳边听到厉修宁问:
“刚才为何要出手?我无需你帮助。”
傅灵轻轻的道:“我答应过你,会帮你……就不会让你受伤。”
祁寻的身形一顿,他的灵力包裹住两人,但也挡不住被魂潮冲击得摇摇欲坠。
“凌七,莫要看天空了!你的灵魂会被吸进去!”
他将她的脸按在脖颈,少年身上的冷和一股木质清新之气进入鼻端。
傅灵的眼前回到了那个春气盎然的白日,她轻轻地笑出声:
“你在逃跑吗?用灵力会引来鸦使的……你的江湖经验还是不太足,以后跟着我,要多听多学,才不会被骗……”
厉修宁走在她的旁边,被她找来的黑伞罩着。
他全身都被罩在黑袍之下,在白日里像个浑身冷气的怪人,但现在的世道妖魔横行,他也不算特殊了。
经历几次战斗,他吸收了不少灵力,身上的皮肤已经开始慢慢愈合,唯一露出来握着伞柄的手已经莹白如玉。
旁人只看着他的手,就觉得这可能是个怕太阳的贵气公子,谁也想不到他袍子下面的身体已经体无完肤。
厉修宁没有说话,傅灵看着祁寻绷直的脖颈接着说:
“就比如,在野外不能随便洗澡,会有人偷袭。”
“不能随便相信老人,也不能……随便相信孩子……”
“我忘了你谁都不信……但是以后要分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你要看他们的眼睛,好人的眼睛是纯净的……”
傅灵眨了眨眼,看到厉修宁入座,道:
“无需分辨,谁要杀我,谁就是作恶之人。”
“那也不尽然,那个点墨师不就是被威胁的吗?还有茶摊老板,你看他的眼睛,等一下他好像是……”
好像是原文里,被邪宗控制心智的普通人。
给厉修宁下毒,驱使全家杀他,最后厉修宁被千夫所指,彻底成了一个人人喊打、死有余辜的大魔头……
她刚想提醒,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渺小……
时间到了,系统将她送回了灵界。
她还有话没说啊——
“厉修宁,你要小心啊!!”
“祁寻,你要小心呐……”——
作者有话说:身体不舒服晚了晚了,前十评论有小红包补偿[狗头叼玫瑰]
(注):出自唐代诗僧齐己的《自遣》
第二十七章
祁寻的喉结一动, 傅灵闷咳了两声,她在浑浑噩噩之中,看到他的灵力已经引来了那些鸦使。
而地面上, 还有那些穷追不舍的傀儡。
她低声道:“祁寻, 快放下我吧……你自己走。”
少年的下颚紧绷冷硬如玉石, 他哑声说:
“我也不会让你受伤……”
他抬头, 看到远处的房檐上站着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嘴角一绷,抱紧傅灵倏然下坠。
傅灵在骤然变得尖锐的风声中, 下意识地搂紧他的脖子。
紧接着“轰”地一声,两人坠入了湖底。
她的身上有祁寻的护体灵力, 并未感觉到湿冷寒凉,但是祁寻没有算到湖底竟然也有成千上万的灵魂, 两人骤然被他们冲散分开。
紧握的手在水流中徒然地挣扎挽留, 却只能看到对方的身影被埋在哀嚎的魂流中。
傅灵睁开眼,在昏暗混沌的水底看到了扭曲挣扎的魂魄,他们簇拥着、推挤着让她向更深的水里坠去。
在几乎要消失的光亮中, 她似乎听到有人在呼唤。
忽远忽近, 忽大忽小。
不知道在喊着什么。
好像是……
傅灵在浑噩之中勉强想起,好像是……在她被系统送回人界的时候, 已经是一个月后。
那家茶摊的老板还在, 一家四口好好的,她问之前来这里那个黑袍男子呢?
老板将抹布一扔,说你那天突然消失,让那男子不吃不喝,从早到晚就坐在这里等人,将所有客人都吓跑了。直到有一天突然杀了一个茶客, 然后就消失了。
说来也奇怪,那客人死后,他的脑袋就清明了……
傅灵再也听不下去了,她盲目四处地找,喊着厉修宁的名字。终于在一处荒地前看到对方,他举着伞,手背青白,半张脸长出的皮肤如同瓷玉。
听见声音也不动不响,只用那一点苍白的唇瓣开合,似乎在无声念着什么。
他又成了地缚灵,在念他父母的名字。
她滞涩地走上前,却听他缓缓地说:
“傅灵……”
“傅灵……”
“傅灵!!!”
傅灵骤然睁开眼,在迷蒙的视线中,看到祁寻穿过魂潮,面色焦急,用力抓住了她的手。
再次醒来,傅灵的眼角被天际的雾白刺痛,天亮了。
她闷咳了两声,刚想说话就被紧紧抱住,少年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
“你没事就好。”
少年的呼吸重了一些,心跳平稳,但力气大到似是木偶的关节发出咯吱的声音。
“凌七,你没事就好。
傅灵顿时不敢动,“祁寻……谢谢你又救了我。”
祁寻缓缓放开了她,两人在朝阳下像是被染红了脸颊。傅灵低下头,感觉自己的头痛好了很多,转过身,发现这是一条河旁,远处是一望无际的荒野,零星有炊烟袅袅升起。
“这是已经出了鬼城了吗?”
祁寻点头,拉她起来。
“那条河流通向城外,不过如果顺着这条河可能也回不到鬼城了。”
傅灵下意识地说,“可是我的灵……”
她的喉咙一动,“小驴还在城内。”
祁寻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现在鬼城内戒严,想要回去也要等待时机。我们先去找地方休息。”
傅灵只能答应。她想了想,自己自从和祁寻冲锋以来暴露的问题太多了,对于阵法的了解,对于傀儡的熟悉,对于灵力的感知……
她要怎么解释?是说自己自学成才?还是说自己其实就是你师父前世那个骗他、弃他的未婚道侣傅灵?
上辈子骗了师父还不够,这辈子又来骗徒弟了。
她叹口气,避开祁寻的目光。
“祁寻,你帮了我很多了。如果不是你,我恐怕会被淹没在魂潮里。但是接下来的灵魂我想自己找,我迟早还是要回鬼城的。这里不应是修士停留的地方,你回剑宗吧。”
祁寻似是没听清,又或者没听懂。他就只站在那里,恍惚中如同风中伫立的枯木。
“先随我去休息吧。”
他只这么说。
傅灵无奈,被他带到一户农家前。两人长得俊俏,虽然祁寻一身的寒意,也没能让主人家生起戒心。
“是赶路路过这里的啊?快进快进。”
主人家是一对老夫妇,儿女都在外地,看见两人就笑眯眯:
“那你们两个是……”
“兄……”
“夫妻。”
祁寻道。
傅灵:“……”
她闷咳了两声,祁寻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我带妻、妻子过来寻亲。路途劳累还拜托主人家准备些热水、衣物,供我妻子洗漱。”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玉石。这石头盈润无比,不是凡间物。
老两口摆手,说一些水而已,用不着破费。
傅灵看祁寻避开她的视线,偏偏脸色毫无心虚,就不由得无奈。
系统:【呵。】
她叹口气,只好拿着衣物先躲了进去。
上辈子是修士,洗澡只需要一个术法,这辈子变成凡人,就麻烦了些。
好在她麻烦了十八年,也习惯了。
洗漱后,她独自来到江边,看到平静的水面,就像是看到祁寻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深邃的眼睛,就不由得无奈地再叹。
【为何叹气?】
系统突然出声。
“我还要问你。”傅灵抿了一下唇,“你为何要发笑?”
