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掌心仍旧附在左腕处, 忽地,脸颊旁感受到从胸腔内传来的震动,响如擂鼓, 鼓点渐促。
“阿景?”榆禾惊慌道:“哪里受伤了?怎的心跳如此之快?”
不动声色地退开半寸距离, 景鄔道:“无碍, 是比武所致。”
后脑勺的掌心松去些许力道, 榆禾转回头, 抬眉盯着那双黑眸,“都流这么多汗了, 还逞强呢。”
言语间,豆大汗水顺着下颌滑落, 砸在雪青衣面,扩散蔓延, 形成突兀的深点。
“抱歉。”景鄔盯着那领口处的污渍,自责不已, “将殿下的外袍弄脏了。”
外围那边满是兵荒马乱,而这边竟还在纠结衣袍脏不脏的问题,榆禾凝噎,这点程度,晚些注意几息,连印子都察觉不出。
周围惊嚎声此起彼伏,他拧眉道:“你要么松手, 要么速速将盒子取出来。”
松手必然会导致榆禾多少被磕碰几次, 摸袖袋亦是实在冒犯,景鄔不赞成道:“在下不能让您置于危险之中。”
榆禾更是不解,“现在简直就是周全无虞,可要再耽搁下去, 真要闹出大乱子了!”
处于惊恐中的人,和发狂的马没有区别。
况且,没有任何事,值得殿下担着风险去救,他继续说道:“动乱不消半柱香便能解决,殿下还是安心等在此处。”
“不用我的也行。”金石相撞碰不过,只能走绵里藏针的路数,榆禾抬首贴近些许,眨眼道:“阿景,你也有暗器罢?”
景鄔道:“在下没有。”
榆禾步步紧逼,“这有何不能讲的?官员之子,有些防身之物再正常不过。”
景鄔正色道:“今日武考,为保证公平,未带任何无关之物。”
转眼看向对方衣襟交叠处,微见起伏,榆禾淡着笑脸,没功夫再弯弯绕绕,“阿景,你的身高正合适,只要取了我的暗器盒,几息间就能解决。”
“你取是不取?”榆禾轻笑道:“嘴上说着殿下,却连个命令都不听吗?”
凡殿下所谕,他皆会为其得偿所愿,独独涉及安危之事,自是应千般防范,万般小心。
景鄔哑着嗓音道:“殿下……”
“好阿景,以你的武力值,单手也能护住我。”榆禾软下声音道:“所以,动作快些,我待在这儿,着实闷得透不过气。”
闻言,景鄔暗自透支内力,将殿下后背稳护住,不留缺漏,这才伸手探进丝滑的袖袍中。
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对方炙热的体温,榆禾要不是看到对方面色正常,都会怀疑是不是发热的程度。
世子的袖囊制得格外精巧,层叠暗袋多达九层,堪比随身携带着百宝库一般,盖因他平日里惯爱带许多东西出门,取用时不过指尖一探便得,只可惜,这只是对他而言。
头回接触到大大小小的布袋,各式木盒皆有,又因此刻两人相贴极近,衣袖在动乱间拧旋错位,景鄔一时间失去方向。
感觉到掌心在小范围内徘徊摩挲,榆禾忍不住道:“不是这儿,往里来点。”
基本是贴着单薄的衣袍游走,只要稍微触碰到手臂内侧,就会瞬间弹开。
“你放心摸就是。”榆禾道:“拾竹做的机关锁很妥善,怎么碰撞撬拨,都不会突然袭击你。”
在榆禾念一句,景鄔动一步后,玲珑盒终是能见天日,外型很是小巧,只占据景鄔半个掌心。
正是上回在街边摊头买来的,砚六见了认为很是适合做成袖珍暗器盒,便经由拾竹改装,砚六负责打造银针,又附以砚四特制的半步睡。
一根针尖抹药的威力,放倒八匹马都不成问题。
详细告知景鄔三处机关对应的刻度后,榆禾微微张口,示意道:“我咬着,你来转。”
甫一垂首,就能瞧见那粉嫩的舌尖正乖巧贴在齿间,景鄔不赞成道:“殿下,这未擦拭过……”
还未说完,榆禾俯身一口含住,模糊道:“快转。”
不敢耽搁,景鄔利落稳准地解开关窍,一枚小型拨片即刻弹出。
榆禾松开口,极细的银丝在阳光下倒是有些显眼,不过现下也不是害羞的时刻,三言两语地快速交代用法,“好阿景,到你武榜眼展现的时候了。”
那厢,封郁川急掠而来,可被暴躁的马匹和四处躲窜的学子碍住步伐,小禾所处之地更是无从落脚。
一匹格外狂怒的黑马,正不管不顾朝中心地带冲撞,他眼中寒光如电,飞身落去长枪架,脚尖猛钩,横枪疾速折回。
腕间青筋突起,封郁川转手用力挥去,枪杆精准无比地抽在前蹄处,黑马吃痛,高扬前蹄。
正要趁势再补一杆时,他眼底察觉银光袭来,脚尖踏地,迅速侧身劈开,堪堪与飞来之物擦肩而过。
一枚银针半露在马背之外,裹挟着冷意,黑马瞬间侧身倒地,扬起满天尘土。
越靠近中心,众人抱团嚎叫越是混乱,五步远处,裴旷费力地疏散去最外圈的人群,几乎是纯靠拎着人往场外丢,他们才肯直起腿跑路。
领头冲锋的三匹马,皆被砚一各个摁住,撕开相对宽敞些许的路线,半数人瞧见空缺,似是发现救命稻草般,掉转方向,拔腿往这冲。
此时,一匹赤马突地变换方向,直直朝缺口处奔腾而来,两人反应迅速,皆翻身借力,踹至颈侧与马腹处。
同一边猛袭来两股力道,赤马身形摇晃,两人刚要抬脚追击,俱都敏锐散开,再度抬首,银针赫然从二人中间穿过,直扎马颈。
接下来的三针,也都是离慕云序等人半寸之外,险险正中马身。
后方,榆禾看得心惊胆颤,“你旬考难道不是故意帮我,而是当真会射偏啊!”
随即,又反应过来道:“不对,那你怎会考中榜眼?好阿景,专心些罢!这药量极重,能昏睡个三天的!”
景鄔目光微动,“是在下无能,未曾预判到他们的身法。”
“这也不能怪你,那边确实太乱了些。”榆禾也是心急,眼见马匹终于全部被制服,总算轻松些许,“行罢,交由他们,阿景你歇歇。”
腰间又搭上另只手臂,榆禾道:“无事,现已宽敞些,阿景不用这么紧张。”
景鄔不敢放松片刻,“小心为上。”
乱象还需些时间平复,榆禾打量着前方,皆未见血,不过,俱都从头到脚灰扑扑,看来各位虽然嗓门震人,但倒是身法极佳。
就连最先倒地的几人,也只是惊吓逃跑间扭到脚,正毫无仪态地就地摊倒,因在马蹄踏来之前,他们堪称陀螺般,连续滚离直行方向内,可算是精疲力竭。
环视间,正要放心下来,忽地,榆禾拧起眉间,那厢,靠近外围附近的一名男子,也是那皮骨不符之相。
榆禾悄声开口道:“阿景,你看右后方那个灰袍七尺之人,是不是有些奇怪?”
景鄔侧头瞥去,也低声道:“不对劲。”
“嗯?”榆禾仰脸追问道:“哪里不对劲?”
景鄔分析道:“惊恐不及眼底,下颌收缩,脊背躬起,神色不甘。”
倒也未错,榆禾道:“还有呢?”
景鄔道:“此人不属国子监,应是外来赴考之辈。”
榆禾接着道:“除此之外?”
景鄔这回的确疑惑,没半分掺假,“先前比武未曾交手,殿下想知道哪方面还容在下之后打听。”
闻言,榆禾见也问不出更多,失望地错开视线。
瞥见那睫羽倏然垂落,景鄔道:“殿下,现在动手易打草惊蛇。”
怀里人仍旧不吭声,先前的玲珑盒还未收回,景鄔悄无声息地拨动,银针精准地错开人群,直袭灰袍人,针尖刚擦破后颈皮肤,一道叶片紧随其后,拢住银针,落于草丛中。
位置隐蔽,周围人也只当是他惊吓过度而晕厥,无人有异动。
“殿下。”景鄔缓声道:“没有同伙。”
见榆禾还是眨巴着眼,只是看,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他伸手取出衣领后藏着的油纸包,歉意道:“原本想午间送给殿下的。”
清甜的香味飘来,榆禾低头瞧去,笑着道:“这是,龙须糖饼?”
景鄔小心补充道:“芝麻花生混合馅的。”
闻言,榆禾笑倒在对方肩头,“那你怎么午间不来?”
殿下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戳着,隔着油纸包,景鄔都能再次体会到那日掌心被点的滋味。
“抱歉,有事耽搁,下次定补份完好的。”
“无碍,还没吃过造型别致的呢,尝个新鲜罢。”榆禾伸指,勾着细绳微晃,“未带任何无关之物?”
景鄔垂眸道:“殿下,这不影响武考。”
“怎么不影响?”榆禾弯着眉,亮着眼,一本正经道:“要是碰上极爱甜食之人,岂不是平白被干扰心绪?”
景鄔道:“若遇见,在下会先行认输。”
那厢,十匹骏马皆倒地不起,挤在同处的众人才渐渐回神,俱都逃过一劫般得狼狈不堪,冷汗浸透衣衫,周身皆是灰泥,慢腾腾地四散开来。
砚一最先赶到,神情满是后怕,全然忘却任何礼仪,极快又极细地来回检查殿下周身,目光不放过任何一处。
察觉到来人时,景鄔便默然松手,退去后方,不再言语。
砚一的神情着实不算好,情绪外露到将所学所练忘得一干二净,榆禾拉起他轻微颤抖的手,“别担心,你看我,肯定是全场最干净的一个了。”
此刻,砚一才察觉自己竟在发抖,连忙攥紧拳抑住,接触到温热的指尖又骤然松开力道。
榆禾轻拍他掌心,“不许没轻没重的,等会又一手血。”
话音刚落,封郁川也急速赶来,气都未喘匀,绕着他匆匆凝视全身,“有没有哪里痛?头,脖颈,手腕,肩背,腰,膝盖,脚踝,扭到没有?有没有没撞到哪里?有没有……”
榆禾挨个动给他看,连连保证内伤都没有,倒是瞥见对方指节还在滴血,卷起袖袍,用内侧布料先给他按压止血。
刚搭住手背,榆禾就被人一把搂进怀里,掌心轻拍他后背,劫后余生般松口气,“无事便好。”
直直重复多次,也不知是安慰榆禾,还是安慰他自己。
“殿下!”
榆禾扭头,却发现来人是裴旷,喊得最响的张鹤风倒是慢去好几步。
裴旷显得很是狼狈,先前被武考消耗去不少体力,刚才又被惊魂无定的众人当成溺水浮木,一番撕扯,竟是连衣袍都破落不堪。
四人皆都急喘着开不了口,眼神却紧紧盯着他不放,榆禾抢先道:“无碍,一点也未伤着。”
透过四人空隙间,瞧见似是有好心学子正准备将灰袍人带走问医,连忙拍着封郁川的背。
“那个晕倒在地的人有问题,别让他走了。”虽然药效让其能昏厥三天,但难保不会被谁劫走。
“走不了。”半跪着的封郁川起身,一手仍揽着榆禾安抚。
“查。”赫然凝固的神情,却是让周边四人,俱从脚底往上,泛起深深寒意。
接到信号赶至的封家军,早已将国子监暗中围住,封水伏首领命,先行将灰袍人扣住,其余人有序地拦住场边,禁止出入,偌大的场地,几息间全面封锁——
作者有话说:榆禾:真的不可以点点收藏吗(撒泼打滚)
第32章 无事封将军,有事郁川哥哥 残阳如……
残阳如血, 校场内逐渐燃起簇簇篝火,偌大的空地间,人头攒动, 但凡今日只要踏足过国子监的人, 皆聚集在此。
从疯马动乱到现在已过去一个时辰, 众人紧绷的神经从未放松, 现下又被无端羁押, 俱惴惴不安,不肯配合, 与周围看守的封家军吵得不可开交。
极致的恐惧会催生胆量,顶着堪比阎罗的视线, 仍旧能无礼质问。
“你们有证据吗?就胡乱抓人!”
“公文所在何处?你到底有什么权力扣押我们?放我们回去!”
“封郁川!你如此肆意妄为,集结部下在此, 究竟有何居心?难道是想造反不成?”
话音刚落,那名狠声戾气之人, 就结结实实吃下一军棍,顷刻间痛呼,倒地不起,歪斜在地面,抽搐个不停。
上方,封郁川立在高台处,“各位, 祸从口出。”
军棍的威力, 让不少人安分下去,但仍有不服气之辈,转头看向旁边,落座于交椅中之人。
“封将军, 你无故扣押考生,学子,甚至连世子殿下都不放在眼里,你蔑视皇权!”
