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水跪在将军后侧, 立即将物证双手奉上:“此为在谷中湖泊处所搜集的残留药粉,疑犯应是将其倒入湖中,待野兽饮水时服下。”
“然当时风向朝东南, 倾洒间难免会飘进旁侧的湿泥, 只要立于那处, 势必会沾上。”
“而谷洼处又多有泥沼, 寻常不会有特意跳至其间取水之辈, 因此依臣看,哪位的鞋底带有混着粉末的泥土, 方为祸首。”
“臣办事不利,还未来得及逐一探查, 敢问孟大人,兵部可有发现端倪之处?”
兵部尚书孟浩, 适才见侍郎那副惨样,都未曾动过眼皮, 此时不再安之若素,起身立于前,行礼道:“回圣上,老臣拙见,此疑犯定然不会徒留如此明显的物证至今,然封水副将所言,似是亲眼将那人的行迹观个彻底, 容老臣斗胆问一句, 可是封水副将熟知之人?”
封水怔住一息,脸庞闪过挣扎,随即叩地伏首道:“还望圣上恕臣隐瞒之罪,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臣与其曾同为战友,难以开口指证,然其犯下滔天之罪,臣亦不能再行包庇纵容之事。”
封水直起身,一脸痛惜:“祸首乃为抚军统领胡皮茅大人。”
不顾孟浩黑如铁锅的脸色,封水继续道:“因臣与其有共历沙场之谊,了解其言行,这才推测出他的大致动向,而那双沾满泥土的军靴,臣也已找到。”
此番定论,超脱孟浩的推断之外,原以为兵部会被紧咬着不放,昨夜他派人布局,正是被封水所带之人扣住,谁知,封郁川到场后不仅下令松绑,甚至还亲自帮他们一起烧掉沾去药粉的衣物。
孟浩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冰释前嫌,寻求合作的诚意,毕竟他封郁川在西北就算如鱼得水又能如何,在京城这方土地,哪位将领敢不看他的脸色?
但孟浩到底是留了一手,这些表面派出去的人选,只不过是吸引视线,真正的重头戏,是冲着射熊谷去的,那里头的药粉堪称加重五倍的量,即使重伤不了人,也能让太子狩猎的难度直攀顶峰,只要猎熊失败,太子的声望定能在文武群臣里,降去不少信服度来。
未曾想,倒是被封郁川发现这枚暗棋,胡皮茅是他在徽州时,就留在身边的亲信,暗中培养数年,待他坐稳尚书之位,这才慢慢助人擢升至抚军统领,平时在外从不与人交际,胡皮茅行事也向来隐蔽,怎会被轻易探得踪迹?
榆禾对此人名也略有耳闻,之前旁听的贪墨案中,就有他在背后操纵的身影,但其如泥鳅般滑不溜手的,总是不能一举将他定罪,很是能恶心人,阿珩哥哥此次估计也是以身作局,亏这人还好意思教训他,明明他自己也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不止是物证,胡皮茅也被押来此处,神情灰白,叩首道:“臣罪该万死,不仅未顾念太子殿下多次放臣一马的恩情,还心生怨怼,犯下谋害储君,如此大不敬之罪,臣羞愧难当,万死难逃其咎啊!”
太子宴桌后,榆怀珩不急不缓地起身:“胡大人,孤也得谢过你,数次当那冲在最前头的饵,孤才好将零散的虾米一网打尽。”
胡皮茅在被墨一打晕,拖到此处等候开宴时,就已知晓自己命数已尽,垂死挣扎也不过做给孟大人看,望其念在多年情分,放过家中妻儿。
观孟浩那边沉默许久,封郁川适时开口:“臣在胡大人住处,搜得与驭兽楼相同的药粉,甚至还有此楼的地契,方才得知,这桩不入流的生意竟是胡家名下的产业。在京城经营此等低劣生意,纵容禁药流通街井,甚至谋害皇室,罪责难赦。”
胡皮茅猝然感觉周身的空气都被抽走般,头顶的视线仿若悬在颈后的长刀,不知其何时落下,愈加地惶恐不安。
“朕准诸位经商营市的前提,是秉持良心,莫违天理,体恤民瘼。”榆锋对那如何痛哭流涕的认罪之辈视若无睹,睨去旁侧,“孟尚书,依你之见,该定何罪啊?”
孟浩躬身道:“老臣拙见,应将其即刻押入大理寺候审,补偿所有遭其压迫而惨遭损失的百姓,一并查处其党所有涉案人员,理清所有罪行后,按律斩首示众,以安民心。”
封郁川:“孟大人此话,看来是十分清楚胡大人的其他疑狱了,话赶话到这,不妨一起道来就是,省得平白劳烦大理寺跑断腿。”
孟浩:“封将军说笑,老臣没有这般神通广大,能够未卜先知。”
“既孟大人无话可说,那我就继续了。”封郁川回身执礼道:“禀圣上,据臣调查,突袭围场的黑衣人是何身份,已有定论。”
封郁川:“其身上的疤痕皆为刀枪所制,定不是普通农户,听其口音也不是官话,必然是出身地方军营,此外,在其中几人身上搜出徽州路引。”
小半个朝堂都知晓,徽州知府的位置,那可是荣升京城的一大通天阶梯,数十年来,在每岁的擢升名单中必有一席之地,他们也未曾想到,这背后操纵之人,竟然如此不知收敛,不仅搅动朝堂,还敢行这等就差自爆身份的行刺之事来。
伴着群臣的接连议声,榆怀珩上前行礼道:“依儿臣之见,不若派巡察御史,去往当地,探清其原委。”
“臣也赞同太子提议,只不过。”封郁川摆出难言的神情,“臣还在他们口中问出些别的东西,不敢随意妄言,恳请圣上屈尊听证人一言。”
元禄看皇帝没有异色,拂尘一挥:“宣。”
为首的黑衣人被收拾利索,扣押进来,伏首道:“罪卒叩见圣上,小人等皆隶属于蜀中军营,大皇子殿下到来后,管治甚为严苛,这才落草为寇,途径徽州时,骗取知府信任,让他误以为我等是因受伤而解甲归田,又因遗失户籍册,这才获得路引,一路来此村庄生存,想着随意劫些贵人财物谋生。”
孟浩都有些看不懂此时的局面,他以为封郁川是站太子那头的,但现在又来替他手下的知府找补,更甚至,将八竿子打不着的大皇子牵扯进来,这疯狗是嫌这水还不够浑吗?
不过大皇子如何论,都跟太子一母同胞,孟浩还是很乐意再添把火的:“臣以为,若是军中律令过峻,责罚尤苛,恐长此以往,士气不扬啊。”
“孟大人如此言之凿凿,看来是对蜀中也甚是了解。”封郁川道:“可本将军为何听的是,大皇子精励图治,将蜀中积攒几年的乱象皆平息了呢。”
榆锋打断道:“怀峥在蜀中也有些年头了,御史去徽州巡察后,顺道也去大皇子那处瞧一圈,告知他回京论功行赏罢。”
圣上这话,在群臣听来,那是有给首位皇子封王的意思,不少武将心中皆振奋,毕竟在他们看来,大皇子武艺超群,更能令他们信服。
最终,封郁川不出所料,落得个罚俸两年,禁足一月的惩处,其余该下狱的下狱,兵部尚书也只是轻描淡写地罚俸半年,待御史回京后,再行定夺。
一场谋害储君案就如此平淡地落幕,榆禾用叉子狠扎着那野猪肉,全然将其当作是兵书尚书般,那肋排表面,密密麻麻都是洞眼。
拾竹将那盘模样极惨的肉排取走,换来好几枚精致瓷碗,“祁公子派人送来的,正热乎着的,殿下尝尝看?”
榆禾闷闷地吃着各类锅子,期盼了一整天,到头来用餐的美好心情,都被那老头子毁了!
就在众人皆回位,继续宴饮之时,御史大夫陆炘熠板直着背出席,一副清癯的面容,胡须稀疏却根根服帖,字字如锥地开口:“禀圣上,秋狩之礼,应为彰己武德,显自身之勇,然臣见世子仪架,扈从如云,年少竟如此徒慕虚华,外违祖制,内损德望,上惊圣心,下惑民心,老臣伏乞陛下圣裁!”
话音刚落,御史大夫瞬间感受到数道寒光直刺而来,不仅没有惧意,反倒更添气势般,腰背挺得更直。
除去小世子的亲朋好友,还有众多大臣的视线,陆大人堪称百官嫌,为人极其刻薄,上至皇帝,下至路过的狗,哪里不合礼仪规制了,通通都要被参,骂也不能骂,打也不能打,很是招人恨。
先前刚开宴,眼睛好的都能看见圣上待世子有多亲厚,可惜啊,御史他眼瞎啊,此刻,群臣皆殷殷期待地看向京城小霸王,能够一展威风,替他们狠狠地出口恶气!
对方也是来得巧,正好撞在榆禾的气头上,他也是佩服这番将七人描绘得堪比领来七个营的言论,慢慢放下金筷,取来锦帕擦嘴。
高座之上的榆锋看他动静,眼角一抽,再观榆怀珩,已然不经意地抬手扶额,宽大的袖袍遮住耳旁。
榆禾酝酿好情绪,抬手猛掐大腿,一阵风般地跑去正中间,眼眶闪着泪花,就这么直愣愣地看向御史:“你知道的,我五岁时就没娘没爹,现在哥哥也不在身边,每天孤零零的形单影只,这才央着身边人陪我猎猎兔子罢,怎就于理不合了!”
后半句陡然放高的音量精准穿击御史耳孔,陆炘熠稳健的站姿都被惊得后退一步。
榆禾趁势追击,直接拽住对方衣袍,又是狠掐一顿腿侧,没控制好,稍微有些用力过头,他轻吸口气,用力眨眼,大滴泪珠顿时滑下,摸着那衣袍的补丁,好不可怜:“这针脚,这手艺,你娘亲给你缝的罢?”
陆炘熠也是头回跟世子对上,不知其竟是这般没见过的路数,不想过多转移话题,用力抽着衣袖,谁料竟没抽动,尽管年老,但他自诩身体仍旧强健,没曾想世子的蛮力也不小,那群没用的下属,哪里搜集来的此人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
榆禾见其只一味抽衣袖,完全不搭话的模样,深吸口气,瞄准那耳间:“说!你是不是有娘亲!”
“有有有……”陆炘熠猛抬手去护耳朵。
就在此时,榆禾顺着对方的力道一块儿松手,很是自然地用轻功腾空翻转一圈,接着跌坐在地,失魂落魄地低头道:“不像我,从小就没穿过娘亲做的衣服。”
陆炘熠此刻捂着耳朵独自站立,还是头回不知言何语,他敢对天发誓,绝没有用力将人推倒在地。
群臣还是头回见,御史大夫竟还会有哑口无言的时候,只要上过朝的,谁没被陆炘熠连珠炮得轰过一遭?要不是此刻气氛不合时宜,他们都想站起来给小世子鼓掌叫好,解气啊真是解气!看得真过瘾啊!要是能再把人打一顿就更好了!
堪称是以彼之术,还制彼身,两方胡搅蛮缠的终极对战,他们京城小霸王,兼任京城吉祥物以出奇招,占据上风。
龙座之上,榆锋凭着十足的定力才没在此刻笑出声来,那圆眼里滴溜闪着的精光,他在这都能瞧得一清二楚,若不是知晓送人去的是国子监,他都要以为这是从哪个戏班里头,甲等结业归来的。
更何况,长姐那手艺,要是真做出衣袍来,还没等走出寝院呢,每片布料都得散架,当真是她敢做,没人敢穿。
第62章 他这个京城的世子肯定也可以 戏台……
戏台之上, 榆禾抬起袖袍抹泪,可怜巴巴道:“真好,你能穿着娘亲补制的衣袍去知味楼饮酒, 身边还有孟尚书作陪, 不像我, 没有娘亲, 好不容易找点玩伴, 还要被如此指摘。”
这话头才落,陆炘熠的反应极快, 甚至还有些恼羞成怒,一甩衣袖道:“休得胡言!你有何证据, 若是空口白言污蔑朝中重臣,就算你是世子也难逃罪责!”
就知对方定是会抵赖, 榆禾早有准备,知味楼的店小二可是他们帮派的眼线, 之前就交给他一份重点关照的名单,也不用小二冒险探得包厢中所论何言,只需记录下当日的细节之处,待他去用餐时交于他即可。
榆禾用袖袍遮住忍笑忍得辛苦的表情,一咕噜就将那日两人所有的服饰,从衣袍到靴子,包厢里点的何菜, 上的何酒, 两人有何举止,不带喘气地通通道出。
群臣听此,从原本的七分信,骤然上升至十分, 世子此刻所述,和平日他们眼里的两人,堪称分毫不差,甚至将言谈间何时捋胡须,这等细枝末节的动作都能指出,定是此二人毫无顾忌,公然在世子眼皮子底下私交甚久!
朝中官员私底下往来,本不是什么稀奇事,也不会有入朝为官的大臣将此等事捅到明面上来,毕竟官场间脉络复杂,拔根萝卜能带出大把泥的,结党的定义更是可深可浅,可以说谁都有把柄在别人手里头捏着。
但此事毕竟是明令禁止的,无人会像此二人这般明目张胆,还相约在京城最为名贵的酒楼,要知道陆炘熠可是自诩两袖清风,廉洁奉公,连别人多在外面吃几次小食摊,都能专门写本折子递上去的,这番作派,实属是沽名钓誉。
孟浩则更是阴沉,今日出门简直是未看黄历,打哪来这么多的朽木庸才,节外生枝,这会儿也不愿多辩驳,大有静观其变的意思。
榆禾给众人充分缓冲的时间,顺便也将自己的笑意憋回去,他向来是有始有终,定要让这场戏圆满落幕,彻底给御史大夫留下深刻的记忆。
榆禾屏息又酝酿片刻,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喊:“娘亲!你走后,他们都欺负我,欺负我没有娘亲!”