【笑你一共攻略了三个男主,竟然会对一个少年的心思感到为难。】
“他们不一样。”
然而怎么不一样样,她却说不出来。她只是觉得现在的少年……比以前胆子大多了。
其实上辈子,她也和别人假扮过夫妻。
还是和厉修宁。
那是在遇到点墨师很久了,久到厉修宁的四肢开始长出新的皮肤,脸颊上的长出了一半,惨白的牙齿和猩红的嘴角都被瓷白的颜色遮盖住。
但厉修宁长时间将自己笼罩在黑雾下,即便在白天行走也要用黑袍遮住,于是傅灵总是看不太清。
直到两人到了一个新城池,这一次并非是复仇,而是完成点墨师的遗愿,因此氛围并没有像以前那般沉郁。
厉修宁撑着伞走在前面,许是她的视线太过明显,猩红的瞳孔一动:
“在看什么?”
“没、没看什么……”傅灵心虚地移开视线,“就是看你受没受伤……俗话说得好,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我说过在水边洗漱会遇到偷袭的,你不信,差点就受伤了吧……”
厉修宁自从身体的伤口开始愈合之后,便不喜血污。他不似修士可以自行洁净身体,便每次杀了人之后就冲掉身上的血迹。
刚才她抱着他的衣袍等在一边,听他在瀑布下冲洗,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溢出鲜血,在冰冷的水流下扩散。
她看着那些猩红,又不敢抬头正大光明地去看,只好催促他冲冲就好,万一有人偷袭就完蛋了。
然而说什么就来什么,水里有两个“尊者”偷袭,虽然被厉修宁杀了,但刚愈合的伤口又被绷开。
此时和他走在城内,他身上的腥气就让人退避三舍。
“我不曾听过这样的话。”
“都在‘天书’里写着呢!”傅灵把她那本胡说八道的书拿出来抖了抖,指着上面的“魔尊猩红着眼,含泪看着前世的爱人……”这几个字。
“你看,不就是‘不听好人言……’吗?”
厉修宁从兜帽里透出猩红的目光,不知是否是傅灵的错觉,她总觉得对方的眼神意味深长。
“总之,你以后只能听我的,不能再受伤了……”
在偌大的城池里找人,无意中大海捞针。两人只能暂时先住下。
客栈里,她先给厉修宁倒了一杯茶,然后紧紧地盯着他。
那只完全愈合的手捏着茶杯,一时分不清是瓷器更白还是他的指尖更白。
然后,兜帽退了些许,茶杯被送到了嘴边。
傅灵看到了那一点长好的唇角。
顿时一愣。
厉修宁的唇色浅淡,那是常年喝药被苦涩浸褪的色泽。唇瓣莹润,沾上水渍,便如同上等的玉瓷淋上新雨,温润之下显出清浅迫人的冷淡。
傅灵的视线太过直白,对方骤然抬眼。
他的另一只眼睛长出了眼珠,有了长睫和眼帘的覆盖,那双猩红的瞳孔就被遮成更深的暗红,此时抬眸看她,暗红悄然流转,像是执意吞噬暮色的夕阳。
单看他的半张脸,恍然是一个平静品茗的书生公子,但另一半脸……却是最无情的杀神。
傅灵的喉咙一动,瞬间低下头。
“你的皮肤……愈合得差不多了。以后就不用穿这么厚重的袍子了。”
厉修宁也垂下视线,“如此就好,久在阴暗之下,早已不适阳光了。”
傅灵叹一口气,叫小二,“小二,开……不,要两间房!”
小二搓搓手,“不好意思客官,现在房间只剩一间了。要不二位……将就一晚?”
傅灵看了厉修宁一眼,嘀咕怎么这种事也会按照话本的套路来啊。
“我们两个怎么能住一间房……”
小二一愣:“你们小夫妻怎么就不能住一间了?”
傅灵一口茶喷出去,她刚想解释,厉修宁就转身。
“走吧。”
傅灵抬头?:“啊?”
厉修宁转头,“我在晚上从不睡觉。”
对了,她忘了他是厉鬼。
只是他那么淡定,她的反应却这么夸张,多少显得她有些大惊小怪了……
傅灵叹口气,走在厉修宁的身后,倏然发现对方又转过身,默默把落在桌子上的长刀拿起来……
“看到河水,就想到你的‘江湖经验’吗?”
身后倏然传来少年微微低哑的声音,傅灵没有回头,她的喉咙动了动,道:
“那些都是话本里看来的。我从小在凌家村长大,哪里知道什么江湖经验。”
祁寻默默坐在她的身边,两人看着被风吹皱的水面。
半晌,他突然道:“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喜欢看话本。自从在凌家村看到你后,然后到剑宗、直到现在,我和你说的话屈指可数。所以我也从来都没问过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傅灵微微低下头,轻声道:“记住那些干什么,你早晚是要回剑宗的。郭长老有句话说得对:人仙殊途……”
“你没灵根做不了修士,那我就变成凡人,一直陪着你。”
傅灵骤然回头,震惊地看着他。
祁寻的瞳孔像是不见底的河流,里面的情绪层层地包裹住她:
“我不像李青尘那般位高权重,也不像符骄那般会讨人欢心。但我的心一直不会变,就如同石头……只能装得下你一个人。”
傅灵瞬间站起来,起得太急甚至眼前还有些晕眩。
“祁寻,你……”
“我知道你现在有重要的事要做,所以我不求你马上给我答案。我只希望你能允许我陪在你身边,完成你所有的愿望。”
傅灵的嗓子干哑,她看着少年的眼睛,只觉得陷入了无法逃离的漩涡。
晚上,她在床上翻来覆去。
【既然无法拒绝,不如答应他吧。】
系统的声音带着看好戏的笑意。
“闭嘴。”
傅灵坐起来,头疼地捂住额头。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祁寻这么陷下去了。不提自己早晚都要离开,如果对方知道他倾心的人是百年前人人喊打的残魂,该有多不堪?
傅灵苦笑一声,难道……真的要将真相说出来?
与其日后被他知道真相产生心魔,不如现在她就告诉他,让他离开。
她叹口气穿好衣物,走到祁寻的门前,敲了敲。
三声响,月色寂寥,却无人应声。
她一顿,不知道祁寻是不是睡熟了。但修士是不会完全睡过去的。
她的眉心一动,刚想推开门,就听到身后的声音。
“凌七,你是来找我吗?”