捧着安神汤喝的榆禾突然被点名,很是疑惑,他明明是为了封郁川方便查案才留下,不然世子大摇大摆地先走,其他人更是不会耐心配合。
现下,只留砚一陪在他身边,其余皆留在场地内,封郁川侧身挡住下方投来的大半视线,眉头森然凝起,“一介白衣,如何能识得世子?”
数道目光向其刺来,那人眼珠躲闪,强装镇定道:“自是听国子监的学子们讲的,我比武落败后,便在旁围观,周边学子除去议论比武,提及最多的便是世子殿下。”
封郁川道:“复述原话。”
那人敛起慌乱,重拾底气地说道:“皆是夸赞立于正北面那位,身着雪青衣的殿下,文武双全,才华横溢,待来日琼林分鼎甲,必能摘得桂枝,又揽金乌。”
每说一词,榆禾便把脸往碗里埋一厘,此时,他竟不知这人到底是想夸他,还是拐着弯讽刺他。
封郁川回身,含笑将那瓷碗取走,口型示意道:“你也不怕呛着。”
随即,余光也懒得施舍,背对着抬手示意,封水自会将人拖下去审问。
那人本还在洋洋自得,被捆住扣押时满是诧异,连喊着冤枉,旁边的张鹤风很是嫌刺耳,大声呛道:“我们同窗没人会将殿下站哪,今日穿什么衣服挂在嘴边!”
周边学子皆是附和,顶多只是控制不住视线,往殿下那边瞧,再加上感叹服饰与谪仙般的容貌有多相衬罢。只有极度想自证识得殿下之辈,才会描述得这般精细。
待人被托至木栏处时,大理寺卿慕楷带人匆匆而至,他虽是正三品,但封郁川已是正二品将军,即便为官数年,资历颇深,也得恭敬行礼。
封郁川抬手免去,“慕大人突然至此,所为何事?”
在下值回府的路中,陡然被元禄公公拦住,接过这等烫手山芋,慕楷也没来得及摸清缘由,只能如实道:“封将军,下官奉圣上口谕接手审理此事,还望行个方便。”
未料,封郁川答应得很是痛快,“那便劳烦慕大人,具体事宜,封水会如实转告。”
语毕,对方神色很是急切,慕楷差点以为还有什么棘手大事,刚平复心绪,准备侧耳恭听时。
谁料,只见封将军弯腰,伸去臂膀,欲想将那边的世子殿下抱起,却被拒绝,两人的声音都压得低,他离得近也只能听个大概。
“我能自己走,别担心。”
“也是,我身上都是灰泥,别蹭过去了。”
“我袖间还都是你的血呢,行罢,你要是不嫌累,我也懒得走。”
这厢,封郁川很是轻松地将人抱起,“这么轻?宫内伙食难不成比西北还不如?”
回想起那些,据说是要吃一口馕,喝十腕水的西北面食,榆禾嫌弃道:“胡大厨听了定要喊冤。”
脚步生风,手上却是极稳,封郁川问道:“饿了罢?回宫让胡大厨给你多做些好吃的。”
前头在那边,旁观封郁川问审时,封水简直忙得像陀螺,刚给他这儿送盘糕点,转头就脚步不停,拿起军棍去拎人揍,过后还要再来询问糕点是否合口味。
光看着都觉出晕眩,榆禾让其先忙公务,谁知对方却道,这可比在军营轻松百倍,他也只能任其这么来回折腾。
现下,虽然点心用得不少,但正餐也还能来点,榆禾点头,“有一点。”
他趴在封郁川肩头,又遗憾道:“今日本想在外头和大家一起吃的,我都在午间托拾竹将知味楼最好的包厢订下来了。”
瞥见那小脸都微鼓起来,封郁川迈去马车方向的脚步突然停顿,“不然,我带你去吃?”
“好呀!”榆禾眼眸亮起,转念似是想到什么,贴在对方耳边悄悄道:“可是宫门快落钥了……”
看向那冒精光的琥珀眼,封郁川打趣道:“这是在宫里头住腻了?”
榆禾蹭在他肩窝摇头,“你不懂,你根本不知秦院判他针灸圣手的威名。”
先前在演武场,封郁川也及时请来军医给他瞧,索性当真是内伤也没有,便只开了副安神汤,压压惊吓。
年少时,他进宫便是待在永宁殿,自是没见过小世子在前头跑,秦院判吭哧吭哧搁后头追着扎针的壮举。
封郁川道:“多大了?还这么怕医士?”
“郁川哥哥,今夜我去你府上宿呗!”榆禾抱着他的肩颈晃,“我还未去参观过呢!”
封郁川拍他屁股,“无事封将军,有事郁川哥哥是罢?”
榆禾哎呦哎呦直闹腾,“见谅见谅,是郁川哥哥多年不见,竟长得如此俊,叫我都不敢认了。”
“还怪上我了?”封郁川挑眉道:“我看是你这几年,赏花了眼罢。”
小世子惯是喜新厌旧,还不爱让人说,闻言,勒着他脖颈道:“让不让我去睡?”
动作幅度极大,但对从军多年的人来说,力道很是不够看,跟贴着撒娇差不多,封郁川当即神色复归笑意,“那行……”
“小禾,这是要去哪?”
正前方,在街旁已停歇许久的马车前,一道绛红色的身影快步而来,立在两人身前,威严尽显。
封郁川最先反应过来,神情穆然,正要行礼,榆怀珩拂手免去,“封将军,许久未见,不必行此虚礼。”
转而,直直看向这人背上,还在掩耳盗铃,以为埋住脸,他就发现不了的榆禾。
转开眼,榆怀珩接着道:“既是顺路碰见,那就不劳烦封将军,孤带他回宫便是,多谢将军护送。”
封郁川道:“不敢当,都是臣应做的。”
话已至此,也不见这人将榆禾放下。
一来一回,榆怀珩也失些耐心,半抬眼看向那头,开始出新招,装模作样睡觉的榆禾。
“小禾既如此累,还不快下来,跟孤回宫歇息。”
眼见着逃不掉,榆禾只好拍拍封郁川的肩背,对方半蹲着,他平稳落地后,磨蹭半天,还是挪步过去,无奈朝封郁川道句再见,便拉住前方伸来的掌心,与人一道登进马车。
直到车影消失在转角,封郁川才动身离去。
太子车架内。
车厢的装潢可谓华贵,无一不彰显着储君身份,与内里精致规矩的摆设截然不同的,则是放在最里端,堆着好些小玩意儿的软榻。
榆禾熟门熟路地往那边趴去,真正躺下来,才觉出四肢都是疲乏的,好似一摊刚发酵好,等待下锅的软面饼。
感觉到榆怀珩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榆禾很是自然的,将他膝间当枕垫,惬意得很。
墨四半跪在侧,凝息诊脉后,禀道:“回太子殿下,从脉象看,世子殿下确实未受伤,先前的些许惊吓,也已缓解。”
上首之人拂手,墨四行礼后,悄然退出车厢内。
平日都会唠叨他几句的人,现在显得犹为安静,榆禾睁眼打量那略微绷紧的下颌,抬手勾住那人身侧张开的掌心。
瞬时,指尖就被紧紧攥住,就算反应再慢,也察觉出异常,就着牵手的姿势,榆禾灵活地直起半身,□□,跪坐在对方身上,“阿珩哥哥,我这不是没事嘛……”
话音未落,就被用力搂进怀里,榆怀珩垂着眼,神色晦暗不明,“小禾,我们不上国子监了好不好?”
不在他眼皮底下盯着,就生出如此危险之事。
就算年岁渐大,不能居在后宫,他东宫里头自是早已修缮好院落。
无论榆禾学识如何,成就又如何,有他在,定是能护人平安。
而榆禾闻言,怪声怪气道:“好哥哥,当初是你说,我这位好弟弟真的该念书了。”
“想念便念。”榆怀珩道:“我让墨七教你。”
榆禾窝在他颈侧,叹息道:“可国子监下学能上外头玩。”
榆怀珩道:“我让墨一每日陪你去逛。”
闻言,榆禾扑哧笑道:“就这么一位墨一叔,你可别把人累坏了。”
榆怀珩道:“我手下这么多人,自是忙得过来。”
察觉到榆禾抬身的动作,他也慢慢松去些力道。
对视间,榆禾直直道:“阿珩哥哥,你眼下都有乌青了……”
“没有。”榆怀珩抬手揉着鼻梁,遮住眉眼,“灯光暗罢。”
榆禾神色认真地盯他看,喃喃道:“如此下去,这张长相非凡的俊脸,可要怎么办啊,这可是我们院里的头牌啊!”将那种泫然欲泣的担忧样演得惟妙惟肖,好生喜感。
榆怀珩无奈瞥他,扶着腰身的掌心,训诫似地拍了下,“明日就将你那箱话本子都没收,考不出甲等,不许赎。”
见他恢复神情,榆禾黏着人,笑着道:“撇去那些枯燥乏味的经纶不谈,其实国子监还蛮好玩的。”
榆怀珩挑眉看他,“既如此,以后可不准闹着请假。”
“一码归一码!”提及此,榆禾早就想抱怨了,“而且这旬假才一天,也太短了些,上学都要连上十天,怎的不能连放十天!”
不愧是小世子,敢于狮子大开口。
榆怀珩似笑非笑道:“这我干涉不了,小禾待会去能解决之人面前打滚罢。”
第33章 原是舞给小世子看的 回到瑶华院内……
回到瑶华院内, 榆锋已然在床边,示意他速速过去坐好,而旁边的秦院判, 也是早就摆起取针囊的架势。
无处可逃, 榆禾抓着榆怀珩, 两人比他独身一人有底气似的, 一道往那边挪, 半路挣扎道:“阿珩哥哥之前着人瞧过……”
嗫嚅间,榆怀珩反拉着人走过去, 轻松制服住别扭的力道,将他按在床铺里, “先前是先前。”
手腕被握住,递到秦院判面前, 榆禾低头,扣着离手边最近的衣袍发泄怨气。
“精神头是好。”还没扒拉几下, 就被榆锋制裁住,“安分点。”
左右手都被束缚,就连膝盖都被提前摁住,榆禾就好比那砧板上的鱼,任人刮鳞片。不过这回,秦院判诊脉后未再解针囊,而是退后禀道:“确无大碍。”
眼见秦院判利落收医匣, 跟着元禄下去领赏, 片刻不多待的模样。榆禾喜出望外,仰起脑袋,欢呼道:“秦院判真好!多赏点!”
那头,刚走至门槛的元禄闻言, 也笑着回头应是。
夜已渐深。
榆禾坐在食案前用膳,今日皇舅舅很是好讲话,他想吃什么便传来,甚至连份量都未减,摆得满满当当,应接不暇,很是有食欲。
两人也都落座在他手边,大多数时为他夹菜,时不时也顺他的意,尝几口被他极尽赞扬的吃食。
桌案只留零星汤汁时,榆禾捧着茶盏清口,正准备顺杆往上爬,好好论道论道旬假应有的天数。
从小养到大,榆禾转转眼珠,榆锋便知晓他心里头又在琢磨些什么,直言道:“如此生龙活虎,我也便放心,明日继续去上学罢。”
话还未出口,榆禾震惊道:“大理寺不是要查案吗?”
临走前,甚至都看到刑部带人来,将国子监周边,围得那叫一个严实,怎的明日还能进得去?
“查案与念书何干?”榆锋道:“暂时只上半日,校场那块,待结案后再恢复课时。”
只上半日也是好的!上半日,玩半日,很是公平。
正巧,经过此事,榆禾暂时没有学骑艺的心情,先前也只是坐在小马上,前头有人牵马绳,领着他漫步走几圈,还未学到跑马,现如今,榆禾这个月都不想上马溜达了。
榆锋又在此陪他闲聊许久,看着人洗漱完,帮着擦干发丝,叮嘱几句才起身,匆匆回殿处理政务。
沐浴后,榆禾浑身清爽,滑溜地钻进被窝,例行去掏话本子,榆怀珩向来在他这随意,来去皆不用招呼,他也习惯在对方面前随心自在。
见人在床沿落座,榆禾自然黏过去,将话本搁在对方腿面,当桌案使,他乐呵呵地趴着看,翘着脚晃,很是怡然。
发顶传来轻柔的抚摸,榆怀珩以指根梳着顺滑的青丝,随意道:“自己睡会害怕吗?”
正沉浸在话本中,心思不在这头,榆禾只听个大概,便问道:“为什么会害怕?”
榆怀珩道:“要是梦到今日下午的情形呢?”
手上翻着页,榆禾肯定道:“那会害怕。”
半垂眼,他接着循循善诱道:“那你要自己一个人睡吗?”
榆禾道:“不要。”
“既如此。”榆怀珩揉着他的后颈,“跟我回宫睡?”
恰巧看到精彩桥段,榆禾无意识嗯了一身,随即,被卷在锦被中抱起,话本子也落到对方手里。
满眼都是疑惑,榆禾愣愣道:“这是要去哪?”