席位间,太子瞧他戏瘾过完了,快步而去,扶起那埋在膝间干嚎的人,轻声道:“行了,嗓子还要不要了?”
榆怀珩抬手拍去那衣袍沾着的灰尘,随即挡在榆禾前方,幽深寒冷的视线尽数朝对面袭去,宛如看的不是活物:“陆御史,结党,贪墨,孤问你,该当何罪?”
此时,镇国大将军裴勇也拍桌而起,用力之猛,碗内的烈酒都随之倾洒而出,举臂指着御史,怒斥道:“威宁将军之子何故平白冤枉你?咱们武将世家之辈,向来不愧于人,不畏于天,更不屑于做那污蔑人的勾当!”
武将从来都是御史台折子里头的常驻名单,有镇国大将军起头,好比一石激起千层浪,无数将领争相附和,宴席间瞬时又喧哗开来。
“陆御史平常说说我们就罢了,干嘛跟小孩子计较,这个岁数的少年人,有点玩伴很是正常,难不成你精心铺垫的这番论调后面,还想诋毁威宁将军之子图谋不轨?”
“老夫少时比他还野呢,陆御史是不是也要翻翻旧账,把老夫记事起发生的,从头到尾参一遍啊?”
“陆御史,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毕竟我们都是粗人,若没我们这些莽夫在此,您这些动嘴皮子的,就得去阵前动刀咯,那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场面,可是很容易把年事已高之辈,吓出中风的。”
榆禾躲在榆怀珩背后偷偷瞧,他觉得陆御史现在面红脖子粗的,已经快要背过气去了,这心性还是没有兵部尚书好啊,那孟大人的脸是像炭了些,气倒是能沉得住。
上方传来酒杯叩桌的重声,群臣皆心头一震,暴起的几位将领也平息下来,陆续坐回原位,陆炘熠冷汗津津地立在原地,老底被当众揭开,全然没了平日颐指气使的姿态。
榆锋深藏不露的面容里都显出几分怒意来:“大理寺卿接旨,陆御史,孟尚书,即刻起,停职待察。”
榆锋:“闻首辅,劳驾拟定一份暂代两个职位的人选。”
紧接着瞥了眼躲在人后面揉嗓子的榆禾,榆锋略微皱眉:“太子有伤在身,不宜过劳,准你二人先离席,早些休息。”
榆禾乖巧地跟着榆怀珩一起行礼后转身离去,待回到太子营帐内,嗓间已经隐约有点哑。
幼时的榆禾可爱听河东狮吼的武林话本,小时候不认字,全然将其记成住在河东的世子练就一门光靠吼,就能吓退四方的绝世武功,那时起就打定主意,他这个京城的世子肯定也能学会。
这回还借助了些运气技巧,基本上的音量都去攻击御史了,没曾想嗓子还是有点遭不住。
见榆怀珩面色沉重的模样,榆禾故意凑过去,学着鸭子嘎嘎叫,没两声就被捏住嘴,还不消停,继续眨巴着双眼,大有一副知道错了,但下次还敢的模样。
榆怀珩眯起凤眸:“拿我的话当耳旁风是罢?”
榆禾呜呜了半天,帮人揉捏好一会儿手腕,才解救出自己可怜的两瓣唇,连忙道:“帮你出气呀,你是太子不好明着动手,总不能次次吃个闷头亏罢。”
“还逞威风呢。”榆怀珩点向那微微凸起的喉间,“这两天都不能喝甜茶了。”
榆禾顿时急得直哼哼:“你不能这么对有功之人!”
“我帮你挡了秦院判就算是谢礼了。”榆怀珩按住不断扑腾的人,“一身灰,下去洗洗。”
榆禾又抱着人蹭上半天,哑着嗓子道:“我前面的话都是为了气势胡诌的,你别往心里去啊,我一点也不觉得孤单。”
最后一点儿紧锁的眉间也展平,榆怀珩眼底蕴满温柔,手上却是毫不客气,屈指敲他额头:“我还不知道你,什么话都敢往外冒,赶紧沐浴去,别拿我衣袍当帕子擦。”
榆禾撅嘴,这戏说来就来:“你好久都不跟我一块儿搓澡了,这才养我几年,就这般冷落我了……”
“唔唔唔……”又是好不容易挣脱出来,榆禾笑着扭头求饶,“不演了不演了,再捏真成鸭子嘴了!”
榆怀珩冷哼一声:“你这般闹腾,沐浴跟玩水仗般,我这伤还痊愈得了?”
其他剐蹭的皮外伤倒还好,主要是背部肩胛处有一块不浅的爪印,当时榆怀珩上药时,很是强硬地让墨一看着他,榆禾半点也没瞧到,便放不下心来。
榆怀珩如何不知那一直在他肩头打圈的视线,意味深长道:“若你不想早早洗漱歇下,那么等会父皇过来,便是新帐旧帐,跟你一起算。”
感觉若有若无的目光再次指向后腰下方,榆禾顿时从他身上爬起来,两手拽着砚一拾竹,三两步跑去外间,溜得比兔子还快。
直至见不到小世子身影,福全这才取来绷带和药粉,太子已将那满是血的布带解开,他瞧那深可见骨的伤痕,都不自觉抽气,动作再轻缓,榆怀珩的面色仍旧显得苍白。
福全见状,开口道:“小殿下一直挂心您呢,之前缠住小人问了好久,那急得都直转圈呢。”
榆怀珩脸色稍缓:“孤又何尝不知。”
先前听棋一的转述,榆怀珩心里既酸又涨,感觉才晃眼的功夫,三头身的小孩突然间就成长到能独当一面了,可若是看到这狰狞伤口,又该瘪嘴哭了。
更是担心他会自责来得晚,愧疚自己武艺不精,回去又要加练,小禾虽然每次嚎得大声,武倒是踏实学了,累到晚上睡前看话本,没看几页就枕在画册上睡得香,手里拽得还紧,榆怀珩都抽不走。
他总念着小禾该长大了,自己要会放手,这还没怎么松手呢,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心软,见不得人皱眉头,也见不得人累成那般。
榆怀珩感慨道:“孤怕是只有余力抚养他一人了。”
福全听得心头猛震,强稳着手,才没将药粉洒落在地,屏气凝神,不敢接话。
榆怀珩轻嗤:“慌什么,孤就算有这个念头,立太子的旨意一出,他就敢离家出走。”
也不在意没人附和,榆怀珩慢悠悠阖眼:“他若是想,孤就一直辅佐他,苦差事都不让他烦心,若是不想,就当个清闲郡王,有孤护着,无论何时,都能如现在这般肆意。”
等榆禾浑身清爽地回来,就见榆怀珩正散着衣袍,绷带还未来得及绑,撑着头坐在案旁闭目养神,他立刻给福全使了个眼神,准备悄摸摸去看看伤势如何。
榆怀珩眼皮也微动,开口道:“墨一。”
榆禾只好跟着一堵墙走去卧铺,闷闷道:“你最好晚上睁着眼睡觉。”
榆怀珩轻笑,示意福全快些包扎,待他也洗漱好回屋,榆禾竟出奇地没捧话本,就这么一直幽幽盯着他看。
榆怀珩取来他昨日未看完的,用话本赶他往床铺里面去,这才慵懒地倚坐在外侧,随手翻到折角那面:“这篇念完就睡。”
榆禾小心翼翼地贴在人旁边,直到见对方拍拍自己大腿,这才高兴地枕过去:“明天我给你换药呗。”
“行,明日你来。”榆怀珩以指梳着他的青丝,“不然还当真怕你半夜扒我衣服。”
榆禾轻哼:“我说说罢了,待会还是要回去睡的。”
榆怀珩:“适才还说要换药,现在倒嫌弃我来了?”
榆禾挥开那乱捏的手:“我睡觉不老实,你又不是不知道,再给你踹出血来怎么办。”
榆怀珩轻拍他:“安心睡就是,我还有折子未批。”
榆禾惊坐起:“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批折子呢!”
榆怀珩拿起话本敲他脑袋,“这话说得似是我躺在床上起不来般。”
榆禾不依,小心地越过他翻下床,眼神很是坚定:“你安心歇息,折子我来批。”
榆怀珩看着人拉来棉被帮他盖好,眼里闪过讶异,还未开口,榆禾抢先道:“不会,但我会问墨一叔。”
榆禾就这么穿着寝衣跑去案桌前,有模有样地取来奏折,未曾想第一本就难倒他,每个字确实认识,拼凑起来,除去废话不谈,真不知道此人想表达什么,难怪太子每日这般忙碌,光是从大段话语中猜正事,就要看半天。
就这么一本一本翻过来,榆禾每回下笔都要问问墨一叔的意思,等人同意之后,就在折子内留下圆润的字迹,小世子挺直肩背,握笔有力,写得很是认真。
待最后一本阖上,榆禾顿然放松精神,不出意外,抓着狼毫笔,一头栽进臂弯里睡得可香,榆怀珩从床铺而来,抬手止住墨一,亲自将人抱回床铺,唇边的笑意就没下来过。
看那埋在软枕内睡得安稳的小脸,婴儿肥逐渐褪去,少年人的清瘦轮廓尽显,榆怀珩每每见了都觉着惋惜,轻戳着那留存不多的颊边软肉,“当真是长大了。”
第63章 这还有黑心夫子呢 立冬时节,窗棂……
立冬时节, 窗棂外飘起今岁的第一回小雪,榆禾年年都耐不住寒,总要披着狐裘斗篷才觉得暖和, 小脸埋在毛领间, 书案后的肩背渐渐下塌, 看着书卷的目光逐渐迷离, 若不是以手支着脑袋, 现在早已趴在桌案上睡得香。
今日上午排了两节,上半节课是筹算, 钱夫子向来管得不严,底下窸窸窣窣的各类交谈和瞌睡, 他全当作是目不能视,耳不能闻。
祁泽用未沾墨的狼毫, 在那微翘的鼻尖扫来扫去,直到身旁人扭头, 半抬眼丢来不耐的眼神,这才意犹未尽地收手,“困成这样,还能算得这么快?”
榆禾撑着脸,垂头打完小哈欠,很是自得道:“我这可是天赋在身,生来就是经商的料, 你羡慕不来。”
祁泽将两人的算盘都摆在自己面前, 照着榆禾写得答案,也拨不出正确结果,索性作罢,照着手边写完的课业直接抄。
榆禾看他拨得乱七八糟的步骤, 很是没眼看,玉指搭在木珠间几个来回,一道题的演算便已展示完,轻描淡写地开口:“喏,就是如此简单。”
他倒也未夸大,是真心觉着筹算这门课程,简直是文试里最为容易上手的了,比那些听来晕头转向,不知何云的经义亲切得多,毕竟数理运算间,最后总能有个明确答案,而不是模棱两可的这般尚可,但那厢更好。
仅仅不到十个步骤,祁泽硬是看得眼花缭乱,他是丁点没遗传母亲一脉的经商财窍,兴趣也不大,府中又用不上他管钱,利索地抄完最后一题,狼毫一丢:“完工。待会中午去哪吃饭?馔堂修缮的进度比学舍快得多,昨日我就看到那头在拆围栏了。”
自从天气越来越冷,那八角重檐凉亭,堪称是从八个方向往里头灌冷风,其他人倒还好,少年人体热,穿得多也无甚大碍。
但小世子吃饭时,顺进去不少凉风后,幼时落下的胃病本就未好全,现今又卷土重来,这几日吃什么都不太好克化,下巴都有些尖了。
太子提出将那凉亭罩上厚实帷幔,可小世子觉着冬日装,夏日拆的很是麻烦,况且馔堂离正义堂最近,去里面用膳还更方便,不用再多绕路。
然后太子就力排众议,也不劳烦工部,用自己的班底就将馔堂重新大修一番,速度之快让工部尚书连连汗颜,近几日都不来盯着学舍那头开工了,据说连里头的厨子也通通更换来新的一批。
榆禾点点他抄岔行的一段,“去馔堂看看,菜品应是大变样了。”
祁泽不在意,看那有些冻得泛红的指尖,又将上移的披风拉下来帮他盖好,“那肯定啊,就算不是宫里头的厨子,有东宫的敲打指点,必然也不会是清汤寡水的菜色。”
他们这边的话音不高,但也能传入周边众位学子的耳里,尽管眼下离午时还早,在这番吸引下,皆都开始期待起午膳的菜肴来。
师案旁的钱夫子见状,不能再当看不见了,年岁中的最后两月内,祭酒派监丞巡视的次数会增多不少,随即清咳一声,点来他最为看好的小辈:“吾见今日课业的最后一道,解开之人甚少,不知世子殿下可否,上前来为众学子解惑?”