她瞬间回头,看到祁寻站在月下,满手提着东西,嘴角含笑,但双瞳中却是带着看透她心思的小心翼翼。
她一顿,再三闭了一下眼,然后哑声道:“我……饿了,想问你的储物袋里有没有吃食。”
祁寻一笑,将门打开。
“我刚从另一个城池回来。”
他将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些女孩子的衣物,还有吃食。有的还热腾腾的,甚至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面。
“我看你午时的时候多吃了两口,便猜到你爱吃面。”
傅灵缓缓坐下,她挑起面条,慢慢送进口里。
渐渐地,有眼泪落在了桌上。
祁寻顿时手足无措,“是不是太热?莫要吃了。”
他就想拿走,但傅灵摇了摇头,她低声道:
“谢谢你祁寻,我……”
她缓缓抬眼,雾蒙蒙的瞳孔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我欠了你好多,如果没有以前的事,如果我有灵根……我会跟你走。”
祁寻的瞳孔慢慢地扩大,他看着傅灵,哑声道: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傅灵还有好多话都没对祁寻说,比如说她爱看话本,但也只是上上辈子的事了,这两辈子都在奔波、紧张中度过,那种在床头打着夜灯静静地欣赏一个故事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又比如,她虽然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不喜欢黑暗,不喜欢安静,但也不喜欢太过吵闹。
她爱吃面,是因为方便。
但是她去过的一座城,名叫《凤凰城》,里面的一家桥头面馆的面特别好吃。
她每天都要点两碗带回客栈。
只可惜在凤凰城里待久了,身上的银两不够了,她的灵石都是下等的,虽然不是人界物品,但凡人不识货。
厉修宁看她在储物袋里掏来掏去,便道:
“去支个摊子吧。”
傅灵:“?”
“卖画。”
卖画就是当场作画。厉修宁借了客栈的桌椅,在桥边支了个摊子,专门给人画肖像画。
傅灵在旁边给他撑着伞,本以为没人光顾他们这两个怪人,但他只把那只莹白如玉的手在桌面一放,自然就有客人上门。
傅灵这才意识到厉修宁“饱读诗书”的含金量,只见他的骨节微动,纤细的笔就描绘出客人的容貌。
不仅快,而且栩栩如生。
有客人夸:“小娘子,你相公的画艺真不错啊!”
傅灵的脸颊爆红,看厉修宁的笔尖只顿了一下就没别的反应,她也就只当听不见。
日光洒在两人的身上,暖洋洋地驱走了腥气。往来的客人含笑,小孩在桥边玩闹。
傅灵嗅到桥头面馆的香气,又闻到远处包子的油香,只觉得现在的生活简直不像是在逃命。
就像是……就像是……
像什么?她看了一眼垂眸安静创作的厉修宁,偷偷抿了一下嘴巴。
“伞歪了。”
厉修宁道。
“哦。”她摆正伞,想到久久找不到的点墨师的那个“孩子”,还有心如死灰不想现身的傀儡师,就不由得叹口气。
点墨师无名无姓,如何寻找一个墨水幻化的“孩子”?
她问:“能不能用那副画找孩子啊。”
“那孩子久未有灵气供养,不知已消融成何种模样,应该藏在暗处——找他难于登天。昨晚我已将那画轴的心法学会了五成,今晚靠上面的灵气应会寻到线索。”
厉修宁吹干了画,道。
傅灵松了一口气。
她就知道厉修宁有办法,对方的江湖经验虽然不足,但是做事稳妥,有时候……她只承认有时候比她可靠。
想到这里,她不服气。说自己也会画。
厉修宁问她画什么,她看了他一眼:“画你。”
厉修宁一顿,十分自然地坐好。
傅灵看了他一眼又一眼,实话说他的五官都藏在兜帽里让人看不清楚,但他的样貌都在她的心里。
她舔着唇瓣,认真地一笔一划。先是入鬓的眉毛,深邃平静的长眸,高挺的鼻梁,克制的嘴角……
“画好了!”
她抬手一笑,厉修宁拿起画,却骤然抬眼。
“傅灵,你画的人是谁?”
她疑惑低头,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那画上的人不是厉修宁,却是……祁寻。
在巨大的慌乱中,她瞬间睁开眼。
第二十八章
第二天, 傅灵有些不敢看祁寻。
对于在梦里将他和厉修宁混淆一事,她生出了巨大的愧疚。
明明白天还说什么“会和他走。”晚上就梦到了前世的男人,还把他和厉修宁混在了一起, 这实在太不应该了。
况且祁寻和厉修宁一点相似都没有, 一个眉眼平静, 一个深邃暴戾, 一个是少年修士,一个是魔界的魔尊……
傅灵叹口气,只能归咎于祁寻的话和过去的回忆让她乱了心神。
又转而一想, 何必要想起以前呢?自己对于厉修宁来说无异于腐肉一般被剜去的存在,如果对方回忆起她……
厉修宁不会想到她的, 她早就烟消云散了。
如此想着,她的心也就平静了下来。
两人休息了两天, 在第三天晚上辞别老夫妇。祁寻给他们留下了玉石, 然后带着她寻找鬼城的入口。
“鬼城入口不定,但一般在阴时。且小驴是灵兽,会有灵力残留, 只要选好方位就能找到入口……”
两人顺着河流走, 不多时,远远地就看到一座如同巨兽的城池模糊地在夜色中浮现。
城池周围偶有遁光闪现, 灵气、妖气、鬼气交织, 混沌黑暗如同深渊地府降临。
“那就应该是鬼城了。”
傅灵深吸一口气,在朦胧的视线中看到乌云压顶,黑气缠绕,想到藏在其中的鸦使和傀儡,不由得颤了一下指尖。
手腕一紧,祁寻将隐气袍披在她的身上, 轻声道:“放心,我说过会陪在你身边。”
她一顿,“嗯。”
两人隐藏身份进入鬼城,刚一踏入城门就不由得一愣,和上次进入的情况不同,这一次城民还是那些人,却多了很多“外乡人”。
这些人披着黑袍,沉默地行走在街上,身上的灵力很是斑杂,进出各种店内,比这里的地缚灵看?起来更像是幽魂。
“他们应该都是妖族、灵界的修士。”
祁寻传音入密,“听秦钟长老说过,人魔交接之处的鬼城鱼龙混杂,所以在这里不必在乎身份,只管交易。”
傅灵点头,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这么说那个城主应该离开了,所以鬼城不必戒严,他们两个也就不必害怕被鸦使傀儡驱逐。
两人找到客栈,幸好小驴还在,掌柜的抱怨前几天大风,这驴子乱叫只好拉进屋里,刨坏了好多家具。
祁寻付了钱,傅灵牵着驴子,看着祁寻欲言又止。
路过长生库的时候,门口陆陆续续有“人”进去,方老板得意的笑声传了出来。
她想到自己的残魂就在鬼城里,可是她要怎么找?引魂香不能借,又不能放剩下的血,要不然……将祁寻支走,再把引魂香借回来?