榆怀珩似是心情极好,“回东宫。”不给人反应的机会,大步跨至院门外。
平日,太子惯常都是步行回去,今日,倒是提前备好轿辇,榆禾只露在外面半张脸,其余都蜷缩在锦被内,半点风都吹不着。
他稳坐好,榆怀珩也跟着坐于身旁,侧过肩头给他倚,“困了便睡。”
随即示意福全让人都平稳着抬,东宫侍从自是训练有素,软轿行驶在寂静的宫内,当真半点不颠簸,只有些许轻缓摇晃之感,很是解乏。
现下哪还有困意,榆禾新奇地四处张望,满眼都是兴奋,手脚蜷缩在被间,“原还可以如此,有种幼时躺在揺床睡觉的感觉。”
榆怀珩奇道:“只知哭吃睡的年岁,还能记事?”
榆禾悄声说道:“其实是我小时候偷溜进库房,蹲在里面当作秋千玩过。”
含笑的双眼隐在夜色中,榆怀珩道:“我怎不知?定又是出什么糗了罢。”
榆禾扭头幽幽看他,“就是为了不让你笑我,才央着舅母瞒住把摇床踩榻的事。”
隔去好几年,该来的调侃仍旧躲不掉。
“牛劲还真是大。”榆怀珩不紧不慢道:“难怪后来看那屋里头,许多你幼时的老物件,都添上些木头架子护住。”
随即,榆禾隔着锦被,用脑袋撞向最近的颈侧。
“左边些。”榆怀珩指挥道:“今日折子看得多,很是酸痛。”
榆禾震惊道:“你真把我当牛使唤!”
连连轻笑出声,怎么压都忍不住,榆怀珩否道:“我可没说啊。”
谈笑间,轿辇停至东宫门外,榆怀珩站定后,一把抓住在里侧扭来扭去,不肯配合的榆禾,将其抱回寝院,才取出话本子还他。
榆禾刚欲伸手,榆怀珩瞬时举高,“我那还有三本折子,待看完,你也得搁下话本睡觉。”
在铺内打滚的榆禾骤然停下,顿悟对方非要带他来的险恶用心,默默抓住自己的锦被,试图商量道:“我还是……”
“来不及了。”榆怀珩挑起眼尾,“砚一拾竹皆未跟来,这里头都是我的人。”
眼见榆禾张嘴便要嚎,榆怀珩抬手捏住两瓣唇,低语道:“看折子还是看话本?”
榆禾皱眉瞪眼,挺直腰板,满脸不服气,没出息地道:“话本……”
与此同时,校书郎府后院内。
直至亥时,邬荆才从校场离去,现身书房内。
下午的动静闹得极大,国子监那片坊市,不到半柱香的时间,皆已传开,随后愈演愈烈,现下,整个京城都在议论此事。
这还是继每三年的科举武考之后,国子监在百姓口中,再次讨论度变高的一事。
因此,圣上极为重视,当苍狼注意到大理寺与刑部接连动身后,就知少君今日定是晚归。
此刻,瞧见邬荆面无血色的归来,当即忙去寻金创药,“果然天底下刑部在哪都一个样,怎么上来就用刑的!”
邬荆没空制止,缓步坐于凳上调息。苍狼拿着瓷罐回头,见少君闭眼运气,当即明白又是那随机轮换的副作用。
自少君被接回君王身边起,巫医拿其不断试药,被派来做暗线时,更是又种下一味新毒,解药不再单一普通。
但凡解药用量不到位,虽不会致命,但隐患终究会层出不穷。每月所需药品种类还各不相同,只能与其余暗桩接头交换情报,确认无误后,方可拿到药方。
第一回交接,便出了孙掌柜被捕的消息,即使尾巴扫得干净,难免不会有人起疑,下月也定是困难重重。
这种前有豹,后有虎,他们少君还嫌简易,非要自己增加挑战的日子,苍狼真是一眼就能望到头。
少顷,邬荆平复内力,端起桌案边的冷茶一饮而尽。
想起今日,他午后溜去观考躲闲所见,苍狼道:“您不是说要低调些,三场皆遗憾落败吗?”
接着咋舌道:“第一场那力道,对面即使从小习武,技艺精湛,也够他龇牙咧嘴数天的。”
邬荆道:“还未留破绽,他便倒下。”
苍狼是瞧过对面那位身手的,确实天赋极高,功法老练,但少君走的是四处搜刮来的野路子,打法稳而凶狠。
他反正是没看出,后面还能留什么破绽,明明完全就是冲着揍人去的。
转念想起,那位众星捧月的小世子也在底下观赛,顿时什么都明朗,苍狼点评道:“原是舞给尊贵小世子看的,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况且,您还真得在那位面前多刷刷存在感,不然就您这面貌,等世子的新鲜劲头过了,转眼不认您可怎么办?这可不行啊,我观望下来,那太子至少有八百心眼子,还是咱们小世子好套近乎,要是连这都断了……”
说着还把自己说忧心了,苍狼拍大腿道:“哎呦,我说少君,您当时怎么不搞个稍微有点特色的易容,现今我也不用这么战战兢兢了!”
随着茶盏重搁后,发出的闷沉音,苍狼差点咬到舌头,迅速噤声。
邬荆道:“闲就去试配方。”
苍狼道:“我昨日多用一铢的量,您已下令我禁止靠近犀角半步。”
邬荆冷眼瞥去,“盯梢去。”
刑部似是整晚都驻守在国子监外圈,今晨前来上学时,集贤门两旁的官差虽神色疲倦,但例行检查的过程很是仔细。
学子都不约而同,踩着时辰赶至,陆陆续续在门口排起长队,榆禾来得也晚些,正巧碰上张鹤风与孟凌舟。
难得,张鹤风都不似往日那般精力充沛,颔首跟他招呼道:“殿下,早啊。”短短四字间,连打两个哈欠。
一旁的孟凌舟,尽管也未休息好,仍挺直背,“殿下。”
处在队尾的两人,硬是让榆禾站前面,他也没多推辞,从袖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我看还要排一会儿,你们吃点提提神吧。”
颗颗扁圆的杏脯躺在油纸里,果香沁脾,张鹤风抓起两颗就往嘴里塞,面容瞬间扭曲,“这么酸!”
闻言,孟凌舟刚伸出的手都在空中停滞,榆禾露出个乖巧的笑容,快速将油纸包塞到对方手里,“别客气。”
被杏脯殴打的张鹤风五官紧皱,囫囵咽下,连连张嘴吸气,牙齿见风后更是发酸,“殿下,你爱吃这么酸的果脯?”
“其实我也没尝过……”榆禾挠挠脸,“这包是特地备着,让我若是听课想睡觉,便吃一颗。”
能将睡意都赶走的杏脯到底有何威力,榆禾不敢试,但好奇得很,正巧碰上符合条件的人选,这可不能放过。
眼见张鹤风酸到跳脚,榆禾憋笑着取出正常版,“吃这个,肯定不酸,用蜜渍好久的。”
话落间,旁侧伸来一只骨节修长的手,率先取走两粒。
两粒杏脯被抛进嘴里,祁泽道:“这次不嚯嚯小爷了?”
但凡哪样食物,不是榆禾先吃着再递过来,那么,定是有九成的机率无法入嘴。
那两人终究没有他了解榆禾。
听到熟悉的声音,榆禾高兴侧头,“阿泽!”
“都修养好了罢!”他拉着人东看西看,“听闻你告假,我可担心了。”
整包甜杏脯都被他抢来,祁泽扬眉道:“哦?那怎的不来看小爷?”
索性也就当作赔礼,榆禾道:“我昨日下学是打算去祁府的,这不是碰到意外嘛。”
“还说呢。”祁泽没好气道:“你看个热闹还把自己卷到危险中心去!”
即使早知榆禾无碍,背部的棍痕即便未消,祁泽仍旧要亲眼见过才放心,“离了小爷还是不行罢?”
“哼!”榆禾一把取回油纸袋,嚼着甜杏脯道:“你不在,我也好好的啊。”
仗着手长,直接抓来一大把,祁泽狠狠嚼着,“若是小爷在,都不会让你冲进那里头去!”
第34章 酸杏脯食之妙哉 抓来一颗酸杏脯,……
抓来一颗酸杏脯, 直接堵住祁泽的嘴,榆禾伸手道:“凌舟,吃这份罢, 那包我已彻底知晓是什么滋味了。”
闻言, 张鹤风先咋呼道:“好啊, 殿下, 你拿我试味!”
榆禾眨眨眼, 琥珀色的眼眸透着浅金阳光,很是无辜道:“抱歉啊, 你没精打采的状态,真的很适合尝尝效果。”
无人能抵抗住这样透亮的眼神, 张鹤风愣神片刻,清咳道:“先前确实从未吃过如此酸之物, 现下细细品味,倒是能体会出别样风味来。”
前后转变之迅猛, 差异之两极,榆禾都禁不住怀疑,别是给人酸傻了罢?
似是为证实自己所言非虚,张鹤风转手去捞,欲再吃三颗表明不是夸大其词,却被孟凌舟侧身避开,连油纸包都没碰着。
只见对方打好绳结, 放进袖袋内, 动作连贯又快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防贼人。
孟凌舟道:“多谢殿下赏,今日正需要此物提神。”
榆禾连忙道:“实在困便睡罢, 凌舟以你的学识,也不必这样拼。”
前头检查得缓慢,四人也只能半步半步地挪动,除去榆禾精神还算不错,周边皆如幽魂般飘着走。
回想起昨晚直到亥时才归家,回府还又被家中长辈好一番问话,如此折腾下来,满打满算,最多也不过歇下两个时辰而已。
此时,张鹤风着实被酸清醒些,也有精力诉苦水,“殿下,您是不知道,仅仅是复述眼见的场景,我昨日足足从头至尾说了不下十来遍啊,嘴皮子都要磨破了!”
“云序兄更惨,估计熬了整个大夜,今日更是直接告假,待在大理寺当壮丁呢。”
就连孟凌舟都不自觉跟着道:“夫子们也被请来问话,祭酒虽未前来,但也只比我们早离两柱香时间罢。”
祁府昨日收到消息后,暂时也未探到内情,祁泽望向还有半截的队伍,“看样子,这阵仗还得持续好几天了。”
干站许久,榆禾也有些腿酸,撑着拾竹借力,“往好处想,今日至少只需上半日课。”
“午膳我请客。”榆禾笑着道:“你们好好吃一顿再回府补觉罢!”
张鹤风就差泪流满面,激动道:“殿下懂我!”
世子殿下的品位简直出众,只要是他推荐的菜肴,皆都色香味俱全,食之难以忘怀,除去酸杏脯这唯一异类。
“顺便把裴旷也叫上罢,他可是昨日的武状元,正好沾沾考运喜气。”榆禾接着道:“武状元既然来了,武榜眼不请可不好。”
祁泽似笑非笑道:“武探花呢?”
队伍恰好走动,榆禾跟着小步向前挪,“这位不认识,便只好遗憾作罢。”
语气却丝毫听不出可惜之意,这会儿听祁泽提及,榆禾这才发觉,昨日还当真未察觉武探花落于何人。
后方,孟凌舟答得很是及时,“殿下,此人乃京城万家之子,万嘉旗。”
京城的世家之流一向庞杂,长相歪瓜裂枣的更是不计其数,榆禾没有过多关注过,“哪个万家?”
张鹤风低声道:“嗨!就是一直吹捧自己祖上,是为荣朝立下过汗马功劳的那个万家。”
也不怪万家常挂在嘴边,他们府中确实悬着,当年开国皇帝御笔亲题的“忠勇世家”匾额。
只可惜,现今一代不如一代,完全辱没万家祖先的骁勇战名,子孙后背皆无甚武艺天赋,只知挥霍。
祁泽道:“倒是稀奇,万家这辈难不成是祖宗显灵,撞大运得了个探花?”
昨日待只剩最后四位,分场角逐时,在场的三人,俱被状元之争的精彩所吸引,是半点没功夫分眼神给探花那边。
榆禾问道:“是上舍学子?”
