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不过是切了会儿木头 怎么都狼狈不堪成……


    静伏着的古树, 似是突然嗅到极为充沛的灵气,最外层的两根最先躁动起来,向那股灵气的源头舒卷, 沉睡千年的藤条似是被唤醒般, 重获生机。


    其余的藤条见状, 纷纷兴奋不止, 争先恐后地扭动枝条, 卷住手腕腰间,根根藤条默契地同时收紧, 伺机将这般珍宝永远留在此处。


    不过是片刻的功夫,榆禾顿感全身有些使不上劲来, 可手脚都被捆绑住,挣脱不开, 惹得琥珀眸里的火光簇簇升起。


    榆禾扭身看去,大片腰背暴露在外, 他突然感觉腕间发热,力气瞬时大增,一下就甩开束缚,随即将作恶的两根藤条从后腰抽出,飞快提起掉下几寸的裤腰,紧接着拽出身前的两根,狠狠砸去地面。


    藤条猝然摔去冰冷石壁, 枝头俱都愣怔不动, 不知为何会被甜香之气讨厌,踌躇在原地好半响,才窸窸窣窣移动起来,小心翼翼地朝榆禾靠近, 这会儿依然在试图攥住朱红绸缎不放。


    榆禾一脚踩住冲在最前面的藤条枝头,用力之大,惊得缠绕双腿的两根即刻装死不动,扒在布料上当装饰,后方数根也停顿不前,弯起尖端,讨好得左右摆动,映在榆禾眼里,挑衅意味十足,背后的火气瞬间燃得更旺。


    他居然差点就被剥得干干净净,身为帮主,怎可连几根破木头都对付不了,还不得在众小弟眼前丢尽脸面,好个阴险的破古树,居然敢使这种下作阴招,简直是不可饶恕!


    更何况,他摘花拔草的功力自小练到大,单论在枫秀院之中,都没有哪棵名贵树木能逃脱得了,区区几根古树藤条竟然还敢如此嚣张,那也别怪他辣手摧木了。


    榆禾勾起唇角,吹起火折,藤条们似是能瞧见橘红火光,霎时间抖动不止,下意识往后缩,可又惦念着跟榆禾亲近,一时间犹豫不决,只好退两寸进一寸得前后挣扎起来。


    脚下的这根,无处可逃,纠结到已然是歪扭得快折成九曲回廊的模样,榆禾轻哼一声,抓住枝头,直接按进火焰之中。


    耐心等上许久,半缕白烟也未冒,枝头更是完好无损,唯独根茎忍不住地抽搐起来,榆禾喜不自胜,把旁侧的羊皮水囊都倒空了,火依旧不息,甚至有燃得更旺的趋势。


    榆禾双眼顿时亮起,打量这颗粗壮无比的巨大权杖,笑容无限放大。


    他要统统分段砍了!一根必须赚迦陵五千两!


    榆禾叮铃哐啷倒出一堆佩饰,挑出金簪、银簪和玉簪来,瞄准底部的两根,连着飞去两枚,将藤条从中间扎穿,倒在地面,似是奄奄一息,腿上的两根见状,挣扎几息,最后还是极为不舍地抽条离去。


    方才还试图解衣袍的藤条们,尖端此刻如面壁般盘旋卷曲,伏在地面,半点也无先前作恶的劲头,反倒是透着萎靡不振。


    此番怪异情景,榆禾莫名认为,它们像是在难过,但荷帮主阅本经验丰富,一眼就看穿敌树的示弱诡计,绝不会手软。


    一连将还敢靠近的藤条通通都扎穿,榆禾试上半天,还是银簪用得最为顺手,挑来支很是锋利的,取来软垫,坐在上面,吭哧吭哧开始切,好在切断后的藤条彻底断去生息,与普通木头无异。


    他顺手点燃一根断木,放去树根底部,弯着笑眼看根茎们瑟瑟发抖,靠着墙根无处后退的惨样,足足威胁古树好半天,榆禾才解气地回原位继续大切四方。


    纵然离得远,但众人皆分去心神留意殿下,听见那声甜腻语调之时,身体骤然一震,眼底的杀意尽显,生生挨下满天乱飞的石块,都不顾自身,竭力朝殿下赶去。


    周边的打斗声实在嘈杂,榆禾又面对古树而坐,忙得是热火朝天,况且这藤条古怪得很,他好不容易切下一段,仅仅是眨眼间的功夫,它竟以惊人的速度重生,甚至比原先还要长上几寸。


    于是,榆禾胜负心大起,专注低着脑袋,扎得正是来劲,完全没注意到背后的动静。


    与此同时,一根堪比巨蟒还粗的藤条,不动声色地从藤网中探出,其余藤条陡然间被衬得纤细起来,只得五六根一齐,掩护住主藤条,一齐缓慢绕过坐在中间叮叮哐哐的身影。


    众人晃眼看去,他们的殿下仿若是被圈在古树的领地之中,努力孤身奋战,却全然未注意到危险正悄然逼近,各个看得心急如焚,懊悔自己的疏忽大意,见过王殿中的诡异之处后,竟会对古树放下警惕,留殿下一人在那,实属是罪该万死。


    一时之间关心则乱,根本无人察觉,榆禾身边堆叠而起的根根断木,已初见小山雏形。


    此刻,巨蟒藤条紧伏于地面,避过榆禾的余光范围,在香甜气味后方的十寸之处,慢悠悠抬起枝头,直立起身,尖端直抵顶部石墙,待数人跃身袭来时,猛得绷紧,快如风般地横扫而去。


    藤条的方位瞬息万变,明明看似与机关人同样笨重,可挥动时却轻如羽毛,快到辨不清从何袭来,甚至连残影也未显出,就悄无声息地窜至目力难及之处,招招致命。


    并且,看似平滑的藤条表面,陆续竖起尖细毛刺,可肉眼着实难以辨认,砚字辈吃去不少暗亏,衣袍虽然丁点未破,可黑衣各处,接连洇开血迹来。


    闻澜也被迫退去数寸,连咳不止,他望着榆禾的身影,拼命撑住膝间直起半身,擦掉嘴角血沫,不遗余力地再度迎上。


    数根纤细藤条也暗中绕开榆禾,与主藤条一齐交替偷袭,沈南风在空中反复折身,欲将其绞缠自缚,眼见就要引成死结,四根藤条却径直绞合成一簇,他避之不及,猝然被抽离地面,强拧腰身才堪堪遏住后退之势,屈膝落在地面,咳出大口鲜血来。


    斜对面的迦陵,抓准时机,借势翻身跃过发狂的变异藤条,眼见就要赶去榆禾身旁,可此时,机关人与空气对打许久,终于重新寻到身影。


    极细且韧的牵引线,蓦地拉扯至更长,疾速向迦陵抡去,而潜在另侧的藤条也同时发难,迦陵只来得及绕开藤条,后背避之不及,生生抗住好几锤,右膝不受控制地狠狠砸向地面,迦陵陡然眼前一黑,硬是咬牙撑直半身,朝旁侧翻身,避开另侧砸来的石柱。


    藤条的破空声极其微弱,邬荆仍旧能捕捉到,连连掠过数条黑影之后,带刺藤条刹时间迎面袭来,邬荆险险与其擦身而过,明明没有擦碰到,可左肩之处还是渗出大片鲜血,他神情分毫未变,健步如飞地穿梭在藤条罗网之中,机关人也间不容息地从四面八方掷来坚石,断去所有可避之处。


    左右挥抛而来的石柱,仅仅只差毫厘,便能将凌空翻飞的邬荆击落,千钧一发之际,邬荆脚踩藤条,猛得拧身跃至更高,待坚石相撞之时,用力向下蹬去,石块表面顷刻间寸寸开裂,接连坠落在地。


    可就在此时,漏网之石贴地滑行,看似是飞溅去远处,却冷不丁触地弹起,径直朝榆禾袭去,邬荆瞳孔紧缩,面色煞白,就像是蛮横的凶兽失去理智般,不管不顾撕开阻碍,拼命奔向前方,“小禾!”


    伏在榆禾脚边的巨蟒藤条,瞬间抬起后段。


    由于打斗声嘈杂,榆禾切木头的动静也不小,因此半点也没察觉到背后的战况有多激烈,还是被这道椎心泣血的嘶喊惊到,回身看去,就见巨石撞上藤条,仅在半息之间,便沙化成泥,簌簌飘落在地。


    眼见榆禾转身,其余藤条瞬间全部变脸,再无张牙舞爪的抽人气势,速度快到杳无踪影,尽数退至树根之处,温顺地趴回榆禾脚边,扭动枝身引起他的注意,甚至还殷勤凑去银簪底下,以便榆禾能够切得更加顺手。


    顽石莫名其妙地变成泥沙,榆禾震撼不已,还没搞清楚发生何事,就被邬荆揽入怀中。


    邬荆的双臂绷得僵硬,可仅仅是虚环在他身侧,不敢用力收紧,就连轻轻碰触,都害怕自己会失去分寸,控制不住力道。


    榆禾也被他色若死灰般的神情吓一跳,不自觉伸手去摸他的脸,倒是忘记自己满手木屑,糊了阿荆满面黑粉,刚想收回手,却被按住不放。


    “小禾!”“殿下!”“洛尔!”


    小弟们各个嗓音嘶哑,半跪着围在他身边,榆禾侧首望去,惊讶得倒吸凉气,他不过是切了会儿木头,怎么都狼狈不堪成这般?


    眼见远处的石柱还在朝这里乱飞,打在砚一背上,对方都毫无反应,只紧紧望着他反复检查全身。


    明明他在这毫发无损,也不知他们为何就担忧到失神,连被石头砸都不知道躲了,榆禾急得抓来一把断木,与乱石对砸,碰撞的刹那,扬起阵阵沙土。


    砚字辈最先回魂,一招一式比先前用劲更猛,榆禾还没来得及塞给他们木棍,巨石便以惊人的速度相继碎成石粒,不多时,随着最后一个机关人倒下,楼阁内重回宁静。


    榆禾默默收回手,不由感叹,砚一护法的训练着实严苛,光看身法,说面前是七位棋一叔,他都会毫不怀疑地相信。


    第152章 好不容易逃过算学课 经义却开始穷追不……


    待迦陵巡视一圈, 回身肯定颔首后,榆禾长舒口气,此处的机关总算是尽数解决, 连忙熟练地掏出瓷瓶, 好在他们的伤势看着吓人, 实则不重, 大抵都是擦伤, 骨头与筋脉皆未损。


    眼见他们的目光还是半刻不离自己,榆禾神气地站起身, 绘声绘色地讲起他这个帮主大战藤条的过程,还拿来银簪连劈带砍地比划。


    道道紧张的目光, 不多时,渐渐变得柔和无比, 榆禾也扬起笑脸,正准备挨个拍肩安抚。


    突然注意到, 面前这根不知何时出现的巨型藤条,简直比花满楼地下的巨蟒还要粗上一圈,他眼里顿时闪起精光,如此大的权杖,卖迦陵一千万两,定是不过分!


    榆禾举起银簪,可这细细一根, 与眼前的巨物相比, 跟绣花针没两般,索性抓来一大把,跃跃欲试地挽起衣袖,准备为小弟们亲身展示一番帮主威风。


    只可惜, 半步也没迈出去,榆禾被好几双手按回原地,银簪通通被没收,药丸倒是尽数撒回他身上,幸好他接得快,都没滚落去地面,荷帮主无奈,只好先亲自抓小弟们吃药。


    邬荆还是那幅余悸未消的神情,不敢碰也不敢抱他,眼神却是始终不移,榆禾只好贴过去,喂完药后,把阿荆满面的木屑拍掉,先前还不觉,这会儿碰到,指尖都被他冰了下。


    榆禾正好浑身冒热气,趴在阿荆肩头,冲砚字辈招手,他们也是各个满脸血色尽失,榆禾不放心地挨个询问,重点盘问最能忍的砚一,谁若是心虚不跟他对视,他就作势去扒衣检查,几番问询下来,砚字辈俱都恢复寻常状态,比先前还要红润,荷帮主很是满意,按着他们在原地好好歇息。


    沈南风这会儿也缓过劲来,瞥见那座足有半人高的小山丘,与那些还在殷勤地凑去榆禾手边,迫不及待等着被扎的藤条们,甚至连适才凶狠的巨蟒藤条,此刻都温驯地趴在榆禾眼前,挪动都是慢吞吞的。


    榆禾恰巧喂到他这,沈南风张嘴接过,瞧他半点未受惊的模样,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放下,伸臂搂住他,指尖仍旧在后怕地轻颤,声调却听不出异常来:“禾帮主真是英勇无双,临危不乱,我学武多年,都无法相比,以后可得好好传授小弟啊。”


    榆禾笑着弯腰抱住他,“好说好说,我们荷鱼帮那是半点不藏私,本帮主对小弟们可都是亲传绝艺,加入我们帮派,你放八百个心就是!”


    关照好新小弟之后,榆禾手里还剩两颗,随手将其中一个丢给迦陵,而本来坐在他旁侧的闻澜,此刻却半蹲在前方,肩背挺得笔直,似是在深究什么。


    榆禾也跑过去,歪头凑去他面前,捏着药丸,示意闻澜跟他学:“啊——”


    闻澜侧首看去,目光扫过唇红齿白,落在粉嫩舌尖,凝视许久,榆禾嘴都张酸了,闻先生就是不照做,似是洞穿他的想法一般,默声不语。


    他的确是想趁对方神思不瞩之时,翻身当回夫子,训一训受伤不吃药,还到处乱跑的闻澜。


    谁知闻先生就算打斗打到精疲力尽,看起来魂不守舍,很好骗的模样,他也不上钩啊!


    榆禾气得抿紧嘴,正要拽他手,闻澜突然低头,从他指尖衔走药丸,忽然问道:“可知石块为何会化为沙?”


    这般语气,和平日抽查他课业时如出一辙,榆禾慢慢往后退,撇嘴嘀咕,当真是逗谁都不能逗夫子。


    “殿下。”闻澜攥住他的手腕,“闻某为您讲解过。”


    好不容易逃过算学课,经义却开始穷追不舍,榆禾实在受不了,捂耳摇头:“不听不听。”


    “啧,风趣幽默的闻首辅怎有你这古板孙子。”沈南风挡在榆禾面前,头也不屑于回,“文伴读到底还是臣子,别在殿下面前摆什么夫子架子。”


    闻澜更是懒得跟莽夫多言半字,正要抬步绕过,沈南风猝然侧身,榆禾顿感不对,赶在两人打起来前,跑去中间:“现在不是在习武校场,帮内禁止切磋。”


    “帮主放心,我懂规矩。”沈南风单手揽住榆禾,撑腰似得立在他身后。


    榆禾扭头朝他笑笑,伸手去拉闻澜的衣袖晃:“闻先生,你若是看出什么来,就别卖关子了嘛。”


    闻澜垂眸落去他手背:“当初在学舍,闻某念《尚书·洪范》,殿下难得追问许多,头回到时辰,也不急着走。”


    榆禾挠挠脸,他是真不记得自己还有这般爱学习的时候,看看闻澜,又瞥向地面的沙土,陡然福至心灵:“可是因为五行,木克土的缘故?”


    闻澜微笑道:“正是。”


    榆禾不可思议:“瀚海还讲究中原五行之说?”