她刚想开口,祁寻却无声地将一个盒子放在她的手里。
傅灵疑惑,她打开瞳孔一缩。
——是引魂香。
她下意识地抬头,“你怎么会有这个?!难道你……”
她的指尖颤抖地碰向他的胸膛,却被祁寻握住了。
这让她的手离他的胸膛有一拳之隔,祁寻向来平静的脸难得出现一点笑意:
“你说过修士没了心也会死,你看我并没有死——我用师父送我的法宝换的。”
傅灵大松了一口气,她闭着眼定了定神。那方老板不会做亏本生意,如果是用和一颗心同等价值的法宝交换,不知道会是何等珍贵的东西。
想到祁寻应该是在消失的那天晚上默默地回到鬼城,再换来引魂香,她的心脏就是一酸。
她哑声道:“我已经欠你很多了,实在不想欠你更多,其实我还隐瞒了你很多事……”
她顿了顿,低声,“等我将灵魂找回来,我就把全部都告诉你。”
祁寻也低声道:“我也并非那般好……只愿日后你认识到真正的我,还愿我陪在你身边就好了。”
傅灵只当少年又说着意气的话,无奈一笑。
她看着手中的引魂香,形似火折子,想到只需要一滴血就能找到自己的残魂,然后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她的心脏就重重跳了几下。
刚想将手指放上去,倏然手臂被擦了一下。
她转身,看到一个小孩抱着蹴鞠蹦蹦跳跳地跑向河对岸。
小孩子的身影很快就隐没在黑暗里,但是一家牌匾却在幽幽亮起的光亮中显出全貌:
《桥头面馆》。
“桥头面馆……”傅灵念出这个藏在记忆里的名字,不知不觉地向前走了两步。
祁寻一愣,下意识地拉住她:“凌七?”
傅灵拨开他的手,直愣愣地走了两步。直到那个面馆彻底现出全貌:破旧的牌匾、门口的大锅、在寒风中幽幽晃动的招客幡……除了藏在暗中的幽森,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她踉跄了一步,祁寻还想扶她,却被她躲开,她转过身,越走越快。
这座被她总是忽略面貌的城池终于在灯火通明中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和厉修宁停驻过的桥头,
她嗅到过的包子油香的包香堂,
她在厉修宁作画时看着发呆的湖水,
还有还有……
恍然间,似乎是百年前让她沉静的、满足的一幕幕都被一双无形的手强行擦去了所有的颜色,变成眼前沉郁死寂的水墨画。
怪不得她总是觉得这里这么熟悉,怪不得她心中总有种不安……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傅灵的声音嘶哑,祁寻骇然,想要拉住她,却看她双眼迷蒙,盈盈有液体流下来,他不由得一惊。
“凌七,你怎么了?”
傅灵摇了摇头,她还不想承认,每个城池的摆设都差不多。对,一定是这样的,她一定会找到这是偶然的证据!
于是她跌跌撞撞地向暗中走去,这一次没有灯光,没有指引,她却像是走了很多次,在小巷之间冲撞,直到终于走到一户木门破旧、隐隐露出一点灯光的人家前。
她抖着手敲了一下门,门内人发出一道疑惑的回应。
“请进。”
下一刻,她推开大门,看到里面坐着的男人一瞬间,瞳孔骤然一缩,如同被所有的寒风灌进来胸口,痛得她腰都直不起来。
——她看到了点墨师。
点墨师看到她的一瞬间也是一愣,然后微微一笑,“傅姑娘,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您。”
身后,门又一响,小孩子的身影扑进点墨师的怀里,然后回头对她眨了一下眼。
“姐姐,你终于来了呀,我都等了一百年了。”
傅灵踉跄地后退,直到碰到了祁寻冰凉的胸膛。
她终于想起来了,为什么墨家的小孩一看见她就说:
“姐姐,你怎么来这里了?”
——因为这里是鬼城,小孩子以为她变成了鬼。
又说在百年前看到了她,因为百年前来到这座城市里的不是她的残魂,就是她自己!
一百年前,她和厉修宁通过灵气找到了点墨师的孩子。当时的小孩差点化成一滩墨水,躲在暗处。
因为之前没有灵力补充,就去别人家偷东西,喝墨汁,哪知道每日失去一部分躯体,就被城民当做怪物打了出来。
两人刚到的时候,小孩子捏着一块饼,一条腿已经在污水里化成了墨水。
厉修宁身上的杀气让小孩瑟瑟发抖,傅灵看得心疼,她将小孩子抱出来,抹去对方脸上的灰尘,但微微一蹭,就有墨汁从她的手上化开。
小孩子发出惧怕的呜咽,瑟瑟发抖却一动不敢动。
傅灵看着他快要融化的脸,第一次不是觉得惧怕,而是无措心酸。
“厉修宁,救救他……”
她哑声说,厉修宁给小孩注入一道灵气,小孩立刻停止融化,昏睡过去。
但傀儡师却始终不肯出来,厉修宁缓缓打开画轴,傀儡师就地一滚,她恹恹地看着孩子一眼,道:“何必救他?活下来只不过是和我一起当别人的傀儡,不得解脱罢了。”
但话音刚落,就有另外一个人滚了出来。
是一个面容丑陋,瘦弱矮小的男人,傀儡师立刻瞪大眼,说不出话来。
傅灵也吃了一惊,她低下头,看到画轴上多了一个男主,已经变成完完整整的一家三口。
“你的丈夫死后,留下了一缕残魂。我将其放入画里,重新绘就,从此以后他与你一样,成为墨人。”
点墨师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他抱起孩子,与妻子哭拥在一起,然后给两人磕了一个头。
“多谢两位恩人再造之恩。从此以后我便姓墨,供恩公驱使!”
厉修宁道:“我没有恻隐之心,只是听了一个‘好人’的话罢了。”
他用那双猩红的眼看了傅灵一眼。
傅灵:“……”
离开的时候,墨家小孩从母亲的怀里抬起头,用刚长出来的眼睛看了傅灵一眼。
傅灵对他一笑,摆了摆手。
“怎么样,帮人的感觉不错吧?”
厉修宁没说话,傅灵却感觉他身上的冷意少了很多,于是大着胆子将脸探进他的兜帽里,问:
“其实你早就想帮助点墨师了是不是?我看那个男人的样子你早就画好了……”
厉修宁猩红的瞳孔与她对视,在骤然黑暗寂静的空间,像是夜里莹润的红珠。
“你的天书里没有告诉你这一切吗?”
他没动,只是用浅淡莹润的唇瓣吐出微冷的气息。
傅灵眨了一下眼,骤然退出。
“天书哪里会写这种小事?反正你都做好事了,应该不会再灭世了吧……”
“灭世?”
傅灵立刻咳了一声,“你听错了,是‘没事’。”她回过头,一脸严肃:
“总之,你都说要听我这个‘好人’的话,那你以后就不能滥杀无辜了。你看这些卖包子的、卖面的,买画的、看景的,没了他们这里多无聊啊。”
“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见人间。”{注}
他低声说。
又拽词了,傅灵哼哼。
“总之,你答应我,以后你就算再生气,也不能伤害好人半分。”
厉修宁看着她,半晌点头。
“你若以真心待我,我必重诺。”
此时,看着百年前的点墨师父子,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追问为什么对方能轻易认出她了,她只看着对方的眼睛,哑声问:
“你告诉我,凤凰城里的人,到底是如何死的?”