榆禾站起来行了个秀逸的学生礼,拿起算盘,脚步轻快地立在师案前方,珠盘声声清脆,其步骤之清晰简易,旁侧的夫子都随之连连颔首,笑容满面。
钱夫子的神情比小世子还要骄傲,要知道他们筹算学,在文试的各类学术里总要低人一等,现今出了个天降英才,可是让他好好地扬眉吐气一番,走在其他夫子面前,腰板都挺得老直。
还未等钱夫子开口赞扬,张鹤风先一步领头鼓掌起来,掌声里的浓浓殷勤之意,都要扑到榆禾脸上来了。
榆禾踩着众人的欢欣鼓舞声中回到原位,正要拍身前人问问怎的这般反常,前头的夫子抬手示意噤声,临近课程末尾,他要宣布今岁的结业考试内容。
正义堂内,除去半路加入的小世子,其余学子皆已在内舍学满将近三个年头,今岁的结业考,直接关乎是否能够顺利升入上舍。
钱夫子下半年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好生费心费力地谋划数月,才想出如何让他手下的结业考核,能够极完美地展现世子殿下的才情,又能在所有文试里,让整个国子监皆眼前一亮,那便是亲身经营店铺一月。
钱夫子道:“初始资金皆会给学子们提供,此番考核,五人一铺,不限规模,不限种类,时限至下月中旬,须递上铺内的详细流水账本,盈亏记录和复盘经义。”
刚好在钟声敲响前交待清楚,钱夫子负着手悠哉离去,给喧闹开的众人充分理解讨论的时间。
张鹤风显然是早有听闻这等风声,连忙转身握住榆禾的双手,恳切道:“帮主,咱们荷鱼铺内的脏活累活,我一人全包了。”
祁泽打落他的手腕,嫌弃道:“比小爷我算数还差,有你在,咱们铺子不得亏本?”
榆禾也无法掺和进这等斗嘴,依他看,各有各算得千奇百怪之处,慕云序正巧漫步而来,笑着问道:“殿下,可给我留位置了?”
榆禾一把拉来人,很是看中地拍拍他:“当然当然,有云序在,定是能有条有理地把人骗得裤衩都不剩!”
慕云序撑在他桌案上,无奈道:“怎的就留下这般黑心商贩的印象了?”
“哎,这也是一种天赋嘛!”榆禾扭身去拉斜前方转过来,“好啦,正好五个人。”
孟凌舟垂首转身:“殿下,在下就……”
榆禾挑起他的下巴:“咱们荷鱼帮招人从不看出生,你爹坏得暗暗搓搓,你可不兴这样啊,闹别扭也得大大方方的!”
被那双盈着光的琥珀眸所感染,孟凌舟坚定道:“我这月就会带着母亲搬出去住。”
“有这股气劲就对啦!”榆禾拍拍他的肩,底气十足道:“正好跟我们干票大的,选个大点的府邸。”
趁着这番劲头,五人还想大致将店铺所售何物定下,钟声再度慢慢响起,排的是严夫子的课,无人敢轻视,迅速快身回位,适才还哗然的堂内,自觉噤声。
可此时踏入门槛之人,不是众人熟悉的铁面夫子,来人也不陌生,甚至对小世子来说更是熟悉得很,那一身书卷气随风而来,在这温润面容掩盖下,是极有攻击性的脸,榆禾初见时就定言,此人若是上朝,武将都能吵得过。
闻澜稳步而来,立在师案前方,“严夫子参与此次岁考出题,不便前来再授课,便由闻某代劳,若是哪位学子有异议,如实说来便是,都好探讨解决。”
榆禾有异议,但他不敢说,总觉得对方这话,就是冲着他来的,那视线一直在他头顶徘徊呢。
等候片刻,堂内鸦雀无声,闻澜接着道:“那闻某便暂代月余,今日先做些书卷,了解完尔等的进度,才好助诸位温故而知新。”
榆禾就知是这个流程,此时盯着书卷,全然没有上半节课的轻松惬意,很是苦大仇深,突然陆续听到周边的吸气声,他顿时浑身舒爽,终于不是他一人受迫害的时候了!
榆禾提起紫毫,快速在空白宣纸里写下:“抄课业得有来有往才是,阿泽,靠你了。”
祁泽见此,提着笔久久不落:“不好说,有点难。”
榆禾听不得此话,刚想放下笔,用武力逼他就范,前方坐在师案前的闻澜,轻启唇道:“世子殿下,过来这边写。”
数道担忧的目光一齐投来,榆禾身负帮主气势,此刻定然不能失了风范,即使再不情愿,也仰首抱着书册走过去,“坐哪里?”
闻澜起身给他让坐,自己的白袍扫在旁侧落灰的木地板上,他也不甚在意,就如此屈腿席地而坐,身量同样板正。
榆禾正被这翻一倍难度的题折磨,也不想将自己的坐垫取来,就打算让闻澜尝尝坐冷板凳的滋味,双眸一刻不离书卷,装作很沉浸的模样,实则还半字未动笔。
闻澜抬手,附上榆禾手背,握住人一起将笔杆从唇红齿白间抽出,眼神扫过那笔头一瞬,即刻上移,示意他好好写题。
榆禾无奈叹气,就是因为不会做才不自觉咬笔的啊,但也不想一直被人盯着,直接豁出去,想到什么写什么。
谁料,闻先生明明在望下面,都未转首,还能在他每次写偏去西北时,及时侧过来看他,在这等洞察秋毫的视线里,榆禾不敢再乱编,垂头丧气,绞尽脑汁,生搬硬套,用的全是大道理就是了。
在闻澜这般鞭策的两月里,榆禾现今的做题速度可快,对错先不论,至少写的内容,乍看上去,框架俱在,里头灵气依旧,只是刻板经义仍旧缺胳膊少腿的,一般小世子不爱听的内容,是通通不会往脑袋里记的。
闻澜也深知过犹不及,见人美滋滋放笔休息,从书页里取来张纸条递过去,榆禾诧异地打开一看,竟是他先前给桃酥画的丹青,旁边空白处,已然添上他蹲着喂食的身影,举手投足间,与他本人别无二致。
榆禾笑着歪身过去,小声道:“闻夫子这是公然带头传纸条。”
闻澜扬唇,低声道:“既是夫子,为何不可?”
好啊,夫子就可以搞一言堂,他定要把这厢仗势压人的姿态画下来。
闻澜只用看一眼就知那小脸在嘀咕什么,离近道:“作为回礼,闻某也会将那写不来课业,咬笔泄气的样子摆来你面前。”
榆禾敢怒不敢言,默默挪远距离,先前的黑心商贩算什么?这还有黑心夫子呢!
第64章 批阅课业?我吗? 正义堂内都是王……
正义堂内都是王侯将相之子, 自识字起,府里均专门请过西席先生,就算大多数的学识还不到能够出口成章的地步, 肚子里面的墨水也是足够应付平日各夫子所出的课业的, 今日他们还是头回遇见如此摸不着门道的试题, 差点都要以为自己身处科举考场了。
榆禾本想起身回座位, 可看到那张丹青又有些手痒, 平日里,他都是得先将错处重新写好, 闻澜才会让他随意作画,今日他脾气上来了, 对方惹他不快,那他就要在人眼皮子底下, 公然摸闲。
在闻澜轻飘飘的视线里,榆禾挺直肩背, 把书册阖上,还非要沾点闻先生手边的朱砂,提笔给画作里,自己的衣袍添点花样,这幅画里的他实在素净,配饰都只坠着一枚玉佩,看着好生不习惯。
闻澜看他小孩子气的模样, 也未计较, 思索着他这个月将要给人布置的课业,很是大方地放任他暂且躲懒片刻。
榆禾丝毫没有任何危机感,还在考虑要不要在角落那处,画个桃酥大挠闻先生图, 想法在脑袋里飘来转去几圈,到底还是暂且没胆量动手。
闻澜见下方大多数都停了笔,不断往这边探来目光,有些更是堂而皇之地盯着榆禾瞧,身边人还一点都没意识到。
闻澜将些许懒散的神情尽数收起,再次换上那副令人望而生畏的面容:“尔等既然都已写完,那便依序上前,将课业呈来过目。”
堂内静默几息,无人先行离座,闻澜直接转向距离门槛最近的一列,开口道:“从这头开始罢,慕公子,可有写好?”
慕云序稳步上前,递出宣纸:“劳闻先生观之。”
闻澜随手取来,放到还在画个不停的小世子眼前,榆禾被陡然打断,不高兴地瞥过去:“待会再改。”
“看仔细。”闻澜点点纸面,“是让你批阅。”
“啊?”待榆禾看清那笔锋如判的字迹,大为震撼:“给云序批课业?我吗?”
闻澜很是理所当然:“现今坐在师案的,可不是闻某。”
榆禾刚要利索起身,肩膀就被对方按住,闻澜慢悠悠道:“榆夫子,后头还有不少人,时辰有限,快些看罢。”
听到下方熟悉的笑声,榆禾一个眼刀飞去祁泽那边,抱着要将他课业狠狠批一顿的决心,痛快地接下这个任务:“我来就我来。”
批总比写容易罢?更何况云序的课业有什么难阅的,榆禾落笔飞快,没一会儿,给人写下大大的甲等,这比批折子好玩得多,兴致立刻高涨:“来,下一个!”
底下学子见是小世子掌笔,皆闹哄哄的一举而上,将榆禾那半圈空地围得严严实实,争相递宣纸过去,尽管迎面而来数张课业,榆禾也分毫不乱,指挥着他们按序排好,手中的紫毫舞得飞快。
也未留意身旁的闻澜又将他批阅过的拿去看,榆禾看得仔细,简单的错误都顺便帮人改了,一些看着就驴蹄不对马嘴的引用也给人标注出正确的书册,堪称越批越来劲。
最后一个来的是祁泽,榆禾笑着伸出手:“落到我手里了罢,哼哼,你命休矣。”
祁泽把宣纸藏在身后:“榆夫子这般公报私仇,小爷写的才不交给你。”
嘴上虽是这么说,脚步分毫没往闻澜那头去,榆禾直接扑过去抢,趁祁泽抬臂扶他,不费吹灰之力,课业倒手,一眼也未看,写下大大的丙字,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好生得意。
祁泽就知如此,笑着道:“你还真就不看啊,小爷怎么也能得个乙等罢。”
榆禾仰起脑袋,无辜地眨着双眼:“若是不满意,还可以给你改成丁等。”
“倒是不劳烦你。”祁泽示意他往左看,“自是有人会帮小爷降。”
榆禾跟着看过去,就发现闻澜在每张圆润的字体旁边,又再会添个劲瘦飘逸的字迹,皆比他给出的降去一级,甚至两级。
榆禾不解道:“你不是让我批吗?”
闻澜悠哉将祁泽那张改成丁等,“闻某也未说不批。”
榆禾深吸口气,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拿起朱砂笔,在冲对方脸去的时候,顿时转向,往那骨节分明的手而去,批下极大的一个丁字,还在外围画上大圈,直接撑满整个手背。
闻澜见此,神情未变,手也仍旧放在案桌表面,榆禾感受到头顶的视线,握笔的手腕轻抖,又在那白净袖袍间落去两枚红点。
此时,似是如有神助般,刚巧响起钟声,榆夫子喜出望外,当即从师案站起:“课毕!”
堂内依然安静得很,谁人不知闻澜看似平和随性,实则心气极高,能不用任何粗鄙之语,就将对方踩进脏泥里,就在大部分学子都以为闻澜要将世子肆意贬一通,着急地想帮忙,祁泽等人也已随时准备开口护人之时。
闻澜像是未看见般,远山眉依然平展,甚至可以说是淡然,语调平静地开口:“未听见榆夫子所说?还是尔等想再加堂片刻?”
众人皆开始利落收拾,榆禾也将身后四人劝回去理东西,推着身旁人远离这处:“阿泽快些,我现在真就是饥肠辘辘。”
随即,榆禾小声试探道:“先说好,你不能秋后算账的,毕竟是你先作弄我的,我这是有来有回。”
闻澜也轻言道:“如此说,闻某还得夸你一句是君子?”
“很是。”榆禾点点头,“毕竟我本来是想往你脸上写的。”
那点小动作还逃不过他的眼睛,闻澜明知故问:“怎得不写?”
榆禾如实道:“课业大权还捏在你手里。”
三个人出的量,倒是让他一个人全揽下,闻澜垂首轻笑:“行了,用膳去罢。”若是让眼前人知晓,岁考前的旬假都得在闻府度过,还不知闹成什么样呢。
相处这些时日,榆禾很清楚闻澜这般神情,就是既往不咎了,脚步轻快地跟着祁泽他们一道迈出堂内。
穿过一条假山矗立,能避去不少寒风的小路,馔堂的大门近在眼前,不用踏进,光是站在外头瞧,都能看出,这和先前那堪比京郊村落构造的房屋,有多惊人的区别,若是太学开设到至今,定是和这厢别无二致。
众多世家子早已对这处寒酸之地埋怨已久,不是所有人都能有资格独占凉亭用膳,当下观到此景,皆感激地望向尊贵的小世子,纷纷让出路来请人先进,不愧是他们大荣的福星啊,连带着他们都能跟着享享福气。
外舍之辈更是快要眼含热泪,毕竟若是能改善伙食,又有哪个正值抽条的少年人,甘愿吃那清汤寡水之食呢,投向世子的注目礼,更是犹如看恩人般。
榆禾还奇怪他们怎么都往自己这边瞧,但眼下属实急需进食,他现在的胃是饿不了也撑不得,可难伺候,当即先一步走进去。
馔堂入口都雇来门房,看着像是阿珩哥哥特意安排的,一见到他来,那笑容跟福全简直没两般,启文快步迎来:“哎哟小殿下快进来,门口风可凉,别吹着您了,今日的食谱都是按您口味来的,想吃什么尽管跟小人讲,保管都备着的。”
榆禾随口报了几个瑶华院的专供,没曾想对方还真的颔首道有,震惊道:“太子哥哥把胡大厨都送来了?”