    “闻某之前翻阅典籍,并未寻到记载。”闻澜正肃道:“适才沉思,也是因为此事。”


    听至此,榆禾转身去寻瀚海人,没曾想对方似是一直在盯着他看,见他望去,抬步就走过来。


    迦陵的脸色也不好,语气却照样轻佻:“洛尔,我们难道只有正事可谈吗?”


    “本帮主能跟你谈正事,是你的荣幸。”榆禾指指那堆木棍,“趁我现在心情好,一根只要五百两。”


    迦陵:“心情不好呢?”


    榆禾眨眨眼:“五百万两。”


    迦陵轻笑一声:“洛尔这是狮子大开口啊?”


    榆禾:“反正东西在我手里,是我留着当柴火,还是你拿去供为权杖,自己选罢。”


    迦陵:“瀚海可不似大荣文武并重,很遗憾我从武,对于这些典籍之事,了解不多。”


    如此说来,此人竟然没吃过课业的苦,榆禾幽幽道:“不通文墨居然还想当一国之君,脸皮真厚。”


    迦陵无奈道:“洛尔真是叫价和言辞一样夸张,哪就严重到大字不识?只不过是唯独熟谙政典罢了。”


    “熟谙政典?”榆禾忍不住笑出声:“是熟谙如何从登王大典中逃亡去他国吗?”


    迦陵哑口无言,若是他人敢这般出言讽刺,这会儿早就咽气了,唯独对洛尔,半点气也生不起来,只会认为是牙尖嘴利的小野猫在耍性子。


    榆禾嫌弃不已:“一问三不知,你这个瀚海人真是丁点用也没有。”


    迦陵走近两步:“哪里就三不知了?”


    榆禾轻哼一声,懒得跟不学经义之人多讲,回去砍一千万两。


    有木克土在前,金克木应是也行得通,榆禾先前切细藤条时,稍显费力,料想许是一根银簪克不住,他将所有金银饰品都抱来,堆在巨蟒藤条旁边,正思量如何切分,随即,整根古树开始疾速收缩,面前最粗的这根速度最快,从一千万两直接跌去大半,眨眼间,更是连两百两都不值了。


    片刻前还顶天立地的古树,此刻却只剩下手臂之长,榆禾看得诧异不已,金银饰分明还未碰到藤条,怎么还可以隔空相克的?


    缩小后的古树依然还是藤条虬结缠绕的模样,掂在手里的份量倒是不轻,外表看着油亮光滑,倒是有那么几分古老权杖应有的感觉。


    榆禾随手抛玩着,打算丢去那堆小山丘,转身看去,顿时发出惊呼,他辛辛苦苦忙活半天,此刻,竟在他眼前逐渐全部化为沙土。


    榆禾不甘心地跑去前方,方才砸巨石散落在地的断木,此时也与地面的泥沙融为一体。


    这破王殿不仅穷,还尽会折腾人,走到现在,半颗珠宝未见不说,他还损失一千万两!再也不看奇谈话本了!


    眼下反正权杖已到手,这里大抵就是整座王殿的正殿之处,连正殿都空空如也,无半点装饰,其他殿宇更是看都不用看,榆禾没心思再寻什么圣草,别到时候什么难关都闯完,他们荷鱼帮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反倒平白给迦陵当打手来。


    此般荒缪之事,荷帮主决不允许发生!


    榆禾怒而转身,大步走去,以权杖当剑架在迦陵脖颈:“上方石板要解多久?”


    “洛尔,消消气。”迦陵抚上他的手背,“适才打斗时,倒是发现几处墙壁,有可解的机关,不过构造复杂,一时半刻,恐怕是不行。”


    榆禾扬起眉尾:“你一个人不行就直说。”


    迦陵认真道:“两个时辰,定不让洛尔失望。”


    “太慢了。”榆禾道:“构造什么样,你说得清楚些。”


    迦陵:“洛尔是不是,一路都在谋划暴力硬拆啊?”


    榆禾:“是又怎样?”


    “之前倒都是可以,但……”迦陵悠悠道:“洛尔应是也猜到,此为主殿,而瀚海的王殿主室,大多都藏有自毁机关。”


    迦陵:“想必洛尔的暗卫们也是发现了,现在神情都不太妙啊。”


    砚字辈简单包扎后,就在殿宇内片刻不停地勘查,砚一到现在还没来禀告,榆禾便料到应是较为棘手。


    “洛尔不必忧心。”迦陵靠近,伸手碰了碰榆禾的冷脸,“毕竟,我还没有名正言顺地夺回王位,怎会放任我们共葬于此?”


    “少废话。”榆禾打开他的手,“一个时辰,要是多半刻,就多加五百两赎金。”


    榆禾转身走回空地休息,突然间,不知踩到什么,脚下一空,后仰坠落时才发现,眼前石板开合的大小,竟只能容纳一人,还没等他惊慌失措,就见阿荆跳下来,极力朝他伸手,与此同时,咔哒一声,石板迅速阖上。


    第153章 什么大风大沙都见识过 我没有治这个的……


    邬荆极力伸长手臂, 触碰到榆禾肩胛时,腕间骤然发力,使巧劲将榆禾按进怀里, 在空中迅速调换身位, 转瞬间, 两人一同砸向地面。


    此处殿宇大约只有一丈的高度, 邬荆尽管将人护得极安稳, 还是担惊不已,“小禾, 可有哪里不适?”


    榆禾从他身前抬头,也就只有额前的发丝凌乱了些, 弯起眉眼,拍拍他的肩:“一回生二回熟, 本帮主现在可是什么大风大沙都见识过了,阿荆放心罢。”


    说话间, 榆禾顿感旁侧有什么金光照来,很是晃眼,东瞧西看得打量完,双眸瞬间放大,他们此刻陷在一池金银珠宝之中,岸边的石料与四面石壁相同,看着漆黑, 却能将人映照得清晰无比。


    榆禾开心地抱住邬荆:“我们应该是掉进鼹鼠的私库来了, 太好了,忙活这么久,总算是没白费功夫!”


    “难怪机关门开得如此小,定是用来防贼的。”榆禾哼声道:“只可惜, 碰上我这个漠匪大王,等砚一他们解开后,本大王半颗宝石都不会给他留。”


    榆禾趴在邬荆身上嘀嘀咕咕半天,阿荆没应声,背上的手也不轻拍了,正要侧头去看,突然间整个人被温柔地放去岸边。


    而邬荆却极快地闪身去对面,背靠石壁屈腿而坐,紧要着牙关,眉间不展,看起来痛苦不已。


    “阿荆?”榆禾被他的面色吓一跳,绕半圈跑过去,“怎么了?是摔到伤口了吗?”


    邬荆也不知为何,陡然间全身血气翻涌,心底的欲望被无限放大,点穴阻脉也不再管用,像是遏制下去的所有情感,在这瞬一齐爆发般,每寸肌肤皆在叫嚣着与榆禾紧密相贴。


    他凭借最后的意志力,才把人送到安全之地,偏偏不到两息,榆禾再次黏过来,半点也不知他肮脏的心思,全身心地信任他,明媚的小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毫无顾忌地趴坐在他腿上,指尖还在摸他的唇。


    邬荆握住他腰,将榆禾摁去膝间,逼自己离人远些,目光却渴望地落在他嫩红的唇瓣,碧眸暗得幽深,情不自禁地缓缓靠近,想将满心炽热的情意尽数渡过去。


    榆禾叫邬荆半天,对方也没反应,不用去探额头,他都能感觉到阿荆滚烫的吐息,以为是伤口引起的发热,急着给他喂药,可怎也掰不动他的嘴。


    眼见阿荆主动凑过来,榆禾搂住他脖颈,按药丸进去,“好阿荆,你都已经发热到神志不清了,快点张嘴。”


    两人就快鼻尖相贴之时,邬荆望着澄清的琥珀眸,硬生生抑住,迫使自己停下来,压住喘息,顺从地张开嘴,榆禾推药丸进去,手指蹭过薄唇,邬荆情难自抑,含住他的指尖,眼神放肆地盯住唇瓣,极轻地舔.弄。


    榆禾心间都泛起痒意,只好戳戳他的尖牙:“阿荆,你怎么总喜欢舔我手指?”


    情.欲再度席卷,邬荆艰难地松开口,退离几寸距离,双手放去身侧,掌心掐出血痕来,嗓音哑得彻底:“抱歉小禾。”


    “你是不是难受啊,这个起效快,过会儿就会舒服些。”榆禾不太放心,与他额头相贴探探温度:“好烫啊。”


    难怪阿荆都有些神思恍惚,伤得这么重,还要硬撑。


    榆禾不高兴捧起他的脸:“活该,谁让你不听我的话,非要强忍,若是你早点跟我讲,早些吃药,也不至于会拖到现在,引起发热。”


    “抱歉小禾。”邬荆现在着实无法如同往常般思考,只听出小禾似在骂他,本能地连声道歉,更何况,依他猖狂的所思所想,小禾打他都是应当。


    塌腰倾身的姿势实在有点累,榆禾慢慢往前挪,都能感受到布料之下的灼热,都这样了还硬抗,他正要训训阿荆,以后都不许隐瞒伤势之时,整个人懵懵得又被拎去地上,随即惊呼出声。


    邬荆取出银簪,脑内的弦只差一丝就要彻底绷断,他毫不犹豫地狠狠扎进大腿外侧,剧痛传来,难圧的邪念总算是消退不少,可自己依旧立着不倒,邬荆面不改色,一次比一次扎得更深。


    眼见邬荆似是还要动手,像扎得不是自己身体一般,榆禾慌张地扑过去,按住他的手腕,“邬荆够了!你再不停手,我就要生气了!”


    “小禾抱歉。”邬荆即刻卸去劲道,想把榆禾抱起来,可被凶巴巴瞪来一眼,也只能任由他用纱布按住止血,他的视线尽被朱红绸缎占据,小禾就算是习武,坚韧有力的身形曲线里,也不失流畅柔美。


    仅仅片刻,邬荆驱使自己阖眼,多看半眼都是对小禾的玷污,他决不能肆意放任自己的私心杂念伤害到小禾,“这地方有些古怪,我不太能控制得住。”


    榆禾取来好几层纱布都止不住,难以想象阿荆用了多大力,“那也不能伤害自己啊!”


    “若是我做出越界之事。”邬荆仰首靠在墙边,褪去的贪念,成倍得再度冲涌而上,他喉间轻滚,“小禾定要用银簪扎醒我。”


    “阿荆……”此时,榆禾突然感觉到什么,抬头才察觉阿荆眸间喷薄而出的浓烈情意,他大松口气:“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烧坏脑袋了。”


    邬荆浑身剧震,榆禾柔软的小肚子依旧紧贴不离,激得他快要冲破理智,正要把他抱去更远些的地方,榆禾却从他身上爬起来,蹲去旁边继续绕绷带,“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你至于把自己搞成这般模样吗?还愣着干什么,你弄你的,我包我的。”


    邬荆被他的话刺激得不轻,榆禾的气息还来回拂在他腿侧,他竭力稳住手,接过绷带:“我来。”


    这个位置确实不好缠,榆禾往旁边挪,晃眼间看到他的掌心竟也都是血,抬眼瞄了瞄:“阿荆是要我帮你弄吗?可你太大了,肯定会手酸,我可以把手借给你,你自己来?”


    “小禾。”邬荆深呼吸,耐力快至极点,拧开水囊,半眼都不敢多看榆禾,“血脏,来洗手。”


    榆禾乖乖凑过去,仔细搓洗好,伸到邬荆面前:“这会儿干净啦,你用罢。”


    邬荆无奈笑道:“是我的血脏,而且也不能让别的弄脏小禾的手。”


    “可我还没见过阿荆做这种事呢。”榆禾凑过去,平日里邬荆向来是举止合乎于礼,眼里这般情.动极为难见,显得格外俊气,“阿荆,我想看嘛。”


    邬荆连声哄着,榆禾都不依,还要伸手去扒他裤腰,邬荆只好牢牢攥住他的腕间不放,另手按住他扭来扭去的腰,“小禾,等回去之后,都听你的好不好?”


    榆禾眨眨眼,阿荆的视线不断在他唇间打转,腰后的掌心更是火热,突然间脸颊泛红,“你是想做含春阁里的那般事吗?”


    “小禾。”邬荆垂眸道:“我僭越狂悖,不该有此等非分之想,实属百死莫赎。”


    “我又没不准你想。”榆禾搂住他,黏糊道:“我上回都凑那么近了,你也不亲我。”


    邬荆痴望许久,声音粗哑:“小禾。”


    每回他下定决心,想要再靠近些,临到眼前,总会胆怯到止步,他的小禾如此纯碎,是他多年在泥沼里挣扎,撑着半口气活下去的信念,他不敢给美玉般的殿下亲手添去瑕玷,却无法抑制住自己的身心。


    似是看出邬荆的心向往之,可又珍惜到不愿僭越,榆禾笑眼里星光奕奕,主动贴过去,碰上他的鼻尖,“现在呢,你亲是不亲?”


    邬荆喉间发紧,扼制住满心贪恋,再难抵抗住小禾期待的眼神,轻吻了下鼻尖,一触即离,眉目间皆是万般感激:“小禾,心悦你。”


    “我明明凑过去的是嘴。”榆禾顿时软下腰,嘴角翘得可高,全身酥麻软乎,脸颊蹭着他,耳尖透粉。


    邬荆柔声哄他:“抱歉小禾,我现在状态不对,会吻伤你。”


    都已经紧绷成这样了,榆禾实在不懂他为何还要如此保守,这里又没有外人,正要再扒他裤腰之时,陡然间,感觉背后阴森森的。


    “终于等到你了。”


    湿冷的语调猝不及防钻入耳内,榆禾不由自主地打颤两下,揪紧阿荆的腰间衣袍,红着脸不敢回头看,嗫声道:“怎么这里还藏着人啊……”


    “小禾?”邬荆紧揽住他,“怎么了?”


    “你没听到吗?”榆禾讶异抬头:“刚刚都还有回声。”


    邬荆神情骤变,他就算状态再差,依然能听见银针落地之声,立刻强撑着站起身来,“小禾不怕,声音从哪边传来的?”


    有阿荆安抚,榆禾忍着羞意,侧身去寻,却没瞧见人影,只看到金银珠宝池的对面,约莫三尺高的长案之上,摆着一个白瓷坛。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刚刚就是从左手边……”榆禾瞬间瞳孔放大,那枚白瓷坛冒出一缕黑烟,不过眨眼的功夫,多溢出好几缕来,团团聚在半空中,浓重到幽黑,就连邬荆的黑袍都能在石壁中显映出,而这一大片黑雾却毫无踪影。


    这回不会是真见鬼了罢?志怪话本原来不是杜撰啊!


    邬荆环视一圈,这处殿宇不大,掉进来时,他便探查过,并无他人生息,却发现榆禾面色发白,他忧心如焚,连连拍背轻抚,“小禾?看到什么了?”


    榆禾本就在尽量忍耐,不呜哇出声,引起对面的注意,闻言又是一惊,小声道:“你怎么听不见也看不见?”


    随即,榆禾揉揉眼睛,扭头再看去,黑雾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聚得更多了,他不要独自经历志怪话本啊!


    “阿荆……”榆禾止不住心生惧意,极力平复心绪,憋住眼泪,“虽然你看不见,但我们好像确实撞见……”


    突然间,邬荆右膝砸向地面,分明无暗器袭来,可他全身皮肉似是被穿钉般,疼痛万分,冷汗挂满额间,他艰难地撑起半身,面向吓白脸的榆禾,竭力平声安慰道:“没事,不怕。”


    这哪里是没事?!榆禾暂且没空去管那团乌糟糟,不知是怪是鬼的东西,吓得眼尾通红,蹲去阿荆面前,劝他道:“你还是快点纾解出来罢,你要是憋晕过去怎么办,我没有治这个的药丸啊!”