张鹤风道:“正是,不过这个月就没来上过几天学,没准还真是待府里猛练了。”
孟凌舟不认同,“再怎样天赋极佳,不眠不休,也不能一月成才,更何况,他资质连平庸都称不上。”
谈话间,队伍终于是轮到他们,袖袋里的东西都得尽数拿出,经由刑部过目检验,瞬间也没空去关注那万家的事。
这厢,门口的官吏很是一视同仁,恭敬行礼道:“世子殿下,恕下官无礼,还请将随身之物放置在此,进行查验。”
榆禾当然也很配合,掏个不停,不消片刻,这张桌案已高堆叠起,无处可放,但仅仅也只是才取完一边而已。
眼见世子殿下又要抬起另一袖口,官吏赶紧道:“望世子殿下见谅,您请稍候片刻功夫,容下官先看这些。”
此刻,周边排队的学子皆向这位官吏投去敬佩的目光,小小一张桌案,竟找不出一样不是御赐的用品来,也只有世子敢将这等精贵之物,随手堆得跟小山丘似的。
更别提这位倒霉官吏,哪里敢轻易翻看,动作谨慎到丝毫不敢用力,生怕一个不小心损坏哪处,双手都快翘出兰花指来。
等待间息,榆禾无聊地朝对面看去,那边的官吏正打开一个油纸包,义正言辞表示:“请将所指的这些吃完,我们需确认里头没有私藏药粉。”
他一连点出八颗,孟凌舟罕见地怔住,张鹤风瞧见,幸灾乐祸地在后头笑道:“让你当时藏起来,既然爱吃,那便多用些,凌舟兄快点,别耽误后面排队的同窗们。”
八颗下去当真要酸晕人,榆禾快步跑过去拉住孟凌舟欲拿的手腕,“这位大人,此物是舅母宫内所制,本世子可担保无恙,着实是因为太酸,麻烦通融只尝一颗罢。”
语毕,又迅速塞给官差一颗,榆禾真诚道:“您可以试试,确实特别酸。”
孟凌舟盯着油纸包内露出的空隙,默默又吃掉一颗,官吏更是不敢不从,直接放入口内。
随即,酸到喊叫出声,与此同时,把那位正小心翼翼翻查的官吏,吓得差点把手边的零嘴全部挥落在地,他转头怒骂道:“稳重点!出门敢丢刑部的脸,你看头儿回去怎么惩治你!”
后面排队的众学子被动静吸引,也勾起好奇心,但都碍于是皇后所赏,不敢轻易开口讨要。
于是,榆禾顿感无数道目光朝他望来,他扭头看去,皆是直勾勾地,对着他手里头的酸杏脯咽口水。
“如果你们不怕酸的话,都拿去吃罢。”
“谢世子殿下恩!”
“谢殿下,我们当真好奇为何会酸成那般。”
“殿下,我能空口吃一斤山楂,我来试试!”
油纸包被最近的那人接过,周边顿时围过来一圈人,随即,那边也接二连三地传来惊叫,原本低迷的氛围,霎时间就沸腾起来,更多学子飘过去,一番哄抢后,整包果脯眨眼间被分了个干净。
甚至有位学子,被酸到连连倒翻跟头,嘴边还挂着:“特别!真特别!甫一进口,就能使人精力充沛,妙哉妙哉!”
见此景,榆禾笑得直不起腰,而身旁的孟凌舟居然还能无动于衷,注意到对方微动着下颌在嚼,他惊道:“凌舟,你居然能这般面无表情!”
孟凌舟道:“不酸。”
旁边的张鹤风见此,深刻怀疑自己是挑到了最酸的那枚,此时,他不信邪,又吃下一粒,紧接着丝滑地加入后排,开始正翻跟头,庄严肃穆的集贤门前,现如今,与那市井街头别无二样。
“……”榆禾再度深刻了解,这位平日默默无闻的同窗,竟然如此要面子,而且比他更甚。
反正他自己是没法这么硬撑的,榆禾赞叹道:“那还剩一包也送给你罢。”
孟凌舟此刻的表情都比吃酸杏脯生动,“当真?”
榆禾这下是真惊讶,“原来你是真喜欢吃啊!”
当即就从袖袋里取出另一包,量比那份还大,油纸包都鼓鼓囊囊的,“吃完再问我取便是。”
孟凌舟认真接过,“谢殿下,您怎会带如此多?”
榆禾道:“我娘亲最是爱吃酸,喜欢这股提神的劲,舅母每年就习惯做很多,堆在宫内满满好几罐。”
“正巧我容易上课犯困,还会积食,就多给我备了些,只不过连舅舅舅母都只敢吃半颗,我便一直不敢试。”
掌心的油纸包都变得烫手,孟凌舟垂眼道:“殿下,抱歉。”
“哎呀,无事。”榆禾拍拍他的肩道:“要是娘亲知道,有人和她同样耐吃酸,定是欣喜,而且酸杏脯堆在那放着也是浪费,有人爱吃,舅母自是欣慰。”
孟凌舟道:“在下定会不辜殿下所望,加倍练习。”
“这有什么好练习的?”榆禾不是很懂门门都要得甲等之人的心思,难不成耐酸也得分个优良高低出来?只好道:“凌舟啊,不是所有事都要拿顶尖的。”
余光瞥见,那头官吏总算是检查完,榆禾朝孟凌舟摆摆手,快步过去换剩下的。
本就疲倦的官吏,此时更是蹉跎,直接低声道:“世子殿下放过小的罢,您直接进去就行。”
榆禾笑着将所有东西都收好,也小声道:“放心,绝对没有可疑之物。”
官吏连忙躬身行礼,侧身请世子殿下快快进门,他急需看点寻常物件,缓冲一下被闪晕的眼睛。
待众学子各入斋舍坐好,钟声已敲过三遍,师案后,夫子才徐徐来迟,神色也是倦怠得很。
今日的经义课,夫子比平时念得更加有气无力,催眠效果一流,榆禾抬眼望去,东歪西斜,堪称睡倒一片。
出乎意料地,夫子甚至也睁只眼闭只眼,举着书籍遮面,放任不管。
直到下学钟声响起,夫子比他们更是积极,随意布置些简单课业,迫不及待地携书冲出堂外,百年难见夫子衣袍生风是什么场景,今日所幸能得赏此景。
只可惜,众监生皆不在状态,竟无人咋呼议论,他们愣住几息才反应过来,也都匆忙收拾书袋,打着哈欠快步离去,可谓是最安静的一次下学。
正义堂内瞬间清空,只剩他们四人,榆禾站起来伸懒腰道:“走罢!吃大餐去!”
祁泽也起身道:“定的哪啊?”
榆禾道:“知味楼,你最常去的包厢。”
祁泽笑道:“还是乘小爷的风啊!”
“知味楼好啊!”张鹤风跳起来,“听闻前两日刚刚更换新菜式,那席位火爆的,我都没抢到!”
孟凌舟也道:“沾殿下的光。”
第35章 鱼汤泡饭 知味楼门口,拾竹与砚一……
知味楼门口, 拾竹与砚一分别领着裴旷和景鄔前后脚赶到,店小二识得拾竹,忙上前迎贵客进门, 却被后头那位枣红衣袍的公子告知在此等人。
对面茶水铺迎来送往两桌后, 从街首传来玉饰叮铃声, 只见这位潇洒不羁的公子拔腿就冲过去, 快至只留下一道红影。而旁侧那位眉宇沉稳的公子, 也不复站若顽石,侧身朝同方向直直望去, 颌线都褪去些许孤峰之感。
“咦,裴旷。”待看清从对面奔来的人, 榆禾招手道:“你们竟来得这么快?怎么不先进去,里头已经订好包厢了。”
在一步之遥间立住, 裴旷收住冲劲,随即倒着走, 扬起嘴角,“我也才刚到,正巧殿下就来了。”
榆禾道:“那便好,景鄔呢?他也到了吗?”
裴旷还未回话,那人似是耳力极好,大跨步而来,“殿下。”
“人齐了。”拍拍一前一左两人的手臂, 榆禾笑着道:“那便进去罢。”
话音刚落, 店小二立刻殷勤地前来引路,榆禾才刚抬脚,身后便传来熟悉的音色。
“齐了?这么快就忘记昨晚的约定了?”
闻言,榆禾惊讶扭头, “你怎在此,那两边都忙得团团转,难道你没有公务在身?别是溜出来躲懒罢?”
封郁川漫步过来,其余五人没有官职在身,只得行礼让道,好好一处酒楼门口,硬生生变得跟官府衙门似的。
“别堵在门口了。”榆禾一把抓过像是在踏青般的来人,“小二,麻烦先带路罢。”
他们世子殿下在这么多非富即贵之间,仍旧地位最高,店小二很是荣辱与共,高声道:“好嘞!贵客们,这边请。”
知味楼总共三层,顶楼的包房最是静谧,厢内宽阔,七人同座也显得很是空余,毫不拥挤。
从窗棂处往外瞧,能将后坊的街铺尽收眼底,榆禾爱看新奇,直接落座在沿窗的位子,拾竹和砚一自是跟随其后。
封郁川离得近,自然坐在左手位,“忙里偷闲,吃个饭的功夫也耽误不了什么,再说,我也只算是从旁协助,查办案件这块儿可不容他人插手。”
“那你路过得倒是巧,本想着等你忙完再一道来的。”榆禾翻看着菜谱,余光发觉,对面笔挺挺站着一排人,疑惑道:“过来坐啊,难道你们喜欢站着吃饭不成?”
其余人的目光,皆有意无意地瞄向殿下手边的最后一个空位,无人敢轻举妄动,听闻话音,俱目含或深或浅的期许看过去。
只可惜,榆禾此时眼里只有新菜色,头也未抬,倒是会跟店小二侧头交流几句菜品口味,苦得小二快被道道冷光活剐了。
身侧,封郁川靠在椅背,扬首轻蔑地扫过,“各位若是嫌包厢闷,我另请你们去楼下吃。”
正将纠结的两道汤品全部圈起来,只听去后半句,榆禾抬头道:“啊?谁要去楼下吃?”
对面,祁泽率先迈步过去,拉开右手边的位置坐下,“反正小爷不去。”
顷刻间尘埃落定,其余人也只得就近落座。
榆禾将另份菜谱递过去,“那你还站那么久,吃什么就点,顺便问问他们。”
祁泽道:“我的口味你还不知道?”
“知道啊。”榆禾道:“万一近日又有新喜好了呢?”
身旁人举着菜谱,神色很是自得,“小爷喜好始终如一。”
也不知这方面有什么好较劲的,榆禾一把抽过他晃来晃去也不看的菜谱,“不看就算,武状元先点。”
菜谱顺着食案,滑至裴旷手边,他那没能挨着殿下坐的失望瞬间消失,恨不得将每页纸翻出声来。
候在角落的店小二刚想再去拿几本过来,就被封郁川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只好继续留在此处。
张鹤风坐于圆桌西面,剥着盘内的盐水花生吃,“京城最有名的食楼就是不一样,花生都比别处香。”
上次来时,榆禾也吃掉两盘,很是赞同,“这边还有道核桃芝麻酥也很是香,我点两份给你尝尝。”
刚拿起的花生,转眼被放下,张鹤风笑着道:“行,留着肚子尝尝殿下的推荐。”
他手边,孟凌舟执盏品茶,“这应是从江南来的天目青顶罢。”
闻言,榆禾扭头看店小二,他对茶艺不甚精通,只知是苦是甜,香浓或淡,名字还真记不住。
店小二立即道:“正是!贵客好眼力,这茶是今年的明前头芽,百斤青茶只出三斤叶,本店取的活泉冲泡,火候精妙,入口清香,回味甘甜,搭配重口菜系很是解腻。”
“这么讲究啊?”榆禾赞叹道:“能买点带走吗?”
店小二道:“哎呦殿下,这是哪的话,您开口自然是要多少有多少的,全当是本店的心意。”
榆禾摆手道:“不叫你亏本,包些好茶,临走前给他们都准备份。”
左手边,封郁川倾身过来,“怎的不问问我吃些什么?”
“封将军。”榆禾捏住菜谱的一角晃悠,“我都在你面前从头翻到尾了,也没听你吭声啊。”
封郁川清咳道:“适才在想公务。”
榆禾托腮道:“要不还是打包给你带走罢,案子重要,顺便还能给云序送点。”
“连轴转半天了,怎么也得歇歇。”封郁川道:“我不跑腿。”
菜谱被突然抛过去,封郁川反应极快,扬手接住,挑眉道:“往我脸上扔?”
榆禾撑着脑袋望窗外,得逞得笑弯眉眼,肯定道:“约莫着是风大罢。”
明明连窗沿处的帷幔都未曾浮动,封郁川笑着翻看里头勾画的菜,“小孩子口味。”随即补上些素食。
圆桌东边,裴旷也点好,绕半圈走过去,“若是里头有殿下的忌口,直接划去就是。”
“不要紧,你爱吃就点。”榆禾随意翻看着,“咦?怎与我点的一样?”
“当真?”裴旷惊奇道:“我竟与殿下口味竟如此相同。”随即吩咐店小二,“先按这些做吧。”
“等等。”榆禾叫住走至门口的店小二,看向正对面的景鄔,“阿景也看看。”
“谢殿下。”景鄔瞥了眼对面手里头的菜谱,垂首在小二递过来的这本中勾了道一鱼四吃。
店小二介绍道:“这是本店新推的菜品之一,选取鲟鳇鱼最嫩的部位,一吃清蒸,二吃煎炸,三吃酱炖,最后一吃,是熬煮到浓厚的鱼汤,配上今年新收的稻谷,那滋味,真是眉毛都能鲜掉!”
先前倒是未曾留意,榆禾现在听这一番描述,顿感能喝三大碗鱼汤,“来两份罢,我们人多。”
店小二也笑着应到,“自然自然,保管贵客们都吃得尽兴!”