启文笑着道:“这倒没有,胡大厨得在宫内为您准备晚膳呢,不过派了他的徒弟来,东宫那自是也有派人来,小殿下进学如此辛苦,可得吃点好的。”
榆禾不乐意坐中间,启文早已了解小殿下的性子,特意挑了处视野好,方位显尊的地方,将殿下的几位同窗也一应安排着落座。
膳房那处当然是先紧着小殿下的食谱来,榆禾这桌上菜极快,启文陆续跑了几回,圆桌便摆得满满当当,随即便退在后头待命,将位置让给殿下身边的拾竹。
待小世子喝上热汤后,馔堂内才逐渐坐满,里头的座位都是供给权贵之子,其余只能坐在近门漏风的地方。
外舍里除去末等官员之子,能考进国子监的寒门也不多,倒也都习惯这般待遇,越是如此,进学的势头越是足,都期望着科举能够金榜题名,毕竟荣朝的科举还是非常开明的,不论出身皆可参与,当今朝堂内也有不少出身寒门之辈,虽仍旧不富裕,但也比原来的境况要好得多。
今日外舍这处冷清之地,倒是来了位十足眼熟的人物,若是放在月余之前,他们还会真心敬佩,拘谨热切地欢迎来人,但现在,别说官员之子了,就连几位寒门学子,眼里也都满是厌恶。
上舍的明烛好不容易在这边找到个空位,正想落座,旁边的人径直将板凳抽走,他被明家主打出的棍伤还未好全,双腿支撑不住,只能四仰八叉地跌落在地,发出痛呼哀叫,与他平日里端的清流学子之派大相径庭。
抽凳子的关栩虽为寒门,但代代皆为真正的清流,自明烛出了那等丑闻之后,国子监内其他受其压迫的书侍皆有底气站出来,争相前往明府门口,指责他的荒淫行径,如何的荤素不忌,怎样的捧高踩低。
明家主近段时日,原本就有一堆官司要处理,陡然又添此事,库房再少一大笔银钱不说,府中祖传的惩戒棍都差点被他打断,刚刚凭借着做善事挽回明家些许名声,还没维持多久,就又被这逆子毁去,气得真真是在床铺昏迷三日。
国子监内的书侍尽管也会攀附权贵,但不会专门来找他们外舍的麻烦,个别心善的,若是得到如小世子赏的大额金豆时,还会帮把实在清苦的寒门学子。
明烛的这等妄为做法,不知逼退了多少只想在国子监安稳谋份差事的书侍,外舍之人原先还当是他们有要事归乡,现在想来,定是受此人迫害已久,才不得已暗自离去。
几位寒门学子行的端,坐的正,尽管不少受压迫之人不能在此亲眼目睹,他们也要为书侍们讨回公道。
第65章 我打人就是要打脸的 关栩忍住想要……
关栩忍住想要一脚踹过去的冲动, 嫌恶道:“你若是还知晓礼义廉耻,就自己辞学罢。”
明烛哪能不想,但他清楚地知晓, 若是不赖在国子监, 他父亲为了明府名声, 定然是不会放他在外独住, 关起府门来, 那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地狱日子,他们这种世家后院, 从来不会缺乏保人性命,又能将人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手段。
这些寒门之辈, 终究是学不会为非作歹,不足为惧, 明烛到底在府内接受过家族经年累月的栽培,只要花点时间, 收腹这些只会读死书之人,肯定不成问题。
他艰难地从地面爬起半身,刚想先顺势伏低,讨好这些他之前从来不会放在眼里的寒门,抬起的背又被踩回原地。
“哎呀,好像踩到什么东西了。”方绍业加重些许力道,将大半身体的重量都压过去, 弯腰俯视道:“哟, 这不是我们高高在上,尔等皆凡人的明少爷吗?怎得这般落魄了?”
明烛差点吐出一口血来,紧咬牙关,竭尽全力地放缓语气:“是我未看路, 不巧挡着方公子的路了。”
“不对。”鞋底来回碾着棍伤,方绍业满意地看着他唇角渗血的模样,恶狠狠道:“要爷提醒你吗?明少爷从前可是,一口一个粗鄙野人称呼我的。”
明烛能清晰地感受到,背部好不容易的结痂之处,再次撕裂开,他咬牙切齿道:“是小人以前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明少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小人的不是。”
“听听这气音,还是不服啊。”方绍业踩过他的背,大步入内,吩咐后头的跟班将人拖过来,“明烛,以前爷看在明家面子上,从未与你计较,可如今……”
方绍业叠着腿坐在圈椅内,以靴面抬起趴在地面上,明烛的脸,阴笑道:“我们有的是时间,一笔一笔地清算。”
随即,方绍业拍拍手道:“来,给我们明少爷上菜,吃饱才有力气站起来啊。”
几个跟班当然深知方少爷的意思,打开特地带来的食盒,取出里头灰绿色的糠咽菜,倾斜着瓷盘,将菜汁混着大块树皮,当头朝明烛倒去。
方绍业欣赏地看着地面之人屈辱的神色,满意道:“这便是你今日所有的吃食了,明家如此清流,近日明家主还接连在外搭棚施粥,救济贫苦,明少爷可也得承接父辈衣钵,珍惜粮食啊,这地面上淌着的,一滴也不准剩。”
明烛被身旁两人扣押在地,动弹不得,只好怒目而视:“方绍业,你别太过分了!”
地砖表面的菜汤里,突然踏进皮靴,方绍业装作惊异道:“真不好意思,不小心踩到了。”
“这可是我今日才换的新靴。”方绍业翘着腿,身边的跟班极有眼见力,连忙压着明烛,按着他的脸贴到鞋底,“那只能劳烦明少爷,将这些脏东西,都舔干净了。”
周边本来皆在瞧热闹,听及此话,都默默放下筷子,食欲大减,目光求助地看去小世子那边,榆禾也正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祁泽嫌恶得不行,没好气道:“小爷早就说把他们两个一起赶出去罢?你偏要瞧热闹,好了,恶心得够呛罢。”
“这不是大家都眼巴巴地在看嘛,你自己刚刚也看得可起劲了!”榆禾接过酸枣茶饮下,“他怎得几月不见,和那话本子里头,祸乱朝纲的阴沉宦官一个腔调了?”
祁泽耸肩:“那驭兽楼之事本来他也在场,只不过,宁远侯与明家走得近,许了些好处,就索性将明烛独自推出去避风头。”
“所以他跟明烛一样了?”榆禾惊讶得很,也没听说宁远侯广招名医入府给方绍业诊治啊。
祁泽乐道:“宁远侯府这几月可谓诸事不顺,接连失去几员大将不说,他方绍业都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横着走,估计在家被叮嘱收敛气性太多次,本就有亏损,现在给憋坏了罢。”
许是这头传过去的几道嫌弃视线太显眼,方绍业一脚踹开明烛,力道大得,明烛顿感几颗牙齿都不在原位,捂住面部趴地不起。
眼看那边四位同时起身,将最中心的精贵世子,片衣不露地严实挡住,方绍业轻啐一声,他本就没想过去,先前还只有祁泽能勉强跟他叫板,现在别说张鹤风和慕云序了,就连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兵部尚书之子,如今都不能彻底结仇。
方绍业怪声怪气道:“世子殿下这又是要行侠仗义,想从我手底下,解救这可怜人了?”
被这般阴阳怪气弄得浑身不自在,榆禾从祁泽和慕云序当中探出脑袋,满脸不喜:“恶人自有恶人磨,你俩捆在一起正好,少去祸害别人。”
榆禾接着道:“砚一,拿根铁叉子把他俩都赶出去,各位同窗都让条道啊,别沾着了。”
坐在离过道近的,皆动作迅速地起身,还将桌椅都往里搬进去些许,砚一也动作极快,几个石子飞去睡穴,跟拖死猪般,几息间将两人清场。
空气都变得干净不少,榆禾招来启文:“让膳房给大家做点糯米饭之类的,方便带身上的点心罢。”
启文连声应道:“还是小殿□□贴,小的这就去。”
慕云序笑道:“是该撒点糯米,去去晦气。”
榆禾很是赞同,骄傲道:“从话本里学来的。”
馔堂的风波散去后,学子们也每人揣着两颗甜咸糯米糕,各自回院。
午睡醒来,榆禾便听闻方绍业告假十天,甚至还将明烛一起带回府里头,随即乐道:“最好永远别回来了,我们正义堂可容不下这般污糟糟之辈。”
哼着小曲,一路步至校场,待看清站在那头的人影,榆禾刚开心起来的小脸顿时垮下来,转头就往回走。
榆怀璃步子大,几个跨步过去,就挡住榆禾的前路,坏笑道:“这会儿装看不见可没用了。”
榆禾拧眉瞪他:“怎么是你?”
“你想是谁?”榆怀璃走近两步,稍稍俯身,一字一顿道:“裴旷?景鄔?”
榆禾一把将他推开,不耐烦道:“谁都行,就你不行。”
榆怀璃轻啧一声,强行揽着人往里走,撩起嘴角道:“裴旷已经被打包扔进军营历练了,而景鄔,我赶他哪凉快哪待着去了。”
眼看着榆禾挣扎半天也挣脱不开他的臂膀,榆怀璃心情极好:“小表弟,几个月习武下来,力道还这般小?今天就给你加练。”
周边同窗应是都被支到别处去了,榆禾索性也不白费力气,任由榆怀璃带他走,没好气道:“你一个皇子,这般闲吗?”
榆怀璃悠哉道:“是啊,兵部缺人手,王教头都被借去打杂了,国子监里的教头所剩不多,只能由我这个无所事事的皇子,暂且过来帮忙了。”
站定后,榆禾莫名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未开刃木剑,“你怎么不去兵部上值?”
“小表弟这般聪明还能不知?”榆怀璃也从旁边的兵器架上取了把顺手的,回身挑眉道:“还是说,这是想借此,多跟我聊几句?”
见榆禾又皱巴着小脸后退,榆怀璃抱着剑凑近,专注地看向那琥珀眸,依旧懒散着语调:“既然想听我亲口说,自然可以,不过是为了避嫌……”
最后一字才开口,木制剑面就朝他脸上呼去,榆怀璃侧首轻嘶一声:“榆禾,你最好是将所有离你这般距离的人都抽一遍,不然我会亲自挨个奉还。”
“果然有方家血脉的人都不讲理。”榆禾看他面上明显的红印,忍不住笑道:“不好意思啊,我打人就是要打脸的。”
榆怀璃撇着头,神色不明道:“他又来招惹你了?”
榆禾仰着脑袋道:“怎得,要替你的好舅舅讨回公道?”
榆怀璃脸上的嫌恶半点不作假:“他什么身份,配做本殿的舅舅?”
榆禾幸灾乐祸道:“耐不住人家辈分大呀。”
“行了,待会再插科打诨。”榆怀璃恢复正常脸色,示意他举好木剑,“来几招,我看看基本功练得如何。”
榆禾懵懵提着木剑:“国子监有安排这个课?难不成就在我前几月休息的那段时日快速学完了?”
榆怀璃更是讶然:“你们国子监连剑术都不教?跟太学相差这么大?要我说,你当初真该和我们一块儿上太学,现在好了,这破地方竟会糊弄人。”
榆禾辩驳道:“我现在都可以骑在马上射靶子了,也是小有所成好罢。”
榆怀璃不屑道:“远程和近身怎能相提并论?况且对你来说,近身防守才更值得练,谁若是老来烦你,你就给谁一剑。”
榆禾就这么眨巴着眼盯着他看,也不说话,榆怀璃哪能不知他在想什么,气笑着开口:“用我教你的剑术来防我?很好,榆禾,今天我会让你练到哭着走出这里。”
榆禾本以为他只是嘴上说说,没想到平常看起来这般疏散之人,指导起练武来竟然如此严苛,腿上但凡泄力一点,这人的眼睛可尖,下一瞬就会伸手过来按,检查他是否绷紧了。
连握剑的每根手指都要按照要求来,手臂必须平于地面,只稍稍倾斜那么一点,榆怀璃便要从后面靠过来帮他指正,还很恶劣地贴在他耳边,故意威胁说再躲懒就要加时。
木剑的份量也着实不轻,举着练完整整一柱香的姿势,榆禾腿也软,手也酸,就只想这么抱着剑坐在原地歇息了。
谁知,还没接触到地面,就被榆怀璃拦腰提溜起来,还用剑柄轻轻拍他的脸:“不到课毕,不准休息。”
榆禾也不搭理他,瞄准对方的脚,径直将木剑用力砸过去,待榆怀璃在他耳旁吸气,这才扭头,面无表情道:“手滑。”
回想适才,榆禾紧咬下唇,一声不吭赌气练的模样,榆怀璃眯着眼道:“宁愿累着自己,也不肯跟我说句软话?”
听及此,榆禾满脸谴责地看着他:“你早说啊,这有何难?你要听什么?”
榆怀璃顿时被噎住,气急败坏地将人放下,烦躁道:“错过时机了,现在不管用。”
榆禾轻呵一声,瞬时感觉浑身充满力量,利落抽来对方怀里的剑,轻笑道:“剑术嘛,打着打着自然就会了,榆怀璃,你今日定要被我抽着走出这里!”
榆禾绕着这块练武场,追着人整整打了三圈,直到瞧见往这走来的高挑身影,这才木剑一扔,朝那边挥手,景鄔迈得步子比榆禾快上许多,接到人后,用锦帕给他擦拭额间汗,无论殿下说些什么,他都浅笑着颔首应下。
榆怀璃立在原地,看那倦鸟归林般雀跃跳过去的欣喜神情,和那头也不回就离开的背影,眼底闪过失落,几息间,被那面容普通的武伴读,竟敢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激出层层怒火,比撞见榆怀珩还要不爽。
看太子再不顺眼,对方到底是姓榆,这个低等官员之子又算是什么东西?