    第154章 从自己身体里取出一枚 圆润的鸽子蛋?……


    “恐惧, 无尚的美味。”


    几丝灰线袅袅升起,黑雾满足地颤动,边缘逐渐蔓延扩大, 仔细打量起那道朱红身影, 贪婪地望向他满身跃动的紫气, 此刻, 外圈甚至还泛起耀眼金光。


    隔着金银珠宝池, 榆禾看邬荆这股犟劲,脾气也上来了, 趁他愣神时,一把抓住腰带往外扯。


    邬荆此刻的掌心, 堪比被数十根铁钉贯穿,可力道依旧轻柔, 握住榆禾的腕间,缓缓地摩挲安抚, “小禾放心,当真无碍。”


    痛楚令他的神智更为警觉,隐约察觉危险之源,许是来自那厢长案,正要将人护进怀里之时,那些看不见的铁钉似是拧动起来,刹时间痛心切骨, 身不由己地向前倾, 靠在榆禾肩头。


    “阿荆?”榆禾手忙脚乱地扶住他,急道:“你非要把自己憋坏才甘心吗?!”


    黑雾彻底从瓷坛中显现,“灵台澄明,元气纯厚, 信望卓越,乃天地灵韵皆所种,简直是千年难遇的运势,本座苦等至今,夙愿总算可以实现了。”


    对面,榆禾眼角盈着泪,怎也拽不动腰带,凶他道:“你若是还想留在我身边当贴身侍卫,就听我的话。”


    邬荆想哄他,可但凡是开口与他言语,或是看上一眼,哪怕仅仅在脑中浮现出小禾的身影,疼痛便会戳心灌髓般地袭来,就算如此,他依然靠在榆禾耳边低语:“现在已经不难受了,小禾别担心。”


    榆禾低头往下瞧,没好气道:“布料都快被你.顶.破洞了,还想唬我!”


    白瓷坛之上,黑雾愉悦地浮动起来,“竟能走出本座所设的玄局天工阵,妙哉。”


    “就连璇玑倒悬机巧都解得如此精湛,更是看穿了天衣遁甲的相生相克,实属是颖悟绝伦。”


    “你说什么?”榆禾捂住半边耳朵,侧耳去听,邬荆似是又说了些什么,可对面实在吵闹,都将阿荆的声音盖过去了。


    “形貌昳丽,纤腰楚楚,身段姣美。”黑雾沸腾起来,发出阴冷粘稠的声响,“唯有此般天资绝妙之人,才能有幸与我双修成仙,共享与天地同寿,日月同庚之福。”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榆禾忍不了了,从小到大,就没有人在小世子说话的时候,敢这般出言打扰,正愁火气没出撒,他怒而站起,侧身瞪去,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这团乌糟糟的东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先前还只是与长案齐平,现在都快要占据这间殿宇的半边位置了。


    黑雾凝视这张纯粹至极,比魅惑更甚的小脸,愈加兴奋:“只可惜,本座种下的标记被洗掉了,不过不要紧,从头到脚,再来一回便是。”


    眼见黑雾抽出两道似是藤条的黑影袭来,榆禾抓住邬荆,正要带人侧身躲,却被他揽进怀里。


    邬荆预感危险逼近,强忍剧痛,凭直觉精准地朝旁边避开。


    抱了个空,黑影轻嗤一声,早就看这蝼蚁不顺眼了,“竟敢惦记本座的人。”


    瞬时间,半缕黑烟也未至,邬荆却心如刀剉,一口鲜血喷去石壁上。


    “阿荆?”榆禾惊呼出声,躲开之后,他分明没看到有黑雾再度挥来,不禁拧起修眉,“哪里被打到了?阿荆你别吓我……”


    “没事,我很好,小禾不怕。”邬荆忙不迭地检查榆禾全身,所幸他平安无事,血迹没弄脏他,“你看见的是什么?”


    榆禾急忙给他喂药丸,往左边一指:“好大一团乌漆麻黑的烟雾,不知道是什么妖魔鬼怪,难怪这座王殿如此诡异,原来是有这丑东西在作祟。”


    邬荆面色一凛,他从不信鬼神之说,但更不会怀疑殿下所言,转念间忧思加剧,若是唯有小禾能看见,必然是被其盯上。


    可他没有杀鬼的经验,只能以命相搏了。


    邬荆深深望向榆禾,满眼恋恋不舍,随即撑站起身,护在他身前,“小禾,无论发生何事,都别靠近恶鬼。”


    榆禾还在努力回想志怪话本里的驱邪煞用语,突然听见这等似是决别的话,双手紧拉住他,泪珠不受控地往下掉,心慌得厉害:“你不准乱来!”


    泪水落去邬荆手背,刺得他十二万分的心疼,半跪下来,看着榆禾蕴着水光的眼,喉间发涩。


    榆禾搂住他,可怜巴巴道:“你要丢我一个人在这里吗?”


    “小禾。”邬荆收紧手臂,心间酸痛交加,折磨不已。


    “你说过你会寸步不离地守着我。”榆禾眼尾泛红,且掺着怒意:“你若是食言,我就不跟你做那般事,也不要你再陪着了。”


    听到最后半句,邬荆心神剧震,直愣愣得定在原地,榆禾见他这副天崩地裂的神情,悄悄松口气,总算把人说服。


    榆禾随意抹掉脸颊的泪水,凑去他耳边嘀咕:“快点跟我一起想,前段时间睡前念的志怪话本,里头怎么念咒的?”


    但凡是榆禾喜欢听的话本,邬荆皆会从头到尾一字不落的记下,榆禾挑挑拣拣,选出些听着就攻击性极强的。


    两人又旁若无人得聊起来,黑雾陡然变得更加幽暗:“小美人,本座可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你来本座的王殿拜访,还不知晓本座是哪位神明吗?”


    “杰斯珀?”榆禾的怒火噌一下直往上涨,“你这个阴险狡诈的地狱鼹鼠,还有脸自称神明?”


    杰斯珀亢奋不已:“真是带劲,小美人,希望待会我们双修之时,你也能叫得这般大声。”


    榆禾尽力镇定下来,并起两指:“应变无停,除邪缚鬼,提怪遍天逢历世,破瘟用岁吃金刚,吉吉如律令。”


    清脆有力地连声道完,榆禾惴惴不安地等上片刻,黑雾半点未消退,还好似是津津有味地瞧他唱戏,他又紧接着念去好些话术,依旧是毫无动静,不由得冷汗直冒。


    小美人总归是跑不掉,杰斯珀也不着急,双修前调调情,才能更助兴,“这等低劣的术语,烧点仅仅修炼了两三年的小喽啰还行,可无法对本座起效。”


    榆禾咬牙,中原术语许是不能驱散异域恶鬼。


    小美人嗔怒的神色实在诱人,杰斯珀径直压下,眨眼间就移到榆禾面前,浓重的黑雾就要将人包裹住。


    榆禾克服惶恐,连声报方位,邬荆牢牢牵住他一齐躲开,可黑雾似是又膨胀出许多,逐渐将其余空隙皆填满,他们四处跃身,落脚之地也越来越少,此刻,已是被堵在墙角,无处可避。


    “小美人,省些力气,待会才可以少晕几回。”杰斯珀缓缓探出黑雾,迫不及待地想要触碰榆禾的脸。


    猝然间,一道掌风袭去,许是保护榆禾的执念过重,邬荆竟将看不见的黑雾硬生生一劈为二。


    榆禾侧头躲开,听到动静朝前看去,顿时一惊,喜不自胜:“阿荆,你原来还有斩鬼的天赋啊!”


    邬荆不放心地来回检查:“有没有哪里被碰到?”


    明明阿荆无法看见,也不知他怎会知晓刚刚差点就要被摸到,榆禾摇摇头,也抓住他的手臂仔细瞧,确认没有伤口后,再次戒备地盯向前方。


    杰斯珀吃痛退远,两团烟雾颤动不止,但没过多久,便恢复原样,可却显得更为阴沉:“呵,本座在此地享用供奉数百年,神力无限,你这等凡人之躯,真是找死。”


    与此同时,邬荆只觉五脏六腑皆在被碾压搅动,匆忙撇开首,连连咳出大口鲜血,身形猛得一晃。


    “阿荆!”榆禾拼命扶稳他,心里惊悸不已,这次也分明没黑雾袭来,阿荆为何会伤成这样。


    杰斯珀也很是不解,他的小美人怎得总被这蝼蚁吸引目光,随意睨了眼,竟然还没晕。


    他身上的枷锁束缚得紧,能用的功力有限,初觉有道千年难遇的灵气进殿时,便以圣果去标记,外加供养古树,已然是耗费大半为数不多的功力,而那可恨的古树不知为何,竟突开灵识,临阵倒戈不说,还差点倒吸他的法力。


    更甚至,他不能再亲手杀戮,否则就算吸来小美人的信力与运势,也无法得道升仙。


    因此,察觉到有只碍眼蝼蚁也掉进来后,他就将其心中的贪念放大千百倍,若是不顺从本心,迟早会被自己的欲望折磨致死。


    若是命硬的话,他也有后手。


    凡人要是看到这池金银,定会毫不迟疑地跃身而入,殊不知,要不了多时,就会彻底沉陷进去,不知不觉间,就会被金银封住口鼻,窒息而亡。


    他在坛内等了许久,也没觉察这道卑贱式微的气息彻底消亡,可他实在等不急,怕再生其他变故,只得用尽所剩功力,一举冲破封印,本想吸收完惧意,弥补些许功力的缺失,就把那只难杀的蝼蚁引进池中淹死。


    但蝼蚁还没寻到,倒先被小美人迷住,他原本是想一口吞掉的,现在倒是可以,换种吃干抹净的方式。


    只不过,小美人的眼里只能映着他才行啊。


    杰斯珀扬起黑雾,瞬时把蝼蚁掀飞,心满意足地包围住人,蹭刮着细腻肌肤,喟叹道:“果真是手感颇好。”


    小美人这会儿不哭也不喊,满面坚毅,杰斯珀更是心生痒意,正要压下去嗅闻甜香芳泽,舔到他.喘.不过气,只会连连娇.哼,却被一股苦味熏得后撤几寸。


    榆禾看准时机,侧身往旁边空地一滚,可黑雾的速度更快,再次堵住去路。


    退无可退,榆禾背倚墙角而坐,仅来得及避开冲脸来的烟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雾极快地伸出两条黑影,骤然间钻入他的腹部,就在他紧咬牙关,准备生抗巨痛之时,整张小脸皱巴半天,除去腮帮子泛酸,其余半点感觉也没有。


    榆禾疑惑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两条黑影,从自己身体里取出一枚,圆润的鸽子蛋?


    榆禾震撼无比:“什么东西?!”


    他从世间邪念里诞生,对于一切邪物自是可以一眼看穿,杰斯珀打量着这只沉睡的蛊虫,一旦破壳苏醒,就能令寄生的主体转而陷入沉睡,甚至封闭住气息,瞧着与真死无异。


    可一旦离母蛊极近,就能将人唤醒,可惜醒来后,会变得呆呆傻傻,只记得母蛊的操控者,甚至凡事都得依赖他,倒是够阴损的。


    杰斯珀嫌弃地捏碎:“脏东西罢了。”


    “好了,现在没有任何难吃的气味在。”杰斯珀倾身压下,“小美人,是时候,该办正事了。”


    第155章 抡得圈圈带风 抽起来跟抽陀螺一般……


    两条黑雾似是玄黑丝绸般, 缠.绕.住脚踝,贪婪地汲取灵气,慢悠悠地朝两旁分开, 榆禾猛得用力, 借势拧腰打旋, 踢散烟雾, 稳稳站立起身, 冷眼盯着他。


    “好软的腰身。”杰斯珀本就没缠得过紧,看美人挣扎不休, 也是种别样乐趣,况且若是伤着哪, 损失掉些灵气可就不好了。


    杰斯珀声音怡然道:“如此一来,我们倒是可以将所有姿势, 尽数尝一遍。”


    榆禾平心定气,不受.污.言.秽.语的干扰, 仔细观察这团庞然大物,在整片浮动潆洄的浓重黑烟里,定睛瞄准一条极不显眼的淡灰。


    周边的黑雾正接连涌入其中,填补许久也未见速度变缓,此处适才被阿荆劈开,应是伤得颇重。


    打斗间,朱红外衣已显得松垮, 杰斯珀抽出四条黑绳, 含笑道:“小美人,你是自己脱呢,还是本座来撕?”


    “呵,本帮主定要把你打得魂飞魄散。”榆禾飞身跳起, 朝淡灰之处踹去,触及有种韧性的棉布质感,他力聚足尖,沿着薄弱缝隙,狠狠划开道极大的口子,随即从中跃出。


    黑雾之外,邬荆正不遗余力地徒手撕扯,掌心被其炙得鲜血淋漓也毫不在意,浑身已然痛到麻木。


    听及小禾的惊呼与怒言,他心急火燎,数次被扔去石壁,不到一息之间,便以更暴烈的势头反击而来,满身煞气全然不输邪神。


    仅仅是半刻功夫,邬荆却觉得有三生三世般漫长,榆禾被黑雾围困得不见身影,他仅能凭气息和声音感知小禾是否安好。


    多停留半息,榆禾就会多一分危险,邬荆四体百骸的血液皆冰冷,无尽的恐慌快要将他吞噬殆尽,满目里皆是嗜血。


    直到黑雾被踢开裂口,榆禾抬眉扬笑,张开双臂朝邬荆扑过去:“阿荆!”


    “小禾!”邬荆接了个满怀,双眼通红,臂弯止不住得发抖。


    杰斯珀大笑道:“小美人果然是天赋极佳,竟能瞧出本座虚弱之处。”


    趁这淫.魔屁话多,榆禾拽着邬荆与其拉开距离,快速找寻其余黯淡的裂隙,不由惊喜地发觉,阿荆竟劈开大大小小好多条豁口。


    “只可惜,本座就算是仅剩半成功力。”杰斯珀冷声道:“碾碎两个凡人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榆禾默默与邬荆比划,一人偷袭一侧,并以帮主威压,回绝小弟要独自逞威风的提议,更何况萧爷爷赠的心法,他可没白练。


    而且,不知为何,他碰到黑雾,半点没有灼烧之感,但阿荆要是再不管不顾地打下去,这双手可就保不住了。


    “小美人,趁本座耐心尚好,还有心情与你逗趣的时候,乖乖过来。”杰斯珀:“否则……”


    不给他放狠话的机会,榆禾率先腾空而起,径直蹬向被他划开,正在涌动闭合的裂口,将其踹压撕扯,使劲撑开,阻止其愈合,邬荆则绕去旁侧,抬腿横扫斩去,以点成线,彻底割开数个半大的隙缝。


    “好,很好。”杰斯珀阴笑着,细长黑雾如抽丝剥茧般甩向两人。


    半空之中,榆禾闪身躲开,撑着阿荆的肩借力,旋身翻滚半圈,身姿轻盈如羽衣翩迁,脚下的力道却不容小觑,反复踢踩同一处,碾到黑雾连连嘶声。


    邬荆身形果决地捣开另侧长缝,目光半刻不离人,尽管后背已被鞭挞出密密匝匝的血痕,他也全然不在意。


    两人合力搏杀近一柱香的功夫,撑满半间殿宇的黑雾,总算是七零八落地散开,有几片黑烟更是衰弱到快至透明。


    见此,榆禾飒然一笑,喘着气落回地面,目光始终警惕,小心留神各处,正给邬荆打手势,准备一鼓作气把剩余的全部冲散之时。


    黑雾以出人意料地速度瞬间拼合,较之先前更为厚重幽深,仅仅只瞧一眼,莫名的窒息感便笼罩而来。


    榆禾脸色顿变,预感不妙,邬荆更是再度挡回他身前,这此不管他如何说,阿荆都不移步了。


    杰斯珀餍足不已,好久没吃这么饱了,小美人贴着他蹭来蹭去,不费吹灰之力,竟能获得如此多的灵气,他当真是个不可多得的珍宝。


    蓦然,黑雾在眼前消失踪影,榆禾戒备地回身探看,就在此时,邬荆被狠狠砸去石壁,鲜血不断涌出,双手紧撑在地,才没有狼狈倒下。


    “阿荆!”榆禾的脚步还没走出,腰间被两圈黑绳圈住,缓缓提至半空,尽管全无被吊起之感,像是平白浮起一般,可无论如何扭身挣脱,还是始终停滞在原位。


    杰斯珀绕着榆禾深闻:“小美人,可玩够了?”


