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我就不是你的长辈了? 封小弟,我才是……


    西北地域辽阔, 占地足有两个江南那么大,可人口却比江南少一半,也不比江南三县皆充满浓浓的市井烟火气, 大片黄沙地都是荒漠。


    此地最繁盛的两处, 便是东面的主城赤谷镇, 和西面与关市相邻的砺沙驿。


    自关市建设以来, 砺沙驿便作为大荣与瀚海两国, 来往商旅的歇脚点,里头开设的客栈酒楼数不胜数, 并且常年客满,房无虚席。


    眼见着戈壁尽头, 彩旗高悬于空,徐徐飘扬, 砚一领命快马先行,前去为殿下寻间最舒服的上房。


    那辆便宜马车, 终究还是没逃过尘暴,榆禾一路连块破碎木板也没瞧见,似是全部被风沙吞噬掩埋,沿途除去黄沙,就是稀疏草原,连个歇脚石屋也没有。


    榆禾时不时还要被他们三人,强行按在半路歇息, 原本只需两天的路程, 生生拖延到五天。


    他头几天还要面子,很是意气风发地冲在最前面领路,但西北气候实在太过恶劣,连日在外赶路, 即便有薄纱遮挡,也是吹得他干咳不止,蔫巴得提不起劲来,最后两天,只好听取小弟们的提议,三匹马换着坐。


    喧嚣热闹声渐渐传来,榆禾打起精神,挺直腰背,“那两人应是早就到了罢,也不知木大哥现在情况如何。”


    封郁川:“放心罢,那瀚海人狡诈得很,目的没达到,怎么会蠢到把饵宰了?”


    榆禾虽也知道,但那位看起来傻乎木愣,还真是有点担心。


    封郁川贴在他耳边:“而且,我之前知晓些瀚海逸闻,他们代代以神明为尊,只有杰斯珀真正认可之人,才能有资格坐在君主之位上。”


    榆禾:“这要怎么认可?下凡化身而来?在继位大典拍拍对方的肩,说就是你了?”


    封郁川忍不住笑出声:“谁知道呢,我要是能打听到这个奥秘,如今的瀚海,早就易主了。”


    榆禾:“杰斯珀瞎了眼才会认可你。”


    封郁川:“禾帮主,小弟这几天,也没惹你罢?”


    “骂强盗头子还需要看日子?”榆禾戳戳他,“银面具说的被厌弃之事呢?”


    “行,帮主说了算。”封郁川道:“若是他们被神明厌弃,这份诅咒是刻在血肉里的,生生世世无论处于何地,都会被天地同厌,生机断绝,仅存于世的几天,将会体验比血肉开花,骨肉剥离还要痛苦的刑罚。”


    “有这么邪门?是杜撰谣传的罢?”榆禾听得呲牙咧嘴,不自觉抓紧封郁川的衣袍,“这神明分明是从地狱来的。”


    “英雄所见略同啊。”封郁川道:“不过到底是传言,还是确有其事,倒是没人亲眼见过。”


    想到他们大荣传闻中的药王谷也是确有其事,榆禾叹息道:“瀚海人的信仰真是奇怪,把恶鬼当神明啊。”


    “天地之大,无奇不有。”封郁川道:“不过,这倒是对我们极有用处。”


    封郁川道:“我听老头说,之前他们和瀚海交手,但凡不清楚哪条路有埋伏,就站在岔路破口大骂杰斯珀,保管藏身在暗处的,全部跳出来冲锋,百试百灵。”


    榆禾难以置信,原来封家这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封郁川等了半天,也没听着回话,“你这回怎么不骂了?”


    榆禾嫌弃地瞥了眼他,一本正经道:“封老将军这是,有勇有谋,胆识过人。”


    封郁川探进薄纱里,掐他脸颊:“我就不是你的长辈了?”


    榆禾笑着躲:“你可是自称小弟的啊,既然如此,我才是你长辈。”


    正好此时阿韧靠过来,榆禾顺势扶住邬荆的手臂,翻身坐过去,侧身朝封郁川挥挥手:“封小弟,阿荆骑得快,你可要跟紧点,别掉队咯。”


    踏进砺沙驿的城门,林林总总的商队络绎不绝,辎重累累的商帮与轻装从简的客商交错而行,他们一行人步入其中,倒也不显突兀。


    沿街的大荣与瀚海人群,尽管两方不显谈笑风生的热络,但也未露出水火不容般的敌对,除去价格方面的争论声之外,暂且瞧不出什么别的来。


    砚一寻的客栈,是砺沙驿极具盛名的浮梦楼,此楼打眼望去,楼高近百尺,气象恢宏,飞檐斗拱,两国的风骨气韵,齐聚一堂。


    内里远比在外所观更为开阔,前院打尖,后院住店,所幸他们运气好,浮梦楼内还剩三间空着的上房,只不过三间相距甚远,甚至不在一座楼内。


    榆禾:“三间?给他单独开一间就是了。”


    被荷帮主毫不留情排除在外的封小弟:“三间确实浪费,依我看,一间就行。”


    榆禾:“他们一位是本帮护法,一位是贴身护卫,你一个区区小弟,还是先努力升职罢。”


    榆禾在野外露宿好些天,早就想念松松软软的床铺了,才没功夫跟封郁川吵嘴,拉起砚一和邬荆,去就近的一间屋,房钱都是从他荷包里出的,封郁川爱住不住。


    月白的冰蚕丝幂篱,此刻都变得灰黄灰黄的,榆禾身上倒是清爽干净,随便擦洗好,倒头就埋进软枕里睡得可香。


    许是累狠了,榆禾一觉睡去半天,醒来后,空荡的屋内堪称是大变样,添置来好些物件,仿佛是要把这短居之处布置得跟府内寝院一样。


    邬荆正在理买回来的新衣,榆禾打眼看去,都是他在京城时最爱穿的样式。


    榆禾:“阿荆,你怎么不歇息会儿?”


    “无碍,不累。”邬荆道:“小禾可是饿了,我顺路见沿街几家店铺生意不错,买回来些小吃。”


    那边桌案里头都快摆满了,榆禾挑了袋干果,他确实是被饿醒,此刻恰好是晚膳时间,“留着吃宵夜罢,叫上封郁川,我们先去前头的食肆看看,说不准能探听到什么消息。”


    浮梦楼的上房,一夜所需高达五十两银子,能出手如此阔绰的,定是商贾中的翘楚。


    而到底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正富的流油,楼主阅人无数,轻易就能区分出。


    他先前只仅仅瞧见那位白衣公子一面,便已目眩神摇,这厢看到褪去薄纱之后的暖玉面容,当即就择出楼内最好的雅间,作为住入上房的附赠,还热情地亲自为其引路。


    坐雅间还怎么听闲谈?榆禾摆手婉拒,轻如丝的目光飘转一圈,落在二楼靠外的栏杆附近,“就那罢,可方便?”


    榆禾已经开始看起周边几桌的菜色,打眼观去,就很是有异域风情,好些东西,在京城可不常见,尤其是那碗,似是以雪花堆砌而成的火红山脉,甜香气都从楼上朝他勾来了,这楼主怎么还不回话?


    榆禾不耐地看过去,楼主立在原地,只一个劲地愣神看他。


    这里的生意这般好做?泥塑木雕都能把客栈经营得风风火火。


    榆禾推推封郁川,派刀疤小弟上前唬人,效果十分显著,不到半刻,他已坐在看中的桌边,吃起名叫火山的瀚海甜点了。


    明明以羊奶制成的冰沙,入口清凉顺滑,却偏偏以火起名,全因这淋在雪山周围的水果汁液。


    此果在瀚海誉有圣果之称,果实饱满,可个头很小,大约只有两指长,色泽又漆黑无比,等饭时,楼主给他送来一整碟尝鲜,榆禾觉得此果长相,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可没曾想,捣碎之后,流入碗内的竟是鲜红色的汁水,配着雪山一起进嘴,酸酸甜甜,很是惊艳。


    榆禾一碗火山下肚,侧耳听了半天,也没听到什么正经事,此刻刚好香喷喷的羊肉锅上桌,索性先专注吃饭。


    封郁川不爱吃这等甜腻的东西,推去旁边,榆禾乐得开心,舀起第二碗,小声道:“不过,这既是瀚海圣果的话,应当很金贵啊,怎的感觉随处可见?”


    封郁川放低声音:“我听说,这是与神明共享圣品,算是一种天赐之物,也意味着神明的庇佑。”


    榆禾默默放下勺:“突然就不太好吃了。”


    封郁川好笑道:“瀚海神与大荣有何干系?”


    榆禾摇摇头:“膈应得很。”


    “也好,我刚还想着,怎么禾口夺食,只让你吃半碗呢。”封郁川给他舀来碗羊汤,“快暖暖胃,你若是回去后的检查不过关,我可就要被发配苦寒之地了。”


    榆禾重拿起勺,试图要再挖一大口:“那我可就要浅浅不过关一下。”


    “行行行,你是小祖宗。”封郁川给他盛来好些羊腿肉,“小弟被发配不足为惜,可让禾帮主只吃甜点,不吃正餐,从而饿得肚子直打鸣,便是罪该万死了。”


    榆禾举起筷子威胁他:“你竟敢把本帮主的糗事宣之于众,罪该万死。”


    封郁川摊开双手:“你能逃过在座各位谁的耳力?”


    榆禾掩耳咬肉:“我自己的。”


    此时节酷暑消褪,风雪未至,正是秋高气爽,底下如今已是盈门塞道,喧嚣声一浪高过一浪。


    不少锦衣华服的富商,在此落脚后,都会虔诚地朝偏东的方向躬身行礼,许多生客瞧见,皆虚心上前求教。


    一名体宽的富商喝口羊奶酒润嗓,“一看你就是没去过富庶之地经商,现今在大荣有点底蕴的商贾,谁人不知再世财神,京城小世子殿下的盛名?”


    生客惊叹道:“就是引来异象流星淌进皇宫的那位?”


    “消息这么迟慢?”富商如数家珍道:“还有发现金银同矿,引来凤凰祥瑞,脚踢江南恶商,拳打罪臣孟浩,实乃财运与正义兼具。”


    富商:“我们在外行商,最怕遇到什么?不就是人财两空。”


    富商拍拍胸脯:“所以,你只有真心敬佩与尊重世子殿下,殿下才会保佑你,货物满满地来,金银叮当地回,且往返皆平安。”


    第132章 你怎么什么都记呀? 小禾,可以吗?……


    生客连连颔首, 感恩行礼道:“多谢前辈指点,晚辈定铭记于心。”


    另一窄肩富商听去几耳,跟着讲:“即便没有这层金运的缘由, 在下也是真心钦佩小世子, 此等行侠仗义的赤子之心。”


    旁侧面容尚可的青年富商, 摇晃着酒盏:“眉将柳而争绿, 面共桃而竞红, 传闻里小殿下的这般倾城美貌,反倒变为他众多禀赋之中, 最不值一提的了。”


    生客有些心痒痒:“可有这位小殿下的丹青?”


    “我都去过京城那么多趟了,也没能有幸一见。”窄肩富商敲着案面:“年轻人, 脚踏实地做买卖才是正道,别总想着走捷径。”


    “而且, 别以为西北离京城远,你就能有熊心豹子胆了。”青年富商说道:“我劝兄台还是谨言慎行, 私自流传皇室贵族的丹青画作,可是要砍头的。”


    生客犹如当头泼来冰水,顿时将那些云云雾雾的想法全浇灭:“晚辈一时糊涂,多谢前辈及时相劝。”


    后侧的瀚海商人消化半天,操着别扭大荣口音:“你们所说的这位,是你们大荣的神明吗?”


    体宽富商:“信神明不如信小世子殿下,神佛可不一定会下凡救人, 而小殿下不同, 只要他是知晓的,那定是会不怕艰难险阻,义无反顾地出手相助。”


    “凡人怎么可以与高高在上的神明类比。”瀚海商人气愤道:“你们大荣人对神明如此不尊重,狂妄自大, 是要遭天谴的!”


    “你还敢倒打一耙?我们还没问罪你不敬世子殿下呢!”窄肩富商嗤道:“蛮夷就是蛮夷,眼界和思志真是落后。”


    青年富商道:“我们世子殿下普渡众生,可比虚无传说里的什么仙家,更有资格坐在那九重天之上的仙殿之中。”


    瀚海商人怒道:“你们三人合伙,我独身一人,你们无耻,难怪会卖我们劣等货物!”


    体宽富商:“我们大荣商贾才不屑做这等事,定是你们嫌价高,使栽赃诬陷的手段!”


    “况且,直到现在,你们也不把尸体移去市易司,让市丞大人请仵作公开查验,不是心虚是什么?”窄肩富商:“再者,你们那个杰斯珀神明,不是会保佑瀚海人无病无灾吗?怎么仅仅喝个霉变茶叶,就两腿一蹬了?”


    “连这等小毛小病都束手无策,真是没用。”青年富商:“若是我们无所不能的小殿下撞见,肯定能把人治好。”


    生客:“我这回就算是空手而归,也不跟你这种瀚海人做买卖。”


    瀚海商人气得胸膛起伏不定:“定是那几人触怒至高无上,伟大神圣,世间永恒造物主杰斯珀神明,这才遭到神罚。”


    体宽富商:“既然是你们瀚海人自己的问题,为何嫁祸到我们头上来?”


    窄肩富商:“威宁将军当年是体恤两国的战士,而不是我们大荣不敢开战。”


    青年富商:“就你们瀚海那点稀缺物资,若没有威宁将军大发善心建立互市,几个尘暴砸过去,你们早就亡国了。”


    瀚海商人:“你……你们欺人太甚!”