第66章 姜还是老的辣 尽管离岁考还有好些……
尽管离岁考还有好些天, 国子监内的温习氛围依旧非常浓厚,随便挑条小路,都能瞧见学子走路时, 口中还在念叨经义的场面, 那些平常玩物不离手的, 也都换成书册, 愁眉苦脸地补进度。
榆禾都不用被这氛围鼓舞, 光是闻澜日日上午和他打照面,已经够他跟着大家一块儿收心学了, 那师案都快成为闻夫子授课时,他的专属座位了, 一举一动全在对方眼皮子底下盯着,躲懒都找不到时机。
实在写得累极时, 榆禾就在对方手上乱画一通,解气之后, 才肯埋头继续写,整堂课下来,闻澜总得带些乱七八糟的墨水画离去。
午后的练武,那更是混乱,榆禾夹在榆怀璃和景鄔当中,一个半步不肯退,非要他练剑, 一个虽不语, 但那弓都要直接塞到他怀里来了,空气中的火药味浓到简直可以一触即发。
榆禾是当真不解,榆怀璃在发哪门子的疯,要不是他拦着, 皇子和朝堂官员之子可就要在国子监公然动手,还不是闹着玩的打法,榆禾瞧他那架势,分明是像冲着性命去的,他们两都未见过面,怎的与人结下这般仇?
再看景鄔,一点没有想要避战的神情,像是全然不顾,也不惧对方的皇子身份,同样也不准备收着力道,和他武考藏拙的举动堪称是判若两人,砚六带回来的情报只有景鄔一直抓南蛮探子往太子那边送,没跟三皇子有过任何交集。
暂时想不通的事先放一边,眼下,这两人年岁比他还大,身量比他都高,竟还没他明事理,为此,榆禾发了好大一场火,把他们二人一起训了一顿,直到骂得两人皆垂首默然站在原地,这才收声。
阿景会低头自然能料到,倒是榆怀璃,居然也破天荒给他认错,榆禾惊讶的同时,再次确认,这人最近的确是不正常,无法得知对方又在憋什么坏招,如此还是放在身边看着,才最为稳妥。
年关将至,皇帝和太子都忙得没空陪他吃饭了,早些将这人的小动作及时制住,也好给他们少添些烦心事。
但也不能太过给人甜头,榆禾最终拍板决定,一天练弓一天练剑,以冷脸镇压榆怀璃还要再争先练剑的提议,直接抱起景鄔递来的弓,毫不客气地赶人回宫。
这般辛苦地熬过好些天,终于是等来旬假,还没等榆禾撂下谁也不许喊他,要大睡一整天的豪言,熟睡中的他,就被连人带被抱上马车,一睁眼,已穿戴齐全,只未束发地身处闻府。
榆禾从没有如此大惊失色过,再也没有比旬假睡醒后,发现最严厉的夫子正捧着大叠书册,好整以暇地待你过去接受烦人课业的洗礼,这等吓人场景更可怖的了。
闻澜也没抬首,轻飘飘传过去句:“醒了?趁着早上精神足,先写新题。”
乍听此话,榆禾双眼一闭,倒头就睡回软枕里,还特地面朝里,不让人瞧出他还没睡着的神情来,背对着人,但耳朵竖得老高,听对方似是起身走过来,连忙绷紧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闻澜刻意放重脚步,见招拆招道:“还困?那正好修改昨日错题,方便助你醒神。”
耐心等上半刻,似是料感榆禾要与他斗争到底,闻澜轻叹一声,把人从床铺里挖起来,榆禾打定主意,非要装作睡着的模样,左歪右倒地不肯坐直,闻澜只好揽他进怀,以肩颈给他乱动的脑袋作支撑。
先前为了让小世子安心念书,打发他身旁两人去前厅待着,而他寝院内也从来不让人值守,此时,闻澜看着眼前这瀑布般的乌发,头回有种手足无措之感。
他束发向来随意,只求不失文人风雅,不追求所谓美感,但就他见这位矜贵小世子每日的装束,稍微有些许为难。
闻澜也没有太过纠结,取来用于捆扎帷幔的绸带,掌心拢住顺滑的青丝,转腕间,随手给人束好低发,绸带虽然素净,可滑落在莹白玉颈间,却平添几分艳丽之色来。
闻澜收回视线,移开虚环住人的双手,平声道:“殿下,若是您要睡到午时,那么晚膳,也将待在闻府用了。”
榆禾震惊地起身,询问道:那岂不是要错过宫门下钥的时辰?”
适才只顾着后面,倒是未曾注意,榆禾身前还多出两缕未束进去,其与绸带一起交缠贴于颈前,绸带尾端顺着衣领开合,随着肩颈扭动,滑进去半截,闻澜的目光转瞬即逝,回道:“那便只好委屈殿下,在闻府暂宿了。”
“我不要!”榆禾完全不想抱着除话本子以外的书册入睡,迅速地从闻澜身前爬起,似是站在地上更有气势,俯视对面道:“不管写没写完,我都要回宫!”
闻首辅缓步进来,看到的就是小世子生龙活虎地闹腾,而他那平日无甚表情的孙儿,也是头回浮现如此生动的无奈之情,他当即是笑得红光满面,颇有种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感觉。
闻肃让后面的小厮先进来布膳,自己走过去道:“课业什么时候都能写,不着急,小禾啊,跟闻爷爷过来先吃早膳。”
闻首辅突然出现在榆禾视野,虽然对方笑得实在和蔼,榆禾就是莫名觉得,那顿丰盛早膳的背后,定是整个库房的拟题集在朝他招手。
闻澜看他爷爷这副终于盼到小世子来府的欣慰表情,稍稍有那么些心虚,老人家还不知道,他们姓闻的,早就在榆禾这儿,种下根深蒂固的坏人形象。
闻澜看着身旁满脸纠结着会不会吃一口加一题的榆禾,故意道:“若是不饿,那么先看点策论开开胃?”
榆禾当真如兔子般,几步就跑去食案前坐好,闻首辅见状,笑得更是爽朗,少年人嘛,就该这般活泼好动,随即大手一挥,让膳房老早就聘来备着的厨子,再多加几道拿手菜。
闻澜理好衣摆,也起身走来,“爷爷,他不能吃多。”
“噢对对,你看我真是,老咯老咯,记性差咯。”闻肃又连忙喊住小厮,“少备点量就是,让小孩子尝尝味道。”
桌案内的吃食都跟他平日用得差不离,榆禾没有跟祖父这类的长辈相处过,待闻首辅落座后,他挑了几块好入口的糕点,送到闻肃面前的碗里,“谢谢闻爷爷,这些都是我爱吃的。”
“爱吃就好,爱吃就好。”闻肃慈爱地拍拍他的手背,“那以后常来爷爷府里玩。”
再见榆禾这般僵住的神情,闻首辅深耕官场几十年之久,如何看不明白,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着急请人来府里玩,倒是忘了自家孙儿一板一眼的脾性了。
闻肃侧身面向旁边:“澜儿啊,不用太严格,小禾这般聪明,定能顺利考进上舍的。”
话音刚落,榆禾捂着嘴咳得惊天动地,两人连忙起身过来帮他拍背,闻肃温声道:“慢慢吃啊慢慢吃,爷爷这儿的饭肯定管够。”
闻澜倒是一眼瞧出来,双目微凝:“你不知晓考上舍的事?”
榆禾的眼尾都呛出泪花来,一手捂嘴,一手还抓着甜糕,好生可怜地嘀咕:“没人跟我说啊……”
一不注意又栽进皇帝跟太子给他设的陷阱里,闻澜只得坏人当到底:“现在知晓了?待会用完膳,能安心温习了罢。”
这早膳当真是鸿门宴啊!榆禾连忙拽住闻首辅的衣袍:“闻爷爷,三思啊,若是我没考上,闻先生得跟我一起丢脸啊!”
“不怕不怕。”闻肃安抚地拍拍他的背,“有闻爷爷给你把关,国子监的小小岁考算什么?明年科举咱们都能搏一搏,榜上有名不是难事!”
榆禾瞪圆双眼,连忙道:“闻爷爷,我们还是一步步来,先岁考罢!科举不着急,等我再学个几年!”
看着这边似是今日刚相认般的祖孙又重归于好,相互夹菜用膳,闻澜不得不感叹,姜还是老的辣,哄得小世子边说谢谢,边往坑里跳。
整个白日里,闻肃和闻澜轮流给榆禾授课,每当小世子要听得眼冒金星时,闻首辅都会率先开口,领着人出去晃悠两圈,醒醒神。
几回下来,闻澜有些觉着不对,在榆禾分明精神头十足,还装晕得跟爷爷出门的那次,悄悄跟在后头。
这祖孙俩还挺有警惕心的,当真是先绕着池塘散步一圈,紧接着停在离书房最远处那头,背着身窸窸窣窣的,闻澜一眼便猜出其因,大步走过去。
果然,老的在偷吃甜食,小的在偷吃肉干,闻澜依次全部没收,还专门检查爷爷的衣兜,确保没问题之后,才放两人接着溜达。
祖孙俩哪还有心情再逛,一老一小唉声叹气地走回书房,榆禾问道:“闻爷爷,你怎的也不能多食?”
闻肃摸着胡须:“唉,老咯,易齿痛,吃东西不能随心所欲咯。”
榆禾感叹道:“那是不能多吃甜的了。”
闻肃连连颔首,也嘱咐道:“肉干难克化,小禾今日也只能吃这些了,待养好身子,爷爷这边的零嘴管够。”
榆禾再次道:“不要紧闻爷爷,我陪你一起忌口。”
闻澜看着这两人在他眼前一唱一和地演戏,扶额无奈道:“再拖迟,当真写不完了。”
榆禾立刻活力百倍,先一步冲回屋内继续做,午后没再怎么耽误,休息也只在屋内活动,终于是赶在申时前写完了所有课业,眼下离宫禁还早,闻首辅自是不想放人这么早走,让小厮快快去门房那,将那毛发蓬松的大白狗牵来。
榆禾顿时被吸引全部的注意,跑到院内和大狗玩得欢,砚一还当场制来个简易的布球,榆禾接过来跟大狗来回抛接着玩,又取出些给桃酥准备的零嘴,掰着喂给大白作奖励,他本以为闻府这般文人世家,给狗取的小名也定是极为风雅,没曾想如此接地气。
闻首辅看着闹腾的庭院,心间感慨,一时老泪纵横,独子与儿媳皆在十年前的赈灾中护救百姓而亡,老伴走得也早,自这座宅府只剩他们祖孙俩之后,很久没有这般热闹了。
只可惜圣上护得紧,很难接过来住个把月的,不过小世子迟早是要住去威宁将军府的,他倒是可以搬过去住段时日。
闻肃极快地用袖袍擦拭眼角,附着孙儿过来扶他的手背,脸上是真心满足的笑容:“不碍事,老了老了,还能再平白多得个金孙,你爷爷我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闻肃乐呵道:“小孩子是闹腾了些,澜儿年长,多让让昂,接触久了,会觉得他哪哪都好的。”
闻澜看那比闷在屋里面鲜活千倍的神情,也跟着轻笑:“现在也挺好。”
第67章 通通白学了!!! 岁考当日。 ……
岁考当日。
瑶华院内, 榆禾破天荒地早早醒来,也没再睡回笼觉,翻坐起身, 呆呆地坐在床铺中间愣神, 床头床尾两人都支着脸撑在榻边, 坐在矮凳上睡得沉, 难得未被他这番动静惊醒。
昨夜, 榆锋本想过来这边看看,可被政务绊住脚, 脱不开身,只得遣元禄走了好几趟, 御膳的茶点和宵夜供应不断,祁兰也怕给他平添压力, 悄悄让明芷时刻关注着些动静,榆怀珩索性直接将奏折搬来他这批阅, 陪他温习到子时才离去。
砚一和拾竹见状,也没有去外间睡下,都留在里间陪着殿下歇息,怕人考前紧张,睡得不安稳,如此守了大半夜,闭眼小憩时没撑住, 也都睡了过去。
还是砚一最先发现帷幔里面坐起的身影, 极快清醒过来,束扎好半边,看着这张懵懵的小脸,放轻声音道:“殿下, 时辰还早,再歇会罢。”
榆禾从脑内不断飘浮翻动着的页页书册里回神,拉着砚一让他坐过来,双眼清明,没有残留分毫睡意,音调都带着轻快:“闻先生的授课当真有用啊,我现在感觉像是被打通任督二脉,思绪从没有这般清晰,随便抽道题来,我都能立刻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助!”
