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疏院内。
榆怀延握着一块上等的黄杨木料, 用刻刀细细比划,刀尖停滞好半响,才磨去些许碎屑, 不自觉地抬首瞥去茶案, 半空中只剩丝缕白雾。
榆怀延吩咐道:“德安, 去换杯热的来。”
德安利索地将温水倒去一旁, 在这盏绘有稻谷花纹的青瓷中, 再度添上热茶,又从快见底的蜜罐中挖出一整勺, 融进去搅拌开,才重新端回朴素的茶盏旁边。
眼瞧着四殿下直直地盯着木料发愣, 德安轻声道:“世子殿下被封将军邀去府中做客,估摸着没有一时半刻, 许是赶不回来。”
榆怀延换来把圆口刀,紧攥于手, 淡声道:“早晚会来,封郁川一个外姓哥哥,如何比得过榆怀珩。”
德安自从来到四殿下身边,就知悉他喜好木雕,平日里,都是会用最次等的木料练上百回,才会取出藏在箱匣里的, 小世子逢年过节都会送来的黄杨木雕刻。
此刻, 四殿下却未先用平口刀铲出轮廓,反常地拿来圆口刀,似是要直接盲刻,德安立刻道:“殿下, 书案摊开的那本古籍,您昨晚批注到一半,今日可要继续?”
德安的腿脚很快,随即将古籍取来,递于四殿下眼前。
榆怀延的视野,再次被密密麻麻的字迹占据,扭曲地浮现出母妃狰狞的脸,耳旁似是又响起,声声力竭的嘶吼,逼他日日夜夜不停歇地念书,尖锐的长甲狠狠刺进他腕间,睁着布满红丝的双眼,魔怔般地重复着,任何事都不准和别人争抢,任何人他们都惹不起。
从榆怀延记事开始,桐疏院始终是乌云遮天,阴晴不定,直到幼时的榆禾,与宫人们玩闹间走岔路,探着脑袋闯了进来。
那时,榆怀延也是趁母妃近段时日,难得午睡得很安稳,躲在半开的宫门旁边,用树枝在树干上刻画,榆禾瞧着很是新奇,黏着他非要学。
只可惜他这个小表弟,向来是兴致来得快,走得也快,三天未到就树枝一扔,托脸蹲在旁边瞧他刻,还拿出一大袋的油纸包,自己嘴里塞得满满的,不爱吃的也不忘往他嘴里塞。
那短短三日的欢愉,是榆怀延幼时,唯一深刻进脑海内的。
母妃向来是在外人面前怡然端庄,第四日下午,她不知为何突然察觉到,他与榆禾这几日的暗中接触,竟悄悄走至他们身后,驻足盯了许久,榆怀延最先看见那张冷漠的脸,刚想开口,就被母妃可怖的眼神定在原地。
等榆禾也跟着转身后,母妃突然转变脸色,笑着伸手去拉人,嘴边念着请榆禾进院吃点心。
榆怀延的眼里没有映进半点慈眉善目的脸,独独紧盯那尖锐的长甲,坚定地护在榆禾身前,不让毫不知情的榆禾走过去。
可惜他那时人小体弱,母妃轻轻扬手就拨开他,榆禾也是一点防备都没有,仰着小脸就要伸手给人牵。
榆怀延也是头回涌出恼意,恼他母妃的喜怒无常,恼榆禾逢人就亲近,更恼他自己没有半分能耐。
好在,景福宫的明芷,似是终于发觉,小世子这三天,午后总要来他院里待个把时辰,及时地赶过来,趁他母妃想要硬拽人之前,将榆禾安稳地抱了过去。
当时的桐疏院虽静默无言,但氛围堪称是剑拔弩张,唯独榆禾,还趴在明芷肩头,挥着短胳膊,甜笑着跟他讲明日见。
榆怀延只能坐在地上,对着那张小脸,喃喃自语道没有明日,无力地看着母妃再次将宫门紧紧锁起,一道道铁链环绕交加,自顾自地将他们重新锁回这一方天地。
他也是后来,从洒扫的宫人口中得知,母妃原是永宁殿的一等宫女,筹谋许久才下药得手。
父皇念在稚子无辜的份上,破例给她升妃,皇后即便不会多加关照,也从未为难过,宁贵妃更是不屑分来注意,可母妃仍旧整日提心吊胆,总是疑神有人要来害他们。
她半夜常常不睡觉,面无表情地站在他床边,只要他晚醒半息,就要被母妃掐住脖子,质问他如何能这般睡得安稳,若无半点提防,哪日就等着悄无声息的殁在这冷宫之中。
如此往复几年,再好的身子也扛不住,母妃终究是倒在病榻,但依旧紧绷着不肯放松,御医也来了一波又一波,俱说是心病难医。
母妃甚至在针灸疗愈时,依旧神神叨叨的嘀咕,要把窗棂也钉死,有阳光透进来,太不安全了。
有一日,母妃破天荒地精神很好,还亲自下厨为他做了一桌菜肴,榆怀延也是那天才知道,母妃的手艺竟这般好,自小母妃不准他进食太多,那日连鸡汤都给他盛来两碗。
直到榆怀延手脚无力,浑身发冷汗地倒在桌案,模糊的视野里,只剩母妃扭曲的面容,癫狂的笑声,大滴的泪珠。
“如此也好,如此也好,我儿永远也不会卷入夺嫡之争,性命可保啊!”
“延儿,是母妃对不住你,母妃不该一时有所妄念,想要争一争那万人之上的地位。”
“可延儿啊,若不能握在手里,您又怎知,能不能属于你呢……”
也是自那天起,榆怀延厌极了药,无论是好是坏,他只要听到字眼,就会胃间翻滚不止。
因此重阳宴那回,他本要亲自动手处置苏家女,未曾想,榆怀珩和榆怀璃的速度比他更快,一个下毒要人命,一个不仅要人命,死后也要毁人清誉。
倒显得他只买刺客害命,过于单薄,全然无法与他们相比。
曾经,他对母妃桩桩件件的做法深恶痛绝,可他却好似也逃不开般,谋划数年,逐个击破,唯独在察觉到某处端倪后,六神无主,方寸大乱,到底还是心急了些。
一子错乱,满盘尽毁。
榆怀延眼中,是古籍里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脑海内却在反复低语着,握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
“四表哥,你屋里怎么不点灯?”
榆禾推门而进,夕阳最后的一抹橘红,尽数洒在他的脸庞,那神情一如往日的亲近,没有半分责怪,也没有他最怕看到的不满与厌恶。
榆怀延正想开口,嗓间却干哑得很,只略微发出难听的音节,刚想垂首,那青瓷盏就抵在他嘴边,他顺着榆禾的力道,尽数喝完,重换那么多次,到底还是凉透了。
榆怀延道:“这是你的杯盏,怎可给我碰。”
榆禾道:“都是自家兄弟,分什么你的我的?”
随即,榆禾摆摆手,让砚一领着德安退出去守着。
见屋内点满灯火,只剩他们二人,榆禾这才托脸撑在茶案里,哼哼道:“还有便是,偏要给你喝冷茶,你该庆幸这里只有一杯是盛满的,否则我要在这冰窖里头,恶狠狠灌你两杯冰水。”
榆怀延这才惊醒屋内没生炭火,连忙起身去点,他今日准备得多,没过一会儿,榆禾就暖洋洋地窝在圈椅里头,舒服地啃糕点吃。
眼见榆怀延又僵直地走回来坐下,榆禾拽来他的手,笑着道:“果然活动活动,手心都有热气了。”
榆禾抓来一块最大的,拍进他手里:“吃罢,一点碎屑也不许剩。”
榆怀延低头一看,是他最讨厌的豆粉糍粑。
但榆禾很是喜欢,正吃得开心,脑袋抬来抬去的,总要把这糕点扯得老长,再快速动着唇瓣,像吃面条一般嚼进嘴里。
等榆禾用完一整碟,欣赏完榆怀延皱着眉硬塞进去的表情,眉开眼笑道:“说罢,想知道什么?”
榆怀延还是那般绷紧肩背,坐在原位,嘴巴似是被这黏糕粘住一样,榆禾来这半响,只听他说了一句话。
榆禾只好先开口:“那根本不是什么官桂粉末,而是低劣的附子与麻黄,只会引发上火,喝完凉茶便能好。”
榆禾:“徐君行碰巧近日天天熬整夜温习,身子虚弱,又在排队搜检时,不甚吸入过多,他人身上沾着的药粉,这才大量吐血。”
榆禾:“而墨四叔,那件衣袍,应是数月前,沾上的犀角粉末。”
只见他道一条,榆怀延的面色就低落几分,固执地依旧不愿转身看他。
榆禾无奈道:“四表哥,我从封府来此的这点时间,就能全然调查完,你这般大动干戈,不就是有事想问我吗?”
榆禾在回宫的路上,得知才半天时日,三位表哥竟然同时禁足,可谓是在马车里凝噎许久,与砚一相顾无言。
可谁知,调查起来根本不费力,所有弹劾的事件都能算得上是不攻自破,轻而易举便能推翻。
砚一又告知他,榆怀延在偶然间发觉,犀角粉末颇受东宫重视之后,似是暗中一直在盯着墨四,但墨四的戒心向来极高,没再让其获知半点消息,还替换出不少其他粉末,迷惑住对方许久。
此时,榆怀延终于是沙哑地开口:“小禾,我也是你的哥哥,我只是……”
榆怀延深呼吸几次:“我只是想知晓,你是不是……”
中毒二字卡在他喉间,榆怀延背后冷汗直冒,眼前止不住地发黑,从他无意间撞见文渊阁内,似是有暗桩之后,父皇和太子近些年,不断往四处派人,不似寻常的急切举动,秦院判与墨四的频频交集,便都有了解释。
榆禾坦然道:“是,确实是中毒了。”
榆怀延又是一阵头晕眼花,身体猛得一晃,紧攥住旁边扶手,才没跌去地上。
“哎哎……”榆禾惊得蹲到榆怀延身前,仔细瞧他:“没事罢?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榆怀延一把将榆禾揽进怀里,连声低语地唤着小禾,嗓音更是嘶哑得厉害。
榆禾也是被抱得一懵,四表哥还是头回和他这般亲近,对方之前,最多不过是用勺喂他吃饭,隔着锦帕擦手,连肩都极少拍,天也极少聊,比起表哥来说,更像是远房亲戚。
这会儿,榆禾感觉到榆怀延全身都在发抖,连忙怕怕他的背:“没事没事,这又不是什么不治之症,解药研制的进展很好,我月月都有服用,会好的。”
榆怀延似是充耳不闻,怀里抱得更紧,嘴间不断重复:“是哥哥没用,没保护好你。”
榆禾闷在他怀里,趁机道:“你自己连治腿的药都不吃,还怎么保护我?”
榆怀延的腿,因成年累月的淤积,这才愈发严重,榆禾几年里送去不少药材,怎么都不见好转,之后还是把德安拎来问话,才知道,榆怀延就算是一滴不剩地喝完,不到片刻,也会尽数吐出去。
榆怀延:“我……”
趁他愣怔,榆禾钻出来,直视他满是血丝的双眼:“从今以后,我每月和你一起服药,你若是答应,我就原谅你今日这般举动。”
榆怀延还没说话,榆禾直接捂住他的嘴,按着他的脑袋点头,满意道:“很好。”
随即榆禾朝外喊道:“德安,熬药去!”
第92章 一帮不容二护法 直到被榆禾捏住鼻……
直到被榆禾捏住鼻子, 灌进去一碗苦药之后,榆怀延回到院内,就一直翻涌激荡的情绪终于平息, 面色也恢复如常, 胃里既没有分毫恶心的感觉, 反而还从里到外都散着暖意。
榆禾又舒服地窝回软椅:“四表哥现在醒神了罢?那我们来好好说道说道。”
榆怀延取来湿帕, 给榆禾擦指尖沾上的药汁, 淡声道:“我不后悔。”
被一句话堵了回来,榆禾也不在意, 清清嗓子,摆起判官的架势, 盘腿端坐在圈椅内,拿起一块长形的芝麻酥糖当镇纸, 敲在瓷盘内:“殿内何人,太子是如何欺负你的, 一五一十道来,今天本大人帮你做主。”
榆怀延看他神气的模样,眼底藏笑,如实道:“只是看他不顺眼而已。”
竟是如此朴实直白的理由?榆禾抿嘴寻思,左右两端都是表哥,不太好定夺。
榆禾立刻转移目标:“榆怀璃肯定是找你茬了!”
榆怀延揺首:“看他更不顺眼。”
榆禾默默拿起酥糖啃:“大表哥总没有惹到你罢?”
榆怀延道:“参都参了,便一起罢。”
榆禾当真诧异, 被噎得许久都说不出话, 随即又莫名觉着好笑:“四表哥,你怎么比我还小孩子气啊?”
榆怀延看榆禾没有半分埋怨的神情,心中也松去束缚,比起不顺眼, 其实他更多的,是嫉妒三位皇兄。
榆怀珩凭何可以全权掌管小禾的一切事宜,凭他是太子吗?
再说榆怀峥,他也只不过是,沾到太子长兄,这个名头的光罢了,凭何也可以如此亲近小禾?
最可恨的还要属榆怀璃,明明小禾原先不怎么理的,也不知他是使了什么手段,硬是在年前挤去国子监,居然还能成为小禾的剑术教头。
而他总是慢一步,什么名头都没抓住。
榆禾见他又不说话,哥俩好地揽住他的肩,拍拍道:“四表哥今日,以出众的口才一举成名,若是以后,荷鱼帮有吵不赢的架,你可得帮帮我!”
榆怀延从复杂的心绪间再度回神,暗自感叹小禾当真是最特别的,这等山雨欲来的皇子对峙局势,就这样被他轻而易举地挥散了。
榆怀延侧首看那明晃晃的笑脸,映在琥珀眸间的亮光,嘴角微扬:“好。”
“那四表哥好好歇息。”榆禾伸个懒腰,准备功成身退:“我去看看你的手下败将们。”
榆怀延任他走出两步,才伸手环住榆禾的腰,把人勾回身前:“这三位暂且不提,但校书郎一府,罪证俱全。”
榆禾打着哈哈道:“这个我支持你,怎么能惦记考生的荷包呢,太黑心了!”