随即,小二接过两本菜谱,连忙溜出包厢,那里头无声的刀光剑影,也就殿下感受不着,可快把他吓昏了。
三楼的包间向来是贵客中的尊位,那都是要另起炉灶,和其他菜品分开制作,方能尽善尽美。
再怎么手脚利落,炖煮煎炸煲都需要时间,榆禾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盘内的坚果越吃越多,忍不住连声道:“够了够了,别剥了,当我是那栗鼠吗?”
封郁川随手又撒来一把,“待会打包带走。”
榆禾怀疑他在计较前头的事,哼一声扭头看窗外,其他人本想开口,见状也只好撂下各类壳。
午间的坊市很是热闹,叫卖的摊位紧挨着摆,各个铺前都是人来人往。
后坊处的一角,陡然传来阵阵喧哗声,榆禾定睛瞧去,中间竟有几人扭打在一起,周边还有拍手叫好,欢呼喝彩的。
还未多看,双眼前突然附来掌心,隔着不到半寸距离,眨眼间,睫毛都能刮蹭上去。
封郁川道:“别什么热闹都看,待会那见血了,你还吃得下饭?”
只在话本里看过描述,没亲眼见识过,榆禾也不知吃不吃得下,扭头道:“你不去管管?”
封郁川将他探头探脑的动作按住,“这等小事,皇城司自会处置。”
被严防死守,榆禾只好鼓气回身,把封郁川拨的松子,一粒一粒全都挑出去。
此时,正好店小二也领着人陆续端盘,精致布菜。
祁泽让人先舀来碗当季新鲜野菜做的羹汤,取来汤勺不断翻着散热,“那边是京城有名的赌坊,表面华丽,里头乱得很,没什么好看的。”
面前,碗里头夹来,看着就知金黄酥脆的炸鱼片,榆禾不往左手边看,但不和佳肴计较,一口吃掉,鲜香味浓,当真不愧是招聘新品。
连着吃掉好几块,榆禾才有空问道:“这也能大张旗鼓地开在这片坊市?”
他们这儿临近皇城,地段可谓华贵,放眼望去,俱都是叫得上名号的店铺。
裴旷嘴快道:“清时阁对外宣称是当铺,私下经营赌坊,背后又站着万家,皇城司自是不敢多管。”
刚咽下清爽鲜甜的羹汤,榆禾震惊道:“万家?”
裴旷道:“殿下与其有旧交?”
“那倒没有。”榆禾道:“今早刚听闻过。”
裴旷放心道:“这便好,他们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筷间的羊排都搁在碗内,榆禾好奇道:“怎么说?”
裴旷也来了兴致,“老的没脸,中的没皮,小的没脑……”
不轻不重的茶盏落案声传来,封郁川锐利的目光直视那头,“脏污事别拿到世子面前说。”
榆禾撇嘴道:“那也不让看,这也不让听,你管得比表哥还多。”
温度正好的鱼汤搁在他眼前,封郁川道:“我带回来的话本定比这些有趣得多,西北当今流行的,有一算一,通通盘到手。”
榆禾也不接,就这么拿起汤勺舀着吃,里头是炒制的酥脆稻谷,混着鱼汤入口,很是鲜香。
一碗快见底,榆禾突然想起件事,忙招来拾竹,“对了,舅母昨日拿来重阳宴的请帖,差点忘记给你们了。”
有些官员偏爱带长子进宫赴宴,皇后便特地给榆禾的几名同窗额外写了请帖。
张鹤风感动接过,“谢殿下,我还未进宫瞧过呢,前年老头本想带我去,但家里一连被砸几个花瓶后,他狠心地彻底杜绝让我进宫的想法。”
榆禾默默想着,他顶多也就是折腾些花花草草,和张鹤风一比,能称得上乖巧。
抬眼看去对面,景鄔碗里似是只有鱼汤烩炒米,连其余的酱汁都没沾上。
榆禾道:“阿景?菜不合胃口吗?”
景鄔仔细收好请帖,回道:“抱歉殿下,一人将这份都用完了。”
桌案上摆放着两碗,景鄔那边的确实快见底,榆禾摆手道:“这有什么,喜欢就多吃些。”
随即暗自感叹道,看来南蛮伙食当真枯竭,一碗鱼汤泡饭罢,竟爱吃成这般,阿景先前过的是什么苦日子啊。
第36章 此色之贵,唯殿下宜之 秋色如酿,……
秋色如酿, 霜序而至,一连筹备数天,终是来到重阳宴当日。
和鸾院那厢, 寅时三刻就点起灯盏, 宫女侍从皆脚步不停, 裙袍翻飞, 时不时发出些瓷器与金银轻碰的响声。
院内, 明芷正服侍着皇后更衣,仔细整理压平细微之处, 这件宝蓝盘锦镶花裙的用料着实华贵非凡,可难免典雅含蓄, 她忍不住道:“娘娘,今日可是重阳宫宴, 怎选这如此素沉之色,连花纹样式都浅淡。”
抚着袖缘处的暗金菊纹, 祁兰道:“历年秋日宴饮,各家都要进献名花,到时满园芳菲,本宫若再着鲜艳,岂不是喧宾夺主?”
“那也不能白白让长信宫占尽风头!”明芷愤愤不平道:“奴婢早早就打听过,那位上月余就定制了件鎏金牡丹彩蝶戏花罗裙呢。”
“这有何好较劲的?”提及此,祁兰凤眸一转, “那头没什么动静罢。”
当即, 明芷也正色道:“暂无,同往年一样,准备的还是那盆模样极好,却未曾开过花的牡丹。”
指尖拂过耳坠, 祁兰道:“应当是第三个年头了罢?”
明芷道:“是,长信宫里头也如寻常,不过分重视,也不会轻待。”
祁兰蹙眉道:“本宫总觉着不对,着人盯紧些。”
抬眉瞥见妆奁里头的步摇,是一支金丝编制的花鸟金簪,尾端坠着三束珠串,皆晶莹剔透,巧夺天工。
见状,明芷立即取来,簪在挽好的发髻两端,笑着道:“小世子前几日从京城名铺淘来的,当真是眼光好,娘娘这一戴,倒叫那些花儿都不敢开了。”
“禾儿向来品味出众,经他挑选的,定是铺内的镇店之宝,好在没随他娘亲,阿英可是连圆花和钿花都分不清……”镜中,刚染起笑意的眼神都黯淡些许。
明芷担忧道:“娘娘……”
“许是近日操劳,有些晃神罢。”祁兰恢复神情,温声道:“禾儿定是还未起罢?”
“今日不用进学,瑶华院那头昨夜灯息得晚,眼下一点动静还没有呢。”明芷接着道:“不过已着人将早膳和茱萸囊都送去了。”
祁兰也笑道:“就知是这样,也罢,年岁小自是觉多的。”
由身旁人搀扶,祁兰也准备去永宁殿察看布置,再过一个时辰,该是各府女眷陆续进宫的时候了。
皇后仪仗一路穿过朱红宫道,停在永宁殿前院旁的次殿,内里皆已装点完毕,绣墩、方凳依次排布,每处角落,俱逐一巡看,不留遗漏。
祁兰漫步至圈椅,“今年禾儿不宜留在此,让他身边的人都仔细着些,正殿那头人多眼杂,莫被冲撞了去。”
“奴婢明白,早间前去时已提点过。”明芷接着道:“不过依小世子的性子,在那待一会儿,便会嫌无趣。”
祁兰笑着道:“随他闹腾去,摘花拔草的,总归今年是让圣上与珩儿头疼去。”
此刻,某位被冠摘花拔草之名的小世子,还在呼呼大睡,床边帷幔早已束起,奈何架不住他赖床的劲,从睡一会儿到两柱香,眼看着就要跨过辰时。
宴会将在巳时开席,砚一与拾竹只好将殿下扶坐起,熟练地为其洗漱装扮,等榆禾完全清醒过来,已是可直接去赴宴的状态。
今日是一身杏黄底团花锦衣,腰间的珠串由石绿与浅云两色交替编织,侧腰佩戴着茱萸香囊,头顶半束簪髻,其余皆散落在背,中间以雕花碧玉点缀。
食案上摆着两盘精致的九层糕,乃是以糯米粉揉制,掺进甜栗、枣泥和菊花瓣,底宽上窄,层层叠叠累到九层,寓意着步步高升。
不过和鸾院送来的,与正院提供给宾客的不同,里头都是不同馅的,甜口咸口特意分开制成两份。
就连甜口里头的内陷,都是皇后精心挑选的赤玉红玫,摘来洗净,捣制成玫瑰酱,花香浓郁,含油量又高,榆禾爱不释口,每年只有逢这时节才能解馋。
踩着最后时限,榆禾还抓了只玫瑰九层糕,婉拒拾竹提议的轿辇,溜达过去恰好能来得及。
一路珠翠叮当,赶到永宁殿门口时,刚巧碰见福全,对方连忙上前迎道:“哎哟小殿下,可把您盼来了,那里头的几位公子,可都来问过好几回了。”
跟着往正院里面走,榆禾笑着道:“我寻思着来早了也是坐这儿等,就起晚些。”
福全回道:“殿下也是如此说,原本小的提议出宫时绕路捎上您,结果殿下道您定是没醒呢。”
言语间,福全领着人,带至龙椅下手右方,正对面,就是太子席位。
福全见人朝对面望,笑着道:“殿下这会儿正在接待官员,世子先行在此歇歇脚,祁小公子适才被叫去勇毅侯那边,其余几位皆在那处。”
跟着指引看过去,靠近殿门的席位,裴旷和张鹤风都站起来,朝他拱手行礼。
榆禾也挥挥手,朝福全道:“去帮太子哥哥罢,不用顾忌我这边。”
“这是哪的话,小的伺候您,可不就是帮殿下分忧啊。”福全道:“一柱香后才开宴,您先过去玩罢,小的在这边安排膳食,今日进的蟹啊,个顶个的肥,等世子回来便可尽情享用。”
铺着石青祥云纹的缎面案桌中央,青玉圆碟里累着数只橘红色的膏蟹,内里的黄都快从壳内溢出。
光看着就眼馋得紧,榆禾弯着眉眼道:“福全公公辛苦啦,多剥点,我爱吃。”
福全也笑着道:“好嘞,小殿下尽管放开了尝。”
虽太子殿下有过吩咐,只能让小世子进这些,不过,他再加半只应当也是可以的。
暗示完,榆禾心情极好,抬脚往杉木方桌走去,“都坐呀,站这么板正作何?”
话落,裴旷最先入座,许是拥有在永宁殿罚跪的经验,一回生二回熟,已是能如平日般自然,只不过周身都更规矩,礼仪举止皆挑不出错。
而反观另一位,在国子监里头时,榆禾就没瞧见过他如此正经的神色,随即抬手摁住他的肩,欲让其随意坐下,谁知还没按动。
榆禾道:“鹤风,你也不必如此紧张罢?这里又没有花瓶,不用怕磕碰着。”
“殿下,您快别说了。”张鹤风顺着力道坐下,肩背仍旧和绑上木板般,挺得笔直,“我老爹和大哥的眼睛就没从我背上移开过,那视线投过来,跟巴掌拍过来没两样。”
这副强忍的模样着实好笑,榆禾乐呵道:“等开宴之后,他们觥筹交错起来,便也没空管你了。”
随即,视线被那亮眼的槐花黄绿吸引,待看清人脸,榆禾诧异道:“凌舟,你竟也有如此鲜艳的衣袍!乍一看,差点就要认不出你来。”
素日不是雅白就是淡蓝,孟凌舟也不适应这一身,“殿下见谅,家中长辈要求,不好拒绝。”
“我的意思是,特别好看!”榆禾走过去打量,亮着眼眸道:“还是这类颜色衬你。”
贴过来的杏黄更是晃眼,孟凌舟道:“殿下这身更为出众,此色之贵,唯殿下宜之。”
旁侧的慕云序也跟着道:“此色之华,非殿下莫能章之。”
对面,裴旷也找到时机,开口道:“殿下,这等鲜亮之色,也只有您穿,才最是好看。”
张鹤风连头都不敢点,连声道:“比上次那身月牙白更惊艳。”
字字句句很是悦耳,榆禾兴致极高地为他们展示每一处团花,他也着实满意舅母定制的这身,既夺目,面料也是丝滑柔软。
晃悠着,榆禾慢吞吞移到景鄔身边,他能感觉对方有意无意投来几次目光,但从未言语过。
精致的鹿皮靴停在黑靴前方,榆禾眉眼含笑,占据着对方所有的视线范围,明知故问道:“好看吗?”