砚一看他这副欢快的神情,心间放松不少:“殿下天赋极佳,学什么都很快,现下轻功都练得稳当不少。”
榆禾睡觉不爱穿多,寝衣很是单薄,砚一拉过厚棉被给殿下披盖好,年底将近,寒意无处不在,即便院内的炭火生得足,也得注意点才是。
榆禾笑着将砚一冰凉的手也包进被间:“还有砚一师父教得好,待放岁假时,叫上砚二他们,我们一块儿去京郊那打冰球罢。”
自天气冷到结冰后,京郊有处浅湖泊,湖面平阔宽广,冰层瓷实,很适合作为天然的冰球场,年年都是京城世家子冬日内最爱游玩之地,连周边庄园都因此扩建修缮好几亩里地,供这些富贵公子哥歇息落脚。
榆禾为了不出糗,带着砚一和拾竹,在幼时打群架的那片湖,三人配合着练了好段时日,眼下虽然场场都能赢不敢作保,但若是对上冰球熟手,那也是不带怵的。
榆禾的想法刚美滋滋地飘去玩乐,拾竹正巧也醒来,比寻常都慢去半拍才起身,全然没注意到天还未亮,以为是他自己起晚了,匆忙道:“我马上去打热水。”
拾竹跑得快,榆禾都没来得及叫住人,懒洋洋地倚着砚一,“拾竹怎么比我还紧张呀。”
刚说完,就觉得身后的软垫也正不自觉地僵硬着,榆禾无奈转身,趴在人肩头道:“砚一放心罢,这次不用你帮着射靶,我也能得甲等了。”
榆禾还有些不高兴地撇嘴:“你又不是没瞧见,榆怀璃和景鄔那两人,摆弄我像摆弄布娃娃似的,我现在只要拉弓提剑的,手腕都似是有记忆般,一息就举到位了。”
砚一的神情也添上几分笑意:“岁考的形式简单,殿下定能拿甲等上。”
他知晓殿下惯爱嘴上抱怨,实际练武的时候专注又认真,不仅底子极好,身形更是灵巧,弓法和剑法是最适合他学的两种,那两人也是时时控制着度,否则他定会前去阻拦。
殿下还有闲心同他嬉闹,那定是习武也没受多少累,无论如何,比起念书时总要折腾一番的情形,那是学得轻松百倍。
难得早间的时辰不赶,待榆禾慢悠悠洗漱好,穿上件崭新的天青色底袍,据拾竹说,历年的状元郎,平日都爱穿这类文雅的颜色,有这等风水坐镇,岁考定是能顺顺利利。
虽然不知,为何国子监的岁考怎就和科举齐头并行了,但榆禾欣然接受这份祝福,拍胸脯跟拾竹保证,这必是他今日一举夺魁的战袍。
等榆禾走到和鸾院时,八仙桌旁已有人落座,三个方位,是三张相似的川字眉,待听到他前来的声音后,脸色转变之快,如同从一个戏班而出,只可惜还没有达到结业水平,通通都很不自然。
见榆禾满脸都是瞧他们热闹的表情,榆锋率先清咳一声,嘴边扬笑,招他过来:“合着只有我们在这瞎担心,你这个待考学子,倒像是没事人般。”
榆禾也笑着走过去,抱着榆锋的手臂晃:“我这次若是能考到甲等,要十箱话本。”
榆怀珩执盏浅饮:“哪家书阁的进货,能跟得上你看的速度?墨七都快被京城所有的书行,列进拒往名册了。”
榆禾悄悄附在榆锋耳边:“太子没本事,舅舅有本事,这点儿数量,难不倒您罢?”
榆锋无奈点点他的额头:“棋五都吃了不少回闭门羹了,哪有如此多不重样,又能入你眼的?”
祁兰朝他招手,帮他理着颊边碎发:“无碍,让景福宫的人轮流跑跑就是,或是,直接给你寻个说书先生如何?想看些什么,直接让他作就是。”
榆禾高兴道:“还是舅母最疼我了!”
眼见三人都被他哄好,面上看不出紧张的神情来,榆禾这才仰着头,骄傲落座,指挥榆怀珩给他布膳,每样都得给他盛来一口。
“惯会使唤人。”榆怀珩挑着他爱吃的夹,慢悠悠道:“上回折子批得不错,考完正好空闲,我那还有成山般的奏折等你瞧。”
榆禾急忙咽下嘴里的糕点,把盘内剩余的都推回去:“舅舅你看他,公然躲懒!”
两兄弟向来是年头斗嘴到年尾,榆锋习惯得很,转眼似是想起什么趣事般,笑着道:“说起来,那几位大臣取回奏折后,一看到圆溜溜的字,全都喜极而泣,沐浴焚香后,才将那折子供在家中最高处,每天都要拜。”
两兄弟还在打冰球似的,用筷子打盘内的栗子糕,主要还是小世子最起劲,两根金筷挥舞得生风,太子时不时拦一下,省得那糕点飞他头上去。
榆锋取来枚新的放进榆禾碗内:“这个提议着实不错,挑几个今年贡献大的,让小世子写个批复,全当是年节奖赏了。”
祁兰也笑着哄他:“小禾写个吉祥话就是,政务让他们父子头痛去。”
榆禾吃着香喷喷的栗子糕,欣然应下,写两句吉祥话可比看厚厚一本奏章轻松多了!
用好早膳,榆禾还是蹭太子车架前去国子监,一路上又是狮子大开口,捞来不少口头承诺,笔头承诺之类的好处,才心满意足地从榆怀珩要来敲他的手里灵活钻走,今日他这脑袋里装着满满当当的经义,可不能敲一下丢一条的。
岁考期间的国子监,比平日里的管理更为严格,只有学子能够进入集贤门,其余随侍皆得候在门外,连后院也不能进。
榆禾索性也没让砚一和拾竹下车,挥手和几人暂别,脚步轻快地跑去前方,祁泽他们皆在那等他。
走近集贤门内,张鹤风这才似是被解开封印般,低声道:“小殿下,您的表哥最近这气场,八百里开外都能震慑人了。”
榆禾是感受不到的,只好猜测道:“大抵是因为年节将至,快要封笔,折子反倒是一天比一天多。”
慕云序也道:“近日来大理寺催促结案之人也颇多,各衙门都是连轴转,忙不过来啊。”
祁泽揽着榆禾往前走,“我大哥今月刚巧去户部上值,几天都不着家了,旬假还想抓我去当壮丁呢。”
榆禾乐道:“你连我们经营的小食摊的账都算不清,祁大哥真把你拎去,那才是忙上加忙。”
祁泽郁闷道:“是真当苦力,搬箱子去的那种,年底了,各地县衙的帐册一车车运来,都快把整个户部给淹了,这些又不好经外人的手,只得嚯嚯自家人。”
榆禾恍然大悟:“难怪太子哥哥近日都兴致不高,甚至还想抓我去批折子,这确实忙不过来啊。”
张鹤风凑过来道:“殿下,您能不能也批批我家老头的,上次吏部侍郎拿着您过目的折子去吏部炫耀,老头嘴上不说,实则眼馋得很呢。”
“不就是吉祥话嘛。”榆禾大手一挥,“待岁考完,我拿宣纸给你们每人写几句就是。”
张鹤风拍掌道:“这个更好啊!我怎么没想到,谢谢殿下,今岁老头肯定得给我个沉甸甸的荷包了!假期请殿下吃遍全京城!”
孟凌舟也跟着道:“殿下,我们小食铺的收益也很可观。”
榆禾爱听这个,从祁泽臂弯钻走,跑去跟两人闲聊,正好可以用赚来的这笔银子,去最近正火爆的飞鸿楼用餐,是一家主打蜀地菜肴的,里头还请来戏班表演变脸,若不是闻澜布置的课业实在多,在月中刚开业那天,他就去光顾了。
几人相约考完直接在飞鸿楼见面,一路有说有笑地步入学堂,这厢氛围可谓和周边还在临时抱佛脚的众学子之间,隔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山沟距离。
岁考比以往的旬考规矩更多,众学子按斋舍,打乱分散在不同学堂,一间堂内只能容五人,以确保公允性。
祁泽他们都分去辟雍的西面学堂,榆禾只好自己走去东面,还未走至门口,就瞧见阿景在朱漆红柱前等他。
榆禾漫步过去:“阿景可是跟我分在一块儿?”
景鄔心中暗自遗憾,面上倒是看不出:“我在隔壁。”
“那也挺近的。”榆禾与他并排往前走,“温习得如何?先前让你与我同去闻先生府邸听学,你也没来,想必是准备得很充分了?”
景鄔也未提被闻府拒之门外一事,应声道:“小有所成。”
榆禾很是讶异,毕竟数天前他还看过阿景的课业,只能说是堪堪丙等的水平,难道他为了岁考不眠不休了?
榆禾鼓励道:“好好考!争取我们一起去上舍。”
景鄔沉声道:“定不负小禾所望。”
闲聊许久,榆禾踩着最后时限迈入学堂门槛,另外四人都面生得很,大抵是诚心堂的学子,他径直走去最里面的位置坐下。
岁考升学的试题难度确实提得颇高,不过好在有闻爷爷和闻先生的双重授课,榆禾下笔如有神,无论遇见何类题型,脑中的经义都是争相涌现,完全不担心无话可言,再加之他自己新奇独到的见解,长篇的策论也写得特别顺畅。
书写完最后一句,榆禾满意地搁下紫毫,刚想从头欣赏一番,阵阵极为刺耳的爆破声翻滚而来,顿时耳内嗡嗡作响,连周边的惊叫呐喊都被掩盖。
堂内的数根支柱瞬间猛烈摇晃,瓦片咔嚓咔嚓不断往下落,房梁再也撑不住,整间房顶土崩瓦解,骤然塌下。
榆禾被紧护在怀里时,仍旧还没从奋笔书写中回神,懵懵看着宣纸和书案一齐被石块砸得粉碎,随即脸也被按进胸膛,他不禁想要怒吼,辛辛苦苦连话本都戒了的一个多月,通通白学了!!!
第68章 每根手指都包成萝卜 尽管榆禾被及……
尽管榆禾被及时地抱进怀里, 还是不可避免地呛进去不少粉尘,埋在身前人的胸膛内断断续续地咳着,嗓间痒得厉害, 感受到背后拍扶的手, 力道逐渐显得十分不从心, 榆禾担忧道:“砚一?砚一你没事罢?”
砚一按住殿下的脑袋, 不让他抬头看自己现在极力忍耐的表情, 尽量平稳着声音道:“无碍,殿下别怕, 砚二他们已在外面清理碎石,很快能救您出去。”
再如何掩饰, 榆禾与他相处这般久,怎会听不出对方话间的硬撑, 小心地探出手,贴着衣袍检查, 果然摸到一手的粘腻,忍着哭腔道:“衣服都被血浸湿了,你老实说,哪里受伤了,不许瞒我。”
砚一护在殿下背后的手,不自然地垂落在身侧,左手仍旧紧紧护着人, 单腿跪在地面支撑, 安抚道:“殿下没事的,碎石划出来的皮外伤。”
眼下的情形不算太好,爆炸的方位处于西南面,而这间学堂位于最北面, 相隔如此远的距离都能被波及,外围的状况只会更糟。
来救援的人手,得从最南面开始清理,才能疏通道路,赶来他们这边,现下只能靠砚二几人尽量快些探明他们的位置,可这处的石壁属实倒塌得分外错乱,轻易搬动恐会引起二次塌陷。
好在殿下的书案不远处就是墙根拐角,在断裂的墙角横面,盖住块宽厚的石板,上方落满碎瓦片,板身的侧面也无裂纹,砚一赶在房梁落下前,护住人躲进狭小的空间,右肩还是被重重砸到,当即就没去大半知觉。
即使这处暂时安全,也不能将所有安危都寄托在石板的庇护,砚一缓慢地更换姿势,用大半肩背抵住上方,榆禾整个人蜷缩着身体,蹲在砚一半跪地的双腿中间,半粒石子都未碰到,甚至还有活动双手的空余。
借着从石缝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榆禾将所及之处快速打量后,从袖袋里掏出小巧的白玉瓷瓶,一点儿不信砚一说的没事,取出一粒摁在他嘴边,不由分说地直接推进去,这类救命药丸向来是入口即化,见效极快。
砚一的心绪瞬间无比割裂,一半浸泡在殿下如此珍重待他的境象中不愿抽身,一半为殿下因他而浪费数量稀少的灵丹妙药而感到不值,几番纠扯间,神思逐渐不清醒,声音近乎于无,僭越地唤着殿下的小名:“小禾……”
“这药倒是让人性子大转变啊。”榆禾握住他无力垂着的右手,“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板着张冷脸,比我还神气地说,暗卫不需要名字,每天宁愿在房顶吹风,也不待在我院内。”
砚一轻声道:“有了名字,就算落地生根。”会有牵挂,会留存多余的情感,从此一脚陷落深不见底的湖泊,双手甘愿被藤条束缚,即便有再上乘的轻功,也难以逃脱。
榆禾凑过去,认真和他对视道:“你现在有名有姓,是我从小到大,和今后一直的家人,所以砚一,在保护我的时候,也顾忌着自己些好不好?”
原以为有了牵挂,出手会犹豫不决,没曾想却是更不惜命了,当他发觉不对时,全然忘记自己会武,凭借着横冲直撞将落石一应挡开,不在乎自己会伤得如何,只愧疚他没守在学堂窗边,房顶到底还是距离远了点,平白让殿下多呛几口灰。
砚一看着榆禾眼角簌簌滚落的泪珠,啪嗒砸进他掌心,每一滴都是因他而落,可他却连温度也感知不出,无力抬起的右手更加让他心切自责:“好,殿下说什么我都答应,别哭了。”
榆禾撇嘴道:“没哭,我这是被尘沙迷住眼了。”
砚一轻笑道:“比您小时候爬上树下不来,抱着树枝哭,说是被树打了要可信。”
榆禾震惊,他都将小时候的诸多糗事忘得一干二净,怎么身边人人都记得如此牢,羞愤地戳戳他掌心:“等回去我就让秦院判给你手臂扎满针!”
榆禾还想吓唬他,会熬最苦的药给他喝时,突然觉着指尖的触感不对,大冷天的不应该如此烫,连忙伸手探向对方的额间,惊呼道:“怎么有点发热了!”