    榆禾用力扯拉腰间黑雾,却抓了个空,先前动手,明明还会有种撕开弹性极好的布料触感,此刻却触碰不到,径直从烟雾里穿过,只能摸到自己的衣袍。


    黑雾再次卷上脚踝,迫使榆禾.张.开.双.腿,杰斯珀正要.摸.去他.腰.间,那烦人的蝼蚁又不知死活地冲过来,几掌过来,灵气又耗费不少,他也打烦了,掷去几枚黑雾将其牢牢钉在墙上。


    折腾这么久都没死,想必一时半刻,也不会因为他的黑钉而死,等消耗完他的体力,自是有机会让其不小心落入池中。


    杰斯珀捧起榆禾的脸:“小美人养的狗,还真是护主啊。”


    榆禾看邬荆满脸惨白,发狂地在石壁上竭力挣脱,骨节连连撞出惊人的声响,“阿荆……”


    “但本座怎么瞧着,他心思不纯呢。”杰斯珀不想再在小美人嘴里听到此人,捏开他的嘴,不让他再唤那蝼蚁的名字,“什么都还没开始,就疯狂成这般。”


    榆禾眼里冒火,慢慢调整呼吸,仔细在脸颊摸寻半天,还是无法触碰到,这只臭鼹鼠的功力似是又增强不少。


    “若是看到你待会失去意识,只知道唤本座的名字……”杰斯珀大喜:“会不会自尽谢罪呢?”


    榆禾努力动着唇,呸他一大声。


    “真香。”杰斯珀深吸一口灵气,顿感修为正在源源不断地重回他体内,“既然小美人不肯配合,本座自然有的是法子。”


    突然,榆禾迎面飘来一阵迷烟,纵使他极快地捂住口鼻,屏住呼吸,紧闭双眼,可烟雾似是还能钻进他的体内。


    榆禾正想往外吐气,浑身却开始慢慢升温,脸颊比朱红纱绸更艳,他在默念心法口诀,极力保持清醒,背部接连洇出冷汗,不过片刻,布料都被浸透,黏在肌肤上。


    杰斯珀赞叹不已:“当真是绝色。”


    榆禾紧咬牙关,不让自己溢出声音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渐渐发软,目光难以聚在实处,可他依然撑住精神,没让自己陷进欲.望之中。


    “心性也是极佳,属实难得。”杰斯珀悠哉欣赏,“不过不要紧,再过会儿,小美人会哭着求着,喊我上.你。”


    榆禾浑身冒热汗,本想用衣袖擦,抬起手时,布料却滑落到臂弯,正巧听见此话,顿时怒火翻涌而来,腕间随即又是一阵发烫,他卯足劲,大力朝面前的黑雾扇去。


    猝然间,噼啦啪啦一阵巨响,黑雾哀嚎地朝后退去,身上的束缚同时松开,榆禾失去支撑,连忙在空中旋转一圈,所幸被架得不高,平稳得落回地面。


    烧糊味在殿宇内逐渐蔓延开来,那团黑雾竟硬生生灭去小半,断裂之处甚至燃起白光火焰来,榆禾还没搞清发生何事,就听到杰斯珀愤怒至极的吼声。


    “不可能,你怎么会有妄空的法器,当初为封印本座,他明明已耗尽神力,仙身陨落,为何法器仍存,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妄空?妄空寺的妄空吗?榆禾立刻瞥向腕间的佛珠串,此刻,隐约感觉,似乎是比平时把玩后的光泽更甚。


    中原法器能打瀚海淫.鬼?那为何之前念咒没有用?


    不对,他们对话流畅,甚至此淫.鬼满口字正腔圆的大荣话,是他先前惊惧不定,场面又过于混乱,一时疏忽,竟未注意到这等要事。


    “现任住持是我小弟,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榆禾脸颊还泛着酡红,身形却站得笔直,摘下佛珠紧握在手心,唇边扬起笃定的笑:“今日本帮主就要替天行道,把你抽到灰飞烟灭。”


    榆禾挽起袖子,眼见黑雾着急忙慌地四处乱窜,他轻哼一声,底气十足,顿感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径直忽略水.流.满.腿.之感,跃身跳去黑雾前方,扬着佛串用力抽过去。


    “好你个大荣淫.贼,竟然敢在本殿面前作威作福,活的不耐烦了!”


    “伸手啊,这会儿怎么不伸手了?怎么不敢摸了?给我伸出来,我要赏你千万次鞭刑!”


    “你到底从哪里发声的?嘴在哪里,喉咙又在哪里,我通通都要抽烂!”


    杰斯珀鬼哭狼嚎,哀哀欲绝,半个字也无法说出,妄空设下的枷锁猛然迸发出惊人神威,竟比他当年的法力更加强悍,随着本命法器一齐,拨开遮掩的黑雾,直直捆住他残存的魂魄,剧烈焚烧,火势凶猛,白光冲天,令杰斯珀痛不欲生。


    这片土地的灵气本就贫瘠,他花费数百年,好不容易修补起残魂,重练功力至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仙体烟消云散,再无逃脱之机。


    妄空到底做了什么?!为何死了还会有如此大的灵力!他不甘心!不甘心!!!


    榆禾挥着佛珠串,片刻也不给他喘息,抡得圈圈带风,大团黑雾此刻已然变成燃烧的火球,抽起来跟抽陀螺一般,转出火轮旋风来。


    从殿宇这头抽到对面,再折身抽回来,几番鞭打下来,火球只剩巴掌大,眼见杰斯珀应是没有还手之力,榆禾立刻跑去邬荆面前,还没用佛串消钉子,邬荆竟硬生生挣脱开,榆禾连忙将这些企图窜逃的零碎也烧尽,不让其留存一星半点。


    邬荆倚坐在地,满眼痛苦自责,面容绝望,血色尽失,吓得榆禾都不敢乱动他,一连喂去好几颗药丸,确认他身上没有钉穿的洞眼,随即亲眼盯着殿宇内所有的黑雾彻底燃烧殆尽,长案之上的白瓷坛也随之爆裂碎开,他才长舒一口气。


    先前透支的体力过多,这会儿歇下来,榆禾才觉得手脚皆发软,燥.热.顿时再度扑卷而来,怎也忽视不掉,不禁又骂了八百遍杰斯珀,都灰飞烟灭了,为何他体内的迷烟却还没消散?!


    第156章 吓得是六魂丢了七魄 心脏猝停骤起


    榆禾趴坐在地, 双眼氤氲起薄薄雾气,睫羽止不住地连连轻颤,面颊的桃红开得正盛, 朝旁侧的邬荆哼哼唧唧示意半天, 他竟然还没回魂, 仍旧一个劲垂首道歉。


    “阿荆, 我好好的, 半根发丝也没少,只被摸了脸、腰和脚踝, 待会帮我洗洗就是了!”榆禾实在听烦了,也憋得难受得紧, 捧起他的脸:“不许再提这个罪,那个罪, 现在有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要是不要?”


    听出殿下语气里的不高兴, 邬荆惶恐抬首,榆禾白皙的脸颊,此刻红艳无比,眉眼间却亮得分明,似是点点碎星缀在其间,满是期待,直勾勾地注视他, 水嫩的唇瓣还在不满地嘀嘀咕咕。


    看得他心间酸胀不已, 原本还在庆幸小禾未受到影响,不料,还是让人如此难受,他无能至极, 实属死有余辜,活该千刀万剐。


    瞧出邬荆眸间的心疼,抬起的手都不敢碰自己的脸,榆禾故意凑得更近,贴过去降温,语调黏人道:“阿荆,你可是说过,我想做什么都可以,难道这话是唬我的?”


    邬荆轻抚他,温声哄道:“都听小禾的。”


    榆禾满意地颔首,脆声道:“我现在就要做含春阁那般事!”


    邬荆一怔,适才以为小禾只是想让他帮忙纾解,再度听到此般扰乱心弦,勾魂夺魄的话语,呼吸猝然粗重,无尽的情意再难自抑,如野火燎原般凶猛喷薄,他不敢看榆禾明媚的眼眸,这会儿没有外力干扰,邬荆硬是点封好几处筋脉,才勉强压下杂念。


    榆禾瞄见营帐倒塌,弯起眼尾酝酿半天,突然软着身体倒在地面,呜呜咽咽:“我刚刚可是好不容易才把恶鬼打到殒灭,可是受到好大的惊吓呢!浑身都累到使不上劲了!”


    “小禾抱歉。”邬荆万分愧疚,无以自容,他不仅没护好殿下,让殿下独自遭遇那般险境,眼下竟然还敢如此冒犯,当真罪该万死,仅仅是听着殿下的嗓音,全身欲.念重新冲破束缚,沸腾而出。


    邬荆只能暂且放任不管此等狂悖肆行,迅速用绷带将掌心伤口全部包扎好,确保没有脏血渗出,才轻柔地扶榆禾靠在石壁上,“小禾,我先帮你纾……”


    “不好!”榆禾仰着脖颈瞄来望去,发现阿荆竟屈腿遮掩住,不让看了,顿时嗷嗷闹腾起来:“这个石壁硬得硌人,我不要坐在这,我要你抱我。”


    “小禾稍等。”邬荆急忙用绷带盖住衣袍上的全部血迹,所幸他随身带着两个水囊,此刻也没摔裂,仔细地洗脸漱口。


    榆禾托脸撑在膝间,津津有味地盯着瞧,本来想看看,阿荆到底会比含春阁的头牌壮多少,没曾想,他没脱掉衣服再包扎也就算了,居然还越束越严实,几卷绷带用完,只剩张俊脸了。


    直至没有一丝血腥味,邬荆才拘谨地回到殿下身边,小心翼翼地抱榆禾起来,榆禾搂住他的脖颈,哼声道:“等我回家后,定要抓你跟我一起泡汤泉。”


    “好。”两人相贴到严丝合缝,邬荆却像哄他睡觉前一般,轻拍他的背。


    这感觉实在熟悉,榆禾趴坐半天,迷迷糊糊真的快要睡着,可难耐的闷热再度将他笼罩,如蜷缩浸没在落满花果的春水之中,黏腻潮湿,搅得他困意尽消,想起那会儿在含春阁,阿荆确实没看到那头牌是如何做的,而他也还没来得及买西北话本。


    “阿荆,你是不是不会啊?”榆禾恍然大悟,随即两手给他细致比划,表情可认真,“我上次虽然看了个大概,但那个头牌就是这么做的。”


    “小禾没试过,容易受伤。”邬荆忍俊不禁,温柔地吻了下他红润的脸颊,贴去他耳边低语,榆禾越听,头埋得越低,还是点点头,同意阿荆换种纾解方式的提议。


    几番温情蜜意过后,榆禾只感从头到脚皆是酥麻舒爽,懒洋洋地不愿动弹。


    邬荆移上来温柔眷恋地哄他,榆禾听得满脸绯色,不禁在心里嘀咕,再也不让他念不着调的话本了,阿荆侍卫现在什么话都讲得出口了!


    什么嘬几下就甜而多汁的?他以后还怎么吃柿子啊!


    闹腾半天,先前打斗又耗费过多精力,榆禾倚在邬荆肩头,嫌热得不想穿衣,正有些昏昏欲睡之时,突然听到头顶石板传来急切的声响。


    榆禾顿时清醒,“等等,先别下来!”


    上方,砚字辈迅速拦住心急火燎的众人,砚一背身蹲在石板旁侧,“殿下?”


    “砚一……”榆禾先前胡闹得有多尽兴,这会儿心跳得就有多快,张口就来:我刚刚经历一场恶战,没受伤,只不过出了好多汗。”


    眼见邬荆勾唇,榆禾怕他笑出声来,伸手去捂他,挤眉弄眼不准他出声,没想到手心被轻啄,也忍不住弯起嘴角,“衣袍都湿透了,头发也乱糟糟的,太过狼狈,有失帮主风范,可不能这么面见小弟,所以我要先擦洗换衣服。”


    榆禾的嗓音甜到发腻,明显听着不对,沈南风和闻澜皆是神情一凛,迦陵也面色阴沉,三人不约而同地动身,想要硬闯下去。


    砚字辈将石板周围挡得密不透风,砚一极快地取来行囊,冷声道:“殿下有命,无令不得下去。”


    砚一身影利落,不过片刻便来至殿下身边,榆禾脸上的酡红都还没消,此刻也来不及贴石壁降温,他能披好外衣,已经是很不容易,丝毫管不了衣衫凌乱与否了。


    榆禾还趴在邬荆身上,实在是手脚无力,扭头朝砚一招手。


    砚一腕间微顿,仅仅看一眼,便知晓发生何事,竭力平复心绪,如常地问道:“殿下,可还好?”