只见榆禾背对他而坐,榆怀延以两指抬起榆禾的下巴,转来他眼前,抬眼对上那躲闪的双眸,继续道:“你知晓我在说谁。”
榆禾的脸被固定住,身体被紧扣在怀里,动弹不得,很是惊讶四表哥何时有这般大的力气,嘴上还是坚持道:“校书郎。”
榆怀延观他赌气的表情,眼里划过笑意:“景霖是南蛮暗桩。”
榆禾惊道:“什么?”
先前在派砚六盯着邬荆时,也观望过好一阵校书郎的动向,对方在文渊阁上值,事务清闲,除去常常提早下值回府,并无其他异常。
在景府中,景霖也如正常官员没两般,重嫡轻庶,全然不了解庶子脾性,只是听闻其考中举人后,才想起还有这么个儿子,随意派遣下人去接,他自己也没再多分注意过去,这才被邬荆轻易顶了身份。
榆怀延道:“景霖念书考科举的一切费用,都是出自南蛮暗桩的领头人,但他行事极为隐蔽,府中那位庶子盯得也紧,这才一直没露出马脚。”
说到庶子时,榆怀延还特地加重语气,榆禾也只是左右努努嘴,完全就是,小孩子家家偷吃完糕点,碎屑还留在嘴边,口里仍道一片酥皮也未吃的模样。
榆怀延欣赏片刻,接着道:“此人胆小慎微,能多年隐忍无所作为,想必也是有些本领,只可惜,许是他上头开始施压,反倒是让他自行乱去阵脚,冒着风险在文渊阁内,做了几篇打油反诗,里头融进先帝昏庸,先太子暴戾,还篡改父皇功绩。”
榆怀延:“不巧的是,刚好撞上我去规整古籍,大抵觉得我这个边缘皇子不足为惧,他竟不慌不忙地起身与我攀谈。”
榆怀延:“但到底还是低估了我,就算他体宽到,能将宣纸挡个严实,但我只需看一眼,就能记住视线内所有的字。”
听到此,榆禾也不心虚低头了,紧握住榆怀延的手,期待道:“有没有此等功法的秘籍?”
榆怀延:“你若是想用这招,去哪都带上我便是。”
榆禾把失望都写脸上:“旬考又带不了。”
榆怀延半点没被带跑偏,理着榆禾的额前发:“小禾这般聪明,不妨猜猜,为何一个远在穷乡僻壤的庶子,不恭维父亲也就罢了,竟反而处处限制他的行动?”
榆怀延垂下眼皮,撩起榆禾脸侧的发丝,捻在指间:“一个区区庶子,竟能得父皇和太子准许,在你身旁当武伴读。”
榆怀延执着道:“他当真只是景府庶子?”
先前听砚一道,四皇子在朝堂上,将整个殿内说得静谧无声,他还当是砚一给他讲话本讲多了,也学会这等夸大语气了,没曾想,榆怀延当真是转性了。
榆禾忍不住道:“四表哥,所以你以前,都是在压抑天性,非要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吗?”
榆怀延:“……”
榆怀延捏捏他的脸颊,“转移话题也没用,今日我一定要知晓。”
这般强硬话语才落,榆怀延紧接着闷声道:“小禾,我也是你的哥哥。”
榆禾也拉住他衣袖轻晃,软声道:“他不是敌,诚心过来与我们合作的。”
榆怀延蹙紧眉头:“也是南蛮暗桩?如何就这般认定他不是敌?他们怎能放任让这样一个祸患留在你身边?”
眼见榆怀延又要情绪不稳,榆禾连忙将有关南蛮的事挑拣着说了,即便如此,榆怀延仍旧觉得不妥,可小禾似是较为看重那人。
榆怀延只好道:“这回暂且留他一条命,到时我寻个理由放他出来便是。”
待到小禾中的毒彻底解清,再行清算也不迟。
榆怀延沉思道:“届时,宁远侯许是会盯住世子武伴读的身份攀咬,你不必出面,我会处理好。”
“不用!”榆禾开心道:“我正愁没法子把他这个假身份去掉呢,如此也好,终于不用再看他这平平无奇的皮了。”
榆怀延这会儿也知道对方易容过,难怪能让小禾分去些许目光,问道:“那他这异域面貌又如何遮掩?”
榆禾道:“反正除去我们中原之外,都是异域面相,到时就说……”
榆禾思索片刻,眼睛一亮:“就说他是我从长春阁内买来的异域俊侍卫!”
长春阁是京城内极具盛名的舞乐坊,内里汇聚着天南地北的舞曲音律,甚至还有不少异族面容,美柔似水的,俊朗冷硬的,应有尽有。
榆怀延眯眼道:“小禾,你进去过?”
榆禾遗憾道:“还没有。”
今岁几次路过时,听闻那悠长流水的曲调,他每次都被吸引,想着进去瞧瞧,可那门口的店小二似是被谁敲打过,一瞧见他要走过来,连忙给对面知味楼的旺儿使眼色,然后榆禾就乐呵呵地去试试旺儿推荐的新菜肴了。
榆怀延稍作放心:“里头乱。”
随即瞧见榆禾瘪着嘴,榆怀延道:“若是好奇,我陪你去就是,不过只能待在楼上包厢内。”
榆禾立刻高兴道:“说定了!”
待榆禾从桐疏院出来时,天色已暗,匆匆赶回国子监学舍,应付完刘监丞的巡察后,榆禾按住拾竹要来帮他洗漱的手,眉眼弯弯地凑到砚一面前。
砚一顿住脚步,劝道:“殿下,明日还要上课,您早些歇息罢。”
“我一点也不困。”榆禾笑着道:“好砚一,咱们去夜探刑部罢!”
砚一道:“明日就会将他放出来的。”
“就是因此,所以今晚就要去啊!”榆禾亮着双眼道:“大好体验劫狱的机会近在眼前,本帮主怎能错过!”
砚一就料到殿下会这般,无奈笑道:“我去拿夜行衣。”
榆禾乐滋滋地跟着一起,夸赞道:“砚一如今非常上道,不愧是我们荷鱼帮的第一护法。”
砚一帮榆禾披着斗篷,“殿下,您真的要让他当侍卫吗?”
榆禾解下金冠,让砚一给他随便用条不显眼的丝绸束发,“一帮不容二护法,只好委屈他做侍卫啦。”
刚说完,榆禾直接搂住砚一脖颈,闹着道:“自从我学成出师之后,你都好久没带我飞了,今天我突感双腿乏力,只好全靠砚一师父了!”
砚一也揽住殿下的腰间,眼底的失落尽数散开:“殿下不用每每都哄我的。”
榆禾眨眨眼道:“可砚护法每每听得喜上眉梢,我很是爱看。”
眼见砚一又错开视线,榆禾忍不住偷笑几声,随即捏出话本子里恶霸的语调:“桀桀桀,砚护法,快给本帮主笑一个!”
随即,榆禾被兜帽临头盖住,视野一片漆黑,只感觉砚一正紧环着他,飞跃一座座房顶。
榆禾趴在他耳边道:“砚一你学坏了,也会搞这种突然袭击了!”
砚一道:“殿下,乱动危险。”
榆禾哼声道:“才不会!反正我每回都不听,你脚下还是很稳。”
第93章 区区刑部,闯就闯了 刑部位于京城……
刑部位于京城最贫庶的黄华坊内, 从早到晚都极为冷清,夜间更加寂静,几乎无人在街边经过, 就连飞檐走壁的落脚点, 都比先前的坊间, 隔距远上许多。
一路到坊间尽头, 榆禾才从捂得可严实的兜帽里钻出, 重见星光。
他们此刻,站在一处废弃的瞭望塔上, 打眼朝前望,就能看到漆黑夜幕之下, 灯火通明的刑部高墙。
榆禾兴奋地拍拍砚一,随即以劫狱的架势, 从天而降至刑部门口,嚷嚷着有私人恩怨, 要找武伴读算账。
左卓正巧巡视到门口附近,一个箭步奔来,抢先在其他狱卒前,恭敬行礼:“见过世子殿下。”
榆禾觉得他有点眼熟,正在回想从哪见过时,只听左卓道:“小人曾跟着慕公子,于铁匠铺, 碰巧与世子有一面之缘。”
榆禾点头道:“行, 就你罢,前头带路。”
“是,世子殿下这边请。”左卓在一众狱卒羡慕的视线里,扬着钥匙走在小世子的侧前方。
刑部在夜间, 仍旧审讯不停,凄厉的嘶喊声源源不断,即便还未走到牢房大门,浓厚的血腥气早已传来,三人脚下一路踩着的,是枯枝投在石砖地面,张牙舞爪的倒影。
左卓还不到及冠,本就是个话多的,当即开口转移世子的注意力:“说起来,小人还得谢过世子殿下,您是不知道,自从那日沾上殿下的福气后,可以说是三天立一小功,五天立一大功,这不,从个小捕头升到刑部来了。”
榆禾接过砚一备的锦帕捂鼻,一路好奇地东看西瞄,闻言,也笑着道:“那日就见你身法不错,当官是迟早的事。”
左卓乐道:“借世子殿下吉言,有您这句话,说不准我今年还能升三级。”
见四下无人,榆禾小声道:“你可知被抓进来的景家人,现在如何?”
左卓也低声道:“您放心,他在单独的牢房,隔壁几间都没人,很是清静,而且有世子武伴读的名号在,无人敢私下用刑。”
察觉有巡视的狱卒领队就要路过,榆禾立刻大声道:“此人在校场时,处处仗着伴读身份,对本殿指手画脚,如今落到这般境地,本殿非得亲自审问,不然难以解这心头之气!”
左卓也机灵道:“殿下放心,东西都给您备好了,今日定让殿下审得满意!”
他们俩一唱一和,狱卒领头听去几耳,过来殷勤道:“见过世子殿下,刑部这边刚巧新赶制出一批刑具,属下这就挑些不费力的,派人给您送过去。”
榆禾默默咽了口空气,稳声道:“不错,想得很是周到。”
狱卒大喜:“殿下客气,为您办事,是小人的荣幸。”
随即,他招着一队十人,快步去库房取刑具了。
榆禾看他们浩浩荡荡地跑远,全然不敢想会搬来多少东西,连忙跟左卓道:“待会能否屏退周围所有的狱卒?”
左卓拍拍胸脯道:“这点话语权小人还是有的,自是没问题。”
等榆禾来到邬荆的牢房前,去开牢门的道路,都被一箱箱刑具所挡住,左卓硬是挤进缝隙里,伸直臂膀,才勉强够着锁。
榆禾正蹲在木箱旁边看,里面的物件都冲刷得特别干净,把把都泛着崭新的冷光,确实都是些极轻巧的,就连鞭子都是皮制的,不似麻绳扎手。
左卓看着一地面,都快把库房搬空的架势,也暗自咋舌,待会还是得抓那个领头过来,将这些归回原位去。
左卓道:“殿下,您慢聊,我去外边守着。”
榆禾取出个布袋抛给他:“拿着吃酒。”
左卓接住份量不轻的赏钱,乐呵道:“谢过世子殿下,您放心,定是半只苍蝇都不会过来!”
榆禾还在挑选心仪刑具,那些刀片尖锥的,砚一都不许他拿,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拿起皮鞭,对着空气试挥了下,很是响亮有力,随即垂下眉头,顶着圆眼,气势汹汹地走进门内。
邬荆一身灰白囚衣,屈腿坐在枯草堆里,手脚皆未锁铁链,束发带被收走,粗糙的硬发全部散在身后。
榆禾一副纨绔模样走到邬荆身前,弯腰用皮鞭抬起他的下颌,那圆润的琥珀眼再怎样装凶狠,都透着纯净:“落到本殿手上了罢?”
榆禾仰脸哼声道:“你之前压着我,练整个下午的骑艺时,没想到会有今日这等下场罢?”
邬荆认真道:“是我的错,太严厉了,该罚。”
榆禾没意思地撇嘴道:“确实该罚,你每次都不接我的戏。”
邬荆抬手去牵他:“罚我给你练鞭子。”
眼见邬荆当真握住他的腕间,就要带着他的手,用鞭子抽自己,榆禾连忙往回收手:“也不用这么入戏罢!”
这皮鞭突然就变得非常烫手,榆禾一下子丢到旁边,抬手敲他的头:“不许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邬荆趁势攥住他的手,一手揽住他的腰,将榆禾拉近了些:“牢房里湿寒重,下次换个地方探险。”
榆禾暗自嘀咕,探险这种事情,当然是越惊险才越刺激!”
这个姿势怪别扭的,榆禾瞥了眼附近灰扑扑的枯草垫,表情十分嫌弃,索性直接坐在邬荆腿上,才不会承认,他是因为好奇而来,很是有理道:“本帮主怎能弃小弟不顾,区区刑部而已,说闯就闯了!”
榆禾这一身,风一吹就会蓬起来的夜行衣,实在很难有说服度,注意到邬荆盯着他的战衣看,强词夺理道:“我闯得明目张胆,所以帮主风范不能丢。”
话落,榆禾耳边皆是邬荆低沉的笑音,闹着扑过去捂他,琥珀眼也泛着笑,“不识帮主体恤小弟心,不准笑!”
邬荆后仰靠着墙,榆禾撑在他身前,双腿也是分外不愿落到草堆上去,紧紧贴着他,邬荆只要移动半分,榆禾都会自己黏过来,整个人缩在他身上,趾高气昂地命他这个软垫不许乱动。
邬荆的眸色渐渐变深,榆禾还是半点没察觉,玩闹过后,才总算想起正事来。
榆禾酝酿片刻,故作遗憾地凑到他面前:“阿荆,你以后,没法再当风风光光的武伴读了……”
邬荆的目光划过近在咫尺的红润唇瓣:“小禾……”
榆禾看他失落的表情,暗笑片刻,拖长语调接着道:“以后……以后只能当,跟在我后面跑的侍卫咯!”
邬荆道:“要多久才能升到贴身侍卫?”
“啊?”榆禾都有一瞬没跟上邬荆的思绪,疑惑道:“怎么感觉你当侍卫比当伴读还高兴?”
邬荆道:“大抵是因为不用再上国子监。”
榆禾顿时愣住,突感晴天霹雳,懊悔到皱巴着小脸:“可恶啊,早知道还是应该给你再造个假身份的!”
他这个帮主还没结业呢!小弟怎能先行逃过经义的洗礼?!