砚一自是明白,这类丸药只会吊住人的性命,其余伤还是得靠自己恢复。
砚一刚想找个由头岔过去,榆禾突然注意到,前方那横七竖八的乱石堆后面,好似有动静,砚一也察觉出,刚平和的脸色再度警醒:“不是砚二他们。”
话音刚落,石堆就被极有技巧地快速挪开,支撑住房梁横木的纹丝不动,只空出半个身位的间隙,榆禾侧头看去,先是被那鲜血淋漓的双手惊得哑然,等到景鄔赶至他身边时,才揪心道:“一个个的都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回去就把你每根手指都包成萝卜。”
景鄔半蹲在榆禾身边,稍显强硬地将殿下握着人不放的手腕拽来他这边,屏息探完脉象,惴惴不安的心才逐渐回归原位。
先前他在隔壁学堂时,嗅到一股奇异的药粉燃烧味,与南蛮瘴气林间的草药如出一辙,正想寻理由出去察看时,西南面骤然发生爆炸,余波的威力直接将周边所有学堂一应波及。
刹时被限制行动,他既忧心这未探明的药味到底会对殿下有益还是有害,又惶恐殿下会被落石和木刺所伤及,尽管知晓榆禾身边有人护着,他仍旧神思不定,方寸大乱,好些杂物都没避开,还是快被木片迎面袭来时,才迅速抬臂遮挡,易容破了倒无大碍,真皮决不能留疤。
榆禾的腕间瞬时被糊满血液,下意识想抽回手,见景鄔垂头不语,缩肩塌背才能挤进这处,就似是草原身量雄健,擎空蔽日的猛禽,被迫待在葵花那窄小的金笼里面。
榆禾看他连展翅都费劲的神情,大方地将手给他牵,用衣袖给他止血,另只手还贴在砚一额间,他冬日的手脚比常人更凉些,正好用来当作冷帕使。
景鄔心神安定后,猝然被榆禾袖边大片的斑驳血迹直刺眼底,对自己莽撞的厌恨之情直达顶峰,殿下那样白净的手心,怎可沾上他低贱肮脏的血,更是唾弃自己,卑劣地不欲松手。
三人各有所思,凝滞几息,本就幽闭的氛围更显寂静,时不时传来些许学子们的喊叫,榆禾听周围似是皆精神不错的样子,也稍稍轻松些,只是不知道祁泽他们境况如何。
榆禾干蹲着等也只会更加忧心,正想问问阿景考得如何,让人念点写的内容给他听听,以他现在的水平,批阅阿景的答卷自是不成问题,也好看看他前面到底有没有在说大话。
突然,外头似是刮起大风来,都能透过石块的缝隙间,往人面上扑,榆禾还没开口,莫名觉得眼皮特别沉,身上也使不出力气,只字未言,就歪头栽进砚一怀里,搭着两人的手也顿时松开,顷刻间反被握住。
景鄔的心也随之坠落至冰窖,最担忧的事情仍旧没避开,脸色骤然沉如铁,微抖着腕间取出随身带的药丸,全然忘却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指,正要伸手去捏开榆禾的嘴,差点被匕首削去半掌。
砚一刚恢复小半,适才的防备依然拼尽全力,将殿下紧紧护住,绷紧肩背,他殊死一搏的时间,足以撑到砚二他们赶来。
景鄔即便再看他碍眼,可知对方在榆禾心中的份量,不好出手,快速吞进一粒自证:“你知道我身份,不会害他。”
简直是谬言,砚一不可能拿殿下去试险,取出秦院判备在他这的药丸,喂进榆禾唇间,紧接着将人护在颈间,牢牢托住腿弯,稳步跨过横在地面的木板,“外头着火了,得尽快护殿下出去。”
此时,飘进来的气息,掺着渐浓的硝烟味,尽管砚一很不想与这人合作,但眼下,还是急需一个继续挖石开路的工具。
那药味扩散的速度也更快了,景鄔一言不发,攥住榆禾的腕间,片刻后,眼底的墨色化开,任劳任怨地清理废墟,掌心没有一块好皮,也丝毫感受不到,脑海内全是榆禾从昏迷转为昏睡后,那张恬适安然的小脸。
这一路极为漫长,在厚实的木材石块掩盖下,仍旧能听到风声愈加呼啸,火势不减反增,大有朝他们这边包围席卷的动向,两人只好再次更换路线,朝北面唯一没有热度的方位重新探路。
辟雍门前。
监丞上回恭迎圣上亲临辟雍授业时有多欣喜,这回就有多战战兢兢,双腿直打颤,眼前这片面目全非的两排学堂,都没有此刻,圣上和太子两人的脸色可怖。
在派出去的人没在原位发现小世子时,监丞就差伏首拜天发誓自己绝没记错,索性圣上开口让他们跟着踪迹追,他才没被同样阴沉着脸的元禄公公拖出去乱棍打死。
附近的火势极快地被控制住,阵阵浓烟盘旋空中久久不散,似是像大片的黑云将整个国子监尽数覆盖,众人的心在压抑至极的氛围笼罩里,不断往下沉。
辟雍东面的废墟总算是传来动静,陆续从碎石堆间冒头,榆锋在看到榆禾闭着眼被抱出来时,瞬间双目发黑,紧咬牙关才稳稳端立在原地。
榆怀珩当即就大步上前,待墨一检查过没伤及筋骨后,从砚一手里接过榆禾,紧紧托抱住人,严丝合缝紧揽在怀,即使知晓这衣袍上的血都不是小禾的,心头依旧喘不过气来,一路疾步抱着人离去。
登上马车前,太子发觉不远处似是跟着道身影,眸间更是再添寒霜,他原以为小禾只是惊厥昏迷,“墨一,将人押回宫。”
元禄见太子几步没了身影,正想提醒圣上,榆锋先一步抬手,元禄稍稍抬眼瞧去,立刻浑身俱震,跪地待命,圣上自威宁将军走后,再未露出过这般,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面容了。
榆锋站定在碎石瓦片前方,睥睨那跪满空地的众人,沉声道:“朕亲自坐镇,太阳落山前,查出原委。”
第69章 我爹爹居然是光头和尚 榆禾迷迷糊……
榆禾迷迷糊糊睁眼, 盯着那茂密且古怪的树林许久,逐渐确认,大抵又是被他遗忘的幼时记忆, 不过, 这回抱着他的人, 却给他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打眼望去, 便能觉出空灵玄远的禅境, 可在那堪比浓墨山水画的面容之上,是与这般面貌极为不协调的光头, 此刻,幽潭无波的眼眸似是察觉到榆禾好奇的视线, 眉宇间虽显静然,但也平添几分手足无措之情。
榆禾听这位好看的和尚问他:“可是饿了?”他本想回话, 可嗓间似是被黏住般,几番张口, 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着急地想伸手比划,三头身的大小,被抱得极稳当,怎也无法从狼裘里抽出胳膊。
书二在旁边熬米粥,听闻动静,连忙起身来看, 屏息探脉许久, 终于松口气道:“小世子总算是醒了。”
“脉象还算稳定,毒性也暂且被压制住。”书二不解地自言自语道:“那南蛮人为何要叛变,看其穿着,应是地位不低之辈。”
不为见怀里的小孩似是想要坐起来, 便抱着人坐在他盘起的腿面上,生疏地扶住他后背,“乌合之众,各怀异心。”
“懒得掺和他们南蛮内乱,至少有他挡着,我们回去的路上能少遇些追捕。”书二端来晾温的米粥,刚想亲自喂小世子,碗就被一旁接了过去,怕争抢间撒在小世子身上,书二只得松手。
他锁眉质疑道:“你会喂吗?还是我来罢。”
“休憩过后,我便动身。”不为轻缓地将碗沿抵在榆禾唇边,眼底是罕见的柔软,“此途凶险,变数颇多,归期未知,让我暂且弥补几分父子情分罢。”
本在埋头咕噜咕噜喝着,被这话一惊,榆禾顿时瞪大双眼,原来我那一面也未见过的爹爹竟然是光头和尚?!
不知怎的,米粒突然呛进喉间,哇得一声,榆禾将所进食的尽数全吐在他爹身上,作为一份令人难以忘怀的初次见面礼。
书二极快地将小世子从狼裘里剥出来,远离脏污,毫不客气地讽道:“哟,现在知道父慈子孝了,早几年悟什么破道呢,晚咯,我们小禾可不领你这失责父亲的情。”
不为半分也不嫌弃,眉间都未皱一下,平静地将外袍换去,话音坚定道:“我同阿英一样,从头至尾,期待小禾的降生。”
若不是将军有过吩咐,若是她出意外,其余人皆须听任于不为,书二早就在接到噩耗之时,就送这秃驴一起上路,绝不让将军孤单独走。
此刻,书二听这人与他实际所作全然不相符的话,怒火中烧道:“别在这假惺惺的,话说得漂亮,小世子出生后,你还不是又回你那破寺庙住着了。”
不为抚平衣袍,粗布烂衣在他身上,都显出僧服的庄严意味,面容宁静,从不辩解,双手合十道:“天机不可泄露。”
“你这番鬼话今后无人会再信。”书二老早就替将军感到不值,整个大荣追他们将军的男女老少,能排出几万里的路来,偏偏被这和尚的姿色哄骗了,现今他毕生之责,就是护住将军的两位爱子,绝不会任由这秃驴欺负他们。
书二紧抱着榆禾,迅速收拾好行囊,头也未转,任凭这秃驴是走是留,他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尽快赶回荣朝,小世子片刻都耽误不得。
榆禾趴在书二肩头,看着那道脱俗但又入世的挺立身影不断离他远去,似是觉得他爹爹最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眼见他纠结片刻,薄唇才微动,榆禾再次撑不住精神,沉沉阖上眼皮,陷入昏睡前,他想着,那句未听见的言语,或许是等他回来罢。
东宫内。
榆禾已然昏睡有小半日,秦院判、棋四和墨四皆围坐诊断许久,脉象依旧还是并无大碍,可为何沉睡不醒,暂时都没有头绪。
榆怀珩坐在床铺外侧,从国子监回来后,就如金塑雕像般,一刻也不离地守着,神情虽平静,但院内众人皆大气不敢喘,半点脚步声也无。
他无论是戳脸捏鼻,还是把人抱起来晃,任由他怎么折腾,床里的人还是没有如平日般,满脸不高兴地跳起来骂他,榆禾越是安静,榆怀珩的心越是一点一点往下沉,若是床内人此刻睁眼,都会被这种从未见过的骇人面色吓到。
榆禾被环在榆怀珩肩头,平稳的呼吸打在肩颈,榆怀珩才有落到实地的感觉,贴在人耳边道:“你若是再不醒,到年节前,我都不会让你睡懒觉了。”
榆禾连睫羽都没颤动,榆怀珩动作轻柔地抱坐起来,紧贴着榆禾后背,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让榆禾面朝外,榆怀珩贴在他耳旁,一字一顿道:“小禾,再不醒,这些话本子都不保。”
床铺对面,周边的福全等人早有眼见力地躲远,这毕竟是小殿下的心爱之物,他们可不舍下手。
只独留墨一站立前方,顶着太子冰凉的视线,默然拿起话本,他也是头回猜不透,殿下这指令到底是真撕还是装样子。
幸好在墨一真要辣手摧本前,榆怀珩抬手叫停,重新搂着人倚在软垫,“先前扎针也不醒,现在撕话本也吓不醒你,真是年岁越大,越难吓唬了。”
“你胆量是渐长,我反倒变得更加胆小了。”榆怀珩低语道:“只要你醒来,不管如何闹,将东宫折腾得天翻地覆,我都不嫌你吵。”
温润的语调散去后,寝院内重回静谧,除了床铺内的两人,寝院内,目光所及之处,空旷无余。
片刻过后,榆怀珩将榆禾轻缓地扶回软铺内,仔细掩好被褥,无声离去,轻手阖上屋门后,陡然转变而至的威压,直逼外间的几人跪地叩伏。
榆怀珩:“墨四,把世子院内的狸奴,狐狸之类的都抱来,院里那鹦鹉也放进来。”
榆怀珩快步走至正院门口,面色极寒:“墨一,随孤刑讯。”
东宫地牢内,大门刚开,浓郁的血腥气直往外扑,太子脸色未变,大步向前,走到最里面的一处牢笼,隔着铁栏,高座于外,墨一接替狱卒的位置,立于刑器架旁,面色同样尽显寒意。
狭窄的牢房内,随视可见的地砖表面,皆被大滩血迹所覆盖,血色最深之处,邬荆被铁链捆在木架上,衣袍遍布着鞭痕,皮肉绽开,血污溅满脖颈和面部,眉目间依旧不显狰狞。
太子冷声道:“孤耐心已尽,现在就将所有暗桩一五一十道来。”
邬荆:“身份消息只每月初一条,巫医极为防备,不会将所有布局尽数告知。”
太子轻嗤:“既如此,为何还放你来大荣做暗探,若是少君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处,巫医岂不是平白废棋?”
邬荆:“放虎归山,总比养虎为患好。”
“阶下囚还敢如此傲慢比拟,当真是自不量力。”太子道:“无论是解药亦或是暗探,你知晓得不比孤多,那么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邬荆沉声道:“再加上南蛮兵防图和率领边关将士的令牌。”
太子抬臂让墨一止步,“几息前的话,不用孤提醒罢,这般前言不搭后语,少君原也是贪生怕死之辈?”