    这边吵来吵去好半天,也只是唾沫星子满天飞,两方倒也一直未动起手来。


    榆禾放下心,确认此事定大有蹊跷,戳着圣果沉思时,无意中转眼瞥见,封郁川满脸调侃的笑容,还故意做口型,喊他小禾神明。


    榆禾平日就算再爱听夸奖,也没见过刚刚那等惊人的恭维之语,脸颊早就不自觉红透,偏偏封郁川还要闹他。


    榆禾拍下筷子:“本帮主要贬你的职。”


    封郁川:“我都已是端铜盆的小弟了,还能如何贬?”


    “贬你洒扫去!”榆禾哼一声站起,脚步极快地走回后院。


    白日里灼人的风沙褪去,夜间刮起的阵风,温度骤然下降,宛若瞬间迈入寒冬。


    榆禾披着狐裘坐在窗棂台上,望着黑幕间的一轮圆月:“跟在京城赏,一样好看。”


    邬荆端来一叠糕点:“这是下午从集市买来的,刚热好,小禾尝尝?”


    西北的月团和京城里的截然不同,个头小巧精致,也就两口的量,外头的薄壳偏硬脆,内里塞的馅,则是裹满蜜糖的细碎火腿粒,味道咸甜鲜美,出乎意料的好吃。


    榆禾给邬荆和砚一都分了些,连着吃去大半,心里还是有些闷闷不乐,这是他头一回中秋,离家这么远,也不知舅舅舅母有多担心他。


    “不知道哥哥还生不生气。”榆禾心不在焉地揪着眼前的香囊:“阿珩哥哥现在肯定很高兴,今天总算没人跟他抢月团了。”


    他嘀咕半天,也没听到邬荆哄他,不满地看过去,邬荆双臂撑在他身边,却垂首不语,此刻圆月掩在层层云雾之中,屋里也未点灯,瞧不清他的神色。


    榆禾:“阿荆?”


    “小禾。”邬荆挣扎数月,依然无法战胜自己的私心,“六月末,你去东宫住的那三日。”


    不甘的妒忌快要生生撕碎他,邬荆极轻地问道:“他是不是碰你了?”


    榆禾顿时满脸羞红,连耳尖都快冒烟,那极具冲击的一页画面重新跃进他脑海,整个人晕晕乎乎的,根本没听到邬荆后面在言些什么,睫羽眨得飞快。


    那日回去后,榆禾把砚一和拾竹全部支开,阿荆也刚巧外出寻解药线索,两人说好直接在行宫见,哥哥也和舅母一道去妄空寺取佛经。


    如此天时地利不丢脸的大好时机,榆禾躲在被窝里,把话本全部看完,偷偷摸摸地试了个遍,确实是从头到脚酥酥麻麻,飘飘欲仙的,再没有半点憋得难受的感觉,很是舒服。


    后面他累到手酸,迷迷糊糊地倒头就睡,醒来却浑身干干爽爽地待在马车里头,许是被拾竹擦洗过了,突然想到此,全身都开始发烫起来。


    忙活半天,还是丢脸了!


    邬荆竭力平复着心绪,仿若孤身行在荒漠的旅人,明知眼前的绿洲是幻影,仍抱着奢望,期待地抬眼,可看到黑夜都遮不住的酡红,琥珀眸里满是星光后,还是刺得他心间酸胀不已,怅然若失道:“他果然碰你了。”


    此刻,他先前那些故作大度的言论,根本不堪一击,到头来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贪心,不再满足仅仅留在小禾身边,他骨子里还真是洗不掉的卑贱虚伪。


    邬荆尽管知晓自己这种低劣的人,如何能配得上当殿下的男宠,怎能用肮脏的双手触碰殿下,但他忍不住满目恳切地凝望着榆禾,似是祈求神明再多投来些许垂怜,哪怕是多施舍一丝也好。


    邬荆离得极近,两人一冷一热的呼吸都快相融在一起,“小禾……”


    围困着人的双臂不自觉收拢,邬荆轻声道:“小禾,我会比他做得更好。”


    邬荆的颈间正好冰凉得很,榆禾埋脸降温,嗓音黏得拉丝:“什么更好?没头没尾的说什么呢?”


    误以为小禾不愿让他知晓此事,邬荆连道:“抱歉小禾,是我越界,以后都不会过问了,你别生我气。”


    “没生气呀。”榆禾晃悠两腿,反正这事已经快变成身边亲人,尽数皆知的糗事,也不在乎多一个,红着脸凑去邬荆耳边,叽里咕噜地讲得可细致,到后面,甚至还将他如何生疏地看话本跟练,也全部抖出来。


    邬荆却越听越僵硬,榆禾看他半天没反应,脸上的温度不降反升,拽着香囊威胁他:“不许笑话我。”


    邬荆拍着他的背安抚,他对榆禾生出欲念本就罪该万死,可即便是死后不能轮回,今生他也想贪恋一次。


    邬荆暗自运功,眸间的墨色逐渐消去,显出幽幽碧色来,温柔地看向榆禾:“是我不好,未尽到贴身侍卫的职责,没及时察觉小禾不舒服。”


    榆禾果然亮起双眼,比先前的星光还多些惊喜,琥珀眼里此时被他一人所占,邬荆勾起唇,贴得更近些:“小禾,既然你嫌手酸的话,以后我来帮你可好?”


    榆禾不自觉与他额间相贴,仔细端详这张记忆中拼凑好长时间,眼下终于显现完整的俊脸,听及此话,羞意和心跳同时放大,害羞地不想开口答应,却也心动地不愿拒绝。


    榆禾:“阿荆,反正现下在西北,不遮起来了好不好?”


    邬荆:“小禾喜欢看吗?”


    榆禾点点头,鼻尖来回蹭着邬荆,“好看,没见过比阿荆更俊的了。”


    邬荆认真道:“小禾先前说的我都记住了,肯定会让你舒服的。”


    “你怎么什么都记呀,这种事情得过耳就忘。”榆禾满脸桃红春色,什么时候从窗边挂到邬荆身上也没意识到,狐裘也早已被他嫌热地丢弃,乌发凌乱地勾缠住粗糙硬发。


    邬荆摩挲着他的脸颊,双眼专注,“小禾,可以吗?”


    反正话本里头也只有那物件和手,想必由阿荆代劳也一样,榆禾乐得轻松:“那好的罢。”


    只不过这本他都试过了,正想让阿荆买些西北的回来让他看看,邬荆陡然神情凛冽,戒备地看向窗棂,不知何时消失的砚一也持剑静立侧方。


    “不好意思打扰两位雅兴,还请等会再风花雪月。”


    榆禾听见这熟悉中掺着咬牙切齿的语气,回头看去,只瞧见一人,“木大哥呢?”


    月光抚在榆禾白里透红的脸颊,眸间清纯粹净,却透着诱而不自知的神态,十足的勾魂动魄,银面具愣住片刻,沉声道:“我一人来的。”


    榆禾转回去:“一人来就免谈。”


    银面具牙都快咬碎,挤出两字:“出来。”


    木面具嗖一下跳进窗棂,随即定在原地不动。


    对方脖颈间已经结痂,瞧着恢复得还不错,看来银面具确实遵守诺言,榆禾慢悠悠道:“深夜不请自来,瀚海人真是不讲礼,你最好有至关紧要的线索,否则别怪我揍你两顿。”


    “论不讲礼。”银面具:“荷帮主怎么不先揍这位,以下犯上之辈。”


    第133章 纨绔少爷闯赌坊 他今日,就是来送钱的……


    还敢顶嘴, 教他做事?榆禾冷声道:“砚一,送客。”


    银面具独自避着明剑暗针,而木面具依旧事不关己, 如同古树般扎根在原地, 他连着挑开数枚暗针, 挥去一枚扎至对方足尖前半寸:“玉佩。”


    木面具猝然拔剑, 不由分说地和砚一对打起来, 榆禾生怕他没分寸,不管不顾地乱劈乱打, 还不得把这层楼都砍出个大洞。


    榆禾连忙让邬荆放他下来,“砚一, 停手,木大哥, 我们才是一家人,不能搞内讧。”


    适才还剑招凶狠, 余光出现雪白衣影后,木面具这会儿莫名安静下来,手脚不听使唤,任由榆禾拉去一边。


    既然银面具带人送上门来,榆禾自是不会再让大荣百姓流离在外,小声问道:“他是不是偷走你的传家玉佩,以此威胁你替他办事?长什么样, 我这就派人帮你取回来。”


    木面具垂首而立, 似是被训话一般,吱声不吭。


    榆禾:“你尽管说就是,本帮主替你做主,不用怕他。”


    银面具理平衣袍褶皱, 慢慢走近:“荷帮主不必费心询问,若是他敢开口,那块极美的玉佩,就会……”


    银面具摊开的手瞬间握紧:“咔嚓一下,碎得稀烂。”


    “阴险狡诈。”榆禾在路上恶补许多有关瀚海之事,得知此国的机关术分外精妙,在几十里之外,都能操纵,若是轻举妄动,还容易触发自毁机制。


    “多谢夸奖。”银面具:“在未达成我所图之前,他可是个重要质子,我怎么会轻易归还?”


    榆禾拉着木面具远离他,叠腿坐回圈椅内,冷脸道:“求我何事?”


    银面具:“此事说来话长,还需对坐而谈。”


    榆禾:“我没让你跪着说,已是给你面子。”


    洛尔这副骄矜的模样,真真是勾得他,很想把人搂进怀里,全身摸个遍,若是摸狠了,应是会伸爪子挠人罢。


    银面具浮想几许,慢悠悠道:“三十年前,大荣前戾太子旧部,潜藏于瀚海,意图勾结我国,共商大计,随后威宁将军追查至此,我父王爽快地将人一网打尽,转手送还。”


    银面具:“威宁将军也是因此,决定建立互利互惠的关市,与我父王更是,成为至交好友,我也曾有幸,见过她几面。”


    “尊贵的世子殿下。”银面具轻笑着行礼:“有长辈们的这份旧情在此,我们又何苦一见面就唇枪舌剑呢?”


    “你是前任瀚海王之子。”榆禾问道:“为何无故藏身在大荣疆域内?”


    银面具:“殿下好像一点也不惊讶我知晓您的身份。”


    此人之前在破庙里,一个劲地上下打量着端详他,就差撩开薄纱细瞧了,榆禾当即就有些底,许是这个瀚海人见过娘亲。


    榆禾敲敲扶手:“现在是我在问话。”


    银面具:“我都坦诚相待了,殿下还不好奇我叫什么名字吗?”


    榆禾:“银面具,你的王室礼仪都学哪去了?不知道有问有答吗?”


    “迦陵。”迦陵摘下面具,上前几步,倾身行礼,病态的苍白面容里,左边眼尾处,宛如泼去道道黑色丹青,形状似是随风扬起的草叶,片片细长卷曲,一路延伸至额角,分外妖异。


    迦陵牵起榆禾的手,分外满意小殿下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低头吻在自己的拇指上:“瀚海国礼,只对最尊贵的客人献上。”


    这般殊礼,也代表臣服。


    迦陵带着榆禾的指尖,摸在图腾之处,笑容蛊惑:“殿下,论样貌,我不比后面这个异域人差。”


    他这般样貌确实有种别样的俊,榆禾先前在大荣没见过,难免看得入神些,连险些被亲到也没发觉。


    后面立着的两人更是憋着滔天怒火,恨不得把这个阴邪瀚海人即刻就地正法,可殿下未出声,手也任由对方握住,他们只能忍气吞声。


    邬荆耐心等上片刻,榆禾仍旧津津有味,他弯腰贴去榆禾耳边,嗓音醇厚道:“殿下,我没他俊吗?”


    榆禾顿时感觉半边身体都痒痒的,热气直往面颊飘,下意识抽出手,想去揉耳朵,随即就被湿帕包住,来回擦去好些遍。


    邬荆:“殿下可是看倦了?”


    榆禾清咳两声,挠挠邬荆的掌心安抚,他也就稍稍欣赏了那么一小会而已,可没有要换侍卫的意思。


    榆禾重新摆起帮主架子:“可闲聊够了?说正事罢。”


    “都听殿下的。”迦陵道:“父王病逝后,本来我应是顺理成章地继位,可大典前夕,父王的旧部通通倒戈,就连我的亲信部下,也尽数支持一位,凭空而出的异姓王,还是几十年前父王的手下败将,许久未回过瀚海。”


    迦陵:“大典之上,他便扣来莫须有的罪名,想将我斩草除根,所幸我命大,撑着一口气逃来大荣,他这才不敢大张旗鼓地搜捕。”


    榆禾:“你所谋之事,是求我助你夺回王位罢。”


    迦陵:“不愧为我选中的盟友,殿下当真聪明至极。”


    榆禾:“你的眼神都快把那冒牌货宰了,我还要猜吗?”


    迦陵:“是我的失礼,怎能吓着洛尔。”


    “不要叫些奇奇怪怪的名字。”榆禾道:“所以,你是想借兵?”


    “不奇怪,这个名字,简直是,为您而造。”迦陵凭空给榆禾的侧面勾画出猫尾,心情极好道:“此事不急,我也总得,先献上一份大礼,让洛尔甘愿与我合作,共同前去瀚海才是。”


    那便不是图谋借兵,难不成是一不做二不休,帮他刺杀上位?他们荷鱼帮可不讲究搞偷袭之事啊。


    这瀚海人怎么也跟永宁殿那些老臣绕来绕去的不直爽,真是烦人,榆禾凶道:“说!什么大礼!”