邬荆轻声哄道:“小禾,卸易容的药,就在前襟的衣兜里。”
榆禾亮起双眼,扒开他的衣襟就去摸,果然找到一个瓷瓶,拧开盖,轻嗅了下:“没什么味道。”
邬荆阖眼道:“直接抹。”
榆禾全部倒在手心里头,双手糊匀后,在阿荆脸上揉来揉去,满是期待地盯着看,手心搓过之处,利剑般的眉弓,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刀削般的下颌,顷刻间尽显。
榆禾伸手摸他的眉骨,“比十年前更好看些。”
邬荆睁眼与他对视,榆禾瞧他的墨眸,凑近催促道:“还有你的眼睛,怎么变回来?。”
邬荆道:“现在这样行事便利。”
便利确实是一方面,但多半还是因为,总得再留些由头,好让小禾别太快移走目光。
邬荆提起先前的话:“小禾让我当贴身侍卫,我帮你写课业。”
榆禾一下又转移注意,正要发话给他升职,被砚一那边的一句前辈,双手哆嗦着打滑,差点没撑住,从邬荆身上滚下来。
榆禾装作没听见,不敢回头,注意到从左后方传来的脚步声,还默默把脑袋转去右边。
棋一还是半蹲在榆禾面前:“殿下。”
榆禾避无可避,慢慢抬起头,干巴笑道:“棋一叔,这么巧啊,你也来审问人吗?”
棋一扫过他腰间紧扣的臂膀,“殿下可是脚麻,需属下扶您起来吗?”
“不用不用!”榆禾正要站起来,这才发现邬荆抱得极稳当,“阿荆松手罢,这会儿不会再摔了。”
邬荆随即松开,亲自扶着榆禾站好。
榆禾默默走过去,用脚尖挥枯草:“棋一叔,你怎么来了?”
棋一如实道:“圣上言您这会儿应是闹腾好了,派属下来接。”
榆禾眼巴巴望着棋一:“那舅舅准我劫狱吗?”
“替他的死囚已备好了。”棋一看向门口:“砚一,送殿下回去。”
榆禾听出还有大戏的言外之音,当即全然不怵棋一叔的冷面,抓住他的胳膊道:“我也要留下看!”
“殿下不能乱跑。”棋一伸手道:“属下带您去高处。”
榆禾正要搭过去,邬荆大步而来,抓住他的腕间,“小禾既然选我当侍卫,这等小事,我来罢。”
榆禾不用侧身,都能觉着棋一叔周身的气场好像更加刺骨了,对方独站孤峰数年,许是头回接到这等邀战拜帖罢。
榆禾的脑内,两人的剑招都要过上几百了,所经之山更是留下道道剑气痕迹,这般乐呵呵幻想时,全然没注意,两人正一左一右拉着他定在原地,无声对峙,各自不肯退步,静等他做决定。
砚一一眼便知榆禾定在神游,出声提醒道:“殿下。”
榆禾顿时回神,莫名也觉着自己轻功已出神入化,反手牵住两人:“行罢,那本帮主今日带你们去高处。”
眼见榆禾当真要用轻功一拖二,身旁两人也只好同时起步,稳扶着榆禾去往最高处的瞭望塔。
榆禾自诩眼力极好,可望来望去,也没发觉哪里古怪,“棋一叔,舅舅要做什么啊?”
棋一道:“放火烧狱。”
榆禾瞪大眼睛,默默开始同情施大人。
棋一:“景府数人已于申时暴毙狱内,死因皆与暗桩等人相同。”
棋一:“自景家下狱后,朝中有些异动,正好借这把火,烧出些尾巴来。”
棋一:“狱中都已打点好,不会伤及无辜。”
棋一在交待完之后,叮嘱砚一看护好殿下,便快速消失在夜色中。
榆禾刚想走到栏杆附近眺望,就被邬荆拦腰箍在怀里:“小禾,就在这看。”
砚一也道:“殿下,这点功夫,棋一前辈还是可以往返一趟的。”
榆禾立刻收回脚:“我眼神好,不用去前面了。”
三人言语几句的功夫,刑部牢狱突起大火,势头极猛,火舌冲天,滚滚热浪尽数铺开,橘红与夜幕相撞,隐隐有山雨欲来之感。
第94章 朕回头就寻些模样端正的送去 “那敢情……
自那夜的刑部大火之后, 皇帝一连发落数批官员,多半都是依附于宁远侯与兵部尚书之流,其中贪墨私贿的, 还能放在明面上贬斥, 震慑百官。
暗中与他国勾结的, 俱都模糊打成先太子旧部一派, 以免此事大为声张, 引起过多的动荡不安。
榆锋也正巧趁此机会,提拔些许寒门士族, 补去五品及以上的官职,全当是给小世子增添声势, 剩余的空缺,暂且等下月的科举放榜, 再为定夺。
宁远侯与兵部尚书身后,残存的势力见状, 不仅开始频繁拜访今科名动公卿之辈,还联合陆御史的部下,很是加大力度,堪称是连番不断地上书谏言,催促世子殿下离宫回府一事。
本来这事,也只有他们零星几个大臣递折,可连续几天之后, 朝中不少遵循祖制的老臣也觉得分外合理, 应是如此,谈论声在朝中渐起。
平日里,向来跟御史们对着干的众位大将军也一反常态,默不作声, 就连闻首辅也难得装糊涂,不愿掺和进去。
一时间,上书奏请世子殿下回将军府的折子,堪比雨后春笋,都快把永宁殿淹了,据说东宫那头,也是不遑多让。
榆锋近段时日,没有一天不是满脸阴云密布得下朝的,元禄也是提心吊胆地跟在后边伺候,尽管朝中年年至此时,都会有此议论,但没有哪年,是像如今这般谏声日隆的。
永宁殿的龙案上,今日也是一堆不用打开,榆锋就知里面在说些什么戳他心窝子的话,索性让元禄收拾收拾,全扔去东宫处理,他眼不见心不烦,直接打算躲懒一日。
圣驾刚至瑶华院,榆锋就被门口,高叠堆满的木箱,堵住进门之路。
元禄也是被这番动静惊到,连忙招里头的人过来询问,明芷快步带来两个身强体壮的侍从,搬来搬去好一会儿,才清出条道路,躬身行礼,为圣上带路。
明芷道:“参见圣上,圣上见谅,娘娘正在为世子殿下收拾东西,这会儿院里,难免杂乱了些。”
元禄心里一咯噔,抬眼往上瞧,圣上果然也沉下脸,寒声开口道:“怎么突然想起来整理物件?库房若是不够用,朕命工部来拓宽。”
在里头的榆禾听见动静,一连跳着跨过好几个木箱,风风火火地扑到榆锋身上:“舅舅,我觉着永宁殿的,那座名为潄石枕流的玉山摆件很是大气,翡翠质地又好,刻得还特别精巧,我要搬走!”
这座玉山都快在永宁殿待上数百年了,承载着荣朝历代皇帝江山永固的寓意,在万千奇珍中,堪称是不可比拟的地位。
那玉据说还是,来自于昆仑之巅,经过冰雪万年滋养,才能得出,这般温润中生出宝光的透亮,整座玉山足有千斤重,样式极庞大。
榆禾幼时,总想要往上爬着玩,可每回才抵达玉山脚,不是被榆锋逮个正着,就是榆怀珩笑他短手短脚,当心摔个屁股墩。
榆锋没想到他长这么大,居然还惦记着,没好气道:“我那把龙椅可是纯金的,还镶玉带宝石的,你要不要也搬走啊?”
榆禾亮起双眼,紧抱住他手臂道:“那敢情好啊!我早就想试试了,那椅子连个软垫也没有,还真想看看到底会不会硌屁股。”
榆锋凝噎几许,抬手赶他:“几步路的事,想赏玉山就来永宁殿里头。”
榆禾捂着耳朵装没听见,只顺着舅舅挥手的动作,借着力道转圈往后退,随即对着榆锋,颤巍地伸出手臂:“我这一退,就退回将军府了。”
还没等榆锋发作,榆禾一改落寞,扬着笑脸跑去舅母身边,跟点兵点将似的,近乎要把瑶华院打包个空,就连果树也要移植,泥都得挖点带走。
榆锋幽幽道:“你这是今后都不打算回来住了?”
榆禾闪着精光跑过来:“看腻了,正好通通给我换新的!”
见榆锋扬手要敲他头,榆禾十分熟练,扭头就跑,身后还跟着桃酥,白狐,雪貂,榆禾是绕着物件狂奔,三只体型愈发圆润的爱宠,追着小主人跑时,可谓是哪里叠着物件,就直冲而去。
只听一阵砰磅作响里面,还传来榆禾:“砸碎的,舅舅赔!”
榆锋:“……”
祁兰坐镇指挥半天,正得闲饮茶歇息,瞥一眼榆锋哀怨的脸色,好笑道:“圣上也别捏着不放,小禾都长这么大了,等哪天成亲,你是不是也要跟着啊?”
榆锋清咳一声,义正言辞道:“长姐府中空置已久,无主居住,得好好修缮一番。”
祁兰早有准备:“书二年前就规整好,亲自盯着又修了好几处汤泉林园的,小禾那院里更是日日打扫,库房都扩建好几个了。”
榆锋再接再厉:“长姐府里,只有书二这一个主事的,其余都是只会武的愣木头,小禾这般爱闹,他一人管不过来。”
祁兰从容不迫:“他成天在宫里闹腾个不停的,也没见圣上真管过啊。”
榆锋皱紧眉道:“他若是出宫住,那南蛮侍卫不就跟着入府了?”
祁兰悠然道:“小禾年岁小,爱瞧个新奇,孩子高兴,你就由着他去罢。”
榆锋觉得这话很是耳熟,面上还是一副操心不止的神情,祁兰端着茶杯,示意他往那边看:“小禾今日黏砚一,明日黏拾竹,后日黏小泽的,他待谁都这般。”
榆锋见榆禾与人笑得没心没肺的模样,宽心不少,陡然想到:“还好小禾重样貌,朕回头就寻些模样端正,还得各俱特色的侍卫,全部送去长姐府。”
祁兰:“……”
圣上这边一松口,司天台风风火火地测算出好些个日子,极快地递去龙案,一折子密密麻麻的日期里头,唯独五天后,被标注出大吉,其余皆是吉。
本还在想拖到下月的榆锋:“……”
日子定得赶,瑶华院这厢,珍玩摆件都收拾得很是利索,已然运了好些趟去将军府。
榆锋的添置来得更是快,最近几日,这一搬一进的,护送侍从们,都差点把两方物件搞混几趟。
小膳房里头的胡大厨他们,趁世子空闲时,寻过来恳请,想跟着殿下一起去将军府,接着照顾殿下。
榆禾欣然同意,他自己的搬迁宴,当然得吃胡大厨亲手备的,此话给本就体宽的胡大厨,说得更是要膨胀起来,打包票保证,定让小殿下当日吃得尽兴。
司天台测算的搬居吉时是辰时半刻。
天还没亮,榆禾就被砚一和拾竹一块儿扶坐起来,两人也不管他醒没醒神,穿衣梳洗很是熟练。
今日送来的是一身绯色月白底,以金线绣着团花纹的锦袍,舅母亲自给他挑的样式,以愿他吉祥幸福,团圆和满。
等榆禾坐着马车,打着瞌睡,抵达威宁将军府门口时,迷糊地往外探头,正门两侧,各府送礼的队伍大排长龙,一眼望不到头,每个小厮两手提得满满,堆叠而置的木箱,高得都快瞧不见旁侧的人影了。
书二早在府门口翘首以盼老久,见世子车架终于来了,连忙跑过去:“小禾!”
榆禾也迅速从车架跳下来:“书二叔!”
“哎哎哎!”书二满脸喜意:“慢着点慢着点,让叔好好看看,长高不少!”
榆禾凑过去嗅,也乐道:“书二叔也好,今天没有一股酒气了!”
“嘿,你年前来看我那回,你叔我就下定决心戒饮了!”书二道:“欸,不过今日大喜,你得容叔破戒一回。”
榆禾拍拍他:“您尽管喝,如今我回来住,您喝得多醉,第二日也不会睡在石砖地上。”
书二半点不承认:“叔哪有这么不胜酒力?小禾你等着看,今日定把他们都喝趴下!”
书二迈得步子都带着喜悦,一路领着榆禾进门,从世子殿下踏入府门的那一刻,书二才觉着,这萧条凄冷的府内,总算是重现生气了。
“你的几位同窗也都来了,在你前院歇着。”书二随意道:“今早还来了一位,说是你新上任的贴身侍卫?”
榆禾镇定道:“是有这么个人。”
书二笑道:“当年那位少君罢?”
邬荆恢复原貌没几天,榆禾一时还未习惯,这会儿才听出书二言语里的打趣,撇嘴道:“您都认识,还要问我。”
书二也哼声道:“如今我可是将军府管事,权力大得很,当然要问问。”
榆禾拽他衣袖,更正道:“现在是我捡回来的异域俊侍卫。”
“行行行。”书二道:“打发他去衔霜院住了。”
衔霜院与榆禾住的云阳院可谓是相距天南地北,趁榆禾还没道不满前,书二抢先开口:“我没打发他去住真正的侍卫偏院,已经算是很好了。”
书二接着道:“圣上和皇后估计也快到了,今日朝中还要来不少大臣,小禾只需在开席前露面就可,一切都有我们,去和朋友们玩罢。”
书二掏出一大串库房钥匙,指向西面几个屋子:“当年将军可喜好买稀奇的玩物回来,还只要贵的,但她光是买了往库房里塞,平常也不拿出来的,小禾去探探宝。”
榆禾顿时来了兴致,高兴地接过:“那我去瞧瞧!”
书二笑着拍拍他的脑袋:“借你的砚字辈一用,今日府内生人来得多,砚一给你留着。”
榆禾唤来砚二他们,随即抱住书二拍拍:“叔,辛苦啦!”
“哎哎,还和小时候一样黏人。”书二悄摸抹了下眼角,“哪有什么辛苦的,给我们小禾办宴席,再累都是高兴的。”
第95章 瞧完这个,赏那个 场面逐渐变得混乱……
云阳院内。
祁泽斜倚在门侧, 静静听那蹦蹦跳跳,跑来的脚步声,鹿皮靴刚跨进门槛, 他伸臂将猝不及防的榆禾揽过来, 挑起他的下巴与自己对视。
祁泽朝屋里侧首:“贴身侍卫?”
榆禾眨眨眼, 肯定道:“前几天捡来的。”
祁泽冷哼一声:“小爷怎么瞧着, 有几分亡人之影啊?”
这倒也不是有几分, 是十分,榆禾忍着笑意, 还在想着胡诌的措辞,裴旷大步走至他身后, 搭住他的双肩。
裴旷俯身,贴近脸颊道:“殿下幼时还应我, 准我当您的侍卫。”
榆禾扭头瞧他低眉垂眼的模样,这个比阿泽好忽悠, 立刻先拍拍他的手背:“幼时当侍卫,现在就得当将军,破格先封你为荷鱼帮一等大将军!”