    “放心罢!”殿宇内的气味还浓,肯定是瞒不住砚护法的,榆禾拉住他晃晃,举起手心:“好砚一,这个回去也不说。”


    砚一僵硬颔首,抬手牵住:“我扶殿下去旁边梳洗。”


    榆禾刚要趴去砚一身上,就被邬荆横抱起来,拉住砚一的手也随之松开。


    邬荆背身立起:“小禾,我帮你清理。”


    榆禾被他揉着腰,打了个哈欠,迷糊道:“好。”


    “殿下。”砚一垂眸站起身,掌心掐得生疼,“上面几人担心您许久,适才还想与我们动手,下来看您。”


    “那得快些,别打起来了。”榆禾推着邬荆道:“你也得换衣服,不用帮我了,反正有砚一在呢。”


    邬荆:“小禾……”


    榆禾红着脸,小声打断:“不听话下回就不点你了。”


    看殿下伸手,砚一即刻稳稳接住,抱榆禾去边角,瞥见落满腿间的红梅,头回拧湿帕的腕间不能维持平稳,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天,可真到眼前,差点就抑制不住情绪,将那罪该万死之人彻底挫骨扬灰。


    榆禾也就多出了些汗,其他地方哪也不黏,穿衣时还难掩兴奋,悄悄跟砚一嘀咕他的斩鬼奇遇。


    砚一骤然间什么其余的心思也没了,满身冷汗,脸色煞白,榆禾笑嘻嘻地凑过去:“多亏砚护法指导本帮主练就绝世心法,这回才如此顺利……”


    话还没说完,榆禾就被紧揽入怀,他默默叹息一声,就知道砚护法要吓得不轻,随即又想起上方的其余小弟。


    也不知有没有人怕鬼,若是给他们吓晕可就不好了,但这般经历实在威风,他忍不住不炫耀啊。


    临走前,榆禾望了眼对面这池金银,看着依旧璀璨夺目,可也不知被黑雾浸染多久,沾上多少晦气,榆禾嫌弃不已,这点还没他小半个私库值钱,自是不打算再要。


    砚一刚抱他上去,果然被众小弟围得密不透风,眼神不经意在他腰身扫视,榆禾有种逃学溜去含春阁偷吃,还什么也没吃上呢,却发现长辈们恰巧路过门口,当场抓包的心虚。


    于是,榆禾清咳一声,绘声绘色地讲起,他这个帮主手撕恶鬼,狠抽邪神的经历。


    荷帮主以佛珠当折扇,讲得那是令众人如见此鬼,如闻鬼声,厮杀搏斗堪比九死一生,跌宕起伏,吓得大家是六魂丢了七魄,心脏猝停骤起的。


    眼见闻澜当真似是眼前一黑,身形一晃,榆禾抿抿嘴,干咽了下,快速利落地收尾,他模仿说书的腔调太过逼真,难免夸张了那么些,更何况还要把不可说出口的,改编成一点点无中生有,却格外精彩的绝地反击,转危为安的桥段,实属考验胡编乱造的功力。


    反正他讲得是很满意,甚至准备回西北后,就找砚五开始写话本。


    转头却瞧出沈南风竟也惊惧到面如土色,这几天相处下来,对方明明和他一样跳脱爱玩,偏好随处闯荡,居然也被吓成这般,榆禾摸摸鼻子,好像是稍稍说得过头了点。


    不过效果确实出奇的好,无人在意他到底在下面胡闹了些什么,纷纷过来关怀备至,连声安抚。


    荷帮主很是满意,挨个拍拍肩,他们荷鱼帮情谊和洽,上下敦睦,这回更是再添丰功伟业啊!


    有了解开正殿石板机关的经验,上层的自然不成问题,榆禾这会儿也缓过劲来,好奇地凑过去观赏,可但凡他经过,迦陵就跟傻了一样,只会愣怔地盯着他看。


    榆禾可不想再在这破王殿多待,对方一走神,他就用权杖打他背催促,随即,迦陵的手速立竿见影得快上许多。


    榆禾很是无语,竟然还真有天生欠打之人。


    一路顺畅地重回戈壁滩,榆禾伸了好大一个懒腰,他们在地底熬了整个大夜,外加第二日上午,此刻艳阳高照,万里无风,极为适合回去补觉。


    榆禾才放下手,砚字辈再度戒备地护在他周身,他抬眼望去,远处尘沙飞扬,马蹄声滚滚而来,应是有数目不少的兵马,朝这疾行。


    而此处方位,可是出漠原的唯一道路。


    榆禾轻啧一声,看向迦陵:“你不会刚回瀚海,就暴露在王庭的监视下罢?”


    迦陵也对那人极为厌烦,“不好说啊,毕竟我可是形单影只,孤家寡人的。”


    仅仅言语两句的功夫,高头大马已近在眼前。


    瀚海王鸫无扛着弯刀,策马而至,怒斥道:“迦陵,你竟敢叛逃去他国,还与大荣世子勾结,意图篡夺王位,此等狂为乱道,至高无上,伟大神圣,世间永恒造物主杰斯珀神明,定不会宽容你的罪行!”


    鸫无高声一句,他身后的兵马也跟着挥舞大刀,叽哩哇啦一顿乱吼乱叫,仿若是要立刻冲来,将叛国之人砍成碎渣,平息杰斯珀神明的怒火。


    榆禾捂住耳朵,“嗓门比鸦叫还难听,他大荣话的口音差成这样,怎么好意思开口的?废话如此多,他准备哇啦到什么时候,这么啰嗦还想当瀚海王,每三年的朝贡进拜,等着被其他国王嗤笑罢。”


    迦陵眼底翻涌着戾气,挡在榆禾身前:“洛尔放心,他活不到那时候了。”


    “大魔头今天就必须被降伏。”榆禾满眼怒火,“这大嗓门,巴不得昭告全天下我偷跑来瀚海是罢?不可饶恕!”


    迦陵轻笑一声,榆禾见状,狠踹一脚:“你们瀚海是不是偷藏我娘亲画像了?”


    他与娘亲只有一半的相似,若不是对方与娘亲颇有来往,根本无法只瞧一眼便认出。


    “荷帮主消气消气。”迦陵道:“他不仅是我父王的手下败将,威宁将军当年,更是只用一招,就把他打成狗啃泥的惨样,因此,他怕是今生也忘不了罢。”


    榆禾骄傲仰首:“果然是越弱的狗,叫得越大声。”


    迦陵被他可爱到心痒难耐,忍不住凑近:“洛尔这般神气,似是有应对之策?”


    榆禾拧起修眉:“我帮你取权杖,现在还要帮你夺王位,你怎么总想着不劳而获?”


    迦陵勾起唇角:“洛尔想谈什么?”


    “不愧是下任瀚海王,就是上道。”榆禾眉开眼笑,拍拍他的肩,挥手让砚五拿来厚厚一沓条例与议帖,足有一掌之高,他拧开朱红泥盒,“有点多,还好那人废话也多,但你还是得动作快点,我这边还要命人布置。”


    迦陵翻看得快,框架都挑不出错来,给瀚海留得财货刚巧不多不少,踩在底线,不由得感叹,洛尔若是真的经商,定然是赫赫有名的饕贾。


    迦陵画押完,指腹都有些酸胀,无奈笑道:“洛尔,可满意了?”


    “合作愉快!”榆禾让砚五收好,即刻让砚二他们去布设,“我的人已经摄魂丹的解药调配好,待会以雾化之法,给他们挥洒,神智清醒了,才不会有无谓的牺牲,你即位后,也有人可用。”


    迦陵眼底动容,“洛尔……”


    “欸,先别急着感动。”榆禾挑起眼尾:“药钱之后和权杖一齐,另谈。”


    迦陵颔首:“这是自然。”


    “很好,那你快去和那个半秃头对骂,吸引他的注意力。”榆禾推他站去前方,“他看着应该也就年过四十,怎的秃成这般?你们瀚海不会都是如此罢?”


    “他怎能与我相比?”迦陵急道:“洛尔,他可是出自低劣部落才会如此,我们血统纯正的,年过六十都不会秃……”


    “行行行,你废话也不少,我看就是话多才秃的。”


    榆禾赶他过去,也不知迦陵说了什么,半秃头的情绪陡然更为暴躁,即便他听不懂瀚海话,也能觉得此刻是粗鄙之语满天乱飞。


    趁此空闲,佛珠手串隐约还有点余温,榆禾正想试试看,是否能把权杖也抽燃,可谁知,他握住的那端,突然起火。


    吓得他连忙扔去沙地,而他的手心不仅完好无损,适才一点也不觉得有灼热之感。


    众小弟再次惊慌失措,每人都要亲眼确认一番,才肯安心,榆禾伸平左手,任由他们翻来覆去检查,右手握紧佛珠,连连抽了好几下木棍。


    没有黑雾冒出,而且他都能觉出,佛珠的光泽正在渐渐恢复原状,杰斯珀应是彻底殆尽。


    那些传闻许是恶鬼编来迷惑瀚海百姓,从而诈取供奉的手段,可这缩小版的古树,又为何真的会莫名自燃?


    似是听到他的心声一般,躺在沙地之上的权杖眨眼间就熄灭,半缕烟也未冒,表面毫无烧痕。


    榆禾震惊不已,默默看向另一端,随之,橘红火苗瞬间窜跃而起,似水波般,在空中弯来扭去。


    难道如志怪话本中所言,这是被开了灵智?


    王殿之中的历险本就古怪,他制服恶鬼的传奇经历更是稀奇,如此一来,不过是棵会动的古树,莫名缩小,又莫名自燃罢了,没什么好奇怪的。


    眼看砚字辈皆已回来,对面一众兵马似是猛然回神,开始内讧,榆禾瞪一眼权杖让它熄灭,随即蹑手蹑脚地走去迦陵身后,准备趁此骂声沸鼎之时,让迦陵举起权杖,平定风波。


    还没拽到他的手,忽然间,半空响起一道惊雷,不见半片乌云的晴空,骤然下起瓢泼大雨。


    与此同时,对面滋哩哇啦的吵闹声猛不丁停下,不可置信地望向天空好半响,扑通扑通之声接连响起,他们双膝跪地,高举双手,咦咦嘎嘎地欢呼起来。


    久旱逢甘霖,甚至是在千年未下过雨的漠原之地,天大的吉兆啊!


    榆禾猝不及防被淋了个透,迦陵用外袍给他遮雨也是无济于事,索性拍开他的手,让权杖自燃后,放去雨幕。


    “还真是不会灭!”榆禾塞给迦陵,“快一举定王位……”


    他刚松手,火苗倏忽间消失,无论他如何瞪眼,怎样暗示,都像一块死木似的,毫无动静。


    气得榆禾拿回来,打算以掰断来威胁它时,两端顷刻间一齐燃起来。


    迦陵想起那些藤条的殷勤模样,笑着道:“看来只能是洛尔握着才行。”


    榆禾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手背上,得意地望着两簇火苗:“区区一根破木头,还敢跟我闹脾气。”


    “它哪会有洛尔脾气大?”迦陵收紧掌心,从后面抱住榆禾,高举起权杖。


    咦咦嘎嘎的欢呼停顿半息,蓦地发出更猛烈的惊喜狂吼来,跟随半神的指引,一拥而上,对着鸫无拳打脚踢,扣押在地。


    榆禾正美滋滋看戏,突然觉得整个人被搂进怀里,用胳膊肘撞他:“靠这么近做什么?手牵着就行。”


    迦陵吃痛,可半寸也没舍得移,下颌抵在他头顶,笑着道:“给你挡些雨。”


    “少显摆你高。”榆禾哼声道:“我迟早会长得比你还高一寸。”


    “洛尔。”迦陵贴在他耳边:“赏完我的即位大典再走?”


    榆禾摇摇头:“已经到一个月了,家书只剩最后一封,我今天就动身回关市。”


    迦陵也猜到会是如此,密密麻麻的酸刺扎入心底,难掩失落道:“洛尔,之后还能来瀚海看看我吗?”


    “不是有三年一次的朝贡进谏吗?”榆禾道:“怎么着也算是相识一场,明年你来大荣,我可以领你去知味楼尝尝鲜,不过,我请客,但银子得你来出。”


    迦陵:“一点便宜也不给我占?”


    榆禾哼声道:“知味楼最好的雅间,卖得可是本帮主的面子,你赚大了。”


    “可三年一回太久了。”迦陵枕在他肩窝,“洛尔肯定会把我淡忘掉。”


    “我想忘都忘不掉好罢?”榆禾推了下,没推动,索性随他去,“我定要在奇遇话本里,把你的那些气人做派,全部都添油加醋地写进去,让你在大荣身败名裂。”


    “谢谢你,洛尔。”如此更好,他会与洛尔一同记录在册,可迦陵眉间还是尽显落寞:“真的不再来瀚海了吗?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招待洛尔。”


    “你们这儿现在又没有什么好玩之地。”榆禾道:“不过,现在恶鬼已除,被他吞噬掉的灵气,许是会慢慢复苏,等瀚海这边不再贫瘠,好吃好玩的东西多些,你再邀请本帮主罢。”


    “一言为定。”迦陵扬起嘴角:“荷帮主可不能食言啊。”


    第157章 我们去哪? 匪巢。


    一路紧赶慢赶, 总算瞧见关市飘扬飞舞的旗帜,闻澜还要抓紧回去处理关市的后续事宜,他先行一步前, 无声地望向榆禾良久, 到底还是什么都没多言, 积攒的文书还有许多, 快些解决完, 才能赶上同殿下一齐回京。


    榆禾挥手与他告别,换来身不显眼的灰袍, 戴上宽大的兜帽,把自己身上叮叮当当的饰品全部扒下来, 交给邬荆和沈南风保管,叮嘱他们也蹑手蹑脚地进城后, 跑去最热闹的北面大门,打算混入人群之中, 悄摸摸溜回浮梦楼。


    谁知,还没等他找好身宽体胖的路人当掩护,就见封郁川大咧咧地倚在拱门石墙旁,满身肃杀之气,堪称周边十里都无人敢靠近,与后方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简直是格格不入。


    榆禾又把兜帽往下拽拽,装作没看见, 非常淡定地往右边挪步, 未曾想,那道犀利目光即刻跟着他一同转来,似是在他足尖前投放了张渔网,就等他自己钻进去呢。


    眼下, 扭头就跑已是来不及,若是从封郁川眼皮子底下冲过去,也肯定会被半路拦截。他都包到只露眼睛在外,并且遣小弟们分散而行,怎么还能被发现?


    事已至此,榆禾摘下兜帽,也不顾东翘西翘的乱发,大步扑过去抱住人,双腿也挂在他身上,亲亲热热地拱他:“郁川哥哥,你来接我啦。”


    封郁川提心吊胆整整一月,到现在都还认为,臂弯里的温热不似实感,他没日没夜地在这儿吹风吃沙,胸腔内的闷火久久不停,嗓子干哑到生疼:“榆禾……”


    趁对方摆长辈架子前,榆禾先拍拍他的肩,直接打断:“封小弟这回替本帮主分忧,甚为得力,功不可没,我决定给你连升两职!”


    小家伙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看得封郁川怒极反笑,不过还有精力闹腾就好,他每晚撑不住精神,阖眼歇息片刻,总会从风沙把小禾卷走的噩梦中惊醒。


    谢天谢地,小禾安然无恙。


    封郁川捏住他的脸颊:“这就想打发我?”


    “什么打发?这是赏赐。”榆禾熟稔地垂下眼尾,装作软手软脚,将全身力气卸在他身上,“我在瀚海饥一顿饱一顿的,你都不晓得带些糕点来。”


    呼气还带着甜香呢,肚子里更是不知道装了多少甜糕,封郁川实在忍无可忍,轻拍了下他的屁股,“我抱着还沉了半斤。”


    榆禾扑腾道:“封小弟你不敬帮主,放我下来!”


    “强盗头子可不懂礼节。”封郁川紧搂住人,翻身上马,单手拽紧缰绳,绝尘而去,瞬时与后面追上来的两人拉开好长一段距离。


    榆禾坐在他臂弯里,纵使已经算是平稳,依旧被颠得有些晕晕乎乎,瞥见倒退的景致很为陌生,“我们去哪?”


    封郁川:“匪巢。”


    榆禾忍不住笑道:“那我是不是得配合地喊几句救命?”


    封郁川也笑道:“行啊,我也正愁火气没处撒呢,刚好还能看看,你那些暗卫到底够不够格。”


    “真幼稚。”榆禾打了个哈欠,枕在他肩窝,“绑就绑罢,现在什么也阻止不了我睡大觉。”


    封郁川离近细观,瞧出他眼底淡淡的青色,眉头锁得更紧:“他们就这么照顾人的?”