离得过近,景鄔不着痕迹地后仰,嗓音低沉道:“好看。”
榆禾眨巴着眼,也不站直,景鄔同样分毫未动,几次呼吸间,没等来一个字,他只好抿嘴起身,转头就走去慕云序身边。
“云序,校场查案进展如何了?还有铁匠铺那事,也一直没听到消息呢。”
直至重阳宴前一天,国子监外的刑部官吏总算是都撤走,每日进学再也不用大排长龙了。
慕云序低声道:“殿下见谅,在疑犯未签字画押落实之前,不可透露。”
这么说便是两个案件都有着落了?榆禾摆摆手表示理解,弯着眉眼,准备待会就去闹阿珩哥哥。
仅闲聊几句,那头宴会便要开始,眼见福全似是要前来接,榆禾起身道:“大家玩得尽兴啊,有事就来前头找我。”
福全公公应也是早就打过招呼,周边侍从宫女皆是东宫抽调过来,面熟之人,定不会行事刻意疏怠。
免了他们起身行礼,榆禾快步往回赶,老远都能瞧见那边两小碟内,满是金灿灿的蟹黄蟹肉。
甫一落座,元禄公公便尖声道:“圣上到。”
宴位桌案旁,福全连忙手快地将特制软垫包搁到殿下脚边,才跪地伏身。
榆禾也磕绊地随众人伏身,他一年中行大礼的次数,用手指头都能点清,无非就是些年节大办,有外人在场的宴席里。
榆锋稳步迈上台阶落座,目光所及之处,是那手都摆错位置,还嫌不舒服,腰全偷懒地往软垫里头塌去,随意得跟趴在瑶华院的床内没两般。
“众卿平身,重阳佳节,都不必拘束,开宴罢。”
“谢皇上恩!”
待全部整理好归位,舞乐随之进场,榆禾欣赏的兴趣不大,净过手,拿起银勺就挖向拌好的蟹黄里头,青玉碟子底下有小炉子保温,就着温热气放入口内,最是鲜甜。
两个小碟,三两口便见底,榆禾还意犹未尽,用旁边普通形状的重阳糕,沾着盘底的蟹油吃。
福全切完炙烤羊肉归来,看到的就是此景,连忙将手里头的递过去,“小殿下,别刮咯,那盘里干净得都不用洗了,来,吃这个罢。”
榆禾夹着块滋滋冒油的嚼着,小声道:“福全公公,真的不能再来点吗?”
福全露出为难的神情,也低声道:“小的已为您额外添进大半只了。”
榆禾伸手比划道:“一只才这么点点肉。”
“殿下。”
不知何时,元喜悄然而至,“圣上见您爱吃,特地让小的送来这笼蟹黄鲜肉汤包,还嘱咐道,您只能再进这些了,福公公,劳您帮着布膳。”
元喜是跟在元禄后头的,福全连忙将提盒接过,客气道:“哎,自是份内之事。”
榆禾瞄了眼,只有六枚,透着那薄皮都能瞧见,蟹黄只占三成,大半还是肉糜。
有总比没有好,榆禾笑着朝皇舅舅小幅度挥手道谢,上首,榆锋只瞥来一瞬,便转回。
宴席里人多眼杂,微小动作都会被放至极大,肆意解读,甚至只是停留在哪处多一眼,底下这些自以为是之辈,又该揣摩他此举有何深意,简直麻烦得很。
第37章 这天是彻底聊不下去了! 两场琴音……
两场琴音歌舞后, 只留下乐班继续弹唱,其余戏班皆尽数退去领赏,前来赴宴的各大臣也不再拘于原位, 三五成群地围坐, 就连圣上都会屈尊过来问候几句, 所视之地皆和睦升腾。
伴随着弦乐箫曲, 正殿内逐渐热闹非凡, 到处可见酒杯高举,谈天阔地的场面。
还没一会儿, 对面席位的四周边角,已围去不少高矮胖瘦之辈, 榆禾刚想过去,抬眼见此情景, 也只得继续坐着,再独享几口佳肴。
正巧, 福全端来一盘满殿香,宫内每逢佳节,都会以各种香料做出这种蜜糕来,堪称是糕点界的香炉,无论或吃或赏,皆能得趣。
装着桃膏汤的白玉碗也再次满上,福全道:“殿下先吃点甜糕香香嘴, 这宴席啊才刚开始, 后头还有大菜呢。”
挑来只梅花形状的,榆禾托着脑袋道:“福全也歇歇脚,我这儿都摆满了呢,慢些再添。不过, 太子哥哥也确实不容易,连轴转到现在,也不知进膳没。”
福全听着心里熨帖得很,眼睛都快笑到眯成条缝,“自是进了些,咱殿下可当心自个儿身体的,世子不必担忧,也就这会儿忙碌点,待会那些大人便都散了。”
从层层叠叠的各色衣袍间,榆禾咬着银勺,探头探脑地仔细瞧,没多久,眸间霎时亮起,“应是没吃罢,那桌上的螃蟹还纹丝未动呢。”
这谁还听不出小世子的言下之意,福全忍笑道:“定是伺候的人不尽心,小的不在,就学会偷奸耍滑了,待会小的就去亲自为太子殿下剥。”
希望落空,螃蟹打水漂,榆禾只得眼巴巴地道:“那好的罢。”
后方的拾竹,端来一只青瓷小盅,“殿下,这金钩虾米羹的温度正适宜,里头的虾米是今晨刚捞的活虾,特意去皮取肉,虾头熬出油来搁在里头一起蒸,定是鲜甜,您尝尝?”
碗盖下方,嫩白的粒粒小虾仁铺得满满,底下的蛋羹得用勺挖才能瞧见,榆禾乐滋滋地开吃,随意从对面席位扫过,视线落到两桌后的榆怀延那处。
“四表哥那怎么一人也没有?”榆禾三两口嚼完蛋羹,含糊道:“宫宴怎可让人如此冷清,做弟弟的得去关心关心。”
眼见着福全就要跟上,榆禾忙摆手道:“福全你劳累半天啦,我自己去就行,聊两句就回来,有砚一在,不必担心。”
话音刚落,腰间的旒苏都随风摆动,福全自是顺殿下的意,留在原处候着。
刚开始,榆禾的表情还算淡定,待离那边的席位越近,嘴角的笑容那是完全藏不住,双眼放精光。
伴随着玉珏珠坠的叮铃声,榆禾亮着眼眸,甜甜站直:“四表哥好!”
不知为何,榆禾从那一尘不变的脸色中,莫名瞧出些许不安来,对方闷住半天,才道:“坐。”
既然没有被拒绝,榆禾自是撩起衣袍坐下,笑着道:“四表哥怎一人坐在这,不无聊吗?要不去那边看看,很是热闹,刚巧他们在吟诗作对,你去的话定能聊得来!”
榆怀延微皱眉,直言道:“吵。”
“……”此计不通,榆禾瞥了眼桌案处堆叠的五只螃蟹,再接再厉道:“平日里都见不到四表哥的面,是去哪里上值啊,如此繁忙。”
榆怀延道:“文渊阁。”
榆禾问道:“这是管什么的?”
榆怀延道:“书。”
再看一眼金黄的蟹壳,榆禾干笑道:“四表哥选了这处地方,当真爱看书啊。”
其实他也爱看书,只是不爱看正经书罢了。
谁知,榆怀延摇头道:“清静。”
“……”这天彻底聊不下去了!
刚准备胡诌个理由回去,眼前就被推来一盘剥好的蟹肉,榆怀延道:“没壳。”
话落,动作比他说话利索,直接将他盯着许久不放的那盘,递给候在旁边的德安,大有防着他抓起来就啃之意,榆禾震惊道:“四表哥难道以为我要连壳吃不成?”
谁料,对方还真就欲言又止,满脸纠结道:“没有。”
一看就有!榆禾愤愤地拿起银勺,大口进嘴,本来只想吃两只意思意思的,现在打算大发慈悲不吃光,给人留半只尝尝味。
小碗内的还未吃完,轻佻的声音从远处走近,榆怀璃眉尾上挑,“我说四弟,咱们这位精贵小表弟脾胃向来不佳,先前估计是吃进去不少,这才想起,来这套近乎讨要,你当心喂多了,太子怪罪下来,别说三哥没提醒过你。”
还未等榆禾张口辩解,手里的碗勺,皆以不可抗拒的力道抽离,他试图伸手挽救,榆怀延却是直接命人撤走,只能看着螃蟹远远离去的背影。
面前又被推来许多道温性补气的膳食,榆怀延接过送来的暖胃茶,搁置在他手边,“喝。”
榆禾不依,哀愁地望着一去不复返的蟹黄,对方却是不容分说地塞进他手心,他这才默默浅饮起来,以为会被苦一跟头,没曾想,四表哥也爱吃甜食,里头放的蜜可足。
“我说你们两个。”榆怀璃径直走到榆禾身边坐下,“怎么都不知道叫人的?没看我杵在这儿大半天了?”
榆怀延先道:“三哥。”
榆禾低头喝茶装没听见,到嘴的螃蟹飞走了,不是很愿意搭理罪魁祸首。
身侧人屈指,轻叩他眼前的案桌,榆怀璃戏谑道:“小表弟,前面还一口一个四表哥叫得欢,怎的,到我这,就哑巴了?”
不远处的福全始终盯着那头,眼下瞧见势头不对,连忙快步赶去,几步之遥间,被三皇子身边的德运陡然拦住,宴席间不好大声喧哗,更不能将小事闹大,两人只得皮笑肉不笑地互相客套。
眼见福全着急的神情,榆禾只好道:“三表哥。”
榆怀璃背着身招手,德运这才撤开,福全紧忙上前,躬身行礼道:“见过三皇子,四皇子。”
“本殿不过与小表弟闲聊两句。”榆怀璃转着银勺,仰首俯视,“竟让太子紧张成这般?”
“哎呦三殿下,这从何而讲啊。”福全道:“今日小的本就是跟在世子后头伺候,这不,炉子上的笋尖鸭汤刚煲好,小的念着世子爱喝,这才急急过来请人,怕待会放凉后,味道可就差远了。”
“不过一碗鸭汤罢。”榆怀璃扫去这人后方,“德运,将本殿那桌,上好的黄焖鱼翅羹端来。”
身旁,榆禾嘀咕道:“才不要,我就爱喝鸭汤。”
“福公公没听着?”榆怀璃神色不变道:“还是说,福公公留在此,是不放心我?”
“三殿下真爱说笑。”福全笑道:“小的刚才只是在想,既有鱼翅在,得多捞些笋尖给世子清清口才是。”
榆怀璃也扬笑道:“那便,快去罢。”
榆禾撇撇嘴,伸手去拿面前的松仁糕,刚要触碰到,就被身旁人取走,他咬牙,再拿,又未抢到,几番下来,瓷盘都要见底了。
榆禾怒目圆睁瞪过去,“你到底来干嘛的!”
见状,榆怀璃很是怡然地拍拍他鼓起的脸颊,“好心怕你再积食罢,吃了这些子扎实的,待会汤一喝,那不得撑得慌。”
眼瞧着对方指头上还沾着碎屑,榆禾一脸嫌弃地拿衣袖擦脸,转头询问榆怀延,“还没有白白的?”
榆怀延道:“无。”
很好,榆禾迅速拿起另一盘里的芝麻糕,直接往榆怀璃面上蹭,留下两道大大的黑印后,趁对方欲擒他手腕之时,转手后撤,一把塞进对面嘴里,“爱吃就多吃点。”
他拿的糕,个头大,压得实,榆怀璃嚼了老半天都未说话,手边的茶水连着顺下三杯。
接过德安递来的湿帕子,他现在嗓间齁得慌,声音都半哑,“榆禾,你想噎死我。”
早就憋不住笑,榆禾也未想忍,弯起嘴角,摊着双手,“怕你够不到那盘里头的,好心帮你一把而已。”
一旁,榆怀延瞥见那染着芝麻粉的指尖,取来湿帕帮人擦拭,榆禾转头道:“还是四表哥好,谢谢四表哥。”
远远瞧见福全和德运总算是前后脚即将赶到,德安终于能松口气,他一人帮着两位殿下遮掩斗嘴很是疲惫,似是将在四殿下身边一年的活儿都做完了般。
三碗温热的老鸭汤和鱼翅羹齐齐端来,榆禾再次食欲大开,伸手就要去舀老鸭汤里的腿肉吃,连盘带瓷碗,又一次被人拖走,与此同时,嘴边递来勺鱼翅,强硬挤进唇间。
榆怀璃不讲理道:“若不先吃完这份,那份就别想了。”
本想抵住牙关不开,可耐不住鱼翅着实香,舌尖刚尝到流进来的汤汁,琥珀眼都亮起几分。
遂不跟佳肴计较,榆禾张嘴将这一勺吃掉,伸手去拿碗,“我自己吃。”
“属你塞我,不准我灌你了?”榆怀璃仗着臂长,抬手避过,“要么就这样吃,要么都别吃,选罢?”
才吃一口,便被滋味吊住,榆禾只好道:“多谢三表哥,见拾竹不在,很是大度地替他干活,今日的俸银准许分你一半。”
嘴里立刻被喂进满满一勺鱼羹,榆怀璃道:“快多吃些,鱼油补脑,下次旬考,便不会只得乙等。”
“你怎也……”话未说完,嘴里又被装满。
榆怀璃扬眉道:“你应该问,还有谁不知道。”
这下,只得悄悄安慰自己,乙等总好过得丁等的消息满天飞,那才真的是丢脸!