裴旷:“那帮内只能有我一位大将军。”
榆禾:“这个好说!”
眼见裴旷恢复往日神采,榆禾很是满意,重振旗鼓,准备安抚住另一位小弟。
慕云序也走过来,悠然道:“这异域面貌着实不多见, 殿下可是在长春阁捡的?”
“正是正是!还是云序见多识广。”榆禾正想借此躲去慕云序那, 可腰间的胳膊,和肩上的双手,将他牢牢按在原地。
他帮主的威风何在啊?!今天这两个通通别想吃饱了!但禾帮主眼下动弹不得,左右两边虎视眈眈, 他也有那么一点点心虚,自然是能屈能伸。
榆禾露出甜笑道:“阿泽,我那日正巧路过长春阁,瞧他在冬日里穿得破破烂烂,还要在外头干粗话,我自然是路见不平,帮他一把,府里正巧人手也不多,就让他来讨生活。”
祁泽捏住他的脸,咬牙道:“路见不平?你就是舍不得那个姓景的,翻遍京城都要找个替代品!”
榆禾被捏到嘟起嘴,顿时双眼一亮:“你说得对!”
祁泽:“……”
榆禾得意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像,要找这等从头到脚几乎一模一样的,可是费了我好大一番功夫。”
祁泽闷声道:“哪里像?你就是看中他脸了。”
榆禾大喜,他就知阿泽定不会过多注意他的身形,不像当然是最好的!
“这个当然得看,总不能寻张碍眼的面容,天天在府里晃罢?”榆禾乐不可支,使劲揉祁泽的脸:“你要是长得不好看,我小时候可一眼都不带瞧你的。”
祁泽勾唇扬笑,也伸手揉回去:“好啊你,拿小爷跟区区侍卫比拟?”
“你自己非要比的,别赖我头上!”榆禾立刻拍他的手:“午时我还要去前院见客呢,你要是动乱我一根发丝,我拿你是问!”
趁着祁泽松手,裴旷将榆禾搂到自己身前:“殿下,我特意去绣金楼,给您定做了枚金冠,可要试试?”
祁泽上前一步,攥住榆禾的手腕:“小爷可知道你最喜欢什么样式的玉珏,挑来挑去好些时日,怎么也得先过来看看小爷的礼。”
慕云序也走过来道:“在下寻了些丹青而来,不知可合殿下心意?”
随即,张鹤风与孟凌舟也得了空隙围过来,给榆禾介绍满满两大箱的礼,榆禾被他们牵着,瞧完这个,赏那个,这边要解他金冠,那厢要勾他腰带。
榆禾两眼晕晕:“不着急,一个个来……”
场面逐渐变得混乱,他被揽着晃来晃去的,很是眼花缭乱,连什么时候被邬荆护进怀里的,都不知晓。
榆禾从金光熠熠的数个木箱里缓过神来,就见对面刚安抚好的五名小弟,再度脸色不善地看向他身后,榆禾挠挠阿荆的掌心,示意他无碍。
榆禾随即大手一挥,带领众小弟,浩浩荡荡地去帮内最大的库房,好好安置这些木箱。
走到库房门前,榆禾一甩银质钥匙牌,正要格外潇洒地开锁,却被将近数百把的,乍一看没有区别的钥匙愣怔在原地。
祁泽看他迷茫的指尖,很不给面子地轻笑出声,随即换来榆禾的暴揍:“小心我禁止你的礼入内。”
不远处的武曲快步赶来:“殿下,我来罢。”
从殿下手中接过后,武曲几息间精准挑出钥匙,打开库门,侧身退去旁边,露出里屋的样貌,榆禾顿时睁圆双眼,倒吸凉气,这堆满屋子的惊天巨石是何意啊?
武曲连忙解释道:“殿下,将军从前颇为喜好相玉,但开出来的东西时好时坏,后面就只管买回府里囤着,想择个吉日再开,渐渐就垒得多了些。”
榆禾来了兴致:“武曲叔,今日是司天台算的吉日,我想挑几个开。”
武曲笑着道:“本就是将军给您买的,有回她开石开到一半,瞧见是质地不行的种水,没想不切完的,谁知您跑来摸过之后,另一半的玉料,价值翻原石的十倍都不止呢!”
听闻此话,榆禾更加来劲,进去好生观摩,可每块看着都是极为普通的灰黑石料,他挨近细瞧,试图找找石身有没有裂缝,能一眼就看出里头的颜色。
张鹤风也帮榆禾一起瞧,“我爹有段时日,也颇爱买赌石玩。”
榆禾:“成果如何?”
“他眼光太差劲了!就没一块值回本的,被母亲训斥了足足半年。”张鹤风随口就把自家老爹的事往外抖,转眼看中一块石料:“殿下,这块沙粒紧密,摸着坚硬扎手,许是能出好料。”
“你也懂相玉术啊?”榆禾看他傲气的神情,也笑着道:“那这块就当作是我的回礼了,无论开出什么,都算你的。”
张鹤风欣喜地搂住榆禾:“谢谢殿下!我老爹一直不让我玩这个呢,今日总算能过把手瘾了!”
榆禾哎哎道:“那你别拿去正院那边啊,回头他要是在将军府打你,我可管不了的。”
“挨顿打也值了!”张鹤风乐道:“就在这儿开,等殿下选好,我给您当苦力。”
榆禾推了两下没推动,张鹤风兴奋起来没完没了的,索性也随他去了,看向旁侧几人:“你们也来挑罢,每个人都有回礼。”
随即,榆禾朝邬荆眨眨眼,示意让他也去取一块。
眼见搬出去好几块石料之后,库房里头的惊天巨石山只受了轻微伤。
武曲见小殿下震惊的神情,忍不住笑道:“殿下,您多玩些罢,您院内不止这处库房有呢。”
不止榆禾这处有近乎五个库房的石山,将军库房和郡王住处,也都存放着不少呢,武曲每年盘点府内,都拿这些石头无法,郡王向来不对这事感兴趣,他就盼着小世子回来天天开石呢,好让他把这笔帐给做实了。
于是,榆禾随手将长相还不错的石料都点了出去,武曲早就将工具都准备来,他之前常帮将军开料,手法很是熟稔。
祁泽和张鹤风开出来的多是鲜艳的鸡冠红翡翠,祁泽的那块只可惜是豆种,晶体太粗,也就值回本钱。
张鹤风手里的倒是冰糯种,质地很是清透,能回两倍的本,激动得又是揽住榆禾狂跳,“殿下你看,你快看!”
“行了行了,看见了,你小心着点拿。”榆禾跟着高兴道:“你比吏部尚书有开石天赋。”
祁泽握着玉料,不在意道:“我能给你寻来好料子就行。”
榆禾趴在张鹤风肩上,眼里闪着狐黠:“阿泽臭手。”
祁泽轻啧一声:“我现在就把你挑的都摸一遍。”
眼见祁泽真要伸手,榆禾嗷嗷道:“你别给我的好料子搞坏了!”
此时,裴旷和慕云序那处,开出来的皆是蜜糖黄的糯种,而孟凌舟手气更差些,干白种的墨翠,质地如同瓷器一般,手感还极为干涩。
祁泽舒心不少,挑眉道:“小爷的手气可不臭。”
裴旷拿着玉料而来,献宝道:“这颜色很适合做耳坠,我明日就拿去绣春楼给殿下打磨一对来。”
慕云序也道:“我这块,倒是能给殿下刻个玉佩。”
“不用不用,既说是送你们的,就好好留着罢。”榆禾从张鹤风的怀里钻走,搓搓手道:“该我了!”
三块很是圆滚的巨石被搁在高台之上,只见右处的这块,才切割出几寸的深度,一抹高贵典雅的紫意从巨石里倾泻而出,武曲惊到:“小殿下,是春带彩!”
这块冰种的玉料上,同时掺有紫色与绿色,极为难得,真真是紫气东来,绿映祥云。
榆禾也大为震惊,凑近细瞧:“还真是极罕见的紫翠,质地又好,色泽也正,武曲叔,这可能回好几倍本了罢?”
武曲狂喜道:“何止啊!这一库房的石头都是将军白捡的了!”
今岁的帐面不要太好看!!!
张鹤风也跟着凑过来,恳切道:“殿下,好殿下,这回你真得给我摸摸了,让我也沾点这等手气罢!”
“你摸什么,要摸也是凌舟摸罢?”榆禾还没从张鹤风的虎摸中逃出来,眼看着臭手祁泽也要过来,当即道:“阿泽你不许碰我,我还有两块没开呢!”
随即,榆禾灵活地躲去孟凌舟身后:“给你蹭点。”
孟凌舟护着人,不让张鹤风靠近:“谢谢殿下。”
武曲乐呵呵地看小殿下玩闹一会,极其轻手轻脚地将春带彩妥善放好,才开始开下一块。
左边那块是正阳绿,同样也是冰种,绿色浓而不暗,鲜活又明亮,可谓是与春带彩的地位,不相上下,明日都送去给殿下打首饰。
而中间这块,散发着极致的浓阳正和,质地幽深,却又融进柔和的润光,这可是有龙石之称的帝王绿啊!
武曲颤抖着手,震撼得快要背过气去,榆禾也是惊呼一声,凑过去上手摸,这帝王绿的质感真是和其他的不一样,细腻冰滑的,榆禾很是爱不释手,旁侧的张鹤风更是看呆了。
祁泽这会儿终于搂到人,感叹道:“随手就开出这么大一块,你这般福星的运势真是强劲啊。”
榆禾哼哼道:“你尽管摸罢,任你再如何臭手,我的手气那是滚滚长流,永不干涸!”
裴旷也站过来道:“殿下自是福运深厚。”
此时,几家府邸的小厮皆过来寻人,王侯与朝臣已陆续前来,正四处找他们呢。
榆禾瞧他们还欲留下的神情,笑道:“待会就再见了,这么依依不舍作什么?”
挨个推着他们往前走后,榆禾期待地望向最后一块,邬荆挑来的石料,“武曲叔,把这块也切了看看!”
武曲现在可是干劲十足:“好嘞!”
榆禾转身去拉邬荆,“看看阿荆手气如何?”
邬荆也紧牵住他,全然不在意里头的石料,另一手帮人掸着尘。
榆禾看了眼周身的衣袍:“无碍,没有褶皱。”
邬荆还是从头到尾帮他轻拍了遍,“适才沾去些灰,都是些边角,小禾看不见。”
榆禾正要转个圈让邬荆再看看,待会去宴席可不能灰扑扑的,就听武曲一声惊呼。
榆禾立刻开心望过去:“什么什么,这次又是什么好东西?”
武曲悲叹连连:“实心的!实心的石头,货真价实的石头!”
好难看的帐面!!!
感觉到邬荆正攥着他手指摩挲,榆禾的目光从那里外一模一样的普通石头上移走,回身看他,笑出声道:“原来阿荆才是真正的臭手啊。”
邬荆低声道:“我再从铁勒运些宝石回来。”
瞧见阿荆的窘态,榆禾笑到往前倾身,整张小脸在绯色衣襟的映衬里,面若桃花,邬荆自然地抬臂揽住人,眸间透出庆幸,能伴在殿下身旁,已然是他今生难能可贵的福运了。
第96章 半个东宫库房都搬来了 除了话本……
直到丽日临空, 威宁将军府门口仍旧是车水马龙,宾客络绎不绝。
砚五坐在门口署仪,案面堆的礼单都足足有十大摞了, 书二的脚步更是一刻不停, 面上满是欣喜, 越迎越来劲。
书二喜上眉梢的神情, 在看到宁远侯遣人来送礼时, 脸顷刻间拉得老长,皮笑肉不笑地与对方客套一番, 看人从转角离去,才恢复原貌, 抽空嘱咐砚五,等会随便将这些礼, 丢到堆杂物的库房里头去。
前院宾客如云,偌大的将军府内, 此时都快要没有落脚的位置了,整个京城内的王侯将相,大大小小的官员,近乎是全聚于此。
榆禾来到前厅转角时,一眼望过去,轻快的脚步都变得端正起来。
那厢大半全是生人,榆禾极快地整理好自己的表情, 很是要面子地端起世子殿下的架势, 安静地立在最高处,微笑都控制在嘴角些许上扬的程度,手执着从榆怀珩那抢来的折扇,很是有翩翩公子的气度。
前来结交问候的宾客, 无不要赞一句,小世子当真是玉树临风,温润稳重,听得榆禾那平和的眉眼,都快要忍不住飞起来了。
礼部的官员开始朗声给小世子宣读,朝中重臣及皇家的礼单。
重臣许是皆知晓小世子喜爱亮晶晶的东西,位于正中央展示的珍宝,一个比一个晃眼,以裴将军为首的武将更是直接,俱都是用纯金打来的实心摆件,封郁川更是夸张,直接送来张纯金打的美人榻。
就连向来崇尚素雅的闻首辅,都不知去哪定来一套,镶金嵌玉,看着就无比华贵的文房四宝。
大皇子虽然年后就返回蜀地,但榆怀峥留下八名亲兵,将他早早定制好的,两座麒麟镇宅石像,抬至正厅内。
石麒麟用的是整块青白石所雕刻,重达千钧,气势磅礴,威严无比,周围的宾客皆纷纷后退,不敢太过靠近这座神兽石像。
榆禾惊喜地从高处跑下,绕着石麒麟瞧个不停,伸手抚摸它神气的脑袋,旁侧的大皇子亲兵也是从小看着小世子长大,纷纷表示可以抱他上去坐坐。
榆禾突然瞄到手里用来装文雅的折扇,顷刻间正肃回神,好一番言谢大表哥之后,递给亲兵们一个晚间再试试的眼神,漫步回到原位。
三皇子送来的是各类兵器,小至暗器银针,大至落地弩箭,样式十分琳琅满目,榆禾都要怀疑榆怀璃是不是直接撬了个兵部的库房,看到什么,就拿来什么。
四皇子运来的几个木箱里面,皆是亲手刻至的木雕,从孩童到少年,每个时期的榆禾都记录在此,甚至连他撒波打滚的模样也通通刻录下来,还好榆禾正弯腰观赏,挡住了大半群臣的视线。
榆禾随即看向榆怀延,很是有一番等会要找他算账的意思,榆怀延倒是闲适而立,似是分外满意自己送的礼,唇边一直挂着淡笑。
榆禾也是少见四表哥露出这等神情来,似是自从上回大闹过一场后,他整个人都开朗不少。
榆禾也是打心底为榆怀延高兴,大人有大量的,不计较此等小事了。
太子的贺礼,从榆怀珩抵达将军府后,那一只只红木箱就不停歇地往府内搬,礼部官员接过东宫詹事递来的礼单之后,额角汗水直冒,好在太子只吩咐他挑些诵读,否则他怕是念到宴席散去,也是念不完啊。
榆禾远远瞧去,好几箱的珍宝他都翻看过,榆怀珩似是快把半个东宫库房都要搬过来了。
前几日,榆禾整理瑶华院的东西时,抽空也去了东宫,榆怀珩那时正忙着批奏折,说是他会随着贺礼一起送过去的,榆禾也索性丢给他收拾。
此刻,榆禾扯扯身旁人的衣袖,不放心地小声问道:“你没忘我的话本罢,都送过来了吗?”