点墨师叹口气,“一百年前……”
他说到一半,就被傅灵打断。她的喉咙动了动,就像是被撕裂一般,声音不成样子:
“你就只告诉我,是……厉修宁吗??”
因为她倏然想起在灵界听到的传言:厉修宁为了杀死一个邪宗人,毁了一座城。
点墨师看着她的眼睛,缓缓点了一下头。
就这一眼,就让傅灵立刻弯下了腰,她闷咳了两声,艰难地喘着气。
因为在这一瞬间,这个“传言”变成了现实,成了最冷最讽刺的一座山,重重地压在她的脊梁上。
她之前所有的恐惧、嫌恶,一声声的“鬼城”、“鬼地方”都变成了尖锐的石砾,狠狠地刺在她的心上。
她抬头看着压顶的乌云,漫天的鬼气,竟然笑出了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他!也只有他,也只有厉修宁能做得出来,他恨我至此、无情至此……”
点墨师看着她脸上的液体,唇瓣一动,
“可是,主人并非……”
傅灵摇头制止,对方再想说什么她已经不想再听了,厉修宁是对方的主人,左右不过是向着他的话。
她扶住墙面,感觉吸进肺里的空气如同冰凌,冷得她的呼吸都在颤抖,“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这里的城主……到底是谁?”
点墨师叹了一口气,“傅姑娘,你消失了百年,难得出现……难道就只关心这一点吗?”
傅灵观察他的表情,在朦胧的灯光里只能看到一张纸糊一般的一张脸。
“不肯说吗?怕我去找他?还是怕我骂他?”
点墨师用微哑的声音说:
“我只能告诉你,坐在城主府里的是一个堕入痛苦与深渊的鬼魂。他让整座城池的灵魂重生,没有人不崇敬他。”
对,如果是厉修宁的话……这里的灵魂怎么会这么感恩戴德?
所以那是一个陌生的鬼王。
傅灵闭了闭眼,这一刻,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放松,她的眼前变得迷蒙,像是支撑着她站在这里的火被层层熄灭。
“所以……你一直在这里?”
点墨师道:“主人让我守在这里。我也没有想到会在此处等到傅姑娘。”
傅灵笑出了声,“我也没想到,我百年前就该烟消云散了,现在出现在这里简直是天方夜谭。所以你该告诉你的主人了吧……”
她笑了两声,微弱的烛光在她的眼底摇晃。
“去吧,告诉你的主人。告诉他我傅灵……就在凤凰城里等着他。”
她踉跄地走出墨家的门,小孩子站在门后要哭不哭地看着她,她咽下喉咙里的梗塞,对孩子说:
“弟弟,好好孝顺你的爹娘。让他们不要……再做别人的傀儡了。”
小孩怔怔,“姐姐……”
傅灵如同游魂一般走到街上,往来都是城内的居民,他们面上都带着模糊的、麻木的笑意,仿佛还停留在活在世上的时候。
明明没有多少重量,却将她撞得踉跄。
她跌坐在地上,已经无法顾及祁寻已经听到什么,在想什么了。
她只有一个念头,“她错了。”
她抬起头,“我错了系统。”
【这不是你的错。】系统的声音很低,像是此时落下的雨。
【在原文里厉修宁就是要灭世的。】
她闭着眼,喉咙震颤:“我也知道。在灵界听到他的消息时,我只当他和我相隔万里,听到什么都只是一个传言罢了。只要我不当真,那就只是书里被一句话带过的剧情。但是我没想到我会亲身经历这一切……”
她抬眼,看着往来的人群,眼角的液体烫得她的唇瓣都在颤:“我以前只是在听读者们争论,他的灭世到底对不对。我看过他的痛,他的悲哀,我以为我懂他的无奈,但是我没想到……看过这些无辜的人成为灵魂,我会更痛。”
她说着,哽咽地指给系统看,“你看,这里的砖石,当初我和他晒太阳的时候就站在这里。面馆的老板我早就忘了他的样子,但我记得他一笑就满脸善意,现在却成了面色青白的地缚灵,远处包子铺的老板,她每天起早贪黑,就为了让自己的相公登高及第,现在一切都成了空。”
“还有这里的桥、这里的阳光……都成了过去。”
“这里本来叫凤凰城,现在却成了鬼城。如果没有我的多此一举,他就不会因为点墨师注意到这里,就不会因为抓邪宗人,毁灭一切。”
【你说过是因为邪宗。】
傅灵失笑,“真的是因为邪宗吗?我想是因为恨……恨我的欺骗,恨我的无情。如果不是因为恨,怎么会刚好追到这里?但凡有一丝留恋,怎么会害这么多人失去生命……”
“都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是我的错。】
“是,是你的错。”
傅灵低下头,引魂香落在地上,她闷咳了两声,鲜血淋漓地洒在上面。
“当初,为什么要让我进来,为什么要让我改变一切……又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
眼前迷蒙之际,双臂倏然一紧,她被环进一个微凉的怀抱里。
“傅灵!”
对方在她的耳边喊她的名字,她朦胧地抬眼,看到少年的面色苍白,已经忘了用灵力护体,眉眼都是湿漉,
“不管你想到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剩下的灵魂!”
傅灵震惊地看着祁寻,对方沉沉地看着她,面上没有一点知道她真实身份的惊讶和嫌恶,有的只是无尽的让她看不清的情绪。
“那个人是厉修宁的手下,厉修宁随时会回来找你。在他回来前必须将灵魂带走,离开这里!”
傅灵道:“祁寻,我骗了你……骗了好多人,我不能心安理得地离开了……”
他的瞳孔震颤着,抹去她嘴角的鲜血,捡起地上的引魂香。
那上面白烟袅袅,飘飘荡荡地指向——城主府的方向。
“能!错的不是你,是那些创造杀戮的人。你已经远离他们了,是他们纠缠不休!我这就帮你寻找魂魄,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最后,将一把匕首塞进她的怀里,化作遁光消失。
傅灵一惊,眼睁睁地看着祁寻在眼前消散。
“祁寻!祁寻!”
不行,她不能看着他深入险境!
她踉跄地站起来,即便鬼王不在这里,那些鸦使也不是好对付的。
只是刚走了两步,她就闷咳了两声,看着自己指尖的血,毫不在意地抹去。
她这具凡人的身体太脆弱了。
不过还好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没有灵力波动。她披上隐气袍,勉强躲过守卫,小心地进入城主府。
本以为要寻找祁寻十分困难,但没想到在踏入的一瞬间,她的眉心一痛。
就好像……在这座楼的深处,有什么在召唤着她——
作者有话说:灵子的读者立场开始摇摇欲坠。
(注)原句: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出自《纵游淮南》唐代诗人张祜的诗,我改了几个字。
第二十九章
她藏在暗处, 看到这座城楼的内部,似乎除了门口的守卫,里面没有丝毫的防卫。
连巡逻的人员都不曾有。
难道是因为那个鬼王离开, 所以这里已经变成一座空楼?