    洛尔就连生气,也如此可爱,若是有蓬松的毛发,这会儿都要炸开了罢。


    迦陵扬起眼尾,递出金猫面具:“明日,花满楼见。”


    绘制砺沙驿里大小楼宇的羊皮卷,根本没出现这座楼名,榆禾顺着迦陵给的指引,在坊间小路穿行,直至推开一扇破旧的木栅栏,绕到荒废木屋的背后,有条只余一人行进的小道。


    走至尽头,挥开地面覆盖的杂草,是块与沙地别无二致的木板来,踹一脚旁侧的树干,木板应声从两侧分开,露出通往地下的阶梯来,所见之处幽深漆黑,还无人值守。


    一张请柬面具只能随行一名小弟,榆禾让邬荆在明,另两位隐在暗处。


    封郁川不满道:“你昨天私下跟他人彻夜长谈,不通知我也就罢了,今日不应该换我陪你吗?”


    榆禾拍拍他:“待你什么时候,升到贴身打手的地位,再议罢。”


    榆禾抬脚往下跑,半点不管封郁川在后面嘀咕什么,一路走去最里面,掀开花满楼牌匾之下的珠帘。


    长柜前,有一长衫男子正巧在与迎门小厮核对名册,莫名右眼皮开始跳动,这厢注意到有客前来,端详两息,抬手让迎门止步,转身走过去。


    长衫男子:“花花公子。”


    榆禾不耐道:“满身铜香。”


    “还望贵公子见谅,因着是生客,这才要确认一番。”长衫男子立刻笑道:“我算是这里的管事,贵公子若有什么需要,直接找仟麻,也就是我。”


    今日唱的这出话本是,纨绔少爷闯赌坊,榆禾当即入戏:“那还杵在这叽叽歪歪什么?若是影响本少爷的财运,我要你好看!”


    邬荆也很是上道地亮出剑刃,榆禾捏出凶狠的语气:“还不带路。”


    仟麻的疑心总算是消退,先前光是看这位少爷的身形,怎么瞧,怎么温润如玉,这会儿蛮横的样子才对味,连连赔不是:“我许是午睡没醒神,该罚该罚,待会定送您五十两的赌筹。”


    “这么点?够玩什么的?”榆禾大手一挥:“给本少爷先来五百两的。”


    仟麻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们二人,斟酌语句道:“看两位轻装而来,但我们这处,是要结现银的。”


    榆禾随手丢给他一块翡翠:“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瞧。”


    仟麻差点被当头砸晕,定睛细瞧,就连他这般狗眼也能看得出,当真是品质极佳,划作六百两也不过分。


    榆禾摆动衣袖,叮叮当当地直响,仰脸道:“没见识的东西。”


    仟麻躬身连道:“鄙人眼拙,鄙人眼拙,不知贵客远道而来,实属是过于怠慢,今日定陪您玩个尽兴。”


    “谁要你在旁边倒胃口。”榆禾摇着钱袋,抬脚往里走:“有什么刺激的,本少爷一清二楚。”


    仟麻给迎门小厮递了个眼神,皮猴立刻领命,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人身后。


    这花满楼还真是别有洞天,地面入口窄小,内里倒是能有半个时雍坊那么大,逛上半天,也看不见尽头。


    榆禾含着提神醒脑的清凉糖,哼着小曲,来回瞧人多的场子,最后先择了处,人声鼎沸之地。


    中央的台面上,庄家是名比苏岱瞻还要壮的异域人,手里是两只合盖着的海碗,仔细看去,还有几条裂纹,随其猛烈摇晃间,榆禾都怕里头的骰子飞溅而出,把围观的各个砸晕。


    砰一声巨响,壮汉庄家用力拍向台面,海碗倒是没继续裂,可底下那木桌,平白又多添好几道裂纹。


    周边人群疯狂押注着,旁边记赌筹的小厮忙得满头大汗。


    榆禾等聚在那边的人少些,慢悠悠晃过去,用刚刚砸仟麻的翡翠,丢去正中间的空位。


    对比旁侧堆叠而起的座座金山银山,可谓是别树一帜。


    小厮瞧面前这位翩翩公子,打眼瞧就知其头回来,不禁低声提醒:“贵公子,您可是手滑了?”


    榆禾倨傲道:“本少爷买的就是西北狼。”


    此言一出,周遭响起震震惊呼,西北狼可是这摇骰里面,难比登天的押法,与比大小或猜点数不同,西北狼每局都能额外下注,规则是三枚骰子中,必须一枚为一点,剩下两枚点数皆为六点,方能为赢家。


    别说赌客们了,就连庄家与小厮,也从未见过此等天降财运之事。


    尽管在赌坊里输多赢少,可到底没人会上赶着送钱,押西北狼的那方桌面,常年布满灰尘,现今倒是被块质地上等的翡翠刮出尘印子来了。


    金猫面具下,榆禾翘起眼角,他今日,就是来送钱的!


    第134章 这都能赢?! 这回肯定输!


    周围赌客纷纷议论开来, 眼神贪婪地盯住中间那块翡翠,宛若是囊中之物。


    “种水极佳,冰润清透, 少说也值万两打底。”


    “今秋居然来了位如此豪横的玉商?没听说四大家玉器行, 有派自家小公子出来做买卖的啊?”


    “肯定不是玉器行的!玉贾哪里会像丢石头一样扔翡翠啊?那都是恨不得捂在身前, 含在嘴里的, 更别说还是这种能镇店的品级, 刚刚砸桌的声音,听得我都心疼啊!”


    “快看看裂了没有, 有裂纹可就不值钱了!”


    “你不懂了罢,就这等品质, 就算裂成碎花,全都打磨成珠子, 照样不影响半点价钱。”


    “看着年岁不大,别是偷拿长辈库房里的藏品, 出来挥霍的罢?”


    倒是被此人说准了,榆禾动身之前,没功夫折去东宫库房,只好就近跑去瑞麟殿的私库里搜刮。


    他随手抽了匹金蚕丝绸布摊在地面,什么东西占地小又值钱,就往里头丢,基本都是巴掌大的珠玉宝石, 学着话本里江湖大盗的手法, 打好绳结,往肩膀一抗,背着个极大的包袱就出发了。


    榆禾暗自在心底偷笑,别说, 头回当大盗,体验还真是不错,他当时拿得急,东翻西找的,把舅舅私库弄到乱得跟进贼没两般。


    稍微有失帮主风范了些,他回去还是找几块玉料原石给舅舅送去,至于开出什么来,就不管他的事了,纯粹是舅舅的问题。


    众人看这位小公子底气十足的模样,此起彼伏的喧闹声都快把上方的海碗掀翻了,壮汉庄家大喝一声:“时间到,买定离手。”


    瞬间,赌客们一拥而上,围在木栅栏外,整个上半身都快倒去台面,声嘶力竭地喊着他们的押注,似是谁的嗓门越大,就能穿透海碗,将里面的骰子拨成心中所想一样。


    “大!大!大!”


    “小!小!!!”


    也不知为何要卖弄玄虚这般久,榆禾很想用棉花堵耳,可偏偏还要装出一副习以为常的姿态来,无聊地勾住邬荆腰带,黏过去问:“我猜许是大,阿荆猜猜呢?”


    邬荆:“西北狼。”


    榆禾:“阿荆惯会哄我,迦陵都说,至今还没人……”


    话还没说完,前头的人群竟径直冲破木栅栏,不可置信地围在赌台边缘,返祖般地连连惊叫,壮汉庄家也是举着海碗,愣怔地看向桌面碗内。


    被仟麻派来盯着人的皮猴,不便挤去前面看,只得跳去旁侧的高台眺望,看到骰面的一瞬,也是惊到脚滑,当即从上面摔回原位。


    “六、一、六……”


    “狼……”


    “是西北狼!!!”


    “居然真的是西北狼!!不是说十年都难遇吗?!”


    “不可能罢……”


    “老子来这儿连赌两年也没瞧见,凭什么?!”


    壮汉庄家亮出一柄长刀,杵在台前,唬退大半还想往前挤,与想要趁乱抢海碗的赌客。


    人群之外,榆禾也是震撼不已,这都能赢?!!!


    邬荆抬臂护在榆禾身前,尽管赌坊不让随身带佩剑,可这股从骨子里迸发而出的血腥杀气,足以令所有目光不敢再打量,欲上前攀谈的脚步也后退些许。


    旁侧的记帐小厮也是诧异不止,回神之后,忙着四处翻找布袋,他还是第一次碰上,一人就把这长条案面堆着的全部包圆。


    而且,摇骰之所以能吸引赌客来坊必投银,就因西北狼的赢资,实乃是泼天富贵,说是天降金银也不为过,除去押注之外,他们赌坊也会往里贴去对等的银钱。


    他足足用了三个,立起来有八尺高的布袋,才勉强把金银填装好,独留一块翡翠,怎么压不进去了。


    邬荆侧开身,榆禾才瞧见那三个鼓鼓囊囊的高大布袋,看记帐小厮拖得辛苦,他直接道:“不用拿来了,连那块翡翠,下一把,继续押西北狼。”


    榆禾得意地轻哼,这回肯定输。


    记帐小厮还在琢磨怎么个碰瓷生事,陡然听见此话,差点就要压不住面上喜色,赶紧帮着下注。


    随着庄家大力晃完海碗,周遭赌客再次蜂蛹而去押注,他们久经赌场,不会因为这等奇闻出现过后,也头脑发热地跟着下注,他们向来凭自己独道的直觉走,眼珠都快落到中间的三袋金银里,这可是赌坊开业以来,赌资最大的一次。


    每人都将金银拍得掷地有声,仿佛胜券在握一般,坚信这把必不是西北狼!自己定能赢得盆满钵满!


    壮汉庄家也少见地没卖关子,众人还没开始高呼着炒起氛围,他极快地掀开海碗。


    六,六,一,西北狼。


    顿时,摇骰这块地方,宛如死一般沉寂,唯有从四面八方传来,其他赌桌的欢呼雀跃与悲痛哀嚎。


    榆禾缓缓倒吸凉气,面上却波澜不惊:“都在本少爷的谋算之中,这回押大。”


    他是不敢再押西北狼了,今天可是来挥金洒银的啊,怎么反而赚来八大袋银钱,那他要玩到什么时候去?!


    这局开得更快,众赌客都自发地分散去两旁,给赌神小公子让出一条路来,榆禾有种不太妙的预感,走上前一看,还真是大。


    这回,有小半的人已经开始信邪地跟着押,可大半的赌客,仍旧头硬得很,嚷嚷着再来一局。


    仟麻闻讯赶来,右眼皮跳动不止,走去柱子后侧的皮猴身边,在他背上狠狠落下一掌:“怎么回事?”


    皮猴满头汗:“大人息怒,息怒,这位就正巧赶上趟了。”


    花满楼的每张赌桌,每日都会有三回,庄家全然不操盘的时刻。


    本来壮汉庄家在首回没控骰之后,应是要隔上几轮再来,可他也不信邪,硬是没半点干扰的,让这位生客小公子,赢去八大袋金银,足足五百万两,甚至对方还分文未掏。


    三场天降财运的赌局下来,周遭赌客似是发现捷径般,不再铁头,准备把把跟风。


    记帐小厮强颜欢笑地提笔记录,这本账册还是头回,出现这般难看的帐面,并且,站在不远处的仟大人,看他的眼神更是吓人。


    榆禾也察觉到后方的两道视线,心中的金铃大作,轻飘飘吐出:“真是无趣,本少爷要换场子。”


    周遭的赌客们还想再劝人来几局,可矜贵公子身边的高个打手护得紧,他们也只好不甘心地瞧着人走远,不免阴暗地想,他这会儿有多风光,等会输起来,定是会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走远后,借着此处喧嚣声更甚,榆禾抓住邬荆衣襟,邬荆顺从地弯腰,他正想说些悄悄话,转眼瞥见迎门小厮拖着八大袋金银,快步走来,只好撇撇嘴,收回搭在邬荆肩上的手,满脸不乐意。


    邬荆贴在他耳边:“回去再说。”


    榆禾忍不住飞快眨眼,最近总感觉,阿荆说话的声音变上不少,虽然还和之前一样温柔,可特别是到晚上,只要他靠过来言语,自己就忍不住泛起酥痒之意,似是泡在过烫的汤泉里,被雾气熏得晕晕乎乎,心跳也扑通加快。


    就算如此,他依然非要耐住这般奇怪的感觉,闹着阿荆多说些好听话哄他,现如今,阿荆都可以面不改色,只字不删减地给他念油腔滑调的话本,尽管没有说书人那种惟妙惟肖的精髓语气,但邬荆每回认真专注地看他,嘴里却是不着调的话,映在眸间,听在耳里,莫名格外欢喜。


    榆禾每每都乐得,在他身边直打滚,折腾得浑身冒热气,还不准阿荆给他披狐裘,身着寝衣就趴去窗棂吹风。


    他带来的话本都快瞧完了,等今天忙完,定要去买箱西北的来瞧瞧。


    想及此,榆禾陡然被迎门小厮粗劣的嗓门吓一跳,冷脸道:“跟着本少爷干什么?你们赌坊不会是输不起罢?”


    皮猴站在旁侧连连唤这位矜贵公子半天,对方半点反应没有不说,身边这个高个打手也跟耳聋一样,也不出声提醒。


    明明就跟那些商贾之子一样,都是难伺候的脾性,也不知仟大人的疑虑从何而生。


    “贵公子这是哪里的话?”皮猴满脸堆笑:“小人皮猴,是特地来为您看管这些战利品的,省得有不长眼之人,上前冲撞到您。”


    “既如此,那你就跟着罢。”榆禾道:“正好也让这赌坊里头的人开开眼,赢钱这么轻而易举的事情,何须这般鬼哭狼嚎。”


    皮猴都快挂不住笑了:“贵公子说得极是!今日小人当真是大开眼界,您竟然能连连开出两回西北狼,当真是财神爷转世!”