    榆禾抬起眼皮:“是本帮主怕封小弟担心到寝食难安,事情一结束,我片刻都没歇,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其实是睡了一路被抱回来的,榆禾消耗得实在太多,到关市前都还没醒神,这会儿更是困意直往上冒。


    封郁川突然心中酸楚不已,放慢速度,轻拍着人哄道:“是我不好,你安心睡吧。”


    “这还差不多。”榆禾得逞地埋他怀里笑,这下一时半刻,肯定不会计较他抛弃小弟,自己胡闹之事了。


    封家军营位于赤谷镇与砺沙驿之间,最北面的高台塬地,四下瞭望,二十里平川一览无余。


    此刻,清闲数月的军营内,忙碌得不可开交。


    封尘蹲在地面,打来好几盆清水,一片一片地仔细洗菜叶,将军特地嘱咐,必须叶叶发亮,若是被检查出来不过关,他就等着加训两月。


    洗到实在两眼发酸,封尘起来活动筋骨,顺便低声打听:“诶,我听说,将军从关市抢回来个肤白貌美的良家小公子?你们有在路上撞见吗,到底有多好看啊?门口值守的那两个,不过仅仅是瞄见半张脸,到现在还恍惚得很呢。”


    封沙正用镊子,仔细检查肥鹅表面是否还有余毛,“能让将军把住了多年的主营帐拆了重整,又魂不守舍地天天去关市当望妻石,你说有多好看!”


    “简直惊艳绝伦啊!”封土搭完泥窖,倚在旁侧道:“我趁将军去集市买肉时,偷溜去主营帐的窗棂缝隙……”


    封尘:“如何?如何?!”


    封沙用鹅毛砸他:“还在我们俩面前卖关子呢!”


    “那长得啊……”眼见两人紧巴巴望过来,封土双手一摊,给他们瞧背面的脚印,“还没贴过去瞧,就被封水踹走了,说实话,半眼也没见着。”


    封沙直接给他多添两枚脚印。


    封尘赶紧把洗好的嫩叶端走,拿起烂叶子砸他:“活该!”


    封沙压着声音提议:“要不,我们现在去看看?将军和封水都在篝火那熬汤炙肉呢。”


    封土:“万一还没睡醒呢,吵着人就不好了。”


    “末时回来的,眼下都戌时了,应当是醒了罢。”封尘道:“而且,若是小公子睁眼发现,自己竟然在一处陌生营帐内,定是会害怕,我们得安抚安抚人啊。”


    封沙和封土觉得言之有理,正站起来掸掉戎袍表面灰泥和鹅毛之时,一道清脆的嗓音突然从他们背后传来。


    “你们在说我吗?”


    三人猝然回身,瞳孔整齐划一得同时放大,惊得跌坐在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这般灿若朝霞的面容上。


    这三个直愣愣地盯着他看,只字不语,榆禾伸出手在他们面前晃晃,“摔傻了?”


    封尘唰一下立起身:“您……您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啊?”


    榆禾一觉睡饱,现在精神十足,玩心大起,苦恼地耷拉眉尾,捏出诚惶诚恐地语气:“就在你们说抢回来个良家公子的时候。”


    见另两人也面色大变,弹跳起身,榆禾紧抿唇,继续道。


    “那个凶巴巴,面上还有刀疤,看起来像是强盗头子的人,居然是个将军啊?”榆禾大叹一口气,垂下脑袋,作势用衣袖擦擦眼角:“那看来我是跑不掉了。”


    三人顿时皆在心里怒骂,他们将军真不是个东西!小公子分明不情愿,他居然还敢硬抢!


    封沙掏半天,他们糙汉身上从来不备巾帕,只好抓来片菜叶,“小公子这个很干净,您将就用,千万别担心害怕,我们掩护你逃出去!”


    封土:“对对对,趁他们现在离这有段距离,立刻就走。”


    封尘半蹲下来:“要不我背您罢?我跑得快。”


    他们接戏太上道,榆禾实在快忍不住笑,连忙背过身去,咬着衣袖,努力平稳声音:“不行,连累你们就不好了。”


    三人听在耳里,都以为小公子是在掩面而泣,心急不已。


    “我们这可是伸张正义!将军有错在先,没理由罚!”


    “小公子不能再耽搁了,将军他很警觉的!”


    “是啊是啊,逃出去之后定要躲得远远的,将军他很记仇的!”


    榆禾到底还是没憋住,笑出声来:“好,现在就走……”


    “去哪?”封郁川适才在帐内没找到人,明知他那些暗卫皆藏在附近,还是吓出一身冷汗,这会儿沉着脸,大步迈过来,一把搂住人,“嗯?还要跑哪去?”


    榆禾笑得直不起腰:“自然是要跑出你这个匪窝的。”


    三人正要冲过去为小公子抱不平,陡然被他的笑颜一晃,呆愣地立在原地,连将军的威压都不怕了,俱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瞧。


    封郁川面色铁青,压住未泄的怒火翻涌而来,背身站去榆禾身前。


    眼见强盗头子就要抓那三位侠义之辈加训,榆禾连忙跑过去,护在他们身前:“封小弟,他们如此豪侠尚义,你不可以横眉冷对的!”


    此话刚落,封郁川无奈扶额,身后那三人是忍得极为辛苦,三人很是努力地压嘴角,可还是笑出了好几次气音来。


    他们将军原来还有做小弟的一天,小公子真乃高人也,他们就没见过将军吃瘪成这样,露出过如此憋屈的神态。


    封郁川:“路上不还嚷嚷着饿?过来,带你吃饭去。”


    “吃什么啊?”榆禾笑嘻嘻凑过去,“若是没有知味楼的口味好,我可不给你面子啊。”


    封郁川张口就来:“甩他们八百坊。”


    榆禾哼声道:“你就吹罢!”


    刚走几步,榆禾发现那三人还愣在那里,招手道:“你们这个抠门将军难得大开荷包,快过来一起吃!”


    三人还没理清状况,但也知应该不是他们想的那般,封沙脖颈通红,结巴道:“我……我们还要烤鹅。”


    榆禾这会儿也瞧见,这只一眼看就知道极为肥美的大鹅,拽着人道:“封小弟,正好检验你的厨艺,你来烤。”


    “行行行,小祖宗。”封郁川踹开封沙,拎起肥鹅,“给你做个大鹅十六吃,可满意?”


    “尚可。”榆禾冲他们眨眨眼,让三人自己跟上。


    帐外的空地之处,篝火熊熊燃起,数只羔羊架在烈火之上,喷香的油脂不断滴落,呲啦声接连作响,空气里全是馋人的香味。


    榆禾被围在当中,铁签都接不过来,各种炙肉更是看得他眼花缭乱,嘴边就没有空闲的时候。


    封尘他们此时也知晓小公子到底是谁,半点不介意刚才被逗弄的玩笑话,纷纷凑在世子殿下旁边,巴不得陪人再演上一出。


    封沙拎来一壶青稞酒,给榆禾倒上一碗,“这是我们军营里自己酿的,不是我夸大,真是比京城最出名的酒铺都香!殿下尝尝看。”


    封土手慢一步,只好继续切肉,满脸憨笑:“听我父亲说,威宁将军从前和老将军喝酒,直接给人喝趴下,睡了一天一夜都没醒,小世子的酒量也定是惊人无比。”


    封尘拍拍胸脯:“殿下放心,今天我们一定陪您喝个痛快!”


    “别说,真的很香!”榆禾迫不及待地接过来,正要凑到碗沿,腕间陡然被掉转朝外,“欸……”


    封郁川一滴不剩喝了个干净,塞给榆禾一杯葡萄汁,吐息都带着浓重酒气,“闻着香,进嘴辣得你吐都来不及。”


    榆禾拿空碗丢他:“我已经可以喝酒了。”


    “可以喝,也不能一上来喝这么烈的。”封郁川冷眼看向他们仨,“都拿走。”


    榆禾只能眼巴巴地望着酒坛被全部撤下,扭头不吃递来的时蔬汤,“古板大家长。”


    “再给你多包一只烤鹅卷。”封郁川轻笑着,舀了勺菜叶最多的。


    榆禾用嘴推开,摊开手,封郁川只好先给他包:“我这边的校场可不输裴家那处,多在这儿玩几天?”


    榆禾就着他的手啃,“我跟舅舅约定好只来两月,其中还涵盖折返路程的,否则棋一叔就要来逮我了。”“管这么严?”封郁川算算日子:“那你现在肯定赶不及回去,索性就等着被拎回去罢。”


    榆禾幽幽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启程。”


    封郁川嬉笑道:“是小弟用词不当,还望荷帮主能看在小弟又得孤身只影地驻守在此,给个薄面呗?”


    榆禾舒服地躺在软椅里,赏着西北夜景,“看在封小弟如此诚心诚意的份上,本帮主等会就传信回去,三日后动身回家。”


    第158章 那你不会给我写啊 我就想看看,你什么……


    主城赤谷镇, 堪称是西北最富饶之地,纵横交错两条长街,两侧的楼阁连绵, 贯穿全镇, 房檐下悬挂着灯笼与彩织, 丝竹迭奏, 百货骈阗。


    榆禾从街头逛到街尾, 每家铺子皆要空手走进,让小弟们捧着摞起高山般的佳产而出, 封尘、封沙和封土三人也是极为卖力,各个拿得兴高采烈, 还一个劲儿给殿下介绍,哪家铺子的货品最有特点, 胆子大得都把封郁川挤去边上了。


    封郁川一脚踹开他们,打发他们去装车, 重新凑回榆禾身边,“你那辆小马车,装得下如此数目庞大的礼品吗?买这么多?他们吃得完吗?运回去也不新鲜了罢。”


    榆禾又一连点了大半间店铺的土产,小二还热情地给大主顾装来满满一碟招牌,好让人挨个试试口味,榆禾正尝得开心,大手一挥, 将其余的也尽数包圆, 脚步匆匆赶往下一处,根本没空听封郁川在叨叨什么。


    封郁川也是倔,没等着回话,就连续不断在他耳边念, 榆禾推开他的脸:“我让砚六格外买来几辆,先将这些快马运回去,吃了我送的糕点,穿了我送的布料,哥哥肯定能多消些气。”


    封郁川烦躁地轻啧一声:“多大的人了,还要弟弟哄。”


    这间布铺摆出来些上好的羊皮,榆禾挑来几匹,拽拽封郁川,小声道:“给你做几身戎装,要不要?”


    “要。”封郁川一手撑在桌沿,将榆禾半环住,轻点他握在手里的三叠,“给他们买了几座山,就给我买这些?”


    榆禾用手肘撞他,挑起眼尾:“多大的人了,还要弟弟给你花钱买东西?”


    封郁川低声道:“年俸都进弟弟肚子里了,我现在可穷得很啊。”


    “少来。”榆禾戳戳他,“谁让你瞎买那么多,到现在还存着不少肉罢,都够整个军营再敞开肚皮吃几天了。”


    “是啊,我们可吃不完。”封郁川揽住他,“再多留几天?”


    榆禾撇头嘀咕:“险恶用心,你巴不得我屁股开花是罢!”


    “你再敢逃学溜去玩,天黑前不回家,小心老娘把你屁股打开花!”


    叫骂声突如其来,封郁川笑倒在榆禾肩头,榆禾也是没想到这般巧,踢他一脚,跑去门边看热闹。


    此时长街中央,一位装束靓丽,且年轻力壮的妇人正高举扫帚,横眉怒视前方,满脸泥巴的小男孩。


    妇人:“你说!这次旬考为何又是丁等!”


    小男孩哭道:“阿娘……太难了,我记不住……”


    妇人怒道:“前日带阿牛逃学买闲书,昨日带阿花逃学买糕点,今日带阿枬逃学去打泥仗,我看你记性挺好!”


    小男孩狡辩不出,大声开嚎。


    妇人一拍扫帚:“不许哭,再哭老娘就把你丢进封家军营里待上两个月!”


    乍听此言,小男孩顿时止息,憋得小脸通红,连忙拽娘亲衣袖,“阿娘,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逃学了呜呜呜……你别把我送过去……”


    布料店铺的肆主,在后方库房取物,听闻前头动静,连忙跑出来,倚在门边看得津津有味,见生客大主顾也瞧得起劲,殷勤搭话道:“小公子初来西北,许是有所不知,镇守边关的封大将军名号,用来止小儿夜啼啊,那是极为好用的!”


    榆禾笑着瞥向旁侧的封郁川,“那得有多凶神恶煞啊,给小孩吓成这般?”


    “嘿呦!那是人见了不敢正视,恶鬼见了直接绕道走。”店家道:“不过,尽管脾气是坏了点,但封大将军还是很心善的,前面拐角那处书院啊,就是将军出钱造的,在西北无论富庶,皆可入学。”


    眼见封郁川朝他挑眉,榆禾哼一声转头:“那还不错。”


    “是啊。”店家道:“而且,我们能在这安稳经商,也是多亏将军恶名远扬,无匪胆敢来闹事。”


    店家看够热闹,招呼闲散小二帮着打包布匹,满脸挂笑道:“可要我们帮您送去客栈?”


    榆禾拍拍封郁川:“没事,我特地找了位壮汉来搬,老伯您爬上爬下给我翻珍品也不容易,歇会儿罢。”


    “小公子真是人俊心善。”店家看这人单手就能抗起大半的模样,震惊不已,悄声过去打听:“蛮劲是大哈,敢问小公子,是从哪里雇的啊?”


    榆禾憋着笑道:“我在前面采买时,他自己凑上来自荐的。”


    “原来如此。”店家捶捶老腰,让小二抓紧写来张纸条,恭敬递过去,“还望小公子帮鄙人留着,待您什么时候不需要此人了,劝他来咱们铺里干活。”


    “好说好说。”榆禾笑道:“待会就帮忙转达。”


    封郁川搬完布匹,走过来接人,搭在榆禾肩上的手,腕间勾起,捏住他的脸颊:“想什么坏主意呢,笑成这样?”


    榆禾把纸条拍去他怀里,“不是说穷吗?给你另找了份营生。”


    “一日就给两文钱?”封郁川揉成团,突然去挠他痒痒肉,“我就值这些?”


    榆禾笑着躲:“这可不是我开的价,有就不错了,你这个恶名远扬之辈,知足罢!”


    两人一路打闹到街尾,瞬时冷清不少,这处的石屋皆相隔甚远,可布设得很是温馨,墙根都泛着暖暖金光,莫名有种世外桃源之感。


    榆禾跟着封郁川走去最里面的一座石屋,“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你不是嫌我做的苏台切难吃吗?”封郁川抬手敲门,“带你来尝尝正宗的。”


    没过多久,石门应声而开,一位满头白发,却容光焕发的老婆婆探出半身,笑呵呵道:“是川小子啊。”


    她随即注意到旁边,笑纹更加显眼:“哎呀,你是从哪里抢来这么水灵的小娃娃,别怕别怕,过来让奶奶看看。”


    榆禾看了眼封郁川,被他拍了拍背,随即也笑着过去喊人:“奶奶,我是榆禾。”


    “欸!原来是小禾啊!”黎榕牵着他进来,“哎哟,老咯老咯,眼神都不好使了,外头风大,跟奶奶进来说话。”


    黎榕端来满满一盆手把肉,砰一声放在木桌上,笑眯眯道:“是不是在国子监里面,训练不达标,这个臭小子就不给你饭吃,看把我们小禾养的,只剩一把骨头了!”