榆怀珩侧身低语道:“你扔得东一本西一本的,我才懒得理。”
他就知如此!那日不放他进东宫定是有诈!
榆禾气得用折扇打他后背,小声道:“你是不是还想着,等我回府住,东宫肯定很是清净?”
榆禾哼声道:“你的美梦破灭了,等着罢,看我之后怎么去你东宫里折腾!”
榆怀珩低声道:“折扇若是断了,你拿什么赔我?”
榆禾得意仰脸道:“我今日收的礼,连库房都要堆不下了,你这区区折扇,我还能打断十把。”
榆怀珩:“这些东西,孤可瞧不上。”
榆禾:“你既瞧不上,库房里堆这么多?我那天翻金元宝还很是费了翻功夫呢。”
榆怀珩勾唇道:“就知道你要拿,我特意让墨一藏起来的。”
榆怀珩又立在原地挨了几下,随即轻攥住榆禾的手腕,瞟去那翘边的扇面:“说罢,拿什么赔?”
榆禾瞪圆双眼,低呼道:“我根本就没用力,你这什么破扇子,如此脆弱!”
榆怀珩抽出这把折扇,掌心盖住顶端,背去身后,不让榆禾抢过去检查,“你年岁长得慢,蛮力可是增得快。”
事实摆在眼前,榆禾哑口无言,片刻才道:“你自己去库房挑罢,今日也送来不少名贵折扇。”
“再名贵,还能贵过孤手里这把?”榆怀珩眼瞧榆禾就要撇嘴赌气,轻笑道:“云阳院东面那座院落的采光不错,我要了。”
榆怀珩看榆禾一脸憋着坏的表情,“你要连夜改成陋室不成?”
榆禾被戳破心思,眼神飘来飘去,音调倒是笃定:“我的院落我做主。”
那厢,礼部官员总算是挑着念完太子的礼单,接下去,便是分量最重的,帝后之礼。
榆禾前几天还在念叨的玉山,今日就被搬至府中,不过不是永宁殿的那座,此时厅内中央,放置的是,那日在千涧山,榆禾引来凤凰现世的凤翎栖身玉山景。
整座玉山足有丈尺之高,技艺更是巧夺天工,山川河流,树影繁花,凤凰振翅,都似是浑然天成一般,就连榆禾的笑颜,飘逸的发丝,扬起的衣摆,皆是玲珑剔透,纤毫毕现。
榆锋早早就来至府内,因着要遵循送礼祖制,这才久等到现在,此刻在门口看见榆禾这般眉开眼笑的神情,心头那小孩要离宫独住的郁气也算是缓解不少,大步迈进厅内,开始主持开府事宜。
祁兰也过去拉着榆禾讲小话,她那日瞧见榆禾似是对流苏簪子很是喜欢,特地去定来好些,让榆禾自己戴着玩。
榆禾听了果然很是开心,贴着舅母撒了好久的娇,连开宴后都是挨着舅母坐的,榆锋在那处被群臣恭维好久,才脱身来到宴席入座。
榆锋眼瞧着碗里堆得满满的,都是他偏爱用的,打趣道:“小禾的开府宴,最忙的居然是朕。”
榆禾给那小山丘又添了片炙肉,笑着道:“舅舅能者多劳。”
榆锋执着金筷,却不落去碗里,眼瞧榆禾止不住地往数道菜肴里来回打转的神情,才好心地动筷:“无需拘礼,尔等全当是家宴罢。”
这一桌坐得不仅是帝后和三位皇子,几位安分的亲王和其子嗣也落座于此,无人敢拿圣上说的家宴当真,俱都恪守自身,不敢逾矩,全桌吃得最尽兴的,那只有榆禾了,他是当真看作家宴的。
尽管几位亲王那边,他都不熟,唯一叫得出名字的也只有榆澈,但榆禾的食欲丝毫不受影响,胡大厨今日可是快把锅铲抡出火星子了,道道都非常合他心意。
午后是各官员与王侯之间,互相寒暄酬酢的时刻,无论哪府以何缘由开席,这厢情景总是免不了的。
榆禾向来是不用参与的,美滋滋地拉着数位同窗,继续回去开石头玩了。
直到夜幕降临,宾客尽数离去,榆禾再黏黏糊糊送舅舅,舅母和三位表哥上马车后,回身看去,书二和砚字辈已经累得横七竖八,趴在院内的石桌石凳上。
书二早间忙得脚步不停,午后喝得脚步不停,榆禾现在都不用走进,都能闻着扑面而来的酒气,索性他的住处离这不远,榆禾和拾竹一起先把人扶回去歇息。
回来后,榆禾就见砚字辈个个都直挺挺地立成一排,垂着头罚站,听前方的砚一训话。
榆禾跑过搂住砚一的脖颈道:“原来砚护法背着我的时候,这么威风的啊?”
砚一面上的肃色顿时消失:“殿下,您不能太惯着他们了。”
榆禾道:“哎呀,他们今天光是在房顶上飞来飞去的巡视,就够抵五天的训练量,我瞧着砚七跟早间比,小脸都尖了些呢。”
砚七见殿下走过来看他,立刻摆出委屈的表情,连连点头,下一瞬就收到砚一利刃般的眼神,即刻重新垂下头。
榆禾好笑道:“砚一,你别吓他啦。”
察觉砚七偷偷攥他的衣袖,榆禾回身,小声道:“我让胡大厨给你们留了好些菜,宴席里有的,都备着了,他现在许是也累得够呛,你们自己去热热,别吃冷的哦。”
砚七一把抱住榆禾,感动道:“谢谢殿下!我早就瞄到过几眼,好多都是我爱吃的!”
剩余的砚字辈也都围着殿下转,嚷嚷着要砚七给他们也腾个位子,不许独占殿下,榆禾觉得离宫后,没有各前辈的严苛训练,砚字辈也是都变得活泼起来。
最后还是砚一以冷面吓退众人,砚七他们才舍得去用膳,榆禾搭着他的肩道:“你怎么跟棋一叔练久了,这眉目里还真学来好些威慑力,这张冰脸简直就快要跟他一模一样了。”
砚一平缓眉眼道:“再不管,他们就要抱您满院跑了。”
榆禾笑着推砚一往前走:“好在我单独给你在屋里留了晚膳,不然他们若是跟你坐一桌,怕是要难以下咽了。”
生怕砚一要去给他们加训,榆禾亲自盯着人在屋里用膳,其间又给自己加餐几口,才伸着懒腰回寝院。
拾竹早已准备好热水,榆禾足足在里头泡了许久,他本是想去试试新建的露天汤泉的,可实在不想动弹了,便将木桶当成汤泉,趴在边沿昏昏欲睡。
后来还是被拾竹从水里抱出来,又听见砚一和邬荆似是在屏风外面唤他,榆禾才懒洋洋睁开眼,迷糊地应了几声。
等洗漱好,榆禾反倒是过去那股困劲了,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找本睡前话本,拾竹见他起来,又去将灯点上。
榆禾这才瞧见另两人也在,“去外间歇息罢,也都累了一天了。”
砚一道:“殿下,您许久不在这住,今晚我也守着。”
砚一向来是这般,榆禾很是习惯,便让他拿着挑出来的话本,随即扭头道:“阿荆?都愣神了,别硬撑着,快去歇息罢。”
邬荆也半蹲到榆禾身边:“殿下,我今日首次上值,总得允我尽职一夜。”
拾竹见殿下看过来,连忙道:“殿下,今日本就是我守夜,现在回去也是睡不着的。”
既然他们都不困,榆禾也不强求,索性让他们等会轮流念话本。
刚挑好几本心仪的,屋门就被推开,榆禾回身看去,惊讶道:“你不是回宫了吗?”
榆怀珩倚着门道:“孤来瞧瞧,你会不会连夜把东院搬空。”
榆禾哼声道:“我才没你这么幼稚!”
太子进屋后,砚一和拾竹皆行礼后退下,独留个极高的人影,没有眼见力地杵在原地。
“捡了个这么不懂规矩的?”榆怀珩点点榆禾的额头:“孤是不是说过,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院里捡?”
榆禾努嘴道:“你明明知道他是谁。”
榆怀珩:“侍卫罢了。”
榆禾觉得他还在计较折扇的事,当即就决定罚他念一夜话本,随即对邬荆道:“阿荆去歇息罢,今晚有人送上门来做苦力,我要成全他。”
邬荆道:“殿下,我是您的贴身侍卫,自是要守夜的,我就在门外站着,有事便唤我。”
榆禾送阿荆去门口,又嘱咐他困了就去睡,这儿还有墨一叔守着呢,刚回屋,就看见榆怀珩还是满脸寒气的神情,不高兴地扑过去闹他:“你怎么这么小气,不就是一把折扇,至于吗!”
“……”榆怀珩深压下口气,观他确实不是顾左右而言他的神情,悠然道:“至于。”
榆禾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脸色震惊,愤愤地把话本都丢给他,“你若是不一字一句地念完,今夜你别想睡!”
榆怀珩用话本赶他去床铺里面,随手翻页道:“你哪次不是,我才念到一半,就睡着了?”
榆禾也不躺下了,就这么托着脸,趴在他旁边,“我这回肯定不睡,非要监督你。”
嘴上说着要盯着人,榆怀珩还没念完三页,榆禾就枕在他腿面,睡得可香。
床铺边,墨一放下帷幔,低声问道:“可要请人走?”
榆怀珩轻抚着榆禾的发丝,低语道:“不必,正好让其,摆正自己的位置。”
第97章 有福同享 有课同逃
红杏枝头挤满了学舍白墙, 围着荷鱼帮的牌匾破苞而出,花团锦簇,如云似雾, 涌动着绚烂浓丽的春色。
今天是贡士们进宫参与殿试的日子, 闻澜自是不必说, 稳稳考中会元, 慕云序和孟凌舟也考得不错, 早早就入宫去了。
国子监只给他们放去上午的半日假,午后的骑射课, 还是需照常进学的。
榆禾难得能在学舍里面睡到日上三竿,到现在还趴在床铺里不肯起, 等邬荆去馔堂取午膳回来。
一到春日,榆禾浑身都懒洋洋的, 不愿动弹,能坐着绝不站着, 桃酥也是随了小主人,完全没有冬日四处撒野的劲头,摊开肚皮躺在床间,连尾巴都懒得晃动。
邬荆从外面进来,就看见一人一猫,一正一反地在软榻里伸懒腰,注意到他时, 两双眼睛都精神些许, 榆禾满眼亮晶晶的,而桃酥依旧不待见他,眸间散着防贼的光芒,喉间呼噜个不停。
榆禾慢吞吞地从床铺里爬起, 安抚地拍拍桃酥,桃酥对现今自己有多重,完全没半点数,扑腾跳起,直接给小主人撞回软垫里头。
榆禾将大型棉被掀开:“我今天就要给你减粮!”
拾竹道:“这句话,殿下从上月就开始念叨了。”
榆禾戳戳桃酥的额头,腕间又被蓬松的尾巴缠住,毫不心软道:“我这回定来真的。”
砚一和拾竹极快地挡住邬荆的路,帮着殿下梳洗打理,拍去发间藏着的猫毛。
邬荆新上任贴身侍卫的这几天,是一次也没寻到机会近身照顾。
初春的芦芽正是脆嫩爽口的时候,是榆禾为数不多爱吃的清汤蔬菜,这会儿刚落座,几息间,就喝下大半碗芦芽汤。
桃酥在地上不断扒拉小主人,榆禾端着小碗的芦芽喂它:“今天就只有这个,你再胖下去,我真抱不动了。”
“小禾,它趁你不在,会去捕猎加餐。”邬荆道:“馄饨快凉了。”
榆禾捂住桃酥的耳朵,笑出声道:“刚捡来时就体型惊人,肯定是会偷吃的。”
这个时节的桃花鲊也很是咸鲜开胃,榆禾饭前总爱吃一些,尽管里头的骨刺已经酥软,但他总觉得有些扎嘴,自从邬荆见过拾竹帮他挑鱼刺之后,第二日就将这活,接手过去。
榆禾美美吃着鱼肉,“我悄悄跟祁大哥打听了下,阿荆猜猜你考得如何?”
邬荆手里的动作不停:“应当是能进前三甲。”
“阿荆会试答得确实不错,若是殿试也如此,拿个探花应是不成问题。”榆禾托脸道:“只可惜,景鄔这名头,无法再用咯。”
邬荆认真道:“小禾,我参与科举,也只是为了顺利成章地留在你身边,不在意这等功名利禄。”
榆禾打趣道:“还是阿荆脾气好啊。”
“要是谁将我好不容易通过的会试考绩取消了,我肯定要闹得他不得安宁。”榆禾一金筷戳进鱼肉里。
邬荆瞧榆禾还把自己想生气了,夹来块甜糕哄他:“这样也好,若我考中去上值后,就不能时刻陪着你玩闹了。”
榆禾嚼着糕点,“那还是能陪完今岁的,在大荣这边,国子监的学子都是得先结业,再去上值的。”
榆禾之前还想着,如果阿荆有想要入朝为官的念头,就去磨磨榆怀珩,要个最末等的职位,也方便捉拿暗桩。
可现下,阿荆顶着这副异域面貌,那是半点也别想了,还是安分当当侍卫罢,他们荣朝就没有异族为官的先例。
寻思至此,榆禾突然抓住邬荆,撇嘴道:“阿荆,你以后还是要回家的罢?”