    榆禾哼声道:“本少爷看了一圈,跟别处赌坊也没什么不同嘛,尽是些大差不差的。”


    皮猴:“贵公子您别急,小人为您引荐一桌,定是出了西北,别处没有的。”


    榆禾:“哦?说来听听。”


    “请往这边瞧。”皮猴领人走往里面:“我们花满楼独一份的玩法,斗血蝎。”


    前方的漆黑长案之上,摆满三排以墨玉而造,形如祭坛的石罐,罐口盖着透明琉璃,血蝎似是沉睡般,静伏于底部。


    榆禾嗤声:“这不就是跟斗蛐蛐一样吗?”


    皮猴:“欸,您有所不知,蛐蛐那种低劣之物,怎能和我们楼内的通灵血蝎比?”


    “通灵?”榆禾:“难不成它还能听懂人话?”


    “正是如此。”皮猴:“斗蝎前,需以血喂养,唤醒血蝎灵智,由此,您便能和血蝎建立起一条看不见的牵引线,它会随着您的意志,与对手厮杀相斗。”


    榆禾嫌弃道:“那这些岂不是,都沾过别人的脏血了?”


    “这些都是兜里没钱,还想过把瘾的。”皮猴奸笑道:“只要出得起银钱,自然是能在这寄养一只,专为您而战的血蝎。”


    榆禾:“直接说要多少就是。”


    “一万两。”皮猴搓手道:“不仅如此,您的血液也需要月月提供。”


    榆禾惊叹不已,这花满楼不仅想谋财,还要害命啊。


    榆禾踢了踢旁边的布袋:“给本少爷把干净的全部拿来,我亲自挑。”


    皮猴躬身:“是是是,早早地就派人去后头取了,您坐在这儿用些茶点,血蝎稍后就来。”


    第135章 蝎中扫地僧 仟大人不好了!


    榆禾绕着长案转悠, 一览数排,石罐里头装着的,都是雄壮强健, 看起来就很猛很能打的, 一只蔫巴的都没有, 那他还如何输?


    身后这滑头猴看得可紧, 在没选中前, 不给开盖观赏,榆禾没法给蝎子偷偷下迷药, 阿荆作为打手,只能待在不远处, 他也只好见机行事了。


    滑头猴半点没意识到自己惨遭嫌弃,还在热情地介绍:“贵公子您看这只, 铁骨蝎中的上上品,通体如淬火黑铁, 甲壳坚硬无比,尾针粗壮,定能将对手一击毙命。”


    榆禾:“你什么意思?本少爷怎能养此等丑陋不堪的血蝎,拉低我的品味。”


    这斗血蝎向来是比强,不是选美啊,皮猴凝噎两息,即刻转换目标, 贵公子有钱, 当然是贵公子说了算!


    “小人不是,小人不是,这只保管您满意!”皮猴连忙走去另一排:“赤焰蝎中的上上品,通体赤红如燃烧中的烈焰, 甲壳上天生长有道道金纹,瞧着就富贵无比,定是能配得上,您这身矜贵之气。”


    榆禾脑筋转得飞快,刚好瞄到这只赤焰蝎极不安分,节肢躁动地刮蹭罐内,立刻不高兴道:“如此沉不住气,搏斗中岂不是一下就能被敌蝎抓住破绽?你故意要害本少爷输,好让我多花钱买血蝎是罢?”


    榆禾:“本少爷是花钱买乐子,可不是来此,被当成肥羊宰的。”


    “天老爷,小人当真冤枉!小人哪里敢有这个念头?”皮猴连连躬身,“小人一心想着为贵公子择出只能够独占鳌头的血蝎来,这才过于急切些许。”


    榆禾轻哼一声,继续往前挑。


    皮猴擦着冷汗:“这挑选血蝎啊,本也讲究个缘分二字,小人慢慢给您讲细致,您挨个过眼,直到瞧见一只称心如意的为止。”


    这要是全部看下来,榆禾怕晚上一闭眼,就是蝎子到处爬的情景,忍着身上发毛的感觉,镇定道:“这还差不多。”


    绕着排排石罐来回走,皮猴连着说上两柱香的功夫,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贵公子依然是每只都能挑出毛病。


    榆禾听得是耳晕也眼花,此人讲得比不争念经还催眠,一点也不生动,嗓音更是难听刺耳。


    “这只体型瘦弱,色泽黯淡无光,一动不动地……”皮猴看蝎说话半天,陡然清醒过来,怒声朝向两侧的小厮:“大胆!谁把这只病怏怏的蝎拿过来污贵人眼的?还不速速丢下去!”


    “等等!”总算是给他等来了一看就要死翘翘的,榆禾咽下狂喜的语气,冷静道:“本少爷看中了,就这只。”


    皮猴瞠目结舌半响,“贵公子,这只它……”


    “这只怎么了?身形灵巧,甲壳色泽隐蔽,天选偷袭好蝎啊!”榆禾踢了踢布袋:“本少爷出两万两。”


    “没问题!没问题!”皮猴立刻着手安排,给石罐用红丝绸打上绳结,提来榆禾面前:“恭喜贵公子,贺喜贵公子,喜得宝蝎!”


    怎么听着奇奇怪怪的?算了不管了。


    榆禾:“这只什么品种?”


    皮猴卡顿片刻,如实道:“没有品种,这本是喂养其它血蝎的,下人们许是搬动的石罐太多,一时搞混了。”


    榆禾缓缓眨了下眼,原来是个小可怜。


    皮猴生怕大肥羊贵公子退货,讪笑道:“贵公子,您可以为它赋个独一无二的名。”


    “名字叫得响亮有何用?”榆禾道:“在战场上,才是它为自己争名的时刻。”


    “是极,是极!”皮猴道:“咱们这边有上等玉瓶和上等瓷瓶,贵公子偏好哪种,小人取来给您装血。”


    “这么麻烦做甚?”榆禾咬住指尖,看皮猴愣怔的表情,不耐烦道:“还不快把盖打开!”


    趁皮猴转身的功夫,榆禾极快地勾出袖口藏着的圆形药囊球,牙尖戳破外皮,兑水口脂即刻喷在指尖,滴滴滑落去甲壳,与鲜血无异。


    其它血蝎吸食到鲜血,都会即刻竖起尾针,节肢有力地拍打罐底,立刻进入备战状态,而这只不同,甲壳都被浸透了,还是纹丝不动。


    皮猴急得连敲罐边,就算死也得上场了再死啊!


    榆禾:“停停停,别打扰它养精蓄锐。”


    皮猴当即收手,大财主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


    这只血蝎就这么一动不动得被送上比斗台,敌蝎威猛有力地从罐内一跳而出,而榆禾面前的罐内,好半天都没有动静。


    皮猴无法,只好将石罐倒过来,血蝎啪嗒一下,节肢朝上,仰躺在台面。


    对手的笑声都快冲破房梁:“这还有什么好比的?你押来的金银,本大爷可就笑纳了。”


    榆禾不确定它是真的死翘翘,还是在睡大觉,面上哼声道:“待会就让你尝尝,轻敌是什么血泪滋味。”


    随着哨音响起,敌蝎甩起尾针,极快地发起进攻,锋利尖端眼看就要刺入无甲壳保护的腹部时,宛如石化的病怏怏蝎,慢悠悠抬起尾针,轻松扎穿甲壳,高扬起尾端,在空中划上半圈,敌蝎被狠狠扔去地面,节肢抽搐两下,再无生息。


    全程的几个动作看起来都软弱无力,甚至依旧维持着仰躺的姿势,半点没挪动,可地上那只,都快摔成两截了。


    榆禾惊愕不已,这还能赢?!这也能被他误打误撞,捡到蝎中扫地僧了?


    对面这个大块头,停顿片刻,猛然发出尖细地惨叫,跑去跪在地上的血蝎旁,大声啼哭。


    皮猴这会儿当真是对贵公子刮目相看,好话不要钱般地往外冒,若不是旁边这个高个打手护得严密,他真想凑近些,沾沾财运。


    榆禾:“怎么哭成这样?他那只多少两?”


    皮猴:“瞧着应是四万两,还不算买下之后的花销。”


    榆禾暗中倒吸凉气,四万两转瞬即逝,难怪哭得这般刺耳,“不过如此而已。”


    “自然自然,哪能跟贵公子您比啊!”皮猴莫名跟着容光满面,斗气十足:“下一场就快开始了,血蝎每局都需饱餐一顿,才能发挥出最强的实力来。”


    “还用你说?”榆禾背身走过去喂,还好他准备的口脂球多,这会儿看这只血蝎的生命力如此顽强,他也一时不忍心下迷药了,就让它斗个尽兴,狠狠出口被当成饲料的恶气罢。


    许是因连续好几回甜香津液滋润的缘故,仰躺着的血蝎霎时间翻身而起,蝎形比先前的铁骨和赤焰还要嚣张。


    战力顿时凶猛无比,也不等敌方出击,而是主动甩尾,来一只摔一只,短短半柱香的功夫,台面一扫而空,周围的地面落满死蝎。


    甚至它还觉得不过瘾,跳去周遭的排排石罐,仅仅用尾端,就轻易翘开厚重的琉璃盖,将一众血蝎杀了个彻底。


    皮猴已经快说不出词来,不仅震撼这只无名之蝎,凭一蝎之力,将他们坊内的名贵血蝎尽数消灭,还讶异贵公子这般越是喂血,唇色却半点不苍白,反倒是显得更艳。


    只可惜没赏一会儿,又被这个烦人打手挡住了,暗自窃语私骂没多久,无意间瞥见一地惨状,猛然惊醒,顾不得再盯梢,转身就往后跑。


    榆禾被邬荆挡住脸时,都还没反应过来,开始怀疑上,这只蝎该不会就是因为懒得打,才装作病弱,躲比斗罢?


    榆禾:“怎么了?”


    殿下说话间,唇瓣贴着他掌心来回蹭,邬荆取锦帕的手顿住,自然地用指腹将艳色都擦拭去。


    邬荆:“沾到血了。”


    许是口脂球裂得太快,飙到外面来了,榆禾凑近过去:“擦干净了吗?”


    目光艰难地从水润唇瓣移走,邬荆侧首:“很干净。”


    榆禾也歪身瞧他:“你都不看,怎么知道干净了?”


    趁这会儿功夫,四处都没人盯着,榆禾挠他掌心,小声道:“不用再装啦,他许是跑去那个仟麻那里告大状了。”


    榆禾拽他衣袖:“反正这里吵得很,我们挨近点说话又没关系,我看其他也有在跟打手闲聊的嘛。”


    邬荆突然俯身,低声夸道:“小禾刚刚那样,很好看。”


    透过金猫面具,都能瞧出喜笑颜开的眉眼,榆禾高兴道:“阿荆很有眼光。”


    邬荆:“你若是喜欢,我带你一起去挑,瀚海人买来的,质地太过粗糙,就沾了片刻,小禾的唇都有些干。”


    榆禾舔了下,好像确实干干的,气愤道:“回去我就都扔了,这个迦陵还真是抠门。”


    邬荆顺着他的发丝:“这个调配比例应是不难,我买上等的材料,亲手给小禾做。”


    榆禾乐得勾住他脖颈:“还是阿荆好。”


    地下赌坊最底层。


    仟麻照例巡视,跳动许久的右眼皮,此刻都快如抽筋一般,还没等他揉多久。


    油葫芦跑下来:“仟大人不好了!有个瀚海人借了五百万两去赌,先前有个贵公子又赢去六百万两,明日含春阁就要按月来支大笔现银,可眼下,我们帐面告急啊!”


    仟麻眼前一黑:“他要你就给啊!”


    “这……”油葫芦:“大人不是嘱咐过,近日不要跟瀚海人起冲突,以免引起上面察觉……”


    仟麻:“他问你要赌坊,你是不是也要送啊!啊?!”


    仟麻这口气还没缓过来,又有沉重的脚步声逼近。


    铁牛:“仟大人不好了!有个大荣人,嘴里喊着他漂亮弟弟不见了,还他漂亮弟弟,就把赌坊砸了大半……”


    仟麻:“打手呢?!我雇这么多壮汉是吃干饭的吗?你们没手没脚吗?不会拦着啊!”


    铁牛:“拦过了,可没拦住啊……他虽没壮汉身材健硕,可力道大得惊人,还是个练家子,但招数乱七八糟,像是东拼西凑来的。”


    “就这你们还打不过?!”仟麻拍桌:“去把这两个该死的都押下来还债!”


    皮猴远远跑来:“仟大人不好了!不好了!那位贵公子把血蝎全斗死了,其中还有大半是别的贵客们寄养的啊!估摸着,少说我们也要赔三百两出去。”


    仟麻现在听什么都不惊讶了:“还剩几只?”


    皮猴被仟大人这副阴郁脸色吓得后退:“就剩贵公子买的一只独苗苗了,看他的样子,许是想要带走。”


    停滞半瞬,仟麻当真是要晕厥了:“赶紧把这祖宗带下来玩,狠敲他一笔,再让他赢下去,我们赌坊就等着破败关门罢!”


    第136章 碰上国子监算学第一 算他死到临头……


    “贵公子, 您小心台阶。”皮猴倒着往下走,提起灯笼搁在榆禾脚前:“有道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博戏不愁场地隐, 您随我走到最底, 保准不让您失望。”


    “若是比上面还无趣, 本少爷要你好看。”榆禾嫌弃地避开黏在石阶表面的脏污, “你们赌坊很穷吗?雇不起人打扫?”