    “下次可不能听他的。”黎榕又拿来一大碗奶豆腐,“他若是饿你,你就来西北找奶奶,管够。”


    “谢谢奶奶。”榆禾都感觉最近被封郁川喂得太多,脸又圆了一些,“他还是管饭的。”


    黎榕:“那定是克扣你伙食了,封尘他们几个,明明都是壮壮的……”


    “冤枉啊祖母,当真冤枉。”封郁川踢来木凳,坐在榆禾身边,“这小祖宗可快把我吃穷了。”


    黎榕:“那也是你没本事,赚太少了。”


    “是是,这不是找您来改善伙食了吗。”封郁川笑道:“我前两天给他做,您最拿手的苏台切,但奶,茶和盐的比例怎也调不准,小家伙可嫌弃了。”


    黎榕也不禁皱眉:“你这急性子做饭能吃?别给小乖乖吃出问题来了。”


    封郁川无奈:“祖母,也不至于差成这样罢?”


    榆禾听得乐到不行,一勺奶豆腐举得晃来晃去,到现在都没塞进嘴里。


    封郁川接过来喂他,“快吃,待会若是又瘦半斤份量,我可是天大的罪过。”


    “肉也得喂啊。”黎榕不放心地叮嘱,随即笑着起身,“小禾先吃点这些填填肚子,奶奶去给你做最香醇的苏台切来。”


    话音刚落,榆禾就见黎榕腿脚可快地冲去膳房,背影瞧着若说才三十,他也相信。


    封郁川给他撕手把肉,“祖母嫌京城规矩多,打发我爹去住,自己在这种田养地的,忙活得别提多高兴,这肉也是自家养的,尝尝?”


    榆禾一口吃进去,还能品出些鲜甜味来,“好吃!”


    “就知道你喜欢。”封郁川笑道:“待会都带走,路上吃。”


    说话间,一锅热气腾腾的咸奶茶被端上桌,封郁川起身去帮忙,看见灶台旁切好的十大碗配料,也是诧异了下,尽数端来木桌,好笑道:“祖母,我怎记得您说过,这里头最多搁三样,否则就算是不懂吃啊?”


    “小禾难得来,当然要每个都尝尝。”黎榕拿来一个可精致的小碗,撕来些牛肉条,撒上酥油和炸脆的谷米,添进好些种香喷喷的坚果碎,最后舀来两勺热气腾腾的咸奶茶。


    “谢谢奶奶。”榆禾吹气几下,连吃两口,双眼顿时亮起:“原来这么好吃啊!”


    封郁川要么做得太咸,要么茶味太苦,要么奶腥味极重,短短三天,都快给他喝怕了。


    “合小禾口味就好。”黎榕笑得开心,推过去道:“慢慢吃,这一锅都是你的。”


    “啊?”桌上这一锅属实是大得惊人,再加上周边的配料,就算他们整个荷鱼帮来吃,都绰绰有余。


    封郁川笑道:“祖母,您悠着点,可别撑坏你的小乖乖咯。”


    黎榕放下汤勺,“川小子,老身也是许久没有活动筋骨了,可要来比试一番?”


    封郁川连连抱拳:“比不过比不过,您当年那几下给我摔的,现在后背还隐隐泛疼呢。”


    黎榕慢悠悠坐下:“还算你有自知之明。”


    瞥见榆禾瞧得眼睛都不眨了,封郁川揉揉他的脑袋,“看我出糗可看高兴了?赏小弟一碗呗。”


    榆禾盛来好大一碗,从封郁川面前缓缓推过,放去黎榕手边:“奶奶先吃。”


    黎榕眉开眼笑:“还是我们小禾最乖了。”


    “这下该到我了罢?”封郁川摊开手。


    榆禾正好把勺子塞给他,“自己盛。”


    热热闹闹地吃完,黎榕又灌了好几壶咸奶茶,配料也是拿来好几大包油纸袋,还将自家做得腊肉也拖来好几箱,就差把库房掏空了。


    榆禾看得眼花缭乱,软声连道实在带不动了,黎榕才意犹未尽地收手,满眼含笑地送他们出门。


    封郁川也硬是把他按在自己马上,一路送至西北边壤之界,不得不止步,抱人下来。


    榆禾拍拍他:“回去罢,我走啦。”


    封郁川紧揽住人:“十天一封信。”


    榆禾:“不好,一个月一封差不多了。”


    “你幼时送我出京,那会儿也说会给我写信,结果一封没收到不说,你还把我忘的一干二净。”封郁川捏住他的脸颊:“小没良心的。”


    榆禾拍开他:“那你不会给我写啊。”


    封郁川:“我就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榆禾撇嘴道:“反正现在本帮主肯定不会忘记还有个小弟在西北的,信嘛,你写过来就是,我会批阅的。”


    “好,理都在你这头。”封郁川轻笑一声,转而凑去他耳边:“秦院判每回诊治如何,你都要及时告诉我,好不好小禾?”


    榆禾搂住他:“知道啦,你别担心,说不定我回去后,那株两仪草就种出来了呢。”


    封郁川用力颔首,轻拍他的背:“去罢,趁天亮前赶路,不要走夜路,渴了喝水,饿了吃饭……”


    封郁川胸腔淤堵不已,自己也不知在乱语什么,愣怔地看着榆禾眉眼含笑地打趣他,他也努力扯起嘴角,与人斗嘴几句。


    再如何拖延,终究还是望着人钻进马车,看到他从窗棂外探身朝自己挥手半响,直至半根发丝也瞧不见,整辆车马行远,渐渐消失在山林里,而封郁川仍旧立在原地,全身僵硬,久久都不愿离去。


    第159章 就要行至京郊 突然开始紧张不已……


    回程的马车是邬荆去置办的, 从外瞧去,极为不显眼,仅仅只有雕花栏杆与锦绣车帷, 内里却是金装玉饰, 沉檀为厢, 貂裘软垫铺来数层厚绒, 西北话本足足摆满三排书格, 其余零碎的小玩意儿也买来许多,足够榆禾这一路上解闷用了。


    闻澜手上的事务繁多, 瀚海又派来好些人致歉,打算与市易司共同处理此次事端, 平息流言,闻澜作为正使, 自然是走不开,许是还要在关市多待半月, 前日特意策马前去封家军营告知。


    那时,榆禾听在耳里,便是给他多放半月的假期,欣喜不已,窝在马车里,抓沈南风玩双陆,都不计较输赢了。


    然而, 榆禾的骰运依然好得惊奇, 都不需要沈南风放水,无论走棋盘十二路中的哪条,回回都能迅速将“马”移出棋盘,与打叶子戏的天赋不相上下。


    沈南风更是乐得哄他, 局局都能输出新花样来,逗得车厢内笑语连连,榆禾原本还有些玩腻味,被他这番千奇百怪的招式所引,拽着人又玩上好几天。


    车驾行出山林时,沿路飘来不少农家的烟火气,榆禾去西北的途中,由于赶路着急,都没能好好尝尝所经城镇的佳肴,可他已格外在封郁川那儿多玩几天,此时也不能再耽搁下去,只好放下帷幔,眼不见,闻不着,自然不馋。


    沈南风看出榆禾所想,哪怕路过一座村落,都要去给殿下采买新鲜美产来,种类堪称是琳琅满目,滋味也是极好,每份均是还保留着余温。


    这会儿,途径晔城,繁华程度可比肩江南广陵,老远就能听见街边的叫卖声,沈南风大抵是要买上许久才能回来。


    车厢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榆禾跪趴在软垫里,移开书格,把藏在后方的木盒取出,抱在手里,红着脸扑去邬荆身上。


    之前在瀚海王殿里,榆禾吃过开胃小菜后信心满满,嫌绷带捆住的两指,品尝久了不够有意思,快意不足,也吃不饱,闹着要吃顿丰盛夜宵。


    他大话都放出去了,可没想到自己食量太小,用过晚膳后,竟连半口也吞不进,实属让他郁闷不已,依偎在阿荆怀里连连闹腾。


    阿荆扛不住他的撒娇,哄他说会亲手帮他打磨玉石,并且还会买来许多新奇物件,香膏也定用他最喜欢的花香调制,路上也会备好足量的糕点,酸甜鲜咸口应有尽有,保证不饿着他,长路漫漫也不会无聊。


    榆禾以为邬荆需要些时日准备,不过短短几天,阿荆居然全都做好了,比他在含春阁拿来的那几盒,款式精致许多,玉料用得更是极好,件件晶莹剔透,用来打成扳指都是上品。


    前些天沈南风回来得快,晚上又要抢着给他念话本,榆禾自上次胃口调养好,开过荤后,总会惦念这事,可又有点羞于在南风哥眼皮子底下偷偷跑去吃宵夜,只好两眼一闭,乖乖睡觉。


    眼下总算可以找帮过忙的阿荆,榆禾满脸绯色地贴着邬荆脖颈蹭,邬荆给他端来茶案里头的糕点哄他。


    瓷盘内的糕点形状大同小异,榆禾偏爱吃些甜软好抿化的,这边摆得恰巧皆是桂花糖糕,表面光滑莹润,看着就极好入口,榆禾懒洋洋地不愿抬手,闹着让阿荆捻来喂他。


    好在午膳用得不多,糕点也不大,榆禾半点不适之感也没有,外层的米白软糕化开后,谷米香气混着桂花蜜汁如泉水般涌出,温润的蜜意胶着在齿间,甜香气萦绕唇舌,久久不散,当真是不输知味楼的甜糕。


    美滋滋吃完几个,榆禾咬住半块,凑去阿荆面前慢慢眨眼,米糕里的蜜糖多到挂不住,拉出黏糊的糖丝,滴在邬荆薄唇上。


    待他靠过来后,榆禾一口吃进去,也不顾糖沾在脸边,侧去旁边嚼得飞快,笑到肩背颤动,随即脸颊传来炽热的触感,邬荆迷恋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几回玩闹下来,榆禾忍不住,亲亲热热地凑去邬荆面前要亲,睫羽一闪一闪,满眼明媚,非要勾得阿荆亲到他喘不过气来,才肯罢休。


    邬荆专心伺候他,温柔眷恋地揽住榆禾,端来其他口味的小巧糕点,榆禾吃得特别舒服,食饱后不禁有些迷迷糊糊到犯困,邬荆要哄他睡时,榆禾却努力打起精神,双眸依旧亮晶晶的,看得邬荆心软不已,动作轻柔至极。


    榆禾连着吃饱两顿,还是有些意犹未尽,含住瓷盘内晶莹剔透的长条琥珀糖,让邬荆拿来那盒毛茸茸的摆件把玩。


    现今才知晓,看起来像尾巴,居然真是当尾巴戴的,与上回阿荆送他的腰链差不离,都有根黄金打造的主链条,还额外缀了好些珠宝流苏,尾巴尖悬着宝石铃铛,格外光彩夺目。


    榆禾歪身过去挑挑选选,邬荆摩挲着他的脸颊,不经意看向小禾空荡的头顶,名贵皮毛还有好些多余,再做几对毛绒耳朵好了。


    翻看半天,榆禾拿了跟蓬松的狐狸尾巴,底端的金把手颇为圆润,很是好玩,他捏住圆球,勾住金链,笑着道:“阿荆,帮我。”


    邬荆轻啄他安抚,柔缓地帮他戴好,“小禾之前不是最爱把玩白色兔尾吗?”


    “兔尾握在手里好玩,可太短了,摇不起来啊。”榆禾撑在邬荆肩头,扭头朝后看,尾巴随着他的扭动晃来晃去,宝石金铃与腰间滑落的玉珏相撞,叮叮当当得十分悦耳动听,和他的月白衣袍也极搭,堪比一幅栩栩如生的雪里红梅图。


    “跟真尾巴简直一模一样诶。”志怪话本里头的红狐变成人,应该也是会保留尾巴的罢?当真是好看又好玩。


    “阿荆……”榆禾才转回来,就被邬荆搂在怀里,再无半刻停歇,榆禾被亲到指尖都泛起酥麻,比起浅尝即止,他还是更喜欢这般激烈些的。


    榆禾整个人酥软无力,趴在邬荆身前,桌案的茶壶似是被碰撞打翻,蓬松的尾巴渐渐塌下红毛,水珠顺着尾巴尖滴落在地。


    榆禾听到动静,不免有些着急,这般好的料子,若是打湿之后再晒干,可就没有原先这般毛发顺滑了!


    刚想及此,就没功夫再多关注了。


    感觉榆禾都快要被吻到失神,邬荆眼底情动翻涌,依然克制地退开,榆禾却咬住他的下唇,他笑眼弯弯地抬眸:“阿荆,我戴这个是不是很好看?”


    邬荆一眼也不敢再多看,嗓音暗哑至极:“好看。”


    “真的?”榆禾凑过去闹他,“那你怎么闭眼啊?”


    邬荆浑身血液沸腾,脑海里全是白皙腰身与火红狐尾,竭力按捺住心绪,抱住他轻哄:“小禾,不勾我了好不好。”


    榆禾坏笑着,故意去戳他:“我要是都试完,也不准你忍着呢,阿荆,你会如何?”


    榆禾伸手比划着,怎么觉得,阿荆不止七寸呢。


    邬荆攥住指尖安抚,俯身抵住额间,“六天六夜都不放你下床。”


    既是吓唬,也是潜藏于心底的暗欲。


    榆禾沉吟半响,邬荆深知此言实属太过冒犯,正要请罪,就听小禾说道:“可我总得吃饭啊,不然这样,你不用出去,但得抱着我去食案,更何况总在床上多没意思,话本里都是窗棂,汤泉唔……”


    这次被亲后,榆禾连指尖都是酸软的,再没力气去摇尾巴了。


    整个回京路途里,榆禾时不时地就拉住邬荆,躲在车厢里胡闹。


    眼看着就要行至京郊,榆禾突然开始紧张不已,没有心思再搞七搞八,提前开始酝酿情绪,准备一进府邸就放声大哭。


    看悲情话本半天,榆禾正要代入,玉米又开始砰砰撞窗棂,他只好连忙开窗,去摸摸它的脖颈,随即翻身坐去它背上。


    之前的时日,玉米每每趁他胡闹之时,也要来闹他,尽管一会儿就会被砚一牵走,可榆禾总感觉冷落爱马太久,他这个主人的确稍微贪玩了那么一点点。


    此刻,榆禾拿出一整包粟谷,边摸边喂,好生安抚玉米,旁侧的阿韧也欢呼着凑过来,黏着他讨食。


    阿韧看邬荆出来时,马蹄抬得极高,若不是邬荆躲得快,定是会被踹飞。


    榆禾震惊不已,拍拍阿韧的脑袋教训:“再激动也不许踢人。”


    趁阿韧安分地蹭着榆禾手心,邬荆落去它背上,倾身靠在榆禾耳边低语:“它应是嗅到,我身上全是你的气味,怕我对你不利,才会如此。”


    榆禾不自觉红了耳尖,小声道:“我明明三天没有弄了。”


    邬荆声音醇厚,慢慢道:“可小禾的甜味太香,阿韧嗅觉灵敏,自是能觉出。”


    榆禾脸颊都透出粉意来,弯着眉眼,贴过去说说笑笑,邬荆察觉后方的马蹄声止步,钉在背后的目光似是恨不得活剐了他,他毫不在意,抬手半搂住榆禾,句句有回应。


    沈南风确实觉得最近小禾状态不对,满身杏花初绽的桃红春意,他不愿去想,也不敢去猜,此刻看小禾的神情,分明是情愿的,甚至……颇为欢喜。


    沈南风停在原地许久,极力平复住心绪,攥紧缰绳,策马追上,也与榆禾并行。


    榆禾闻声扭头:“南风哥……”


    “哪里不舒服吗?”榆禾陡然被他惨白的面色一惊,抬手过去探额温,“是不是最近奔波劳累过度啊?”