傅灵不敢冒险, 她一边小心地查看周围有没有人埋伏, 一边要忍着眉心的疼痛继续往里走。
她总觉得似乎有一根线从她的眉心伸出, 拉扯着她的灵魂,难道是她的残魂在指引着她?
如此想着,她忍着晕眩向深处走去。然而越向深处, 她越是心惊。
因为那股牵引她的力量似乎在高处,她不断向上攀爬, 不知爬了多久,没能看到祁寻, 也没能找到那股力量的终点。
直到她虚弱至极, 来到了最高处——当初那个城主第一次出现的地方。
她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巨大厚重的木门,微微战栗。
木门通体漆黑,上面刻着精致的金色符文, 诡谲华丽, 让人望之生畏。然而让人不寒而栗的不是这扇门,而是门后的东西。
即便隔着一层门, 她也能感知到里面溢出的寒气和隐隐翻涌的怨气。
好像推开这扇门, 就能看到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咆哮挣扎的野兽。鬼王已经离开,他到底在里面藏了什么?
傅灵想到那些如同乌云化作实质的冤魂,不由得头皮发麻。
自己的残魂为什么跑到这里来?还是说当初被鬼王吸收到这里当做养料无法离开?
祁寻又会在这里吗?
无论如何,她都要进去。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将指尖放在冰冷的木门上, 用尽全身力气缓缓推开了一点缝隙。
只听让人头皮发麻的开启声传来,一道如同黑雾般?的黑气霎时间从缝隙中冲了出来,隐隐可听见冲破挣扎的哀鸣声。
她倒吸一口凉气,咬着牙全部推开,然后屏气走了进去。
在进入的一瞬间,她不由得一惊。这里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混沌黑暗,也没有什么妖魔怪兽,只是一间普通的房间。
唯一奇怪的就是地板上的那个巨大的金色法阵。
那法阵刻在光洁的地板上,饶是以她多年的阵法造诣,一时之间也难以看出这是个什么法阵。
她只能认出来这法阵和怨气有关,似是封印。
想到这里,绕开了这处缓缓打量四周。
这个房间很大,正对门口是一张书桌,上面笔墨纸砚俱全,桌边还有完成的画轴,墨渍已干,隐隐有墨香传来。
右边是一扇对门,此时外面灯火通明,隐隐有灯光从精致的镂空花纹中透出,落在漆黑的地面如同鎏金着漆。
推开这扇门,就是一个偌大的平台,平台外面寒风呼啸,傅灵认得这里——这就是那天晚上鬼王所站的位置。
对方就是在这里吸收所有怨灵的?
她皱了一下眉,眯着眼在斑驳的光亮中看向左边,左边是一个巨大的屏风,屏风与书房的风格如出一辙,只隐隐可见上面飞鸟浮云,并无过多描绘。
她屏住呼吸走到后面,失望地发现屏风后面只是一张巨大的红木床,床上黑绸平整,散发着凉意,好像很久都无人住了。
这里除了诡异的符文法阵之外,摆设和普通的房间没什么两样。
所以她的灵魂到底藏在了哪里?
傅灵不由得有些心急,难道和李青尘一样,怨灵都被那个鬼王藏起来了吗?
她这么想着,倏然听到上楼的脚步声。
以她的耳力不该是这么敏锐的,但是对方的靠近带着巨大的怨气,从门外不断逼近,让她头皮发麻。
她赶紧屏住呼吸,躲在了屏风后。
不多时,门被推开。一个披着黑袍的男人缓缓走到房间正中央,他身上的怨气犹如实质,隐隐还能听到灵魂的哀嚎。
傅灵一惊,难道这就是鬼王?
可是鬼王不是已经离开了吗?她想看清他是谁,只能眯着眼。然后那人缓缓摘下兜帽,对着中间的法阵半蹲下来。
在逆光中,傅灵怎么都看不清他的五官,她不由得有些焦急,直到那人伸出三只手,将所存的怨气尽数注入那个法阵,她这才猛然一惊。
她认出对方来了。
傅灵的牙齿都在打颤,她终于知道这座城的“鬼王”是谁了。
原来是《天道三》的前期BOSS,那些尊者的主人——国师慈渡。
玄慈渡本是人界的凡人,因为天生佛骨,手有异象,从小就有净化怨灵的能力,因此即便没有灵根,也踏上了修行之路。
靠着三手佛光,他受尽朝拜,从最低微的尊者成为人界最强大的存在——国师。
本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直到他知道了厉修宁的存在——一位生为魔骨,注定成为魔头,与他相生相克的人。
所以即便厉家满门忠烈,即便厉修宁手无缚鸡之力,他也要将厉修宁强大的萌芽扼杀,为了斩草除根,甚至将其凌迟。
厉修宁身负魔骨,那就剃其血肉、断其筋骨,让其永世不得超生。只是他没想到厉修宁一死,反而被激出了魔性,提前走上了魔修的道路。
直到看到傅灵两人斩杀了他所有的手下,来到京师站在他的眼前,他就嘲讽地笑出声:
“看来天命不可违,佛骨和魔骨终有一战。只是我很好奇,灵界的修士,何时竟参与了人界之战。这位小剑修,你的师父没有告诉过你,擅自干预人界因果,会遭到天谴吗?”
慈渡用长在胸前的一只手捏了一个法印,含笑看了傅灵一眼。
傅灵如同一百年前一般倒吸一口凉气。
为何鬼城之主是慈渡?对方不是死了吗?而且还是被厉修宁撕成了碎片。
难道是死而复生?
他躲在这里不断地吸引怨灵,就是为了恢复实力?
应该是这样了,怪不得点墨师说这位鬼王堕于黑暗和痛苦之中……可是,厉修宁知道吗?
她如此想着,下一瞬就看到怨气尽数涌入中央的法阵,紧接着金光符文缓缓闪动,如同活物一般呼吸着。
慈航发出僵硬的声音:“所有怨气已尽数净化,主人。”
主人……
周围不知何时变得幽冷,仿佛从地底的寒气涌了上来,傅灵眼睁睁地看到那个法阵中间,有浓重的雾气涌了出来。
如同天地颠倒,乌云翻涌,带着血腥、森寒之气,瞬间就凝聚成一个光都透不过的影子。
傅灵只微微看了一眼,就觉得灵魂都被撕扯进去,那种熟悉的晕眩再度传来。
对方缓缓走出法阵,虚影渐渐凝实,长袍曳地,似是扯来天幕披帛,又似将万千黑暗收束,才凝成如此修长身影。
那身影走到书桌前,只从黑袍里露出一只骨节莹白的手,慈渡更加恭敬。
傅灵吃惊,慈渡的主人,难道是真正的鬼城之主?
对方到底是谁?
片刻,只听茶水汩汩声流出,对方提笔写下两字,声音徐徐传出:
“净化怨灵比上次多了一个时辰,看来佛骨之体已经不堪用了。”
那声音低沉,虽有一丝雨后涤尘的清越,但也带着肃杀荒芜的死寂。
慈渡几乎要叩到地面,竟是一声不敢发出。
若是百年前的人看了,定然目瞪口呆,堂堂一国之师竟然会对一个人谨慎恭敬至此,便是当初的皇帝也未有如此威慑。
这人到底是谁?