    “对不住, 实在对不住!”还不是仟大人催命似得催他,当真是抽不出空来清理, 皮猴用自己的外袍铺在地上,贵公子走一步, 他挪一阶,“都怪小人着急让您好好享乐, 都忘却提前探探路了。”


    这条向下倾斜的地道,修得极为狭窄, 两侧墙壁上的污液更是浑浊不堪,榆禾走得很是小心,生怕衣袍沾上半点。


    一路穿过幽深暗道,尽头之处的光线刺眼无比,邬荆盖住榆禾的双眼,扶他往里走。


    榆禾本来是要以,输也输不完的财力, 和好骗的富家公子印象, 来砸开这条密道,没曾想,赢钱也能歪打正着。


    榆禾站在高台栏杆前,俯瞰下去, 是两座比肩楼宇之高的巨型兽笼,矗立于宽阔泥地的两侧。


    兽笼由八根木桩深深打入地面,粗壮到需要五名成年男子合抱才能围住,顶部是纵横交错的铁链,只透出稀疏的光线,照向被反复踩踏,粘腻猩红的泥土表面。


    两座兽笼外圈,则是脚下这座高达二十丈的环形石墙,内壁镶嵌着道道铁栅栏拱门,其间隔甚远,内里漆黑无比,什么也瞧不见。


    榆禾收回打量的视线,直视皮猴:“走这么长一段路,就是为了带本少爷瞧这肮脏的破笼子?”


    “贵公子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皮猴领着人,走进后方的雅间内。


    皮猴:“这儿啊,可不是普通商贾能来的地儿,因此啊,难免有那么些许的规矩,待小人取几份东西,给您过过眼。”


    这处是仟大人特意安排之地,皮猴身负重任,怎样也得让贵公子将赢来的金银,外加所带来的翡翠通通贴进来才行!


    他拿起厚厚一沓宣纸而来,那位打手,还在用外袍将椅面尽数盖住,细致检查好半天,才扶着贵公子落座,他总觉得,此人是在计较先前他给贵公子垫脚之事。


    人长得这么高,心眼如此小,还不准别人献殷勤了?都是下人,谁比谁高贵啊?等以后他跟贵公子混熟了,迟早把他排挤走!


    皮猴将数张宣纸摊开在桌面上,推来盒丹泥,“还劳烦贵公子,在这些的末尾,都画上押。”


    榆禾露出不耐烦的神情,琥珀眸扫得可快,大致览阅完,是几份不同的合本契约,精细到将这赌坊内的所有博戏全部分开投本钱,分红写得一环套一环,短短两行字,就能有三处陷阱,看起来能得到的利润极其庞大。


    实则,倾家荡产地投进去,不仅连蝇头小利都难觅,还要不断往里填窟窿。


    背后谋划之人确实算学高深,只可惜,碰上他这个国子监算学第一,算他死到临头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本少爷看不懂!”榆禾迅速地按完手印,袖袍一挥,宣纸纷纷扬扬散落一地,“行了没?!”


    “哎哎哎,行了行了,重头戏啊,马上就开始。”皮猴蹲在地面将宣纸理好,分出一沓看似相同的来,“贵公子,这契约您可得收好啊,后面是能赚金银的!”


    榆禾拿着随意扇风:“赚钱?难不成是地契?怎么,你们把这块地送给我了?”


    “哎哟,贵公子您这话,小人可接不住啊。”皮猴道:“您往外面瞧,整片高台内的雅间,皆是我们赌坊的头家,与我们共享利润。”


    “让本少爷跟其他人分?”榆禾怒而拍桌:“什么品第的商贾?敢跟本少爷分利润!”


    “这小人也不清楚啊,只能听口音辨别,是大荣人还是瀚海人。”皮猴道:“再说了,为了我们双方的安危着想,透露太多身份,可不是件好事啊。”


    皮猴:“因此,这才劳烦贵客们,带面具入内。”


    “破事真多。”榆禾摊手:“那本少爷的银子呢?”


    “这……”皮猴道:“您虽然是画押合本了,但还没出资啊,暂且还拿不到。”


    榆禾嗤声:“就知道你们要钱,用得着这么拐弯抹角的?以为本少爷出不起?”


    “万万没有这意思啊!”皮猴立即直接道:“我们赌坊啊,是按天合本的,一共有一万两,五万两和十万两三类,贵公子您看?”


    “还用问?”榆禾随意点向旁边的几座金银山布袋,“自己去拿。”


    “得嘞!”皮猴麻利地拉下墙壁的木闸,推开正对面的两扇窗棂,“这处的视野最是好,两边都能一齐赏到。”


    皮猴:“您应是去过别家驭兽楼瞧过,但我们赌坊内的啊,不仅野兽品质上乘,就连猎物,也是头一份的。”


    此刻,石墙北面的两道拱门内,传来震天响的野兽咆哮,随着左侧黑洞里的庞大之物重见天日,直刺眼底的,便是雄狮牙尖挂着的鲜红血肉。


    右侧洞内的动静轻微,却不自觉叫人发冷发颤,那巨蟒慢悠悠从幽暗之地滑行而出,蛇身竟足足比两根木桩还要粗壮。


    而它们正对面的两座兽笼之中,现在却分别有一人孤身而立,泥地里仅仅只插着有裂痕的木剑。


    榆禾心间一紧,是木大哥和迦陵。


    这瀚海人真是不靠谱,他在赌坊里转悠半天,也没寻到人,原来是连累木大哥一起被抓过来了。


    两只野兽闻到笼内的肉味,以兽身撞得铁链砰砰作响,木桩表面俱是爪印与抽痕。


    眼看着,它们被激怒得差不多,皮猴适时地机关递给贵公子,“来,您按这里,笼门即刻就开。”


    榆禾朝笼内瞥了两眼,迦陵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精准地找到上方的窗棂,居然还有闲情逸致朝他扬手,而木大哥站在笼内就没动过,看得他担忧不已。


    到此地步,不能功亏一篑,榆禾也只好屏息按下,突然听见周遭,爆发出比适才更尖锐响亮的欣喜与怒吼。


    火正好没出撒,榆禾一脚踹过去:“怎么这么吵?!”


    “贵公子消气消气。”皮猴没站稳,滚出老远,连忙爬回来:“斗兽开始后,便可下注,这方赌场,可比摇骰刺激多了,所以难免比上面喧闹。”


    “哎呦哎呦,小人该打小人该打。”皮猴反应过来,连连掌脸:“小人竟忘记帮贵公子下注了,着实该罚!”


    先前取十万两时,借着两人都背身,皮猴偷偷顺了些走,这会儿得意过头,居然忘却这等要事,难怪贵公子这般生气。


    皮猴躬身问道:“才开始片刻,来得及来得及,贵公子您看,下哪注啊?”


    榆禾:“笼子里的两人。”


    “这……”皮猴为难道:“您也知晓的,哪有下两注的道理。”


    榆禾冷哼:“还不是怨你提醒晚了?我百赌百准的预感,都被你搅乱了。”


    “如若不然。”榆禾瞥向他微鼓的袖袍:“光是私拿本少爷财物,就足以扔你下去,与雄狮和巨蟒,好好打个照面。”


    皮猴将银两尽数倒出,伏在地面,连连磕头:“贵公子饶命!贵公子饶命!小人不敢了!小人再也不敢了!还请贵公子大人大量,饶过小人这一回罢!”


    榆禾:“我押他们二人。”


    “下两注下两注。”皮猴应道:“小人这就去安排。”


    处在高台之上,都能嗅到从底下直冲而来的血腥气,榆禾掩在衣袖间的手捏得指节泛白,两端笼内的情形都不太好。


    两头野兽身上的血痕虽多,可两人的衣袍已染满鲜血,迦陵还能勉强用把断木剑护身,木大哥却已赤手空拳,与雄狮搏斗许久。


    都到这般境地了,他居然还有力气嚷嚷,当真是找弟心切,等回去后,定要问出他姓甚名谁来,加紧派人给他找回来。


    两座兽笼内的缠斗,约莫持续近一个时辰,重重两声巨响传来,雄狮和巨蟒接连倒地,榆禾瞧着他俩仍旧显着直挺的背影,缓缓地舒出长气来。


    周遭猛得发出震震哀嚎,皮猴惊喜恭贺道:“您还是第一位押人押赢了的啊!真真是财神爷再世的财运啊!”


    “都在本少爷的预料之中罢了。”榆禾不经意道:“这两人身手还真是不错,本少爷要了。”


    皮猴擦着冷汗,讪笑道:“贵公子看中的,自然是极好,可他们还欠坊内债务,不赎完,小人也权力放人啊。”


    榆禾指指后面:“够不够?”


    皮猴:“这……那位头戴木面具的倒是够了,另一位有些麻烦。”


    这个瀚海人不仅抠门,不靠谱,还尽会惹事!刚刚那条蟒蛇怎么不多抽他几顿!


    榆禾道:“说个数罢。”


    皮猴:“他……他借了五百万两,外加二十万两利息。”


    榆禾狠狠咽下惊呼,他当真是冤枉封郁川了,和迦陵比起来,简直是良民。


    “行。”榆禾道:“区区五百二十万两,不过本少爷去上面再玩几局的事。”


    仟麻闻讯贵公子不仅又赌赢,他们还损失两头价值千万两的野兽,憋着气刚走到门口,正想敲门,就听到此等豪言壮语,立刻礼也不要了,冲门而入:“不可!!!”


    随即仟麻怒瞪皮猴,听后者速速道完原委,他咬牙切齿道:“你耳聋吗?贵公子要人没听见吗?还不把他们两人抓过来。”


    皮猴擦着满头冷汗:“可那五百二十万两……”


    仟麻平复气息:“就当是跟贵公子交个朋友。”


    “本少爷从不欠人钱。”榆禾抬脚就要往上走:“正玩到兴起呢,本少爷倒要看看,这西北狼还能不能再中。”


    “留步留步,您留步!”仟麻递过来一张请柬,“贵公子,实不相瞒,我们楼内,先前被戴着木面具之人,胡乱砸去大半,最近这段时间,怕是要歇业重修。”


    “此为含春阁三楼雅间的请帖。”仟麻笑道:“有些什么好东西,可尽数写在里面了,还望贵公子见谅,待我们花满楼重新修整好,我定亲自相陪,让您玩个尽兴。”


    榆禾随意扫了眼,闹腾这么久,总算是拿到手了,“行罢,本少爷今天给你这个面子。”


    “多谢多谢,贵公子您慢走。”仟麻连踢着皮猴,赶人去送送,必须立刻送远了!


    看着身影消失在密道口,仟麻才擦去额间汗,可算把这祖宗送去别处嚯嚯了,希望对方千万得闹得含春阁,近些时日都没空计较他们的帐面啊!


    第137章 只谈生意不谈情 本少爷从不挑食


    从花满楼出来后, 榆禾嗅了嗅衣袍,莫名感觉全身都臭烘烘的,脱下来的穿戴物件通通让邬荆拿去丢掉, 沐浴时带进去许多香粉香膏, 足足给浴桶换去三趟水, 总算是重回神清气爽之感。


    木大哥与迦陵已包扎清理好, 正在外间等他, 榆禾湿着头发走至寝屋门前,被阿荆堵在门槛里面, 擦至半干后才放他出去。


    外间里,两人尽管缠着不少绷带, 状态倒还和寻常一样,榆禾看木大哥伤得不重, 这会儿似是再次入定般,闷声不动, 便也安心地窝进圈椅里。


    “洛尔,怎么不来瞧瞧我。”迦陵迈步过去,一手撑在圈椅扶手,指尖拉开领口,摸着脖颈间的绷带,“这里可差点,就被毒牙贯穿了。”


    绷带一路从脖颈延伸至肩膀, 若不是迦陵避开得及时, 这会儿许是都见骨了。


    榆禾故意戳戳他肩头,迦陵面不改色的脸,陡然出现裂痕。


    榆禾眨眨眼:“我看你挺好的啊,还能站起来走两步, 你看木大哥,疼得都不吭声了。”


    “我好歹也为你出生入死一回。”迦陵勾起散落的发丝,轻嗅那股勾人心扉的甜香,“洛尔,你好无情。”


    “刚洗香的头发,不许给我蹭上药味。”榆禾抽走发丝,不放心地又闻一遍。


    迦陵的眸色彻底暗下来,俯身离得更近,洛尔依然无知无觉,脸颊泛着水汽浸润出的淡粉,皱着鼻尖,满是嫌弃的模样,实在惹人。


    荷帮主今日经商,自然是只谈生意不谈情,榆禾自然地绕着发丝,半垂的眼里闪着精光:“你抢走的五百万两银子呢?藏去哪了?”


    迦陵:“荷帮主这是,要劫财?”


    “靠这么近做什么?”榆禾嫌他的热气都往自己脸上飘,用力推在绷带上,“让你瞎折腾,吐息这么烫,发热了罢?”


    迦陵忍不住地低笑,“是,我发热了,洛尔身上好凉,可以帮我降降温吗?”


    “你想得美。”榆禾抬指抵住,他伸来自己脸前的手,“五百万两呢?”


    “若我给你。”迦陵勾唇道:“洛尔就肯帮我?”


    “肯定帮你夺回王位。”榆禾忽悠道:“请大荣世子兼荷鱼帮帮主出山,这个数目,很是合理。”


    榆禾:“不过先说好啊,本帮主这儿,可是先收银,再行事的。”


    榆禾对自己的信誉很坦荡,但对这个瀚海王室,不仅没有信任,还要倒扣。


    迦陵:“……这事先不急。”


    “你烧糊涂了?”榆禾拍案道:“这事十万火急!”


    早些解决,他的屁股才能更安全,要知道他当初可是在永宁殿信誓旦旦地说,绝不踏出大荣一步。


    必须速去速回!


    而他连每年朝贡的礼单都列好了,迦陵不画押,绝不让他坐王位,这回势必要让瑞麟殿和东宫的私库再扩建两座,如此一来,他之后去打劫,底气更加十足!