一碗下来,榆禾已然很是享受不用动手,只管开口,抬下巴指指另碗鸭汤,榆怀璃却是不轻不重地搁下瓷碗,“还真拿我当下人使唤了?自己吃。”
“哼。”榆禾撇嘴道:“你脸变得比先前那唱戏的还快。”
榆怀璃执勺叩碗沿,“若你不喝鸭汤,还想吃这碗翅羹,我倒是能再灌一回。”
“适才还觉得滋味不错。”榆禾眨眨眼道:“现在腻住了,终究是鸭汤更得我心。”
手边的汤勺被抽离,榆禾扭头看去,榆怀延端着碗,舀起一勺连肉带汤的,送至离他唇边半寸的距离,“吃。”
榆禾笑着全部含住,边嚼边往榆怀延身边挪,“还是四表哥好。”
“呵。”看着中间还能再坐两人的距离,榆怀璃轻嗤道:“也只是个好字罢,四弟听听就是,最好可落在别人身上呢。”
得意抬首,榆禾翘着眼尾,“可惜你连好字都没有。”
第38章 诡计多端,两副面孔 直到鸭汤也见……
直到鸭汤也见底, 前方那热闹的宴桌周围,总算是有松动迹象,桌沿处被遮挡严实的紫漆雕蟒纹, 陆陆续续显露得完整起来。
见此, 榆禾一骨碌站起来, 朝榆怀延挥手, “四表哥, 待会再来找你玩呀。”
一碟枣泥山药糕抬至他手边,温润的力道间又带着不可抗拒的意味, 榆怀延道:“好。”
两手各取一块,榆禾笑着道:“谢谢四表哥。”随即, 转身抬脚就走,唯恐遇上拦路虎。
盯着那头也不回, 玉珏叮当作响的背影,榆怀璃收回视线, 落在眼前的空碗里,“看来我们这位太子殿下也知收敛啊,不过也是,父皇就在那看着呢,量他也不敢结交过甚。”
“在国子监里时,明明就是副与世无争,样样只求尚可的作派, 未料到他藏得这般好, 在官场里还真是游刃有余啊。”
“你看我们这位小表弟,眼光真差,竟被这种道貌岸然之辈骗了去,如今有长公主的势力加持, 这位子能不稳吗?”
身旁如猜想般,未传来只言片语,榆怀璃冷笑道:“也是,我和你这更加不食人间烟火的有何可说?四弟慢吃罢,三哥先回去喝酒了。”
临走前,榆怀璃似是又想起什么,没端多久的神情瞬时荡然无存,眉眼尽显张扬,“四弟若是惦记着小表弟先前那话,那三哥奉劝你别等了,他那张嘴,惯会哄人的。”
即便榆怀延仍旧毫无反应,他也是心情极好,还不忘取走中间那副碗勺,衣摆翻风地大步离去。
那厢,榆禾一路跑去榆怀珩身边落座,大方地将左手里的糕点递过去,“小弟出去打猎,还不忘记你的份,别太感动啊!”
“我看你是吃得乐不思蜀罢?”目光落在那糕点表面,清晰可见的微凹指印处,榆怀珩捏起糕点,浅尝半口,便搁下,“太甜。”
“啊?”榆禾已是吃完大半,对于甜糕完全是来者不拒,“我觉得正好呀。”
榆怀珩单手合起折扇,指着道:“这粗劣糖霜所制,哪里有我宫内蜜糖揉出来的好吃?”
东宫内的珍品级蜂蜜向来是专供品,一年内的产量极为稀少,除去永宁殿和景福宫,别头都无可获,听及此,榆禾便也有些馋意。
榆怀珩自是看出,将其手里剩余的两口糕点抽走,“福全,取些甜雪来。”
福全快步离去安排,等待间,榆禾左右打量着果盘,精心挑选出一颗最圆润饱满的石榴,乐滋滋地摆在正当中,“砚一,剥。”
砚一指间固定住刀片,不消片刻,便顺着纹理,划开表皮,露出晶莹剔透的果实来,一小粒接着一小粒,榆禾吃得很是不亦乐乎。
手边推来杯果饮,榆怀珩向来不懂他这种费力气的爱好,“这一杯,抵你吃十个。”
“石榴就是要自己嘬才好吃。”眼看着手边的杯盏又被拿走,一滴不留地还回来,榆禾哽住,随即义正言辞道:“我也没说不喝啊,啃累了总得喝两口,才有力气继续。”
“还不知晓你?”榆怀珩将手边的银盏推过去,“喝罢,未用过。”
榆禾美滋滋地饮完,此时,福全也正巧端着两碟甜雪而来,是宫内特色的蜜炙面点,以蜜糖腌制去核红枣,外头裹满山药泥,蒸制后如同冬日落雪般,入口清甜不腻,故得其名,做法之繁琐精细,自是普通的枣泥山药糕不好相提并论的。
个头也小巧,方便用银叉一口一枚,榆禾鼓着半边脸颊,想起正事来,“阿珩哥哥,那铁匠铺调查得如何了?先前我问云序,听他话意,似是有结果了?”
摇起折扇,榆怀珩抿着果饮,“孤好不容易歇会儿,怎得还要聊政事?”
“哎呀,都秋日里,别扇啦当心着凉。”榆禾一把抢过他手里头的折扇,随意将价值千城之物丢在案沿,握着空拳给他捶背,“哪里酸,哪里痛,捏捏就不累了!”
被折扇轻拍手背,榆禾一下收回拳,背着人皱起鼻间,轻哼一声,嘴上还是卖乖,“福全公公,这螃蟹晾了可就不好吃了,快温温,让忙半天的太子哥哥先吃口热的。”
围观全程,福全憋笑道:“哎,小的这就去,前头送来的汤羹温度适宜,先给殿下垫垫罢。”
“放心交给我。”榆禾跑到宴桌另一边,亲自端过来,“阿珩哥哥,尝尝罢,小禾精选款,定是鲜香又滋补。”
从眼前人手里取来汤勺,忙活一上午,胃里确实空落落,榆怀珩道:“行了,我自己吃,怕你悄摸着往鼻子里头喂,墨一,给他讲讲罢。”
“是。”墨一道:“回世子殿下,百锻居孙掌柜与其下五名铁匠,户籍皆为滇城人士,于十年前举家来京,盘下这铁匠铺谋生,暗地里倒卖专供皇室的名贵物件。”
“那五名铁匠呢?”榆禾最关注此处,迫不及待道:“没点别的问题吗?”
墨一抬首请示太子,榆怀珩轻搁汤勺,“小禾是怎么注意到这几人的?”
瞥见身旁人欲张口就来的模样,他拿起折扇,隔空附在那微张的两瓣唇上,“想好再说,我可没旁人好忽悠。”
在对方笃定地注视下,榆禾嗫声抗议,“你分明就是知道得一清二楚,还来问我……”
实在是养他的年数长,什么谎话都能轻易看穿,榆怀珩瞧他那装委屈的模样,勾唇道:“是,不仅如此,还要听你亲口道一遍原委。”
无法,榆禾只能托盘而出,附在对方耳边道:“我大概是觉醒了一门高超的武林功法,可以一眼看破别人的易容术,所以才知晓那五名铁匠有古怪。”
听及此,榆怀珩侧首,墨一回道:“未曾察觉。”
他们先前仔细勘验过暴毙的五人,皆未发现异样之物,如此看来,便只能是凭借药物敷于脸部,可在一定时辰内于血液里消融殆尽,这才无从查验。就连那校场的灰袍人也是同样的死状,线索至此,看似脉络尽显,潜藏在根部的,必是一张巨网。
一息间恢复神情,榆怀珩关切道:“什么时候的事?除我之外,还和谁提过?”
后半句话落,墨一收到太子眼色,悄然静等世子口中的名单。
“就是这次发现的,没和别人提过。”榆禾赌气起身,挪远半个身位,“你不都知道嘛,还来问我,显得我在精明神武的太子殿下面前很是班门弄斧!”
“先前只是猜测个大概。”榆怀珩倾身过去,轻笑道:“没曾想我们小禾天赋异禀,本领惊人,这回可省去好些查案的弯路,以后出门办差,定得捎上你。”
顿时福至心灵,榆禾扑过去闹,“你原来根本不知道,是来套我话的!”
“你先前也藏了件事未说,扯平。”榆怀珩揽着细腰道:“起来罢,幅度再大些,墨一都挡不住你。”
榆禾不依,哼哼道:“我才没藏。”
懒得跟人计较,定又是那南蛮野小子,现下倒是能理解一二,为何会如此吸引小禾,果真是诡计多端,两副面孔,只是,这张皮,貌似很是平稳。
见榆怀珩似是在想事,榆禾眼眸东转西看,定睛在那壶菊花酿处,悄悄爬起来,从背后绕过去,伸手去拿酒壶,还没碰着,后方候着的一名宫女神色慌张,快步上前,“殿下,奴婢为您倒。”
“嘘嘘嘘!”榆禾连忙比划,轻声道:“我自己来就行。”
偷摸行事,榆禾抓得紧,未料对面的力道也大,似是想从他手里生抢,“这是奴婢的活儿,让奴婢来罢。”
酒壶拉扯间,榆怀珩凝眉看去,福全刚热完螃蟹归来,见此,眉眼一横,立刻上前道:“大胆!速速松手,不得对世子殿下无礼。”
许是被吓慌神,宫女陡然放开手,可榆禾还没收住力道,酒壶又是新添的,不经晃荡,顷刻间,果香撒满全身,榆禾懵懵道:“怎么是葡萄汁?”
“若那里头是酒,你一动身,就被摁住了。”榆怀珩扬起嘴角,抬手招人过来,“黄中带紫的,也是喜庆。”
“你还笑我!”榆禾蹙眉道:“早说里头是果饮,我还费那劲干嘛?”
“你今日进得多,是该动动。”榆怀珩防着他往自己身上扑,“福全,带他去偏殿更衣。”
榆禾眼巴巴地望着团花,郁闷至极,“我才不要穿你的,你赴宴都是些沉闷的颜色,不好看。”
“还不是怕你穿着湿衣,待会风一吹着了凉,可就又得扎针了。”榆怀珩自是知晓他是新衣还未穿过瘾,“先将就穿我的,等人去取件这个样式的来,再换上便是。”
听闻扎针,榆禾什么都能妥协,“我院里还有几件,砚一知道。”
砚一颔首,“属下很快就归。”
总算是商量好,榆怀珩抬眉道:“可满意?满意就速将这身湿料子换去。”
榆禾嘿嘿笑道:“知道啦,你别责罚她,是我没拿稳。”
榆怀珩也未说好或是不好,错开眸示意福全,对方立刻拿着披风道:“小殿下快系着点,换完回来,刚好能赶上各大人献花的场面。”
拾竹也过来扶住他手臂,“殿下,砚一定是会取好几件过来,到时,您还要挑一会儿呢。”
榆禾无奈,只能被两人架着走,偏殿有专门为赴宴之人准备的修整院落,才走进大门,些许零碎的议论声不高不低地传来。
“你今日去哪儿当的差,这么辛苦,半天都未见着你来这偷闲。”
“哎哟,说出来都怕惊着你,来,听听这个声!”
“这……这,快快给我掂掂!这么沉?你别是胆肥上天去了,从哪个贵人身上顺来的?”
“就知你个眼皮子浅的玩意儿会如此讲,瞧好咯,你看看这些金子的形状?”
“米粒,稻谷花……这……哎呦喂,还是你这个混皮儿福气好啊,竟能去伺候世子殿下!”
“小世子是不是很好哄?卖卖可怜,大把大把的银子,哦不,小世子打赏向来都是金子啊!”
“那可不?说起福气好,那我们还是没那哑巴贱奴命好,现如今碰见,谁不都得恭敬叫声拾竹爷爷?哎哟,擦擦你的口水罢,别滴我精贵袋子里头,叫声爷爷,今儿个请你喝酒。”
青砖正路间,眼见着榆禾拧眉,福全也是气愤至极,低声道:“小的这就去教教他们规矩!”
榆禾拍拍他的肩臂,小声道:“把我的金豆子取回来,一个都不许留。”
“这是自然!”福全撸起袖子,连声道:“您快快先进里头更衣,小的速去速回。”
眼见福全老神在在地一咳,树后头那两人,迅速像鹌鹑般,伏贴在地面上惊惧抖动。
懒得多看,榆禾拉着拾竹往院内走,“你别听他们俩瞎讲。”
拾竹当真无所谓,反过来安慰道:“殿下放心罢,我耳里只听殿下的。”
榆禾拍拍他的手,“这就对啦,回头等东西拿回来,全都赏你。”
想起那些脏污小人竟敢染指那稻谷花形状的金豆,甚至对殿下出言不逊,拾竹就控制不住眼底的阴沉,垂眸道:“感觉他们口水流进去过。”
被说得也有些恶心,榆禾皱着鼻尖,很是嫌弃,“嘶,也是,还是托福全都拿去融了罢,我重新换料子给你打,做成竹子的好不好?”