若是在十三岁之前,邬荆确实能够坦然赴死,自小在边远城镇摸爬滚打,以泔水为生,能活至被接回王庭,已然是豁出命般地生存下来。
可后来在王庭瞥见那道,似是从云端不小心滑落来炼狱的身影,行尸走肉的念头自此荡然无存,心间的执念逐渐根深蒂固,在未护着那张安然恬适的小脸,从少年到白头,始终无忧无虑地肆意生活,他舍不得欣然闭眼。
邬荆阖眼道:“若非如此,巫医也不会忌惮,南蛮现今,皆被其以药而控,下一步便是大荣。”
“人心不足蛇吞象。”太子怒道:“国子监究竟有何异动,如实招来。”
邬荆紧锁眉间,压着心切道:“世子殿下可还有不适?现在醒了吗?”
尽管此人神色平常,但太子依旧敏锐地察觉出,这般言语里,不似寻常的关心之意,太子的双眸骤然凝结冰寒:“孤在问话。”
“世子殿下是被泥枯草的气味冲撞激发出些许毒性,虽溢出的不多,可会损耗精力,这才疲惫昏睡。”邬荆全然不在乎国子监如何,立刻道出最新研制的药方:“犀角粉内掺半两蛇毒和三两白矾霜,可解大多自南蛮来的毒草。”
太子提国子监也是因探明榆禾昏睡的缘由,前面铺垫那番事,只是不欲泄露小禾当下境况。
两方都是聪明人,应是知晓不该点破,可此人,似是故意宣之于众,以他一介边陲小国,蝼蚁不如的少君身份,胆大妄为地向他炫耀他与小禾的亲近?
凭借什么,凭这和秦院判等人所制而出,全然相同的药方吗?还是凭这皮子底下,诓骗小禾的异族样貌?
“小禾向来言行不受拘束,对待国子监里头的同窗皆别无二致。”榆怀珩道:“你不过是,刚巧落得个新鲜罢了,待小禾这番劲头一过,还会再有新人,前赴后继地凑到他眼前,占尽他所有的心神。”
榆怀珩挥袖起身,在示意墨一将人丢出去之前,再度开口道:“无论在他身边乌泱泱围来多少人,自始至终,与他关系最稳固的,只会是血脉。”
懒得看其脸色,也没时间在这浪费,榆怀珩大步离去,回寝院陪人之前,还得把这身血腥气里里外外冲干净,可不能熏着小禾了。
东宫寝院内。
睡梦中的榆禾突然感觉身上重得很,似是压来不少重物,耳边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脖颈处也闷热得很,都快硬生生在寒冬里给他捂出汗来。
榆禾迷茫地睁眼,看着只只被养得浑圆的小动物全都聚在他身上,头顶还站着葵花在叫唤,脖颈盖得是桃酥堪比拂尘般厚重的尾巴。
他刚一动身,福全最先察觉,周边候着的所有人也都围过来,关切地问他感觉如何,可要用些什么,可要下床走走,可要听点话本子醒醒神。
此番架势,榆禾差点以为他是彻底昏睡了三天三夜之久,榆怀珩刚推门进来,就瞧见他这副睡懵般的神情,心间涌上欣喜,带笑地快步过去:“可算是情愿醒了。”
榆禾见人走来,连忙拉着人坐下,琥珀眸顿时亮起,兴奋道:“你知道吗?我爹爹居然是光头和尚!”
第70章 当真不觉得有缺憾 见太子略微僵直……
见太子略微僵直的背影, 福全极有眼力,带着屋内其余人,皆退出寝院守着, 即使他们对这些皇家秘辛也不陌生, 但也得在适当的时候装聋作哑。
榆禾将霸占半边床铺的桃酥抱起来, 自己往里侧挪, 给榆怀珩腾位置, 正想跟他好好演绘一遍先前所记起来的片段,倒是忘记桃酥一扑到他身上, 就不肯松爪的性子。
如今这大家伙,完全展平四肢的话, 还真能当作厚实的被褥盖。
榆怀珩褪去外袍,坐倚在软垫前, 就这么看着榆禾与那狸奴闹着玩,见人被狸奴压在底下, 还兴致极好地勾唇轻笑,丝毫没有要伸手帮忙的意思。
榆禾费力地将桃酥粘人的大脑袋推开,瞧见身旁人悠哉的模样,当即就伸手去推枕边的葵花:“去!飞到臭阿珩的肩上,背我念给你听的诗。”
榆怀珩眼皮一抽,正要伸手去逮鹦鹉,榆禾爬过来一把按住他的双手, 待葵花挺胸仰首, 大展鸟喉,将那如清润泉水般的诗词,叽喳得堪比市井街头的叫骂。
榆禾趴在他身上,给葵花投去鼓励般的眼神, 葵花顿时嚎得更加来劲,榆禾扭头,美滋滋地欣赏榆怀珩咬牙切齿的神情,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
榆禾摸摸葵花的尾羽,屋内顿时安静下来,他抬起小脸扬威道:“让你只知道看戏!”
榆怀珩眯起双眼,将人捉到怀里,狠狠地挠他一顿痒痒,榆禾习武虽很有长进,但还抵不过少时就开始苦练的榆怀珩,挡了几回之后,就连双手也被束缚住,全身的痒痒肉被迫暴露在外,每处都挨了点教训。
桃酥察觉主人在受欺负,虎啸着猛扑上去,还没撑住几个回合,便和它的主人一起被压制,一大一小皆在床铺里联手挣扎扑腾,只可惜半点水花也没掀起来。
榆禾边笑边喊:“你的东宫不保……哈哈哈……我这次定要将你宫里……哎哟……薅得寸草不生!”
看见榆禾这一如往日的鲜活明亮,榆怀珩高悬不定的心总算落回原处,绷紧的肩背终于能缓口气,手上顿时卸去力道,倚在床头,定定地望着人瞧,也不说话,眉眼间满是亲柔。
榆禾趴在他身上滚了两圈,才发现那作恶的双手早就移开,不高兴地爬坐起来:“你又拿我寻开心!”
榆禾整头乌发都乱糟糟的,榆怀珩挑起眼尾,忍着笑意帮他梳理,“我这是在检查,你近日有没有多食。”
查都不用查,当然是吃很多,准备岁考的这一个月,帝后轮番给他院里送补品,胡大厨的锅铲都快抡起火星子了,东宫这边更是炖好的养身药膳不断端来,就连荷鱼帮名下的小食铺,谁添了新食谱进去,都要送来好几份给他尝尝。
榆禾悄摸摸地拎起寝袴,不让其紧贴肌肤,欲盖弥彰地遮掩住已经有些肉感的大腿,暗自庆幸全身上下只有这处才长肉,随即拉开衣袖,给他瞧纤细匀称的胳膊:“放心罢,我可不想没事挨几针,吃饭都顾忌着胃的。”
榆怀珩将他这点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毫不留情地把寝袴按回去:“最近养得确实不错,食能克化,身子都滋润些不少。”
这明显含笑意的语调,榆禾拍开他的手,哼哼道:“腿上没肉可怎么练武啊,待我学会最上乘的轻功,大腿摸着就不会软软的了。”
榆怀珩才不信,榆禾从小就软乎得很,这都习武快三个月了,蛮劲是增长不少,哪里的肉都没结实起来。
几番打闹后,榆怀珩这才开口问道:“你见到你那和尚爹是怎么回事?”
榆禾撇嘴道:“我还当你不乐意听呢,故意岔开话题。”
榆怀珩先前满心满眼都落在确认榆禾无碍,属实是分不出多余精力来关心旁的事,悠悠开口道:“似是你先让葵花发起进攻的。”
榆禾反驳道:“明明是你先看我笑话的。”
“好,是我的过错。”榆怀珩率先止住这没完没了的追责,颇有些头疼道:“不许再争了,不然这鹦鹉,要学到年节都不换言了。”
榆禾颤着身子笑个不停:“谁让你把它们全放进来的,明明平日里都不许葵花靠近寝院的。”
榆怀珩睨他一眼:“去旁边软铺里头,腿都要被你坐麻了。”
榆禾偏要闹他,就着这个姿势,将昏睡时回想起的所有画面,事无巨细地通通道来一遍,讲得口渴了,就按着榆怀珩当支撑,去够案边的茶盏。
榆禾咕噜一口喝光后,猜测道:“我爹爹是不是留在南蛮找解药了?”
榆怀珩以指顺着榆禾背后的发丝,“我和父皇也料想,他应是留在那未归,又不许书二禀明。”
榆禾讶异道:“他一个人如何能潜进王庭?”
“靠他口中的天机。”榆怀珩先前也是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可就连父皇嘴里骂秃驴都骂得少了,也慢慢多些敬畏,反正也不是什么坏事。
榆怀珩看他端着长条形的瓷盘想往自己肩上摆,无奈接到手里,“还想拿我当食案用不成?”
看榆禾故意装作没听见,低头啃糕的模样,轻笑着继续道:“他虽是半路出家的和尚,但确实与修道有缘,能参透几分命数来。”
榆禾满眼亮晶晶:“那我娘亲当真是厉害,和尚都能娶回府中!”
“这字倒也未用错。”榆怀珩笑道:“姑姑当年确实是八抬大轿将人捆回府的。”
“还有此事?”榆禾拽着人撒娇道:“快多讲点,我要听细节。”
“坐好,也不怕伤着筋骨。”榆怀珩把那扭来扭去的身体扶好,“我又未去现场,如何能知晓其中细节,这些还是某回听母后说笑时提起的。”
“那好的吧。”他娘亲一直都是舅母的心结,榆禾再好奇也不会冒失地去问询。
榆禾只略微知晓一些,舅舅和娘亲的母妃去世得早,两人自小相依为命,娘亲幼时跟舅母相伴玩耍,直到十几岁时,乔装离开京城,去绿林中习各方门派的武艺,直到先帝突然暴毙,京城动乱,舅舅深陷继位争夺时,才带兵杀回京城。
娘亲似是在这之后才遇见爹爹,榆禾好奇道:“舅舅能同意这门亲事?”
榆怀珩道:“一开始父皇以为姑姑见多了俊帅明丽的,突发奇想喜好光头了,还选了不少貌美适龄的男子,全部剃了头送过去。”
那满院光头的场面,榆禾想想都觉得晃眼睛:“那娘亲收下了吗?她在日注里还写过,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她也要四夫五伶。”
“倒是未纳面首。”榆怀珩也给榆禾念过姑姑的日注,记得些许,“那时姑姑跟那和尚相处已久,据母后说,当时姑姑还有模有样地双手合十,道了句造孽,一人发了箱银子打发走了,再算上父皇赏的,这辈子都不愁生计。”
榆怀珩感慨道:“还好此事,父皇前后都打点得极隐蔽,不然还真怕那些追求姑姑的,会掀起一阵剃度风气来。”
榆禾乐得不行,笑倒在身旁人怀里,接着问道:“那最后舅舅是怎么同意的啊?”
“倒也不是反对。”榆怀珩道:“只是担忧姑姑在闷头和尚那受些委屈,感情是他们两人自己的事,父皇不欲多管,如何去磨宗正寺,将这和尚驸马录进玉碟,已经有够让父皇头痛的了。”
榆怀珩:“但他不愿入玉碟,姑姑也没强求,婚事也只在将军府办的家宴,不为当天未在府外露过面,说辞是驸马体弱,不易见风,就连朝中多数大臣也不知驸马身份为何。”
榆禾闷闷道:“我听书二叔那时的话,似是他们成亲后不在一起住?”
“半路出家,也是和尚,寻常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榆怀珩将人揽进怀里,“不过他确实是期待你的出生,姑姑怀你时,他还学着做了不少女红,将军府的库房里头还存着呢。”
榆禾反过来拍拍榆怀珩,安慰道:“就算没有爹爹,之前我有娘亲,现在有舅舅舅母和你,还有远在封地的哥哥,和身边这么多人,当真不觉得有缺憾。”
榆怀珩看他没有掺杂半分忧怨的笑脸,柔声道:“待会准你多用些炸物。”
榆禾顿时双眼放光,库库报了一串肉食和炸糕,寻常他嚷着要吃三五样时,就要被榆怀珩制止了,现在直接念了十种,对方竟然真的吩咐福全去备了。
虽然份量要缩水,但到底还能比平常吃到许多,榆禾开心地在床铺内打滚,见榆怀珩起身,似是要出门的样子,连忙拽住衣袖道:“你要出宫吗?”
尽管榆禾只是照旧问问罢了,可榆怀珩就是在这双眼里莫名瞧出些委屈,想来也是,突然知晓那不着家的和尚父亲,就算表面依旧是那副乐天开朗的神色,心里定然没有那般舒坦。
榆怀珩立刻再坐回床边,轻声道:“我哪也不去,陪你用膳。”
想来国子监那头,有父皇坐镇,也用不着他这个太子去帮忙,眼下自是紧着小禾的意愿最重要。
这下,榆禾反倒是真有些委屈,他本想着趁榆怀珩去处理政务,他好央着福全给他加餐的,这会儿有太子盯着,福全肯定不敢超过规定的份量。
榆怀珩也从关心则乱的担忧里回神,这会儿才品出他先前语气里的期待,好笑地点点他额头,“我的那份也给你吃就是,不能再多了。”
榆禾欣然接受,清醒这些时辰后,顿时想起昏睡前的事情,连忙问道:“砚一的伤怎样了?退热了吗?祁泽他们都没事罢?还有景鄔,他徒手搬碎石来寻我,有给他包扎上药吗?”
“都无碍,别担心。”榆怀珩估摸着膳房大抵已备好一些,帮人披好外袍:“安心歇息便是,有父皇处理呢,说不定等你用完晚膳,那厢也出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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