但此时此刻,傅灵躲在屏风身后,感觉自己也变成了那些地缚灵,满脑袋只有一句话:
“他是厉修宁,他是厉修宁,鬼王是厉修宁!!!”——
作者有话说:圣诞节快乐!
因为这一章情绪起伏大,所以写了很多,分两章发。
第三十章
她不可能认错对方的声音, 虽然如同古井般死寂,但她能听出是他恢复了声音之后的嗓音。
厉修宁、厉修宁……
只是在心里念着对方的名字牙齿就在打颤
他怎么会在这里?点墨师不是说他不是城主吗?不,点墨师没有说, 一切都只是她会错意。
对方不仅是城主, 还没有走, 而自己竟然还……亲自送上了门, 和对方只有一帘之隔。
她捂住了嘴巴,不敢有一丝外溢的气息。
跪在地上的慈渡战栗无言,片刻, 在其身后缓缓凝聚成一个高大的身影,浓墨的气息溢了出来。
傀儡师——, 不,应该叫她师玉魁。
师玉魁站在慈渡身后, 百年未见她更加高大, 身上气息暴戾,声音粗厚低沉:
“是属下无能,我已经用了多种方法延长他的寿命, 但还是无济于事。”
“他已多活百年, 傀儡之身也有气尽之时。”
厉修宁的声音随着落笔的声音不急不缓,却让慈渡缓缓起身, 面上青白, 声音紧绷:
“属下会在有生之年竭尽所能,为主人分忧。”
师玉魁轻声问道:“百年也未能找到半分,便是再存百年也无济于事。主人,今年的阵法已经开启完毕,却是毫无收获。明年……还要来凤凰城吗?”
厉修宁没有回应,他似乎停笔, 看向了窗外,隐有猩红的眸光流溢,若夜落红星。
外面传来喧闹之声,恍然如同普通的、真正的城池。
在这种沉默中,躲在屏风后的傅灵闭着眼,冷汗已经布满了全身,她咬着牙,就听那股沙沙落笔之声又起,厉修宁不答反问:
“交代你的事办完了吗?”
师玉魁马上道:“果然如主人所料,鬼门大开之时,就是妖族浑水摸鱼之时。那些妖物以为主人不在,便肆意来次刺探。想必是和之前妖王与剑宗宗主之争有关。有嫌疑的妖族已经被属下尽数抓获。”
她看向门外,自有傀儡和鸦使将几个妖族押进,这几个妖族气息隐蔽,但目光锐利,观其气息实力都在丹境左右。
被鸦使按在地上,也是一声未吭。
甚至冷笑,“我等虽是妖族,不知犯了城主什么忌讳。不如城主告诉我等,我们回了妖王,以免……”
话音未落,厉修宁的笔尖一动,一个字脱纸而出,径直落在几个妖族身上,妖族竟然连声音都没有发出,就尽数化作了飞灰。
待灰尘落下,所有人这才看清,那是一个“灭”字。
室内鸦雀无声。
半晌,师玉魁咳了咳:
“除此之外,属下还找到了一样……‘东西’,此物和……主人有关,还是请主人定夺。”
说完,粗壮的五指一张,一个人影凭?空出现,“砰”地落在地上。
那人被布满符咒的锁链拴着,面色青白,瞳孔幽深,赫然是祁寻!
傅灵的瞳孔瞬间放大,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巴才能保证自己不发出声音。
祁寻怎么会落入傀儡师的手中?!
傀儡师道:“属下在城楼搜寻气息的时候,偶然碰到了他。他似乎在寻找什么。这等肆无忌惮、胆大包天之物主人要如何处置?毕竟您……是主人,属下不敢擅自做主。”
祁寻跪在地上,没有半点表情,只道:“请尊上赐死。”
傅灵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点。
厉修宁放下笔,缓缓起身。
他的身影修长,若墨汁在夜色中留下浓墨一笔,但在傅灵看来,就如同随意捏着人生死的死神。
对方问:
“剑宗的傀儡为何来到此地?你应该知道落在我手里,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你存在的痕迹。”
傅灵屏住呼吸,厉修宁是什么意思,他认出祁寻是剑宗的弟子?
祁寻的头弯下去了,他似乎无声地捏紧手中的东西,缓缓地道:
“降生于世,我只为一个目标活着。现在我没有完成任务,有愧于吩咐。又擅自脱离控制,死得其所。”
厉修宁的声音传出:
“玉魁,便如他所言,抽去他的根骨,让其归尘。”
师玉魁一愣,“可是主人……”
慈渡缓声道:“我知师尊者舍不得,但无用之物就没有存在的道理。”
师玉魁暗瞪了慈渡一眼,还想再说,只见自家主人已经转身欲落座,无声的寒气让人心神战栗,师玉魁面色一变,只得伸出手。
傅灵躲在屏风后面,她咬着牙,不行,不能让祁寻被他们杀死!
她看着自己的手,想来想去只能用绝灵阵,先锁住傀儡师的周围的灵力,给祁寻赢得一线生机!
她拿出祁寻送她的匕首,刚划破了手心,霎时间只觉得周围一寒。
紧接着,她眼前的那扇屏风竟然“砰”的一声响,烟消云散!
傅灵倒吸一口凉气,她不可置信抬头,猛然地对上一双如血海般猩红的眼睛。
不知何时,厉修宁已经转过头,垂眸看着她。
他的全身被薄雾包裹,隐隐可见修长的身形,和黑袍之外苍白的皮肤,只有那双眼,只是那双眼……让人仅仅对视就觉得坠入深渊。
一瞬间,傅灵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涌上了脑海。
糟了……
她在颤栗中只有这个想法,然后心脏就坠入了无尽了寒凉里去。
师玉魁闻声转头,不由得谨慎,“主人,你的房间里何时出现了凡人?!”
祁寻也转头,面色也不由得大变。
“早已潜逃进来的蝼蚁罢了。”厉修宁说着,从漆黑的袖口伸出一只苍白的手,一股黑雾袭出,瞬间勒住了傅灵的身体。
祁寻瞬间站起,却被锁链束缚得倒在地上。
“凌七!”他惊慌地叫着傅灵的名字。
傅灵只觉得自己似被巨蟒缠住,冰冷、血腥,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厉修宁越来越近,离他的眼睛越来越近。
那种凡人靠近魔尊从灵魂里生出的颤栗让她的面色不由得发白,连呼吸也觉得困难。
她闷咳了两声,手心的血液淋漓了一地。
这一次,可能再也躲不开了吧。
她无奈地一笑,视线滑过旁边也目露惊异的慈渡,然后平静地对上厉修宁猩红的视线。
说来也好笑,在一百年前,对方就是用如此眼神看向慈渡的。没想到今日还是他们三个,只是站在旁边看戏的是慈渡,被用如此寒冷的眼神看着的人是她。
慈渡当场点破傅灵的身份,厉修宁的眉目一动,他似乎微意外,却又没那么惊讶。
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就将长刀指向对方。
“她是何人与你无关,你的对手是我。”
慈渡虽然身负佛骨,却难敌身有魔骨的厉修宁。被厉修宁拆了骨头,撕成碎片,只剩一缕残魂。
厉修宁问:“你到底,为何要杀厉家全家?!”