邬荆反握住榆禾的手,紧盯着榆禾眼底的些许不舍,极力压着欣喜,稳声道:“小禾,我从没将那里当成是家。”
“那阿荆岂不是无家可归?”榆禾重展笑颜,勾住他的指根:“那本帮主就继续好心收留你啦。”
邬荆眼里噙笑:“谢谢禾帮主,我定会当好贴身侍卫。”
榆禾哼着小曲,喝完最后一口芦芽汤,瞥见砚一取来骑射服,“今日是哪位教头?”
砚一道:“封将军。”
榆禾:“太好了!不去了!”
科举的三天休沐日,他一天也未享受到,今日才逃半天的骑射课,很是合理!
国子监有一处天然湖泊,近些天已彻底冰雪消融,据裴旷说,他去年还往里头下过好些鱼苗,就等着来年捉来野炊,只可惜他买的品种长得很是缓慢,他都去军营上值了,湖里的鱼才条条肥美,就等着人去钓呢。
这等美事,榆禾自然是要叫上祁泽和张鹤风的,有福同享,有课同逃。
祁泽提着钓竿和木桶,从远处走来,直言道:“小爷看你是,怕被刘监丞逮住后,孤零零在静室罚抄罢?”
刘监丞现在可是有张祭酒撑腰,那管起学子来,当真是不看身份背景,直接请去静室罚抄。
最近更是越巡视越起劲,还跟那些绿林中人都讨教一番,精准掌握好几处国子监翻墙的疏漏点,通通派人定点值守,榆禾都有好几日,没能成功去知味楼用午膳了。
榆禾确有此想法,但半点不心虚:“裴旷他买来的鱼苗,可都是赤鳞鱼,金鲫鱼,淮王鱼这些,你就说吃不吃罢。”
倒是张鹤风先道:“吃!吃!殿下,我陪您去,抄书我也认了!”
榆禾哎哎道:“不许乌鸦嘴!我可观望过了,刘监丞今日要在绳愆厅处理公务,大抵不会四处跑的。”
祁泽倒走在前面:“封教头可是能一眼就发现你逃课的。”
榆禾翘起眉眼:“他总要在校场看着学子练武的,等他找来的时候,我早就吃完了。”
谈话间,榆禾与他们已穿过小路,走至明镜湖前,榆禾绕着湖勘探一番,寻到处既隐蔽,湖里游往的鱼又多的地方,大手一挥,在此处扎营。
邬荆还帮他将外院里的美人榻搬来,榆禾舒服地趴在里头晒太阳,指挥着拾竹和砚一,捏鱼食,下鱼饵。
祁泽架好鱼竿后,瞧榆禾昏昏欲睡的模样,打趣道:“小爷只听说过冬眠的,你怎的还落后别人一个季节?”
榆禾悠然道:“春日这般舒适的风,温和的阳光,不睡大觉真是可惜了。”
张鹤风也转身过来:“对了殿下,前几日夫子提的游学一事,您有想去的地方吗?”
榆禾先前忙着开府,到未曾来得及考虑过,问道:“哪处比较好玩?”
张鹤风早有准备,凑过来推荐:“庐州的蜜油鸡最为出名,先烹再炸后卤,香气浓郁,骨酥肉烂。”
张鹤风道:“江南的渔米河鲜广负盛名,说是那处水域养来的,口感就是和我们这儿不一样,您肯定感兴趣。”
张鹤风:“幽州的特色更是多,金毛狮子鱼,驴肉火烧,藕夹肉,还有酥脆麻糖,都很合殿下口味。”
祁泽见榆禾听一处,双眸就亮一下的表情,好笑道:“游学可就只有两月,可没法容你吃遍大荣。”
榆禾拿起一块石子,抬手就丢去祁泽那处的鱼饵,噗通一声,惊得本要上钩的金鲫鱼,甩着尾,片刻不见踪影。
眼见祁泽就弯腰寻大石块,就要报复回来,榆禾嗖一下从躺椅里跳起,扑过去拦住他,祁泽见这灵活的身形,挑眉道:“这会儿不春眠了?”
榆禾哼哼道:“我这可是,吸取天地之精华,算是一种修炼,你看,身法练得极不错罢?”
活动半天,榆禾精神许多,转眼就想起件要事,回身笑着道:“鹤风,咱们帮派就去幽州,你去跟凌舟和云序都说一声,车马不用备,行囊简单收拾就行,我会安排好的。”
张鹤风其实对去哪都无所谓,只要两个月不在国子监苦读,哪里都好玩,“没问题帮主,保管告知到位!”
祁泽讶异道:“小爷还以为你要……”
下一瞬被榆禾紧紧掐住胳膊,祁泽深吸口气,咬牙道:“是,你就是要去幽州。”
榆禾满意地松手,拍拍祁泽道:“等到幽州,赏你两只蜜油鸡的鸡腿!”
邬荆看那人缠着榆禾许久,都不曾松开手,暗中用石子弹去湖中。
只见离水面一寸的距离下,陡然翻腾出数条鱼,皆被鱼线捆缚在一起,随着鱼竿向上拽起,全部甩来岸边。
等榆禾被这厢的动静吸引,邬荆已将石子震成粉末,看不出半分破绽。
榆禾看着地面上数十只活蹦乱跳的鱼,震惊道:“阿荆,你怎的一次就钓上来这般多的?”
邬荆道:“钓到只赤鳞鱼的时候,它脾性暴躁,咬着鱼饵不放,在水中乱绕圈,就将周围的鱼一起捆来了。”
榆禾乍一听只觉着胡言乱语,可看邬荆如此镇定的表情,也不再纠结,开心地跑过去看阿荆处理腌制。
祁泽看榆禾头也不回的背影,气急道:“小爷定能比他钓得多!”
榆禾转身瞄祁泽脚边的空木桶,笑出声道:“快别嘴上逞强了,你若是一条也钓不上来,我可不分你吃哦。”
邬荆从竹筐里取来枣木,将处理好的鱼挨个穿在树枝上,砚一在旁边支起梨木火堆,榆禾和拾竹在一堆胡大厨的秘制调料里面挑挑选选,准备一鱼一酱。
张鹤风也将钓来的鱼一起拿来烤,惊叹道:“还是殿下讲究啊,野炊都用这等好的果木料,酱料都是宫中出品,烤完定是极香!”
“那是自然!”榆禾得意道:“快去洗洗,说不定还能赶上我们这头一炉。”
等这边的火堆都飘出烧烤特有的浓香了,祁泽才拎着满满一木桶的鱼赶来,“如何?”
榆禾眼也不离烤鱼,“厉害。”
祁泽怒道:“这么敷衍?!你夸他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榆禾抽空瞄去一眼,瞧见只赤鳞鱼,立刻道:“好阿泽,我要吃这条,好肥美,烤完定是油滋滋的!”
“这还差不多。”祁泽抓起那条肥赤鳞,“等着,让你尝尝小爷的手艺。”
张鹤风见状,也跟榆禾要来剩下的梨木,去旁边另支火堆,将自己木桶里的鱼烤上,他自诩也是很有厨艺天分的,殿下肯定爱吃。
邬荆从地里取出个烤得两面金黄的,仔细剔去刺,才放进洗净的荷叶里,撒好调料,递到榆禾面前。
邬荆道:“小禾尝尝。”
榆禾夹起一大筷,惊喜道:“当真极细嫩。”
邬荆:“与先前的冰鱼比呢?”
想起那脆嫩别致的口感,榆禾动摇道:“那还是冰鱼更好吃。”
邬荆轻笑:“等游学回来,我再给你烤。”
榆禾小声道:“难怪近日还不见苍狼,你又派他去奔波啦?”
邬荆皱眉道:“他找你告状?”
榆禾回想起苍狼偷溜出来,向他指控少君奴役他的恶行,忍笑道:“没有。”
邬荆沉声道:“他是自愿去的。”
“阿荆……”榆禾的话音里全是颤抖的笑意,“帮我把备好的卷饼拿来罢。”
等邬荆快步离去后,榆禾扶着砚一的胳膊笑个不停,“你们到底是怎么面无表情地,扯这种一眼能看穿的谎?”
有先例的砚一扶着殿下坐好,闷声不回话,榆禾贴心道:“有点渴了。”
砚一:“我去倒茶。”
又是一道极快的背影走远,榆禾高兴地招来拾竹,“快快快,趁他们不在,你先挑只大的。”
拾竹坐来榆禾身边:“殿下,您手边这份都不热了,我帮您重新弄一条。”
榆禾捧着荷叶:“无碍,还有点余温……”
“老远就瞧见这里青烟直冒,我就猜到是你在野炊!”
榆禾话还没说完,被这突如其来的嗓门一吓,手里的荷叶连鱼肉一起掉进火堆,顷刻间就烧了个干净。
榆禾:“封郁川!!!”
被直呼其名的封郁川,脚步微顿,瞥见那火堆旁的黑炭,“许是你手上有油。”
榆禾冷哼一声:“你现在就下湖抓十条赔我。”
封郁川好笑道:“我还没问你逃学一事,你倒是先开罪我了?”
榆禾不想理他,坐回原位,吃着拾竹递过来的。
封郁川半点不计较,屈腿蹲到榆禾旁边,“我可是将刘监丞都忽悠走了,帮你这么大忙,还不能将功赎罪?”
榆禾:“那好罢,扯平。”
“行,你是小祖宗,你说了算。”封郁川摊手道:“上半天值了,分我半条。”
“想得美。”榆禾眉眼弯弯,伸臂一拦:“自己去抓。”
第98章 封我为丹青状元? 你束发拿不了状元!……
时雍坊的长街两旁, 早已是万头攒动,人声如潮,临街的楼阁里, 窗棂齐齐向外推开, 无数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们挤在栏杆前, 谈笑间频频往街角处侧目, 探首而眺。
榆禾刚走进知味楼雅间, 也同样前去窗沿边,倚着栏杆, 抬手虚浮遮面,困顿地打了好大个哈欠, 眼角微微滢湿,无精打采地瞥去街头, 石板道上空空荡荡的,连皇城司的影子都还没见着。
榆禾嗓音里都是没睡醒的黏意:“他骑马怎的还行这么慢, 早知如此,我就再睡会儿了。”
随着榆禾侧身,修长的手轻搭脸颊,指尖恰好按在粉晕里,衬得旁侧枝头上的杏花都黯然失色,琥珀眼缀着的点点亮光,更是尤胜日月。
正对面的公子小姐们, 不由自主地望过去, 面红耳赤地摇着折扇,举着锦帕,尽管意识到极为失礼,眼神也不愿从那泛着春水的眉眼, 红白的唇齿间移去。
一时间,周围楼阁的视线,皆被这处的窗棂所吸引,三五成群地围聚交谈,喧哗声更甚先前,引得下方沿街而立的百姓也跟着抬头,无论是知晓的还是不认识的,皆投去激动且热切的目光。
邬荆立在阴影里,自是将这等情景尽收眼底,当即伸手揽住榆禾的右肩,“小禾,风大,进来坐着等罢。”
众人只见,那容貌极为好看的小公子,就这么被一个黑衣窄袖的胳膊给搂走了,他们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如此扫兴,就看那黑衣背影连窗都关严实了。
榆禾倚在窗棂旁的墙面,瞧邬荆落锁后,顺带拉起帷幔,“也不必这般小心罢?”
邬荆牵着榆禾朝自己走近两步:“墙上也凉。”
“窗棂也不给趴,墙也不给靠,阿荆,你怎的比秦院判管得还多?”榆禾抱怨完,索性一脑袋埋邬荆身前,拿他当墙:“这总行了罢?”
邬荆攥着榆禾有些冰凉的手:“担心你再着风寒。”
榆禾想藏进袖袍里,可无奈对方牵得紧,只好道:“我前两日才被灌得苦药,又扎了针,怎么也能护我十天半个月不受扰。”
邬荆自责道:“怪我,不该带你吃冰酪。”
榆禾戳戳他的掌心:“是怪你,要是你早点答应下来,我们肯定就已经溜回学舍了,哪里会碰巧撞见秦院判。”
这会儿想到那碗才吃掉一半,就被秦院判当场逮个正着,狠心没收的场面,榆禾到现在还很是遗憾不舍,那家茶摊的口味真心不错。
他那时本还嚷嚷吃得少,不会有事,谁知就在被秦院判看着,回国子监的这点路里,就有些发热。
榆禾复盘道:“许是我那天吃得太急了,下次含化再咽,必定无碍。”
邬荆道:“入夏前,小禾不能再碰冰的了。”
榆禾呜哇道:“阿荆!你好狠的心!”
榆禾正想像前两天,央着阿荆带他溜出去偷吃一样,搂住阿荆蹭脖颈,让他把话收回去,窗外就陡然传来更大的喧闹声。
榆禾立刻扭身,推开窗探头瞧,远远就能望见,那边的高头骏马,以及马背的一袭正红状元袍。
闻澜身姿挺拔如松,周围锣鼓喧天的氛围没有惊扰他半分,仍旧是那副,似从山水间走出的书生气,多余的发丝都束在状元帽内,远山眉失去修饰后,凌厉之气尽显。
无数花枝手绢齐齐往他身上抛去,闻澜始终目视前方,没在任何一处停留,直到快要漫步至知味楼前,才收着缰绳,放慢步调。
雅间内,榆禾此时分外着急,东跑西寻,他昨日托旺儿准备的桃花枝,现在居然一片花瓣都不见踪影,他刚来时,径直就去看热闹了,也未曾留意。
“奇怪,旺儿也不在门口。”榆禾满屋子转悠道:“阿荆,你先前有注意到吗?”