    说到底,也是因为他太馋,榆禾有些心虚,正要给他找药丸,突然被握住腕间。


    “我……”沈南风嗓音沙哑,差点没发出声音来,“我只是因为办差不利,还把自己搞得丢了许多记忆,马上要回府了,有些紧张。”


    “哎呀,南风哥别担心。”榆禾跳去他马背上,用力拍拍他道:“沈老将军见到你,肯定开心坏了,怎么会怪你呢,他若是不讲理,偏要骂你,你就跑来我府上躲躲,住多久都行。”


    “小禾……”沈南风紧紧抱住他,“我没用,我还是来得太晚了。”


    “谁说的?”榆禾凑去他耳边小声道:“此次瀚海之行,你树功立业,大有所为,虽然舅舅不能给你赏赐了,但你想要什么都行,我开私库给你挑可好?”


    “小禾,我什么也不要。”沈南风定定地看他许久,心口的话百转千回,“你能来我府里,吃顿家宴吗?”


    “好啊!我本来也打算去的。”榆禾笑着道:“有我说情,沈老将军肯定不会责怪你的。”


    “谢谢小禾。”沈南风搂住人,握紧缰绳,用力到麻绳都快要变形,“我看你这一路都歇在马车,可是劲还没缓过来?别劳累骑马,我带你跑跑,顺便也能透透气。”


    “对对对。”榆禾装累地趴在他肩头,“是还没恢复好,车厢里也属实是挺闷的。”


    听在他耳里,半是心酸,半是好笑,沈南风极轻地叹息一声,抱稳他,策马向前,语气轻松道:“倒是很久没逛过京郊了,小禾可否给我说说,添了哪些好玩的?”


    “可多了!”榆禾兴奋地扭身给他指:“到时,我们一起去……”


    “咦?是笔五哥!”榆禾一眼就瞧见竹林里的身影,扬笑朝他挥手。


    京郊外,笔五也同时察觉,他日等夜等,总算把小殿下盼回来了,连忙策马迎上:“小禾!”


    “可还好?累不累?身体有没有不适过?”笔五连忙把人接过来细瞧,殿下精神极好,但他还是满眼心疼:“哎哟小禾,瘦了好多啊,是不是吃不惯西北的膳食?胡大厨已经在府里备好菜了,我们回家就好好补补。”


    “放心罢笔五哥,我一切都好!”榆禾探身往他后面瞧,只见到墨一冲他颔首后,快速离去的身影。


    榆禾瘪着嘴道:“哥哥呢,他是不是不愿意见我了?”


    “怎么会小禾,郡王他天天都在想你,担心你,巴不得去西北陪你,没去是因为……”笔五斟酌半响,这事反正也不是秘密,小禾进京回府就会知道,便如实说:“郡王他,被禁足了。”


    第160章 每每离了小禾 就只剩火气了


    榆禾出发的当晚, 榆秋挣脱药力惊醒后,望见云阳院没点灯,便觉得心慌不已, 正要出去寻小禾, 棋一和墨一两人突然现身, 拦在门前, 劝他在府内修养, 其余只字不提。


    兄弟连心,幼时小禾打算闯什么祸, 榆秋一眼就能看得分明,他当即有所预料, 小禾许是又一股脑儿跑去什么危险之地,担心他会不顾伤势地跟随, 才一声招呼都不肯打,溜得这般快。


    他转身奔回云阳院, 明知小禾不可能在,还心存那么些许的期冀,抖着手腕推开门,寝院内什么物件也没少,仿若小禾才刚刚离府进宫用膳,再等等便会回来。


    拾竹恰巧从外间过来,行礼后绕开郡王, 照旧去整理散落在地的话本, 手还未碰到纸页,却被郡王冷声吼出去,能让其如此失态,那必然是有关殿下的事, 他心急如焚,跪在门槛后,请求郡王告知,可只能眼睁睁看着屋门在他面前紧闭。


    告知?他这个亲哥哥都不知。


    榆秋屈腿坐在寝院内,看着满地乱糟糟的玩物话本,眼前似是还能瞧见,小禾在郡王府时,趴在软毯里滚来滚去,玩闹着喊哥哥的身影,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静待一夜。


    第二日,榆秋满面寒霜,眼里俱是血丝,沉着脸冲到府门口,不出意料地还是被拦下。


    可他是要进宫。


    两人听到此言,果然没再阻拦,当真是独独不让他出京,小禾游学都能跑去那般动乱之地,此番不敢让他知晓,还不知道会胆子大到去哪行侠仗义。


    榆秋掩在袖袍里的手紧攥成拳,用力到骨节咔嚓作响,焦躁不安一夜的心更是绷如开弓之弦,似是再多半点忧虑,便会瞬间崩裂一般。


    养伤其间,小禾为了不让他思绪过重,吩咐谁也不准与他说政事,他自是依小禾的意,何况若不是为了弟弟能够无忧无虑,他原也是懒得掺和朝堂之事。


    现下正是早朝之时,元禄和明芷提前便接到消息,匆匆赶来,乍见安定郡王这副憔悴模样,不禁皆是一愣,本想请人先去偏殿用些茶水点心,缓缓神,歇歇脚。


    也不知是哪个字眼触及郡王的滔天怒意,他们被郡王堪称是佛挡杀佛的神情惊到钉住双腿,再拦已经为时过晚。


    郡王甚至连永宁殿前不能疾行都不顾了,足尖连连点地,跃身腾飞,落地后,没有半刻犹豫,径直踹开正殿大门。


    元禄当时真是被吓晕在地,硬是挺住口气,爬起身来赶忙去追,明芷也是极为惶恐,着急忙慌地跑回景福宫,请娘娘快些想想法子。


    无召且肆意大闯朝堂,乃大不敬之罪啊!


    永宁殿中,正在上朝的各位大臣也是被此等动地惊天的声音一震,离门进的,差点就要摔倒在地,丢失御前之仪态。


    而前排的大臣们,都还没看清是何人敢如此猖狂,就见太子殿下上前拦人,结果被打退数步。


    刹时,安定郡王一拳挥得震惊朝野,实属是过于惊世骇俗,众人皆膛目结舌,愣怔在原地。


    榆怀珩抹掉嘴边血迹,目露藐视,瞥见榆秋竟还敢怒视上方,若不是他刚刚拦得快,这疯子说不准就要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来。


    还有榆怀璃和榆怀延这两个蠢货,看似劝架而来,实则一字一句皆在拱火,沾沾自喜地以为,此举可一箭双雕。


    榆怀珩又生生抗下两拳,不屑地轻笑,不过是两个小禾一年见不到几次的表哥而已,与亲哥相比,半点份量都越不过。


    榆怀珩的腹部也挨了一脚,他紧咬舌根,才堪堪抑制住眼前的晕眩,搞得他好像很想保住榆秋似的,要不是小禾肯定会伤心,此人就算是死在他眼前,他都不会施舍半点目光。


    榆秋满身凛然之气,原本愈合的伤口再度撕裂,衣袍尽是血迹,棋字辈围过来周旋许久,才勉强押住人,没再让郡王逮着太子猛揍。


    乱象总算被控制住,榆怀珩没让墨一来扶,肩背挺得笔直,以公务意见分歧为由,带伤和群臣们吵架,依然声震殿宇,词利如剑。


    无中生有之事,不仅难杜撰,逻辑也难以理通顺,更别提,旁侧还有御史一声更比一声高的叫嚣,话里话外皆是为他打抱不平,可他居然还不领情,简直是吵得他脑仁嗡嗡作响。


    龙椅之上,榆锋也是头痛不已,小禾去西北之事,只有零星几人知晓,暂且还不能公然言明,会打乱他潜身调查的计划不说,最怕给人平白添去危险。


    本来是打算下朝后,就召榆秋来好好说,没想到他倒是先打上朝来了。


    明明是个看淡万物,遇事沉着冷静的性子,怎么阿秋每每离了小禾,就只剩火气了?


    圣上与太子两人可谓是与群臣争得口干舌燥,日落西山前,总算才给安定郡王论罪,罚其禁足郡王府,时限不定,无召不可自由出入。


    这会儿,已是能瞧见威宁将军府的牌匾,一路上,榆禾听笔五讲得心惊胆战,急忙问道:“他们俩都没事罢?”


    “小禾放心,现在都养好了。”事关伤势,笔五只好含糊过去,毕竟当时郡王力竭,都还要强撑着,硬是走去云阳院内才晕,太子那的情况虽不明,但许是也落不着好。


    榆禾被笔五抱下马,他也没想到哥哥竟然会气成这样,心中突然跳得更加厉害,眼见自己衣袍光鲜亮丽,连忙开始撕口子,手心按在旁侧石墙,蹭上满脸灰,又把发丝抽乱,掐大腿开始装可怜。


    笔五好不容易把烦人的沈南风打发走,回头就见小殿下这副像是打群架打输的模样,低呼一声,匆忙帮他擦拭干净。


    “小禾啊,快别折腾了,郡王见到你这样,不仅是心疼,还会更生气的啊。”


    “这样哭起来才比较真一点嘛……”榆禾在门口磨蹭许久,深吸好几口气,才在笔五着急不已的目光里,一鼓作气踏进大门,步调慢慢往云阳院挪。


    半路还被桃酥拦住,榆禾借势蹲下来,顺了半天的长毛,眼见笔五快要挠秃头,再次噌一下站起,接着挪。


    推开寝院门,满地皆是一页页誊抄的佛经,毫无落脚之处,榆秋发也未束,眼底的青黑深到吓人,似是空壳般得坐于他的书案前,眸间全无神采,腕间却还在不停书写。


    榆禾愣怔在门槛前,他从没见哥哥如此形容枯槁过,即便受再重的伤,哥哥也是依然是风轻云淡的仪态,何曾有过失魂落魄成这样。


    榆禾半点情绪也不用酝酿,泪珠止不住地大颗滑落,扑到榆秋怀里,呜呜咽咽地连声唤他:“哥哥……”


    可没想到,榆秋不怒反笑,将他乱糟糟的发丝理好,摩挲他的脸颊,嗓音沙哑可温柔无比:“就知道你要把自己弄成这样。”


    “哥哥,你骂我几句罢。”榆禾泪眼朦胧,摸着榆秋的眼底,哭到满面通红,心口揪得喘不过来气,“哥哥我错了,我很担心你,你生气就打我罢,你别这样忍着。”


    “明明前面还怕到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榆秋抱着人轻哄,揽住他的肩背安抚,他也有些回不过神来,听着耳畔的抽泣声,缓缓将那股患得患失的惊忧压下去,“小禾你知道的,我舍不得。”


    “那我自己来。”榆禾撅起屁股,满脸泪水可神情分外坚定,紧咬住下唇,就要重重打下去之时,却落进榆秋的掌心,被牵住收回来,伸进指间,与他紧紧相扣。


    “没轻没重的,想把自己打肿不成?”榆秋垂首抵住他的额间:“哥哥早就不生气了,只盼你能平安回来。”


    榆禾全然止不住泪,榆秋干燥的嘴唇都被滋润到看不出裂纹,浸得他心里泛起细密的疼,是他这个做哥哥的失责,平白让小禾劳累数天。


    榆禾抽噎得说不出话,努力平复下来,一字一句清晰道:“我是怕你舟车劳顿,修养不好,才不告诉你的,而且关市是娘亲的心血,我不能干等着……”


    “我知道,我都知道。”榆秋贴近他的鼻尖,“你关心我,我又何尝不担忧你。”


    “我只是……”榆秋垂下佛眼,“只是我们分别过太久,重聚之后,我再难忍受分离。”


    “我也不想和你分开。”榆禾蹭蹭他:“哥哥,我每天都很想你的。”


    “小禾。”榆秋紧紧抱住他,不够,他实在无法忍耐每时每刻见不到小禾,只有这般与人相贴之时,他的心才能得以安定。


    他们是骨肉至亲,本就应当形影相随。


    榆禾还没与哥哥依偎多久,陡然间,门外传来元禄满是喜气的尖细嗓音:“圣上到,皇后娘娘到,太子殿下到。”


    榆禾惊喜地转身,可腰间的臂膀搂得紧,半点也没有放他下去的意思,榆禾也只好顺哥哥的意,面朝门外,接着坐在他身上。


    “舅舅,舅母,阿珩哥哥!”


    笔五立刻开门去迎,榆锋走在最前,面容难掩心急,摆手免礼,几步跨到榆禾面前,细细观望良久,挂笑道:“朕还担心你吃不好睡不好的,没想到去吹了几日风沙,中气格外足啊。”


    祁兰嫌他碍事,快步绕去旁侧,本也想笑着哄哄人,可眼眶忍不住泛红,“小禾啊,给舅母看看。”


    榆怀珩的步伐也迈得极大,可还是只能站得稍远,瞥见榆禾可怜巴巴哭花的脸颊,心里阵阵泛疼。要是他能第一时间接到人,怎也不会舍得让小禾哭成这般。


    小没良心的,非闹着不让棋一墨一跟就算了,寄回来的家书,还均是写得没差别,他提心在口许久,终于见到日思夜想的人安然归来了。


    帝后两人忙不迭地围住小禾,话在嘴边打转良久,也没道出半句,怕小禾舟车劳顿,多思多言再累着他,一路上再多的关心之语都哽在嗓间,不断地摸摸小禾的脑袋,缓和情绪。


    看他虽然小脸满是泪痕,但精神极佳,就是瘦了些,今晚就安排膳房给他好好补补。


    他们悬心吊胆多时,总算是能歇口气。


    帝后被榆禾哄去旁边坐下歇息,榆怀珩还没牵住小禾关心片刻,就得给秦院判让位,不经意瞥了眼那十指相扣的双手。


    太子尽管不满,但起身得很是利落,立在小禾身侧,轻搭在他肩上,眼底微暗,看来他近日还是脾气太好,都能让秦院判不惧储君,转而怵郡王了。


    榆禾见榆怀珩侧身,冲他扬起脸颊,“不舒服。”


    “这会儿晓得眼睛酸涨了?”榆怀珩取来湿帕,动作轻柔至极,“干嚎几声卖卖可怜就是,真哭成这样做什么。”


    榆禾现在缓过劲来,冲他眨眼:“那我哥真要打我怎么办?”


    榆怀珩掩住眼底的寒光,语气轻松道:“墨一就候在此,会接你来东宫躲几天。”


    “算了罢。”榆禾忍不住笑道:“让我哥再打进东宫就不好了,毕竟阿珩哥哥你武艺不精,还得练啊。”


    榆怀珩轻啧一声,点点他的眉心:“我为了谁啊?”


    榆禾在他肩头来回拱,“你知道的,我最喜欢得了便宜还卖乖的。”


    一句话引得屋内所有人都好笑不已,心头那些残余的惴惴不安也尽数散去。


    榆锋收到消息后,连口茶也没喝,嫌车驾太慢,直接策马来的,祁兰也是如此,簪花都未来得及戴,缰绳攥得比榆锋还紧。


    他们俩才喝上热茶,陡然被秦院判一声高呼,惊到连连呛咳。


    对面,秦院判满眼的不可置信,兼具欣喜若狂,可又百思不得其解,白眉飞扬,喜不自胜道:“小禾!毒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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