    榆禾想得美滋滋,立刻拽着他回简易床铺,按着人躺下休息:“待我从含春阁回来,如若没见到金银山,这事就免谈。”


    迦陵攥住他的指尖:“洛尔,叼住大礼就想跑啊?”


    “是拿,你大荣话怎么时好时坏的?”榆禾理直气壮:“你上回只说送礼让我考虑考虑,我又没一口气答应。”


    迦陵:“所以还差口气,才能让洛尔心甘情愿?”


    榆禾打开他的手:“是互利共赢。”


    “我叫北雪。”


    “什么?”榆禾正想让迦陵再买本大荣书籍,好好补补疏漏,突然听见背后开口,还一时没反应过来。


    毕竟榆禾听过的,皆是木大哥咆哮着怒喊,这般温如松风的正常语调,还真是与之前判若两人。


    北雪依然戴着木面具:“你先前,问我名字。”


    榆禾诧异不已,这都是几天前的事了?他怕不是摔伤脸的时候,磕到脑袋了罢?颅内的构造好生繁复,他也不敢随意给人乱用药。


    榆禾怒视迦陵:“他这个样子,你应该早就知道罢,你有没有带人去医馆瞧过?!”


    迦陵刚动唇,北雪先道:“我没病,不去,生病,才去,没病,不去……”


    这哪里像没病?!榆禾:“你闭嘴。”


    北雪:“好。”


    榆禾转回视线:“说。”


    迦陵用力咳上两声,嘴角溢血:“洛尔,我雇佣他至今,还没听过除了发疯之外的话,连名字,也是适才和你同时知晓的。”


    北雪:“我没疯,没疯……”


    “行行行,没疯没疯,打住!”榆禾观察他许久,对方看起来平静,但总感觉哪里都不太对,打算唤砚四来瞧瞧,迦陵趁榆禾背身,缓缓做口型:漂亮弟弟。


    “漂亮弟弟……我的漂亮弟弟……”北雪喃喃着,双手顿时抱住头,榆禾已然十分熟悉他这个前摇,连忙唤来砚一,给他一手刀劈晕。


    看北雪陷入沉睡,榆禾大松口气,还好还好,保住外间了,不急着给北雪找漂亮弟弟了,等他忙完后,好好给人找个专理头疾的郎中才是要紧事啊!


    含春阁在砺沙驿的西面,半座立于城内,半座建在关市,是西北最负盛名的酒楼,从浮梦楼走过去,也不算太远。


    眼下日头还没落山,路边的夜市摊位渐渐冒头。


    榆禾身着一件黄栗色的底袍,上半身披着极具异域风情的柔蓝斗篷,宽衣边缘缀着整圈珍珠,腰间束着拂紫锦丝绸,坠下条白玉挂饰,来回蹭着腿间,打眼看去,就知是位家中极宠的富家小公子。


    金猫面具已经用过,榆禾也看腻了,停在一处摊位前,选中件珠帘面纱,女摊主似是瀚海人,十分热情地端来水镜,还细致讲解,如何挂在耳后,才不容易掉落。


    榆禾在女摊主字字霞姿月韵,句句天仙下凡,一个劲地背大荣诗词之中,忍不住翘起嘴角:“阿荆,给钱。”


    话音刚落,摊位上放来两块银锭,阿鸢连连摆手,诚惶诚恐:“单是这么大一块,都能买全部的了,小公子,这枚只需一两银钱。”


    榆禾先戳戳邬荆,再去拽封郁川,两个犟种都不动,也不让他拿银锭,无法,榆禾只好笑着说:“我觉得值这个价,姐姐您收着就是。”


    “那怎么能行?”阿鸢被一声姐姐冲得耳晕目眩,但依然坚定道:“我白天在关市卖,晚上才来这,尽管出了关市,做买卖,也得守条例啊。”


    榆禾很是满意,娘亲定的准则还是深入两国民心的,高兴道:“那我多挑几只。”


    “好呀好呀!”阿鸢难得遇到长相这般好看的贵公子,她在瀚海从未瞧见过,立刻给他翻出私藏的珍品来,颗颗珠帘的宝石,都比摊位的亮眼,“总不能叫您吃亏,而且啊,只有您戴起来,才不会让这些都蒙尘。”


    榆禾开心地与她道别,捧着满手的珠帘往前继续走,择了枚金纱红珠的拿在手里,其余都让封郁川送回去。


    封郁川:“赶我走?”


    榆禾:“我本就让你留在浮梦楼,照看木面具,盯住银面具,你自己不听本帮主的话,还有理了?”


    “又没断手断脚的,还要人照顾?”封郁川:“求你办事的人,自然不会跑。”


    “行罢行罢,你跟着也好。”榆禾逛了一圈夜市,尽管还是会有些小摩擦,但氛围大抵也算热闹平和。


    现今,让市易司公开验尸的提议越来越多,就连多数瀚海人都奇怪,上面为何充耳不闻,一直压着不放,不少商贾的叫嚣都渐渐平息,将重心移回经商营生上。


    想及此,榆禾捏捏拳头,他定要把这背后兴风作浪之人揪出来,狠狠揍一顿,小声嘱咐道:“反正你来过这么多趟,肯定比我熟悉,待会抓人利索点,动静小些。”


    封郁川急道:“我没来过!谁在造谣?”


    “你们那处难不成还有不能去酒楼吃饭的规矩?”榆禾奇怪道:“裴旷他都可以的啊。”


    封郁川凝噎几息:“吃饭?”


    榆禾:“真是枉在西北待这么多年,你不会连含春阁名扬四海的沙木萨,巴克拉瓦和玛仁糖都没吃过罢?”


    封郁川凝噎几息,好笑道:“我可不比你,爱□□致小点心,谁给你讲的?”


    榆禾:“砚一啊。”


    封郁川弯腰凑过去,逗他道:“长春阁知道罢?和那里头差不多。”


    榆禾双眸顿然亮起:“真的?太好了!”


    封郁川一下就不爽了,板起脸来:“他们这都准许你去?怎么养弟弟的?”


    榆禾被戳到伤心事,抬手就打:“不就听个曲嘛!有什么不能去的?”


    封郁川眉头瞬间舒展开:“我说嘛,怎么可能放你进去。”


    远远瞧见含春阁的飘带牌匾,榆禾抬肘推开他,脚步加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封郁川吃痛闷哼,看着眼前气鼓鼓的背影,脸色愉悦地跟上:“这回总轮到我陪你……”


    “陪什么陪?”榆禾凶道:“什么情况也不知道,要你何用,老实待着去!”


    含春阁门前,迎客小厮白芨,默默瞧完两男争一俊俏公子的戏码,等中间那位仅露眉眼在外,仍然藏不住出尘绝艳之美的公子骂完,殷勤跑过去:“贵公子别气别气,我们阁内啊,有的是解风情之辈。”


    白芨道:“小人白芨,您先跟我来里面坐,我取画册来,给您亲自挑。”


    榆禾随口应声着,根本没注意小厮言什么,狠狠瞪了眼封郁川,还是当将军的呢,腿脚这么不灵光,人都迎过来了,他还怵在那,现在想藏身都藏不了了!


    回去就给独自盯梢的砚一升职,他要把封郁川大贬特贬,发配苦寒之地!


    随着白芨走进含春阁后,榆禾莫名觉得,四周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怪怪的,窃窃私语也多了起来。


    三楼的雅间要至夜幕降临才对外接客,榆禾本想着坐在外面听听乐曲,赏赏歌舞,可刚进来就这等瞩目,太不利于行事,他还是随便先找个雅间,开条窗缝看看好了。


    榆禾抛去袋鼓囊囊的银两:“要上好的雅间。”


    “自然自然。”白芨躬身道:“您请随我来。”


    白芨领他到二楼东面的一间厢房,推开朝外的窗棂,就能将正中央的伎乐尽收眼底。


    榆禾慵懒地靠在软椅上,摘掉面纱,“先将三个最出名的点心端上来,菜谱呢?给我瞧瞧。”


    “别说三个,三十个咱们这都有!”白芨正被这般惊天美貌迷到愣怔,还没赏片刻,骤然瞥见旁边两位的黑脸,之前远观不好惹,近瞧更是可怖,立刻斟酌道:“我们阁内最出名的三个,许是不合您胃口啊。”


    “你怎么这么啰嗦?”榆禾拍桌道:“本少爷从不挑食。”


    “贵公子消气消气。”白芨躬身道:“小人这就先拿画册来给您看看。”


    眼见白芨匆忙下去,榆禾不禁感叹,不愧是西北最出名的酒楼,菜谱都贴心得很,生怕食客听不懂那些绕口的瀚海点心名,还特意配了画册。


    真用心啊,待会定要多吃些!


    第138章 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了? 得是个干净的大……


    雅间内的气氛莫名安静, 榆禾托脸坐在主位,瞄向左边,邬荆抱剑正襟危坐, 阖眸养神, 却透着一股杀气腾腾之感, 荷帮主很是满意, 阿荆时刻不忘任务在身, 丝毫不懈怠,值得好好夸奖。


    哪像对面封郁川, 懒散地斜坐在地,就差嘴里叼根草了, 在他这个帮主面前就敢如此,之前暗中盯梢定是不用心, 他回去就要在帮内指名道姓地批评。


    没一会儿,白芨拿来四本极厚的画册, 依次摆在贵公子面前,他纠结半响,还是将左边这本先推过去:“小人斗胆,建议您先看看这册。”


    琥珀眸微微放大,手边的每本足有寻常菜谱两倍那么大,厚度比知味楼至今,新旧菜谱加起来还厚。


    听小厮如此举荐, 榆禾很是期待, 以为是当月最火爆的菜色,迫不及待地翻开一看,瞳孔都开始颤动,睫羽更是扑扇不停, 目光全然不知往哪处落,舅舅送他的话本还是太收敛了。


    里头这些人,身上加起来的布料还没珠帘面纱多,穿了跟没穿一样,大块大块的肌肉直冲他眼帘,偏偏榆禾现在还不能把这烫手画册大力丢出去。


    他的戏艺生涯堪称是遇到前所未有的重大危机!


    榆禾不禁开始呼吸急促,团团红晕爬上脸颊,他现在都不清楚自己是什么表情,而且,脸红哪里是他可以控制的,早知如此,就不那么快摘面纱,能遮掩一半是一半啊!


    榆禾紧咬着唇,装作久经风月之地,津津有味地翻看,每翻一页,怒气更甚,他就说封郁川怎么没凑过来,抢着看菜谱,原来是等着看他笑话呢!


    白芨瞧贵公子红透的耳尖,就知对方定是极满意,连连开始介绍起,他们阁内的几个头牌来,“那是身强体健,耐力超凡,单手抱人六个时辰啊,都不成问题,甜言蜜语也是手到擒来。”


    白芨:“有特别听话的,也有桀骜不驯的,您看看,比较钟意哪几款?小人立刻去给您安排!”


    榆禾都能感觉到脸上的热意翻腾,举起画册遮脸,实在是听不下去,在桌案底下,轻勾了下阿荆小腿,然后摸索到位置,用力踩封郁川一脚。


    随即,两把兵器重重拍在案面,吓得白芨连滚带爬,就差退去门口了。


    榆禾暗舒口气,故作不舍地合上,飞快地把四本全推走,“唉,我带来的这两位太过善妒,今天怕是点不了别的。”


    白芨更怕会血溅当场,连连躬身:“是小人冒犯,小人冒犯,贵公子选在身边的,那是甩我们头牌八条街啊。”


    “这么战战兢兢作甚么?扫兴。”榆禾哼道:“若不是仟麻说这处有更好玩的,本少爷才不赏脸来。”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阿芨擦着满头冷汗:“还请谅小人看一眼请柬。”


    榆禾随手扔过去,白芨仔细查验完,满脸堆笑道:“小人去给贵公子您备点好酒好菜,您在此好好歇息一阵,等月上柳梢头,小人就领您上楼。”


    榆禾支着脑袋:“把你们酒楼所有的菜品点心通通呈上来。”


    他要吃空封郁川的荷包!


    “没问题没问题!”白芨一脸喜色地立刻下去准备,这花销可抵点十个头牌了,兜兜转转,还是给他捡到大单子了!


    眼见雅间的门严实阖上,脚步声渐远,榆禾冷笑一声,抄起桌案的佩刀,扬手就打,压着声音道:“封郁川,你没长嘴吗?知道是什么情况还不说,差点害我露出破绽,本帮主今天就要替天行道,你命休矣!”


    “哎哎,明明就是禾帮主千叮咛万嘱咐,进来后可不能轻易动武,我分明是谨记帮主吩咐啊。”封郁川侧身避着,看准刀鞘挥来的时机,顺着力道轻轻一拽,将榆禾搂来自己面前,打量白里透粉的小脸,“再说,我看禾帮主,赏得也是很有兴致啊?”


    “你还敢躲!”榆禾气得打他的手,反倒自己手心痛,“当然有兴致,各个都比你身材好,赏得自然顺眼。”


    封郁川面色一黑,眯眼凑近:“你又没瞧过我的,怎知比不上?”


    榆禾挣扎不开他的力道,怒道:“那你脱啊,我现在看!”


    “小禾。”邬荆伸手道:“你有一个时辰没喝水了,西北气候干燥,先过来润润唇,待会再骂。”


    榆禾抿抿嘴,确实觉得有些干,他推半天,封郁川也不肯松开,甚至有种陪他练武的架势,真是当教头当上瘾了!