邬荆道:“没有。”
榆禾晃眼间,瞄到窗外,双眼一亮,快步跑回栏杆处,探出大半个身子,去够外头的红杏枝,邬荆见状,紧紧环住他的腰,目光死死地盯着窗外这颗,算漏的树。
邬荆用着缓劲,将榆禾慢慢带回来,“小禾,危险。”
“无碍,反正有你在呢。”趁着邬荆过来扶他,榆禾撑着栏杆借力,一举折来最远处,开得最旺盛的一枝。
在榆禾倾身伸臂时,闻澜的视线早已随之移去,一刻不错地看完他那般冒失的举动,眉头才舒缓开,随即抬高手臂,极艳丽的红杏枝条落进掌心。
榆禾正趴在窗棂,撑着脸朝他挥手,高束的乌发随风舞动,琥珀眼在阳光里格外透亮,笑颜与春风一齐从半空吹来,香甜的杏花花瓣拂面而过,闻澜在楼下驻足几息,极慢地收回目光,拽住缰绳,接着朝前。
整个上午的打马游街,闻澜手中,自始至终,独独只握了这一枝花。
瞧完热闹,榆禾从知味楼功成身退,哼着小调赶往闻府。
刚至门口,榆禾就跟礼部侍郎打了个照面,对方当真是清瘦不少,自从开年后,又是操办科举,又是举办开府宴的,今日还要忙琼林宴,很是辛苦。
榆禾将临走前,旺儿给他备的糕点,赠予礼部侍郎一份,对方就差喜极涕零了,非要亲自迎他前去正厅。
闻首辅今日是红光满面,被各群臣围在正当中恭维,榆禾看那厢里三层外三层的架势,只好远远地朝他挥手,见闻爷爷跟他示意去里屋,美滋滋跑过去了。
琼林宴会本就极为随意,不须围桌而席,宾客皆可在府内举杯走动,结伴论赋,纸墨沿桌而设,茶点也设置好几处长台,自取自用。
榆禾还以为闻爷爷给他特地备了上回来时,爱吃的板栗酥呢,进屋一看才发现,这场宴会的三位中心人物,居然都在这边躲闲?难怪闻爷爷忙成那般。
徐君行起身行礼道:“殿下。”
“免礼免礼,身体可还修养好了?”榆禾接过礼盒,塞进他手里,笑道:“恭喜啊,探花郎。”
“多谢殿下记挂,已然大好。”徐君行颔首:“君行今后定竭尽弩钝,不负殿下之恩,这份重礼……”
“这只是我写的吉祥话,不是多贵重的东西。”榆禾点点木盒,“不许拒绝。”
殿下的墨宝是比金银更珍贵的礼,徐君行郑重收好:“谢殿下。”
榆禾拍拍他的肩,侧头往后看:“恭喜啊,慕榜眼,这盒是你的。”
徐君行还想再多言几句,就见殿下擦肩离去,那双亮眸转而注视起他人。
只不过,殿下身边这名侍卫,分外蹊跷,徐君行自诩对过目之人,耳闻之事,皆可复刻道出,此人身形,与搜检时,排在他前面的景府庶子堪称一模一样,就连先前和殿下亲近言语时,也分外类似。
可面貌又是天差地别,更何况,景府中人早已被查出与先太子旧部勾结,尽数死在刑部大火里。
那厢,慕云序绕开莫名神游的探花,大步走过来道:“辜负殿下所望。”
榆禾拉住他:“这是哪儿的话,云序高中前三甲,就是我们荷鱼帮的大喜事,你还想要点什么,本帮主额外赏你!”
慕云序微笑道:“有殿下这亲笔的祝福在手,已是很满足,其余的容我想想。”
榆禾大手一挥:“慢慢想就是,随时都作数。”
榆禾最后挪去闻澜身边,嗫嗫道:“恭喜啊,闻先生。”
闻澜瞧他嘴撅得可高的模样,悠然道:“看来这伴读一事,非闻某莫属了。”
榆禾气得用画卷丢他:“早知道就不给你准备贺师礼了。”
闻澜稳稳接住,抽开丝带,抚平卷轴一看,还真是千涧山那回,他拿着枯枝的模样,不过画的倒是,他作诗的情景。
榆禾瞧他专注地看了许久,得意道:“是不是以为,我画的是闻夫子举枯枝训人图啊?”
慕云序也是听闻榆禾已学了近半年的丹青,正抬步过去准备好好观赏一番,就见闻澜挥起袖袍,利落起身后,丹青已重新卷好,握在他手中。
慕云序的唇角微顿,转而面向榆禾:“殿下,我对丹青也是略通一二,正巧有游学这等机会,不知可否与殿下共绘一幅?”
榆禾道:“好啊,我原本也要是要带画具的,云序不用备了,用我的罢。”
榆禾刚想去问问他,凌舟可还好,他尽管也是金榜题名,但对他自己的考绩很不满意,榆禾先前在外环顾一圈,都没瞧见人影。
思绪间,金冠突然被人取下,随着乌发滑落在背后,榆禾诧异扭身时,状元帽稳戴在他头上。
榆禾顶着略大的帽沿,碎发全部散在脸颊两边,额前发丝也是被压得凌乱,发尾还颇有喜感地翘起。
榆禾懵懵道:“闻先生?”
闻澜平声道:“画得不错。”
榆禾开心道:“所以这是,封我为丹青状元?”
闻澜道:“闻某的学生,自然样样皆为状元。”
榆禾很是爱听,暂且欣然接受他继续当伴读,戴着晃悠了好些时候,才把状元帽还给闻澜。
榆禾正要招拾竹给他重束发,邬荆却走过来道:“殿下,我来罢。”
“也行。”近日阿荆的束发手艺突飞猛进,已然不会过紧或过松了,至少比闻先生戴个头冠,还能把他头发弄得乱七八糟,可厉害太多。
榆禾正疑惑阿荆怎么光站着不动,就见闻澜手里拿着他的金冠,一个不去取,一个不递来。
榆禾摊手道:“闻先生,别挣扎了,你束发拿不了状元。”
闻澜将金冠放去他手心:“爷爷给你留了板栗酥。”
“闻爷爷真好!”榆禾高兴,随即察觉闻澜默默看着他不说话,大发善心道:“闻先生也不错。”
眼见闻澜转身给他拿板栗酥来,榆禾心满意足,拿起还温热的酥点啃。
徐君行在旁思绪良久,还是上前道:“殿下。”
榆禾看他一脸严肃的模样,担心道:“可是身体不适?”
“殿下,我其实平日身强体健,上月实在是没歇息好,才会那般。”徐君行沉默片刻,继续道:“殿下,恕我冒犯,您身后这名侍卫,是何许人也?”
此刻,屋外也传来某个年老大臣,醉酒后的胡言:“小世子怎可随便带个异族人士在外行走,有失体统!”
眼见慕云序抬步,榆禾连忙伸手拉住他,附耳道:“宁远侯一派的罢了,跟他计较,多跌份啊。”
慕云序低声道:“我回去就找找,有没有关于他,未处理的卷宗。”
榆禾笑着道:“云序不愧是我们帮内的第一军师。”
他这边才刚安抚好慕云序,身后的闻澜却大步而出,动作快到他都没拦住,但好在是把徐君行堵在屋里。
那厢,闻首辅也不知从何处疾步而来,停至那位醉酒大臣面前,与闻澜一齐,把他简简单单捡个异域侍卫的事,长篇大论一番,竟然上升到是接纳落魄异族的善举,展现荣朝大国气度的层面。
听得榆禾愣怔不已,这可比他寻的借口好忽悠人多了。
周边的数位官员也觉得言辞有理,一改摇摆不定的状态,应声附和闻家论调,孤立无援的那名大臣哑言熄火,借着醉酒,躬着背先行离去了。
徐君行立刻请罪道:“殿下,是我多心。”
“谨慎是好事。”榆禾把他扶起来,半点不计较:“大荣正是需要像你这般的官员。”
闻澜一进屋,就听见榆禾在现学现卖,“不错,既然学得这般快,可要出去讲上一回?”
榆禾全当没听见,扭头就跑去食案旁,继续吃板栗酥去。
第99章 不可贸然擅闯 我看你闯得挺好……
正值三月半, 天气和暖,城外的官道上,尽是踏青赏春的马车, 其中, 还要属五驾梓木马车最为显眼。
车顶的华盖颇大, 沿边还交替缀着垂旒和羽葆, 车厢内外皆绘着祥云花纹, 就连车辕与车衡,也镶嵌着金银。
这还是皇帝私下里, 特意命工部,快马加鞭赶制出来的, 更有太子隔三差五地亲自前去监工,施大人卯足劲, 一连数天赶工,造出的车身极为坚实稳固, 刀枪暗箭也能抵御。
车内十分宽敞,各种软垫都将边边角角包盖得非常严实,无论小世子如何打滚,都保证磕不着脑袋。
榆禾坐在丝绸坐垫里,脸颊挂着一张纸条,正聚精会神地盯住面前这副牌,待对面又掷出一片时, 双眸亮起, 立刻抓来摊开:“糊啦!”
榆禾看向对面:“这次你输掉二十文!”
张鹤风此时只有两只眼睛露在外面,顶着满脸白条,认命地将自己手边最后的铜板推过去:“殿下,您真的是第一回玩叶子戏吗?”
榆禾观摩许久, 啪一声,将纸条贴去张鹤风全无空地的脑门:“你真的是从小玩到大吗?”
“算学好,竟这般有用?!”张鹤风郁闷地起身,靠着旁边的箱匣道:“等游学回来,钱夫子的课,我肯定不睡觉了。”
“哎哎,别走啊,正打得尽兴呢!”榆禾扭身道:“大不了,我将铜板再分你一半就是。”
张鹤风撩开嘴前的帘子,拿起酥点吃,指向对面:“殿下,让凌舟兄来罢,他算学可比我好多了,一局肯定能玩上个两柱香。”
榆禾也觉着洗牌麻烦,撑着案面,半身横过桌案,去拽坐在门口的孟凌舟,“快别面壁了,咱们这三缺一呢。”
孟凌舟回身道:“殿下,我今日的经义还未默背完,暂且不能耽于享乐。”
自从孟凌舟因一步之遥,遗憾未能高中前三甲之后,不论是在国子监的学堂里头,还是他们平日内相约聚餐时,他每每都是书册不离手,这难得的游学大好时光,竟然也从出发后一直看到现在。
先前,榆禾也用过打叶子戏,等同于温习算学的借口,但这个犟木头实在难以劝动,榆禾这会儿也只得再次坐回原位,瞥了眼身后的邬荆,又无奈回头。
阿荆的手气属实是太遭,再好的筹算天赋也救不回来,贴去的纸条,比张鹤风脸上的还要多,连脖颈都快贴满了,榆禾只好放他去旁边歇息。
邬荆端着甜茶送去榆禾嘴边:“殿下,还是我来罢。”
榆禾正好有些口干,一连喝下大半杯,“无碍,待会玩投壶是你的强项,到时我俩一队,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榆禾的目光来回在祁泽和慕云序两人身上瞄,搓搓手道:“你们谁能一人分饰两角?”
祁泽的脸上也贴着不少,听及此,即刻洗牌:“小爷来!这回定能让你再贴一条。”
榆禾疏懒地屈膝,托脸道:“你那纯属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老天发善心让你糊一局罢了,就算你有两副牌,也赢不了我。”
慕云序被贴得不算多:“很是,殿下每回皆是天时地利人和的牌序。”
“听见没!”榆禾开心道:“下把让云序也试试两副牌。”
慕云序执牌道:“我也可以一敌二。”
榆禾拉住慕云序的胳膊,坐去他身边,趾高气昂地看向祁泽:“我劝你,还是老实直接将铜板乖乖交出来,要不然,等会可就是既丢脸又丢钱了。”
祁泽一把拉回榆禾,挑眉道:“不带拉帮结派的啊。”
“二对二,才算公平。”榆禾眨眨眼:“除非你承认,你只能算半个。”
祁泽:“……”
这一局,祁泽将手边的铜板全部押进,可谓是火力全开,是整个上午内,头脑转得最灵光的一回,堪称是短时内拥有了母亲氏族的经商天分,居然能跟榆禾和慕云序打满了两柱香的时间,可惜天不遂人愿,最终还是惨败。
榆禾乐不可支地扒拉来大半堆的铜板,笑倒在邬荆身前,“谢谢阿泽和鹤风的慷慨解囊,今日可算是赚得盆满钵满了!”
祁泽咬牙道:“等着罢,待到幽州之后,小爷定宰你一顿大的!”
“反正那的物价便宜。”榆禾抛着一大袋鼓囊囊的荷包,“而且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我可半点不心疼。”
祁泽此刻也顶着满脸的纸条,无奈道:“可玩尽兴了?小爷还是头回输得这样惨的。”
榆禾很是善良的大手一挥:“好罢好罢,放过你啦。”
慕云序帮着收拾案面,提议道:“殿下,不若来试试围棋?”
榆禾自然地扭身往旁边挪,口中还要念道:“早就闻到这香味了,鹤风给我留点,这个提盒怎么都要见底了?”
张鹤风看着面前,估计至少还有个三五层糕点的提盒,刚要跟帮主喊冤,就被榆禾用扎实的芝麻糕堵住嘴。
祁泽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伸臂就把榆禾拦腰抱回原位,“你作为帮主怎能临阵脱逃呢?”
榆禾义正言辞道:“这怎么能算临阵脱逃,这是审时度势,没摸清的阵地,不可贸然擅闯。”
祁泽挑眉道:“叶子戏你不也头回打,小爷看你闯得挺好的。”
榆禾:“……”
随即瞧见阿荆给他使眼色,榆禾立刻挺直腰背,“区区围棋罢了,我跟你下就是,云序给我讲讲规则。”
祁泽把榆禾眉来眼去的表情,瞧了个彻底,冷哼道:“帮主大人,可不兴作弊啊。”
榆禾嚷嚷道:“我还没下呢,休得胡言!”
祁泽正好趁此,将榆禾搂来自己座位旁,“那你在这儿下。”
有祁泽像堵墙般,坐在旁边盯着,榆禾看眼色的机会也没了,只好硬着头皮,执着白子就下去正中间的天元。
祁泽好笑道:“适才不都跟你详细讲了?第一手下这,可不好走啊。”
“你少啰嗦,快下。”榆禾道:“我走的就是出其不意的路线,再说了,以本帮主的地位,当然得占着天元。”
本也就是下着玩,祁泽便随着榆禾的棋法来,有来有回得竟也落满大半盘,一黑一白的局势可以说是旗鼓相当。
全然在乱下的榆禾:“我竟还有这等天赋?”
祁泽笑着道:“你还真是乱中取胜。”
随即,榆禾已经在美滋滋地设想,今年守岁,吓舅舅和阿珩哥哥一大跳的宏景了。
假装没看见两处破绽的祁泽,直接丢下两子:“下得小爷头昏脑胀,都已过午时了,待会路过酒庄,就进去吃顿饭罢。”
慕云序也道:“就算碰见的酒庄破落,我们也可借他们的炉灶一用,自行做些便是。”
“我也赞同!”张鹤风献宝道:“殿下,我娘给我备了好多她晒制的腊肉,还有蔬菜干,路上肯定是够吃了。”
榆禾自然也早就饿了,扒拉找着胡大厨早间给他装的一大兜肉饼,给每人都分去一只,“先垫垫,这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许是还要再行段路呢。”
榆禾随手取来好几枚金丝香炉,将里头的香料都倒去一旁,找拾竹要来栎木炭,搁进去当烤炉用。
榆禾金筷穿着油饼,举在香炉上方烤:“里头的汤汁肯定结冻了,得热热才好吃。”
祁泽拿着份量不轻的肉饼道:“嚯,胡大厨是生怕你在路上饿肚子啊,这都快有平时的两个重了。”
榆禾笑着道:“出发前,胡大厨还在念着,我去哪,他就要跟着去哪给我做饭吃,可他年岁也不小了,长途跋涉肯定会很累,正好也能歇息两月,回家陪陪妻儿。”
祁泽看榆禾来回换手的,抢在那侍卫动手前,先接过来帮他烤:“还不是担心你这娇气的胃,刁钻的口味,吃不惯外头的东西可如何是好?”