慈渡大笑道:“你可以在地狱里问你的父母!”
“一缕残魂也要垂死挣扎,因果颠倒、法理不容。该遭天谴的应是你。”
厉修宁眸红如血。
然而就是这一缕残魂,却在整个京师开启了无尽的深渊入口。
两人看着几乎要吞噬所有的乌云,面色紧绷。
厉修宁皱眉,下意识地将傅灵挡在身后,“那是何地?为何有如此浓郁的魔气?”
傅灵的面色苍白,她不敢对他说出真话。
其实那是魔界的入口,厉修宁被慈渡的残魂以同归于尽的姿势俘进去,本以为能献祭给魔尊,却没想到那个魔尊反被厉修宁吞噬。
魔界里到处是深渊烈火,遍地是怨气寒潭。他每日如同身坠地域,刚长好的皮肤被烈火灼焦,又被寒潭熄灭治愈。
在反复的煅体折磨中,终于掌握力量撕开结界,重返人间。
而那时,厉修宁早已褪去最后一点人性,成为真正的魔王。
“系统,厉修宁就不能……不去吗?”
【以前的那些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是不可更改的主线剧情,厉修宁必须成为魔尊。】
“可是,那太痛了。”
她转过头,看到他新长出来的皮肤,面容俊逸,肤色苍白,如果不是双目猩红,根本看不出他是未来的魔尊。
她完全不想想象那些每日只能勉强长出一点点的皮肤,又要被灼烧殆尽,这比凌迟还要痛苦千百倍。
“下了十八层地狱也不过如此吧……”
她闭了闭眼,“为什么成为魔尊要这么痛苦?我……我想用别的办法帮他提升实力不可以吗?”
【然后眼睁睁看着他被最后的大boss慢慢吞噬吗?】
就这一句话让傅灵睁开了眼。
厉修宁看着她猩红的双眼,眉心一动。他知道她肯定知道什么,刚想询问。
却见一股魔气从深渊入口喷涌而出,瞬间笼罩两人。魔气散去,原地早已没了傅灵的身形。
他一惊,抬头看对方已经快被深渊吞噬。
“傅灵!!!”
刚愈合的喉咙几乎撕裂沁血,他疯狂地飞上前,拉住对方的手,“莫怕,我在这……”
话音未落,对方倏然转过身,用尽全力在他的胸膛上一推。
“轰然”一声,不知道是脑海中还是深渊吞噬的声响。
视线的最后,是傅灵看到对方迷茫的双眼。
她跌落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入口关闭,厉修宁的身影彻底消失。
“厉修宁……肯定会很恨我吧。”
她捂着疼痛的头,一抬手掌心还沾着对方的鲜血,“我总说让他相信我,却在最后骗了他……系统,你说让我攻略,为何到最后我却亏欠了那么多?”
【……这个世界终究是围着主角转的。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要保证世界正常运转。】
“是啊……”
傅灵看着自己的手心,“所以欺骗主角的‘炮灰’,早晚也会付出代价。”
所以上辈子,厉修宁刚出了魔界,就来到剑宗寻求解释,却没想到碰到她结契,又骤然知道她的感情都是欺骗……
这样的恨怎能不强大?强大到让她付出了魂飞魄散的代价。
强大到,又毁灭了凤凰城。
所以这辈子呢,发现她还没死,会让她付出什么代价?
傅灵如此想着,竟然不觉得惧怕。她再惧怕,恐怕也没有那些城民害怕。
她只是无力,之前阻挡不了仙妖大战,她只想逃避,现在连气息都隐藏不了,只能成为别人轻易捏死的蝼蚁。
厉修宁的指尖微动,她身上的黑雾松了些,却也没有松开。
“你是剑宗的人,在李青尘身侧出现过。”
猩红的落星一动,落向地面的祁寻,“你就是为了她来到此地?寻找何物?让她能修鬼道与你同寿的法宝?”
祁寻面色一变,他低头咬牙,“魔尊,我与她并不熟悉……我来此处是为了找到永生方法。”
师玉魁皱眉,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道:
“主人,这女子就是在李青尘身侧出现过的人?属下抓获的那几个妖族都谈及此事。妖王苏傲和宗主李青尘似乎为了这女子打得两败俱伤,现在都不曾出关。”
傅灵微微一笑,感觉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脸上,眸中血海像是要将人吞噬。
“所以……你也为其倾心,顽石之心,也如那些蠢物一般动摇心神吗?你就是为了她挣脱束缚,有了自己的主意?”
傅灵闷咳了两声,神智涣散,身体在厉修宁的寒气下不自觉发抖,她渐渐听不清两个人说了什么,只能听出厉修宁在威胁质问祁寻,便艰难出声:
“魔尊,我、我和他毫无干系。我进入这里,是偶然闯入,你可以杀了我,但你……放了他吧。”
祁寻立刻起身,身上铁链哗啦啦作响,“凌七!尊上,她是一?个凡人!身上并无怨气,也毫无灵力,请尊上放了她,我愿听从您的命令,再无二心!”
厉修宁的血瞳在两人之间动了动,隐在黑雾后的嘴角若有似无地一动。
“一个傀儡和一个凡人……还是本座的……吞下蛊虫深入幻境也不过如此。我倒要看看,她是如何迷惑你的。”
说完,黑雾一散,傅灵落在了地上。
她闷咳了两声,在迷蒙的视线中看到厉修宁苍白的五指一勾,瞬间扼住了祁寻的脖子。
只听一声脆响,似是枯木折断,祁寻的瞳孔灰败了下去,一股浓郁的黑气顺着他的身体,融入了厉修宁的掌心。
然后“吧嗒”一声,一截引魂香落在了地上。
师玉魁复杂地叹口气,“多么精致的一件作品,可惜了……”
偌大的房间内,倏然安静。一时之间只能听到傅灵急促的呼吸声。
她踉跄地走了两步,耳边全都是轰鸣,眼前是一动不动的身影。
她不可思议地跪在祁寻的身边,然后抖着手碰祁寻的鼻端。
毫无气息。
祁寻,死了……
她微张着嘴,呼吸艰难到说不出话来,眼前似乎被朦胧覆盖了一切,明明、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明明说好一起离开的,怎么转眼他就……没有气息了呢?
她跪坐在祁寻的身边,只觉得脑海嗡鸣,任凭楼外寒风呼啸,她也觉得自己似身处烈焰地狱。
因此,她没能感受到身侧骤然变得混乱的魔气。
也没能听到师玉魁震惊的呼喊:
“主人!您怎么了?!”
更没能听到快速到身侧的脚步声,直到手腕一紧,她被骤然拉了起来,微凉的胸膛和冰冷的寒气将她笼罩。
“你是……傅……”
对方发出撕裂般的声音。
然后戛然而止,傅灵紧紧握住祁寻送她的匕首,感受鲜血从对方的胸口涌了出来,声音迷茫而又悲哀:
“我恨你……厉修宁。”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