    索性把他当软垫坐,榆禾回身去寻阿荆,就着他的手喝下两大杯凉茶,才觉得舒坦不少。


    门外,白芨等候半天,直到里头没再传来大动静,这才叩门送菜进去,垂首摆得极快,躬身阖门时,偷偷瞧了一眼满脸春色的贵公子,真真是替对方可惜,旁边这两个看着高大威猛,实际却是空壳子,两人加起来,还没他们阁内最差的耐力好呢。


    榆禾揍人揍得浑身冒热气,肚子也咕咕直叫,如愿以偿地吃到沙木萨,此面食看起来方方正正,个头足有巴掌大,外表的面皮烤得香香脆脆,里头塞满羊油和羊肉,还混了些西北特色时蔬,吃起来粉粉的,带点甜味,配着腻口的辛香肥羊,很是清爽。


    他一连吃下三只,伸手去拿下一个,整盘却被封郁川长臂一推,腰间的手不松,榆禾怎也够不着。


    榆禾最讨厌吃饭被打断:“你是嫌我刚才揍得太轻了是罢?”


    封郁川推得更远:“太油了,今天只能吃这么多。”


    榆禾失望道:“长辈就是长辈,口气都一样。”


    “现在知道我是你哥了?”封郁川轻啧一声:“你揍他们的时候,下手有这么重吗?”


    “你皮糙肉厚,多挨几下是应该的。”闻着诱人的香气,却吃不到嘴,榆禾不高兴地闹着要起身:“软垫,你被贬了,快给我放开!”


    封郁川忍俊不禁,任由榆禾撑着他起身,待他就快碰到时,眼疾手快地再次将瓷碟撤走,“被贬成什么了?”


    榆禾抓了个空,气得狠狠跺脚:“贬成我脚下的地毯!”


    随即,榆禾头也不回地跑去邬荆那,满眼亮晶晶地瞄羊肉锅,抓住对方晃,“阿荆,好阿荆,我还没吃饱。”


    “小禾,你先前想吃的点心。”邬荆捻起块巴克拉瓦喂他,不动声色地把荤腥移走,“可喜欢?”


    还没入嘴,甜香气已经飘来鼻间,榆禾暂且把羊肉锅抛去脑后,一口咬去半只,薄如宣纸的酥皮层层叠叠,每层都夹着细碎的坚果。


    里面掺的蜜糖颇多,扯出的糖丝,一半挂在榆禾唇边,一半落去邬荆手背。


    榆禾用舌尖卷回来些许,可越拽越细,就是不断,舌头累还不说,嘴巴都黏黏糊糊,感觉下巴都沾到不少,只好凑去邬荆面前,“阿荆。”


    粉嫩的唇舌在邬荆脑内来回浮现,他强行逼自己忘却,手指僵硬地帮榆禾清理干净,“好了。”


    榆禾顿感清爽,美滋滋继续吃,“阿荆,你怎么嗓子这么哑,去喝点水罢。”


    话音刚落,舞乐声渐起,榆禾拍拍邬荆,指了指两盘点心,随即跑去窗棂旁,坐在地毯上,悄悄支开一条小缝。


    此处雅间的位置当真极好,这么点缝隙都能赏个大半,榆禾嚼着玛仁糖,不得不说,瀚海的乐曲,鼓点密集,曲风轻快,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榆禾嫌邬荆喂得慢,自己捧着名字拗口的酥皮坚果点心吃,落在手里的糖丝,这会儿也可以不浪费了。


    邬荆背倚着墙,屈腿坐得笔直,榆禾拍拍他:“现在不用这么戒备,反正没到时间,也上不去。”


    榆禾挪过去些许:“阿荆,你也过来看看嘛。”


    邬荆现在不敢看榆禾的脸,眼前全是榆禾伸着舌尖舔来舔去的模样,可榆禾偏偏还要凑过来:“阿荆,你有没有听我讲话。”


    榆禾离得近,邬荆的目光不可控地落在他唇瓣上:“抱歉小禾,可能是空腹太久,现在有点眩晕。”


    榆禾连忙将手里剩的半块塞去他嘴里,“你饿了怎么不知道吃饭的?”


    邬荆:“外面吵闹,动静不宜察觉,得留意附近有没有监视。”


    “哎呀,砚一会守着的。”榆禾回身去把沙木萨拿来,“本帮主现在命你,替我全部吃掉。”


    封郁川慢悠悠走过来,倚在另侧墙沿,“花我的银两,一口也不给我留?”


    “你是看不见,还是闻不到,那边明明有满满一桌。”底下的舞乐刚巧正到盛况,榆禾踹他一脚:“你不准说话了,打扰到我听曲了。”


    封郁川只得噤声,他也不知小家伙怎么瞧得目不转睛,外面羯鼓吵得,他都觉得耳膜阵痛。


    瀚海的服饰极为亮眼,大多都是珠宝配纱衣,榆禾正想着,回京城前,定要多买些带走,晃眼间,瞥到远处栏杆,有两道身影躲在昏暗墙角。


    出现在画册里的头牌,正托着一位富家公子起起伏伏,榆禾瞧得双眼都瞪圆了,他还以为,只是点来帮忙用手纾解的,没想到后面也行啊,而且那位公子看起来好像特别舒服。


    待对面两人忘我到,把遮掩下方的衣袍全部掀开,场面实在比话本刺激,榆禾吓得不敢再看,砰一声关紧窗棂,习惯性地拉住阿荆伸来的手。


    封郁川半蹲下来,瞧榆禾满脸心虚的模样,挑眉道:“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了?”


    “我是因为,因为看到有人往上面不怀好意地打量。”榆禾红着脸道:“还有重任在身,本帮主自是要随时戒备。”


    “看就看了,反正你也到年岁,没什么不能看的。”封郁川捏捏他滚烫的脸颊,“我可不像你其他哥哥那么古板,不过有一点。”


    封郁川望着他泛着朦胧的双眼,“得是个干净的大荣人。”


    刚才那幅晃来晃去的画面重现眼前,榆禾也不知为何,下意识想弹开手,却被阿荆留住,力道轻缓到,只是虚握,榆禾又有些不习惯了,先勾住阿荆的手指后,才被牢牢握住,心里再次满满当当的。


    有衣袍遮挡,封郁川瞧不见他们在做什么,只觉得榆禾都快热得冒烟了,不禁猜测道:“怎么羞成这般?他们不会连自己怎么纾解,都没教你罢?”


    榆禾伸手捂住半边耳朵:“你不准说了!”


    封郁川对着另只耳朵道:“那看来是知道的,还有啊,你若是找了,也得先带给我过目,不许自己乱来,可知晓?”


    榆禾受不了,一把捂住他的嘴:“地毯,你若是再讲一个字,我立刻逐你出荷鱼帮!”


    此时,屋外传来叩门声:“贵公子,戌时已到。”


    第139章 审美也太差劲 擀面杖形状的玉摆件?


    白芨透过烛火照影, 隐约瞧见贵公子被两人夹在中间,撑着两人站起来时,还踉跄一下, 双腿都立不稳了。


    这两个真是不懂怜香惜玉, 伺候人的技术有够差劲, 待会儿他定要给贵公子吹吹耳旁风, 换他们阁内贴心懂事的留在身边。


    榆禾适才趴坐在地, 一手牵阿荆,一手堵封郁川的嘴, 姿势别扭得,他整个背都快要抽筋, 这会儿揉着腰迈出门槛,就见白芨一脸古怪的神情。


    他当即心中金铃大作, 与此同时,脑海内白花花的画面来回晃悠, 可他只看到半途中,全然不知那般事做完后,应该是什么样的状态啊?


    榆禾平时自己纾解完,都是倒头就睡,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决不能让对方起疑,他只好佯装闭起一只眼, 伸手半掩嘴, 拼命打出哈欠来,眼角努力挤出泪花,“带路,本少爷都等累了。”


    “贵公子可有哪不适?不若歇息会儿再上去罢。”白芨担忧不已, 更是替他抱不平,后面杵着的两人真是没点眼力见,居然还让贵公子自己下地走。


    榆禾眼见对方面色不仅没有缓解,甚至更为凝重,急中生智地就近往邬荆怀里一倒,拽拽他的粗发,“阿荆,累,抱。”


    如愿被阿荆抱起,榆禾懒洋洋道:“无碍,就是有些困。”


    “那便好那便好,来,贵公子这边请。”白芨只得顺着他的意,在前面领路,忍不住暗骂这两个不解风情的,此等话居然还要让贵公子提出,他们也不知是从哪个阁出来的,没半点规矩。


    含春阁三楼,与江南画舫的布置大不相同,七彩绸带无序地从房梁垂落,表面撒的香粉格外多,从转角到门前,虽大半抚来的丝绸都被阿荆挡了,可榆禾还是觉得,自己都快比花还香了。


    白芨轻叩门,随后躬身道:“贵公子还请见谅,我们阁内规定,只能买主可入内,里头都备着软垫软榻,定不会累着您的。”


    “真是麻烦。”榆禾站在地上,冷眼道:“若里面尽是些无聊的寻常之物,看本少爷如何收拾你。”


    “哎哎,您慢些。”白芨为他推门,“若是您不满意,小人肯定认罚。”


    榆禾迈步入内,门就被轻阖上,他转眼四处打量,屋内三面皆是到顶的木架,每格内摆着极精巧的木盒,大小不一,却显得规整。


    正对面的长案前,坐着一位青年公子,应该就是仟麻口中所说的,含春阁管事,罗布麻。


    “早就听闻,含春阁的罗公子,手里的东西可是稀世珍宝,价值千金。”榆禾慢悠悠走过去:“本少爷倒要瞧瞧,你有何本事,敢这般夸大其词。”


    “贵公子,您请先坐。”罗布麻起身为他沏茶,“做买卖,自是与下棋品茶一样,皆是要细聊的。”


    榆禾坐之前,瞄了眼圈椅,居然足足垫了五层,铺如此多,难道是要彻夜坐在这儿聊吗?


    榆禾托脸道:“本少爷做买卖,讲究的是速战速决。”


    “上好的秋香,贵公子先润润嗓。”罗布麻道:“您既然有过耳闻,想必也应是知晓,我只接熟客。”


    榆禾品不来观音韵,连永宁殿的喝完,舌根都是苦苦的,这里的定比御用的差,看也没看那杯盏半眼,直接拍在案面三只鼓鼓囊囊的荷包,“要金银直说就是,这些够了罢?”


    罗布麻瞟了眼茶面,眼色稍暗片刻,重新扬笑道:“贵公子是爽快人,我先取些等价之物,给您过目。”


    “这么麻烦作甚?”榆禾不耐烦道:“钱都给你了,本少爷还不能直接买想要的吗?”


    “经商讲究银货两讫。”罗布麻道:“并且,您对我们阁内的物件满意,我们才能成为熟客,贵公子,您说,是也不是?”


    榆禾摆摆手:“破讲究,拿点有意思的来。”


    罗布麻取来一个足有半臂宽的方形长盒,示意他自己打开瞧,榆禾好奇地拉开锁扣,掀开木盖。


    盒内从左至右,按大小依次放着以玉打造的摆件,皆是圆头柱体的模样,只不过有些打磨得光滑,有些却带着不少半弧形的凸起,奇丑无比。


    榆禾嫌弃地不愿多看,随意拿起左边一支光滑的把玩,质地倒是清润,玉料选的也不错,值这个价,就是这审美也太差劲了些,光秃秃的玉如意把手,打这种样式的做什么?


    难不成,西北人爱吃面食居然爱吃到,还要打磨擀面杖形状的玉摆件?这品味真是好生奇怪。


    而且那些凸起的怎么擀面?给馄饨皮印花纹吗?那还不如直接刻福字,寓意多好啊。


    罗布麻半眯起眼,从这处正眼看去,玉.势近乎与唇瓣重叠,看得人真想,将他这张小嘴塞满,津液止不住溢出,沾着情.欲的纯净面颊,哭成梨花带雨的模样,定是极美。


    罗布麻喝口凉茶,“贵公子,如何?”


    榆禾丢进盒里:“算是不错,还要买些什么?”


    “不急,我们阁内出售的物件,自然是要确保,贵客是当真满意。”罗布麻起身道:“后面有软榻,可供一试,需要我帮您吗?”


    榆禾顿时觉得不对,来不及细想,只好顺着对方的话说:“这般私密之事,本少爷回去自己试。”


    榆禾用玉摆件敲敲案面:“所以,别耽误本少爷回去享乐,还有什么好东西,一齐拿上来!”


    “既如此。”罗布麻也暂且不急了,小美人这般骄矜放浪的模样,实属难觅,多聊会也无碍,“当然是要为您,再配些助兴之物。”


    推来面前的这盒,里面是足有鸡蛋大的玉珠,颗颗晶莹透润,竖着穿成一串,每串的颗数还不尽相同,尽管看不懂西北玉商的审美,但料子倒是好料子。


    另盒内,摆着的都是些毛茸茸的物件,大抵都是些动物尾巴的模样,底部还有金子打的把手,这盒倒是品味好了许多,榆禾手痒地摸了摸兔尾巴和狐狸尾巴,蓬松绵软,触感特别好。


    其他几盒都是些瓶瓶罐罐之物,白瓷瞧着品质尚可,榆禾懒得一个个打开看,准备连同前面几盒一起,通通带回府里。


    榆禾抓了只最圆的兔尾巴玩,突然发觉对面在直勾勾地盯他看,像是看什么势在必得的猎物一样。


    就让你再窃喜一会儿,榆禾暗自得意,他可才是登堂入室的猎手啊,估摸着眼下时间应该拖延得差不多,倨傲地睨向对面:“见识完本少爷的财力,罗公子,现在可否开始,正式做买卖了?”