榆禾哼哼道:“好好烤,勤翻面,我可吃不了冷的荤食,而且,加热得不到位也不好吃。”
邬荆道:“殿下,这块正好热透,先吃我这个垫垫胃罢,现在已经过了平日午膳时辰许久了。”
榆禾也不跟他客气,直接就着阿荆的手吃,抬眼就见祁泽将两只饼左右各咬去一大口,狼吞虎咽地进食。
榆禾默默推去一盏茶:“怎的饿成这般?没吃早膳吗?你要是先前就说,我也就早些拿饼出来了。”
祁泽噎得不行,接过茶灌下去一整杯,都快憋出内伤来:“正是。”
榆禾又取来一个极厚实的:“你慢点吃,管够。”
祁泽只得郁闷接过。
“阿荆,你再烤一个罢。”榆禾正要拿过来自己吃,可对方却是避开手。
邬荆道:“殿下昨夜枕着手臂睡,现在定然还没恢复,举重物应是会酸胀,还是我来拿罢。”
榆禾只好取来糕点提盒:“甜咸都有,阿荆也垫垫。”
邬荆道:“谢谢殿下。”
此时的官道内,只剩他们的一列马车,张鹤风靠着窗棂往外瞧:“帮主,这条道好似不是直行去幽州的啊?”
幽州就在京城的西南面,京幽官道已有数百个年头,不仅极为宽阔平稳,沿边栽种的树木也很是花样繁多,极好辨别。
榆禾也探头出去瞧:“开春后,南北来往的商队都挤在京幽官道,再宽阔也架不住货物车辆过多,一来一往皆要避让,更别说我们车马的占路又宽,回头堵在路中央,肯定是进退两难的。”
前头驾车的书二闻言,立刻道:“小少爷放心,我寻得这条官道,从东南往下绕路,再朝西北面走,肯定能和大部分商队避开。”
榆禾满意道:“还得是书二叔走过天南地北,熟知路况啊!”
张鹤风也心有余悸道:“还好是帮主领队,不然我们这趟游学,在路上就得耽搁半个月的,平白比别人少玩几天,可不划算。”
榆禾得意道:“我定然是不会浪费一分一毫的休沐时间!”
两人刚回身,就见孟凌舟提着五本书册而来,淡声道:“殿下,趁路上有些空闲,精力还不疲惫,我们先将今日的游学札记写完罢。”
榆禾和张鹤风的笑容同时尽失,苦着脸接过,光顾着计划去哪玩了,竟把这等每日要写一整篇千字札记的课业,全然忘在脑后了!
第100章 给哥哥一个惊喜 危!速归!
待榆禾苦思冥想, 总算憋出来一篇札记后,马车也停在一处农庄外,书二先行去与庄主交涉, 抛去半袋碎银子, 以便他们一行人在此随意歇脚。
榆禾跳下马车, 远远望去, 灰瓦泥墙的屋舍错落于田垄之间, 几缕炊烟袅袅,很是恬淡惬意。
书二快步回来:“小少爷, 我银两给得多,庄主说是, 后院养的鸡鸭鹅那些供我们自己挑,我去抓几只来给你加餐。”
榆禾闷在马车内许久, 现在兴致大起:“二叔,我也跟你一块儿去抓。”
“少爷!少爷!”张鹤风刚取来蔬菜干, 就连忙跑来自荐:“我幼时常去我爹的农庄逮鸡,定能给你挑来只极鲜嫩又肥美的!”
祁泽搭着榆禾的肩道:“你不是最爱吃烧鹅,等小爷给你捉只大的来。”
书二大笑道:“好好好,正巧我也好久没活动筋骨了,机会难得,和你们年轻人比上一回,都不许用内力啊, 咱们就凭真本事, 一柱香时间内,就看谁抓得多。”
张鹤风道:“行啊!二叔,不是小辈自大,论捉鸡, 您恐怕这回还真要落去下风!”
榆禾借邬荆宽厚的背做遮挡,跟书二叔疯狂使眼色,不用内力,岂不是他就得两手空空而归了?这多丢帮主脸面啊!
书二刚才也是玩心大发,这会儿才注意到自家小少爷的挤眉弄眼,笑着补充道:“小少爷来给我们当令官。”
榆禾立刻满意挥袖,“没问题!”
慕云序拎着竹筐走来:“那边的山莓和棠梨,看着不错,我去采点来。”
榆禾也随着慕云序的视线望去,那头的果树当真是颗颗饱满,一眼就知定是水分充足,梨树的枝丫也不高,落脚点有许多,肯定很好爬。
慕云序看着榆禾亮晶晶的眼眸,微笑道:“我鲜少采果子,许是动作生疏,速度慢,少爷等会玩尽兴后,可要好好指点我一番。”
榆禾拍拍他的肩:“放心,我待会儿就来帮你。”
孟凌舟也道:“我先去起锅烧水备着。”
榆禾还是头回来体验这般田园野趣,一路逛进去,瞧着极为新奇,半点也不嫌破落,锦衣身影在田垄间跑得可雀跃。
还拔来一堆毛茸茸的野草,形似狗尾,榆禾悄摸摸地跟在祁泽背后,眼疾手快地拎起他的后领,全部塞进去,坏事做完,连忙让邬荆带着他先一步飞去后院,乐不可支地看祁泽原地跳脚。
祁泽:“你这个令官偏心也就算了!怎么耍花招啊!”
榆禾扬声道:“谁让你走在最前头,大好机会,不闹你真是可惜了。”
等祁泽带着一身野草碎屑赶来木篱笆旁,榆禾止不住笑地随便给他掸了两下,就推着他去参赛。
三人的鸡鸭鹅大战一触即发,战场可谓是混乱不堪,半空到处都飘窜着鸡毛鸭毛鹅毛,榆禾本来还是就近观战的,被这番漫天飞舞的绒毛四面八方袭来,逐渐都快退去大门口了。
就算是站在十万八千里远的地方,榆禾都能清楚地看到,张鹤风正和一只圆润的鸡打得不可开交,他几次大开大合的抓捕,皆是半片鸡毛也未捞着。
旁边的篱笆围栏中,祁泽正被大鹅追得满场乱窜,所经之处,大鹅的队列堪称是越聚越多,很有千军万鹅的架势。
而书二叔,此时已经左右手各拎一只鸭,高举着朝他挥舞,榆禾从这里望去,都能瞧见那两只肥美的鸭型,烤完定是滋滋冒油!
他书二叔的身法还真是不减当年,榆禾幼时到处爬树下河的闹腾,就是从他这儿学来的。
一柱香早已燃尽,榆禾正要过去宣布结果,就听见从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侧头一看,立刻跳起搂住阿荆的脖颈,紧紧挂在他身上,“哪里来的这么多大黑狗?!”
邬荆稳托住榆禾,望见一群黑狗身后,还有个拼命追着的粗布身影,“它们许是把那边三人当成偷鸡贼了。”
榆禾此时也能看清那名,又喊又骂,急切地让所有狗都停下的可怜庄主了。
只可惜,足有半身高的大黑狗们,此刻已全部闯进木篱笆内,还撞出好几处破洞,惊得鸡鸭鹅通通到处乱跑,眼看着场面就要控制不住时,书二以一己之力,不仅控制住黑狗群,还没让任何一只越狱出逃。
榆禾自从经手过贡院测算后,一眼瞧出几个木篱笆的不牢固之处,用树枝在泥地里,简略画出修改的草图,可以大程度地防范,大黑狗一撞就篱笆满天飞的景象。
紧赶而来的庄主简直千恩万谢,不仅将收了的银两尽数归还回来,还额外送他们好些只鸡鸭鹅,让他们带在路上吃。
并且,庄主还亲自为他们下厨,做来整整一桌的热乎菜,道道都是用的独门秘方,榆禾吃得很是惊喜,不起眼的农家别院,居然能做出不输京城酒楼的口味来。
他们一行人几乎都吃撑了,在外院吹着春风,散步消食,榆禾正蹲在竹筐前,挑颗最圆的棠梨让邬荆洗洗。
店家见他似是爱吃棠梨,正要起身给他采上几箩筐的,榆禾连道不用,亲自给店家展示了他多年来摘果的本领,店家也是极为捧场,和其余的人一起,举着个箩筐,供他直接往下扔。
此刻,榆禾蹲坐在树枝上,低头看去,围着树干而举的,足够七个箩筐,闭着眼睛都能投进,可比投壶简单多了。
日落时分,他们带着店家满满的心意,迎着夕阳余晖,继续赶路。
谷雨时节,路途中纷纷细雨不断,直到赶至登州与江南广陵的边界,天空里淡薄的乌云才总算散去,足有十天未见的暖阳才临面铺来。
榆禾都快闷在马车里面长鲜菇了,招来紧随车队的玉米,骑在前头,伴着黄莺啼叫的悦耳声,轻盈的少年身影,几息间就跃出好几里地。
邬荆始终骑着阿韧,亦步亦趋护在榆禾旁边,祁泽也不甘落后,片刻就奔来榆禾另侧。
慕云序带了洗净的棠梨来:“殿下,这是最后一颗了。”
榆禾珍惜地接过,一口一口啃得极慢,那处农庄的果蔬肉类,半点不输京郊所供,这棠梨个个都是脆而多汁,他每日都能吃掉三颗。
榆禾抬眼瞧见那边的柳絮飞扬,弯着双眸道:“不打紧,我们很快就会有槜李梨吃了。”
槜李梨是江南姑苏的贡品梨果,可他们此行的路线,是沿着广陵边界去往中原地区,再北上抵达幽州。
若要前去姑苏,只能是踏入江南地区,纵穿过广陵,才可达到。
姑苏是谁的封地,慕云序自然知晓,微笑着应声道:“到时,换我给殿下摘满满一箩筐来。”
张鹤风与孟凌舟来得最慢,一个在四周找了半天自己的爱马,一个连骑马都不忘带本经义。
张鹤风扬声道:“少爷!走岔路了,咱们得往西,你那处是南面啊!”
“没错!我临时起意,既然来到江南,怎能不去姑苏一趟?”榆禾的琥珀眸间尽显流光溢彩,随即拽着缰绳,策马向南。
祁泽与他并排而行,调侃道:“也是难为你这么些天,只字不提江南了。”
榆禾哼哼道:“我也确实是打算去幽州的,只不过正巧顺我意走得此番路线,不若如此,怎能忽悠得住书二叔。”
后面驾车的书二,久久不见小禾归来,心头的预感越来越不对,叮嘱拾竹停在在这儿稍作等候,立刻飞身往前头赶。
不到片刻功夫,榆禾果然瞧见书二叔的身影,抢先道:“叔,来都来了,我准备给哥哥一个惊喜,你可不能偷偷通风报信哦!”
半空中的书二叔差点脚底打滑,完了完了,是他太过大意,幼时榆禾计划着多偷吃半口糕点他都能察觉,现今他还反倒是为榆禾的谋划出上一份力了。
进入广陵后,榆禾简直像块黏糕一样,书二驾车,他都要坐在旁边晒太阳,身为后辈的砚一更是倒反天罡,开始盯起他来了。
好在书二凭借多年的暗卫身法,总算是抽出空,悄悄放出一只信鸽去。
蜀地军营。
夜幕降临,军帐中的榆怀峥总算等回了榆秋,他长舒一口气道:“你若是再晚一天,我真的要带兵去那寻你了。”
榆秋裹挟着满身血腥气,大步而来,抬手摘去夜行衣的兜帽,细长的佛眼显露在灯火里,薄唇轻动道:“我之前传回的纸条,时限往后推去三天。”
“我是收到了,毕竟此行危险,多待三炷香都能有好些变故,何况三天。”榆怀峥道:“热水一直备着,快先去梳洗,换件衣服,衣摆还在滴血呢。”
榆秋不在意道:“无碍,不是我的。”
“……不然我早就请郎中来了。”榆怀峥倒碗凉茶递给他,“这趟如何?”
榆秋:“彻底解决了,这批暗探的目的是此处铁矿,打算扮成商队运回南蛮。”
“铁矿?!”榆怀峥急道:“此处发现铁矿的事,你怎么从头到尾都没提过啊!”
榆秋不解他的急躁:“未成之事,如何交待?”
榆怀峥一时过于激动,倒忘了这位是,不事毕,多一字都懒得透露的脾性。
榆怀峥大喜过后,又紧接着绷住心神问道:“解药的事呢?”
榆秋的眉间稍显放松:“黑尾草寻到了,还意外在铁矿附近发现赤箭藤。”
榆怀峥欣慰地沉下肩,“好好好,如此一来,半数的药引可算是凑齐了。”
榆秋凝眸道:“可还有一半,目前线索又断在这儿了。”
榆怀峥一掌拍向他的肩,刚想给人鼓气,却沾来满手血,还溅去他脸上不少,只好先借用几瓢准备好的热水,先把自己洗干净。
榆怀峥道:“你是今夜被发现了吗?战况如此骇人。”
榆秋淡然道:“该问的都问了,没有留着的必要。”
“……”榆怀峥尽管年前就知晓,榆秋此等翻天覆地的转变,可一时还无法习惯。
榆怀峥无奈道:“你先歇息罢,我连夜去看看铁矿,这事要尽早上报京城。”
榆秋:“我来走这一趟。”
榆怀峥笑道:“本就是要你来走,你还不知道罢,小禾可是盼了整个年节,也没把你盼回去呢!不过,你这会儿回去也见不到,小禾许是都到幽州了。”
察觉榆秋眼里的落寞,榆怀峥暗道有点太夸大了,刚想去拍人的肩,伸去半空又想起适才的一掌血,正寻思着如何补救,窗外突然飞来一只信鸽。
榆怀峥还没看清,榆秋一眼就认出是将军府的,抬手接过,纸条只有短短三字。
危!速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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