    “自是可以。”罗布麻从长案对面走来,倾身近看这双琥珀眸,比他经手的任何珍宝都华美,给这位金贵的小团雀打造什么笼子好呢?得多铺些软垫,脾气这般大,伤着哪儿可就不好了。


    “不知贵公子,想要何物?”罗布麻慢声道:“含春阁应有尽有,只要您说,我定会让您心满意足。”


    忽然间,门外传来倒地之声,罗布麻神情都还没来得及变,人已经飞去老远,重重撞在后面的木架上,被滚落的数个木盒当头砸来,伏在地面接连吐血。


    榆禾在对方刚靠过来时,就想踹人了,可无奈他的戏艺现如今已是炉火纯青,揍人还是可以缓个几息的,而且他荷帮主的宗旨就是,总要让人把毕生最后一句戏词说完,戏台才好圆满落幕。


    封郁川横剑架在对方脖颈,榆禾笑着走过去,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本少爷呢,是来买,摄魂丹的。”


    “咳……”罗布麻满下颌的鲜血,喘不上气:“来人……”


    “来不了。”榆禾比划着抹他脖颈:“被我的人解决了。”


    罗布麻阴狠道:“你别得意太早……”


    “不,我可以得意。”榆禾悠悠道:“不仅你的含春阁被我控制住,帮你为虎作伥的花满楼,此刻也拿下了。”


    与此同时,门口飞来另一人,重重落在罗布麻旁边。


    榆禾打量邬荆几眼,发现他没受伤,回身笑得更是开心,“你最大的靠山毒蛟也来了,还有什么话说?”


    罗布麻面色绝望:“怎么可能……”


    毒蛟是两年前找上他的,对方所出的钱财不仅多,而且杀人越货之事,也是样样都能做,唯一的要求便是,在他阁内炼制丹药,直到几月前,才提出帮其在大荣商贩的货物里投放摄魂丹。


    罗布麻今日本该遵守协议,在毒蛟每三月炼制丹药闭关的这天,也闭门谢客,带人守在屋外,帮他盯梢。


    可听白芨所说,来的是位美若天仙的贵公子,夸得那是神乎其神,罗布麻即刻就有些心痒难耐,想着对方炼这么久都没出过事,自己离开一时片刻,定也无碍。


    更何况,他们连封家军的眼线都避过去了,却没曾想,竟会在此前功尽弃。


    毒蛟被挑断手筋脚筋,剧痛蔓延全身,怒骂都显得力不从心:“色.欲熏心的蠢货。”


    他扭曲地侧首倒在地面,狠盯向对面,叛国的南蛮少君正卑躬屈膝地在荣朝世子身边嘘寒问暖,还真是忠诚得像条狗啊。


    果然不愧是,卑贱舞姬所诞之子,生来就是一身贱骨头。


    他的武艺算是三人之中最高,多年前更是能只身潜入荣朝军营,听闻毒蝎与蜥蜴双双落败时,他还暗嗤那两人,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带那么多人手去布网,反倒是变为自投罗网,尽是些蠢货,也不知如何入的主上眼。


    适才屋门被砍开时,他也不曾慌乱,屋内所设的毒气屏障,是他毕生心血炼化而成,除去主上,无人可解,但未曾想,不过几息,这贱狗居然能闯进里间,甚至他还没交手三招,竟落到这般田地。


    想当初,这贱狗还是被他抓去主上面前,才得到这明面上的少君身份,真是不知感恩。


    毒蛟咳出血沫,狰狞笑道:“小世子,一晃十一年不见,你身上的毒,看来是还没解啊。”


    毒蛟:“我在那间屋内,设的迷药与毒药,无人能不服解药,还可行动自如,除非,你不是人。”


    毒蛟大笑道:“少君啊少君,你看看你现在这副被毒药腐蚀烂透的身体,跟怪物,有何区别?”


    十步之外,榆禾抄起地上最大的一只木盒,狠狠砸过去:“你这个毒物闭嘴!”


    他们帮派中人,决不准许邪教肆意恶言相对!


    第140章 真就这么喜欢? 多关照那么一点点


    与此同时, 封郁川神色大变,箭步跨来:“小禾,你之前不是说, 他是你在长春阁捡来的吗?”


    榆禾正拦着想要大开杀戒的邬荆, 实在怕阿荆一拳下去, 毒蛟连半口气都不剩, 这会儿衣领被封郁川提着, 一时半刻也没空理他。


    榆禾连头也不转:“你也先闭嘴。”


    封郁川拽了两下,榆禾纹丝不动, 他气得两眼冒黑,压着满腔怒火, 好声好气道:“小禾,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


    榆禾扭半天, 也没救出后衣领,转身瘪嘴道:“勒疼我了……”


    封郁川瞬时松手, 脸色铁青地看着榆禾冲他眨笑眼,嗖一下跑回那人身前,举止亲昵得不行。


    “小禾……”眼见榆禾再次回身而来,邬荆紧紧将人搂在怀里,但凡听及殿下中毒之事,他皆会濒临窒息,无法抑制住暴戾情绪, 只想不管不顾, 将人打成烂泥。


    也许他确实是个怪物,一个披着人皮,骨子里却溢满嗜杀,控制不住欲望的怪物, 他如此粗俗不堪,怎能有资格触碰殿下。


    邬荆缓缓松开力道,每离开半寸,仿若心脏被渔线绞割般,痛不欲生,可他肩背还没立直,榆禾就手脚并用地勾住他不放。


    “没事没事,我肯定会好的!”榆禾感觉邬荆现在情况很不对,看起来神情恍惚,痛苦不止,他也不知阿荆是不是搏斗时又导致毒素蔓延,影响到哪儿了,喂他吃颗药准没错。


    腰间没被托住,榆禾腾不出手来,只好先蹭蹭他:“阿荆,我要挂不住了。”


    邬荆虚扶的手,这才重新合拢,严丝合缝地紧揽住,榆禾卸开力气,翻找出秦院判改良过后的独门秘药,“他也只能逞逞嘴上功夫,待我问完话,就让你送他下地狱。”


    这回喂药,榆禾总算是不用费力撬开邬荆的嘴,阿荆极其配合,不仅听话地吃药,还含住他的指尖,将残留的也舔去,很有进步。


    榆禾趴在他肩头:“不是很苦罢?我盯着秦爷爷做的呢。”


    邬荆:“很甜。”


    “完了,你这回居然是味觉出问题。”尽管不至于苦到一口升天,但药怎也不会是甜的,榆禾苦恼道:“耽误吃饭可不好啊。”


    邬荆的眸间满是渴望与迷恋:“小禾,我不会再放手了。”


    无论结果是苦是甜,他都不想再放手了,他的殿下最是心软,应是会原谅他的私心罢。


    榆禾还在想待会要给他反着味道点菜之事,没注意这道直勾勾的目光,还是指尖被来回舔.弄,痒意让他回神。


    “你若是放手,我就要掉下去,摔一个屁股墩。”榆禾道:“但你得松嘴了,沾着的药早就没了。”


    邬荆:“还有一些。”


    榆禾疑惑地凑近过去:“你张嘴,我看看。”


    两人贴近到就差要亲上,映在封郁川眼底,他也已在暴怒边缘,他先前的叮嘱,榆禾根本一个字也没入耳,不,小禾根本什么也不懂,定是这个该死的南蛮人,没脸没皮,胆大妄为,竟敢以下犯上,勾引小禾。


    封郁川:“小禾,你再不下来,我立刻让他人头落地。”


    榆禾震惊地扭头看去,发现他竟然神情正肃,不是在开玩笑,“封郁川,你又在发什么疯?”


    榆禾认真道:“帮内不许搞内讧!”


    那该死的南蛮人含着榆禾的手指,还敢轻蔑地看过来挑衅,封郁川许久没感受过这般滔天怒火,手背青筋直冒,一刀下去还是太痛快了,他要一拳一拳,将其折磨致死。


    封郁川:“小禾,过来。”


    对方平时嬉皮笑脸的,还没像这样冷脸过,榆禾一时也有些被唬住,连忙凑到邬荆耳边:“你先去把长案上面的东西都打包,顺便把其他看着不错的,没有弄脏的玉石都顺走,来都来了,不能空手而归。”


    邬荆半步也不愿离开:“小禾,一起过去,你说,我拿。”


    榆禾大手一挥,将那些没摔坏的木盒都包圆,拍拍邬荆道:“阿荆,听本帮主的话,快去。”


    榆禾左手推阿荆先走,右手撑在封郁川身前,待两人隔出距离后,生拉硬拽着封郁川去审人。


    榆禾:“封小弟,不许忤逆本帮主的意。”


    封郁川突然就卸去力道,垂着头,任由榆禾拉着走:“他们是不是都知道?你唯独只瞒我是罢。”


    榆禾抱臂轻哼:“那你还不是,知道我中毒的事,却没与我讲嘛。”


    封郁川自嘲地笑道:“护送你来西北前,我才知道。”


    榆禾还没见过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贴过去软声道:“郁川哥哥,这又不是什么喜事,少一人知晓,少一人牵肠挂肚嘛。”


    “我知道后,怕你瞧出来端倪,平白多添烦扰,愁得我白头发都快出来了。”封郁川捏他鼻子:“你倒好,像个没事人一般。”


    榆禾扭头甩开,搂着他道:“天无绝人之路嘛,你们做长辈的,总爱说万事有你们在,那我还挂心什么呀。”


    可他这个做哥哥的,一份力也没尽到,封郁川紧抱着人不出声。


    榆禾拍拍他:“封大将军,我们现在可是大获全胜,将南蛮最厉害的暗桩头头都抓到了,你不要露出这副败狼表情嘛,给本帮主仰天长嗷几声听听。”


    封郁川轻笑道:“这回给你演了,下回是不是还要看我钻火圈啊?”


    榆禾乐道:“也不是不可以。”


    “就会顺杆往上爬。”封郁川松开手,定定看着他:“那个南蛮人怎么回事。”


    榆禾眨眨眼:“下回还是表演变脸罢,你有这个天赋。”


    封郁川不怀好意地笑道:“不说也行,我会将你这些天偷吃多少冰的,油的,看了什么不该看的,甚至连交易的具体内容都不知,就要偷跑去瀚海这些事,一五一十写下,快马加鞭,传信回京。”


    榆禾诧异道:“你怎么能告本帮主的状!”


    封郁川:“自然是,你舅舅给的权力。”


    荷帮主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桩桩件件,他全都心虚,只好凑过去,尽数交待了。


    榆禾:“郁川哥哥,你就别再针对他了嘛。”


    封郁川叹息一声,弯腰与他对视,轻声问道:“真就这么喜欢?”


    榆禾顿时耳尖泛红,两指急着比划出芝麻大小:“我看他可怜,所以这才多关照那么一点点。”


    封郁川:“小禾是不是自己也不知道?”


    榆禾连连点头:“是还没想好,可……”


    “这不是喜欢。”封郁川勾唇低语:“你只是错把恩情当感情,恰巧他又使手段留在你身边,迫使你习惯他的存在而已。”


    封郁川:“你舅舅不是给你送了不少侍卫去吗,是时候换个新鲜的了。”


    榆禾不自觉盯着脚尖看,可他还是有些想跟阿荆做那件事的,阿荆肯定比含春阁的头牌更会哄他。


    想及此,榆禾感觉指尖烫烫的,脸颊飞快染上桃红,他好像真的不该看的看多了。


    封郁川还在滔滔不绝:“去我军营里挑也行啊,我让封水把长得俊的都拎出来,保你每个月都能看新人。”


    “小禾?你有在听吗?”封郁川挑起他的脸,眯眼道:“想什么不该想的了?”


    榆禾睫羽眨得飞快:“这里不通气,闷的。”


    封郁川竭力压着怒气:“你还想以身相……”


    榆禾捂住他的嘴,“你说过不会古板的,可不能打自己的脸啊。”


    封郁川挤出气音来:“这不是一回事。”


    榆禾凑过去小声道:“现在就你一个哥哥知道这件事,等我想好之前,你就帮我瞒着嘛,好不好,郁川哥哥?”


    封郁川:“小禾,你就算想玩,也不能找这种不可控的人。”


    “他很听我话的。”榆禾道:“你纵着我逃了那么多次课,来西北也惯我这么久,郁川哥哥,你就再依我一回嘛。”


    “平时对我呼来喝去的,短短几句话功夫,叫了我四回哥哥。”封郁川神情瞧不出喜怒,“就为了他?”


    榆禾张口就来:“为了你,娘亲可说过,谈情说爱之前,得跟家人知会的,所以我这不是,在跟你报备嘛。”


    封郁川:“你管撒泼打滚叫报备?”


    榆禾:“少污蔑本帮主,没撒泼,也没打滚!”


    而且娘亲在日注里所写,是先怀后奏吵得舅舅同意的,他这还什么都没做呢,就先来奏了,明明很是乖巧,怎么封郁川还不松口?


    眼见封郁川还有话要言,颇有没完没了之势,榆禾立刻抢先道:“回去再说,现在先审人。”


    可这会儿,榆禾回身一看,两人居然都不在屋内。


    雅间外,砚一已审得差不多,还好有那两个转移了殿下的注意,不然殿下若是非要自己问审,怕是会引得他再次梦魇,更何况这种嘴里不干不净的,他决不允许再让其出现在殿下面前。


    砚一令砚二他们将两人拖走,自己进去复命:“殿下,此人与现今瀚海王勾结,频繁以瀚海人试药,摄魂丹研制成功,并助其登上王位之后,便混进含春阁。”


    砚一:“含春阁管事被毒蛟收买,来此享乐的商贩,皆会被管事用迷药问出货物位置,继而遣人投放摄魂丹,试图挑起两国事端。”


    砚一:“此物服用量少,便可任人肆意操控心神,量多则必死无疑。”


    榆禾嫌恶不已,此二人真是死不足惜,“礼部派来的人应该也到了,剩余的事情,转交他们头疼去。”


    榆禾:“瀚海这一趟,本帮主去定了。”


    如此视人命如草芥的君主,荷鱼帮势必要替无辜百姓们,伸张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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