余光瞧见殿下满眼笑意地望来,拾竹连忙敛起神色,“都听殿下的。”
第39章 就能行那阴阳合欢…… 正殿内,太……
正殿内, 太子宴桌置于高位,与群臣席位遥遥相对。适才的动静虽大,众人也只当是下人不小心打翻酒壶, 而太子非但并未责怪, 还示意宫女起身回话。见此, 尽是感叹储君仁德宽厚, 乃大荣之幸。
紫漆案桌旁, 气氛凝滞,宫女跪伏而叩, 肩背却分毫不显慌乱,隐隐瞧着, 还有些庆幸的意味在。
上首之人缄默不言,掌心把玩着雕刻有锦鲤鱼纹的银盏, 待墨四将案桌内的食物逐个辨验,禀道:“回殿下, 只此葡萄果饮内有少许蒙汉药,须服用才可生效。”
倒是手伸得够长,还能知晓太子在酬酢之后,只喜果饮,不再饮酒,东宫内是时候清洗一番了。
榆怀珩眸间寒光尽现,起身幅度照旧如常, 步伐却明显加快, 低声吩咐道:“墨一在此盯着,不可妄动,墨四随孤来。”
群臣注意到太子疾步而不匆忙地离席,衣袍还沾着水渍, 皆猜测其是去更衣,便也不甚在意,宴席间无一人异动。
那厢,偏殿内,因着阴云密布的天气,这院落又位处西面,拾竹刚推开门,里间暗沉无光,榆禾晃眼一看,只能瞧见近处的桌椅轮廓。
此时,正巧刮来数阵吹堂风,拾竹不敢让殿下等在外头多待,“屋子里暗,小心着些走,抓住我后面衣带,先进去避避风。”
所见之处黑漆漆的,榆禾也有些怵得慌,牢牢攥紧身前人,躲在他背后探头,眼下这个莫名的氛围,“拾竹,你有没有点熟悉感?”
前方,拾竹放慢步子,顺着殿下往前挪,他夜间视力极好,一眼便瞧出屋内的大致构造,每步都能避开桌椅柜角,“没有,殿下您只在正殿内歇息过。”
“不是屋子。”左瞄右观间,榆禾悄然道:“你不觉得,这里很像昨晚,你念的睡前话本里头的。”
“您昨晚因着今日不上学,听得着实多。”因顾忌着殿下,短短二十步路硬是走了好半天,拾竹扶着榆禾落座在床沿,急道:“先将湿衣裳换下来罢,午后天凉了许多。”
榆禾顺从抬手,好在里衣未湿,索性就直接披着尺寸很是宽松的衣袍,眸间闪起狡黠的光芒,抿嘴笑道:“就是最前头那篇,在一处深山老林里,突现一座古宅,路过之人皆好似被抽魂般,僵着身子,不受控制地抬脚往内走,里面屋檐漏风,狂风乱作,木地板发出吱呀吱呀的破落声,就在此时,落下一道惊雷,照亮了……”
恰逢此时,拾竹去旁侧点灯,屋内亮起微弱烛火,他脱去靴子,正想往床内钻,无意间侧头一瞥,那十尺屏风后头,陡然窜出一女子,身穿白衣,披头散发,面部粉黛似白墙,尽显森然,嘴唇鲜红,被这烛光迎面一照,不显生气,反而更加骇人。
外袍无声滑落在地,心跳骤然停滞片刻,榆禾哆嗦着手,当即惊得从床上一跃而起,双脚落地,眼明手快地抓住拾竹。
正想用尽全力往外冲,但奈何拾竹站得太稳,像是扎在地里一般,只得忍不住嚷嚷道:“那边有鬼啊啊啊啊啊!”
拾竹连忙吹灭火折子,惊道:“哪里有鬼?”刚环视半圈,就跟此刻面容煞白,黑发散乱之人正对上。
“哪里有鬼?!啊啊啊太子殿下救命!”那名白衣女子误以为早被发现,对方又喜欢这般戏码,便装作害怕地想精准投怀送抱,不料走近过来,定睛一看,愕然道:“世子殿下,怎会是您?”
“哇啊啊啊啊!”莫名觉得鬼声临近,紧闭的双眼略微掀开一丝缝,未曾想,那鬼竟然真的追过来了!离近处看,榆禾差点一口气背过去,惊惧间突然爆发力道,拽住拾竹拼命往外拉,“跑啊啊啊啊!”
两句鬼话后,拾竹逐渐明白过来,拍着殿下后背安抚,特地用讲话本子的口吻道:“殿下别怕,我练了多日的拳脚功夫,应是能制服的!”
反手抱住对方臂膀,榆禾哇哇乱叫道:“这可是鬼啊!你又没有符咒,怎么打啊!”
随即,堪称真的是一息间冲至门槛,榆禾立刻松开拾竹,紧抓住右边门把,用力砰一声拉平,“快快快关门!把鬼关里头!”
拾竹很是配合,迅速阖起另半扇门,暂时安全后,榆禾也不敢松手,喘息都只是小口轻缓,里衣更是凌乱不堪,颊边尽是奔跑过后余留的红晕,脸侧的青丝皆被冷汗浸透。
“世子殿下?有话好好说啊,您不喜欢这个路数,臣女可以换啊!”
门内猛然发出砰砰砸声,榆禾仿若还能听见那尖长利甲不断挠木的刺耳声,耳旁似是还徘徊着惨烈的“放我出去!!!”,肩颈即使颤抖,也依旧用力抵着门板。
拾竹见状,这才惊觉殿下是真未听出原委来,不是在演戏,连忙伸手去拦,“殿下,当心要磕出印子来,您别怕,那里头不是……”
“小禾!”
这厢,榆怀珩疾步赶至,甫一踏入院内,心头紧缩,金枝玉叶娇养出来的小世子,何曾有过这等狼狈的模样,发冠歪扭,单着里衣,脚上的皮靴更是不见踪影,裸足踩在冰冷青砖上。
听见熟悉的声音,榆禾鼻间突然发酸,眼眶泛热,紧绷的手腕顿时脱力,一头猛扎进身后人怀里,颤着尾音道:“呜呜呜有鬼啊……”
腿弯被沉稳有力的手臂托起,榆禾顺势紧搂住,脑袋埋在脖颈里,顷刻间,从头到脚盖来厚实的披风,冰冷的背部渐渐回温,闻着淡雅的鹅梨香,更是双手双脚扒着人不放。
此刻,榆怀珩独立其间,掌心轻抚怀里人,面沉如水,震慑而出的气势,仿若修罗,院内猝然如死寂般,显得屋里的喊叫更为尖锐刺耳。
威压倾泄而至,拾竹跪地,“禀太子殿下,屋内似是哪位大臣之女,不知埋伏在此多久,因装扮骇人,让世子殿下受惊。”
怀内的榆禾还未缓过惊吓,也下意识揪住手中衣袍,榆怀珩抚背的掌心平稳,未出言问罪。
此时,匆匆赶来的福全见此情景,吓得更是伏地上前,抖着身躯道:“奴该死……”
眼神也未施,榆怀珩寒声道:“杵在这做甚,找嬷嬷来,将里头处理好。”
福全动作极快,找来两位身强体健的嬷嬷,一人堵嘴,一人帮其收拾妥帖,等将人压出来跪于院中时,墨一也收到砚一传信,带宫女来此审问。
宫女此刻,比先前在正殿内更显慌乱,连连叩首,真切认罪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而旁边,面部粉黛丁点不留,被误认成鬼的女子,一言不发地伏地,脸色现如今,即使洗去粉后,依旧惨白。
院内正首位,榆怀珩坐在圈椅里头,耐心地揽着人安抚,直到感觉小禾渐渐平复,才招来墨四,“带世子先回宫。”
伸指揪住衣领,榆禾闷声道:“我要留下来听。”
此时,他也有些缓过神来,被那气氛一吓,竟将人认作鬼,虽然窘迫得很,但眼下,看热闹的心占据上风,随即,凑到对方耳边小声道:“这会儿想明白了,我可是听着那人喊太子殿下,分明是冲你来的!”
榆怀珩抬手将微松披风领口拢紧,也由着人待这,“那壶葡萄汁里头有蒙汉药。”
榆禾倒吸一口气,“所以,他们想将你迷晕,然后指责你在宴会里公然睡大觉,目无礼法?”
眼尾挑起,榆怀珩道:“那这儿的人呢?”
福至心灵,榆禾瞪圆双眼,“那药见效慢,等你感到晕眩,来偏殿休息,就能行那阴阳合欢……”
顷刻被捂住唇,榆禾讨好地眨眨眼,榆怀珩双眸紧眯,“是封郁川给的话本子罢?”
榆禾含糊不清道:“你怎么知道?”
榆怀珩冷笑道:“最近忙,未来得及检查,还真有漏网之鱼。”
额间又被敲,榆禾幽怨抬眼,接收到对方让他继续的意思,赌气道:“不知道了!”
榆怀珩正色道:“福全。”
福全立刻上前,“世子殿下,此人乃是刑部苏侍郎之女苏常笑。”
刑部……榆禾转转眼珠,“跟武考疯马那事有关?若你现在和刑部有所牵扯,那么对方就能反咬一口,质疑调查是否公允?”
“不错。”榆怀珩捏着那还有些泛红的脸颊,“话本子没白看,不过那两本,没收。”
榆禾惊道:“你怎么知道是两本?”
“现在知道了。”榆怀珩接着问,“那这名宫女呢?”
榆禾撇嘴道:“不就是把我衣服弄脏了。”
榆怀珩道:“若按计划,完全可以先将你迷晕,那番争抢举动,只会引起孤的戒心。”
榆禾懵然,“半路挑担子,难不成嫌金银给少了?双方一拍即散?”
伸手将面前人眉眼前的发丝拨开,榆怀珩抬高音量道:“为何突然反悔?”
宫女伏首,泪流满面,声声泣悲,“奴婢妍婷,曾在景福宫当差时,将废旧之物偷卖出宫,本应受杖刑,是世子殿下路过,打发去别处当差,救贱婢一命,这才阻止世子碰那含药的果饮,未曾想还是让世子平白受惊,奴婢罪该万死。”
兜兜转转间,差点让他人奸计得逞,榆禾愣然,愧疚得垂着眼眸,刚想开口,嘴里便含住颗松仁糖,甜香瞬间充盈口腔。
“今日答得不错,有长进。”榆怀珩点向他鼻尖,“行了,腿都快要被你坐麻,去跟着福全梳洗,回殿正好能赶上赏花。”
福全是半点不敢耽搁,哄着小殿下慢步站稳,跟拾竹一起左右扶着。
待至榆禾的身影彻底走离偏殿,榆怀珩起身而立,透骨寒气布满院内,“念在还算是知恩的份上,墨一,留个全尸罢。”
“苏家若是还想活命,该知如何做。”
“将院内,世子的所有物品一应收好,半颗珠子都不能少。”
这厢,榆禾沿着小路,刚行至一半,极高的身影正快步朝他而来,福全上前拦,“大胆!宫内禁止私自闲逛。”
“福全公公没事,是国子监里面的同窗。”榆禾转身道:“阿景,你怎在此,是迷路了吗?”
景鄔的视线从他眼角划过,“殿内闷,出来透气。”
榆禾道:“是我忘提醒,宫内不能随便走动的,阿景先回去罢,我等会就来找你们。”
眼见对方抬步欲走,景鄔随即跨步上前,“许久未见殿下身影,可是有何不适?”
“没有,不用担心。”察觉对方盯着眼尾不放,榆禾瞥向左边的草丛,“这个啊,是前头被风吹着,迷住眼,我揉出来的,你看……”
刚想给景鄔演示,手腕就被攥住,停留不到一息间,景鄔便松去力道,“抱歉殿下,再揉会更红的。”
“还是阿景贴心。”榆禾笑弯眼,嗓间还有些微哑,“虽然很满意你今日如此主动,但我现在急需挽救形象。”
他伸手指指,掩在兜帽内乱糟糟的发丝,“阿景再挡着,我会认为你束发技艺高超,今日必定要和拾竹比试一番。”
“抱歉殿下。”景鄔立刻侧开身子,视线仍紧盯不离,“在下先回去。”
总算是让开道,福全立即示意拾竹带殿下先行,隔着些许距离,他背过身来,压低声音,“景公子,无论您是凑巧还是如何,还望,管好自己的嘴。”未听对方应声,转身快步跟上,亦步亦趋地扶稳。
第40章 天降福泽 目光落在两件同样华贵非……
目光落在两件同样华贵非凡的新衣, 榆禾来回纠结良久,最终还是看中法翠底金纹锦袍,指尖从袖袍内探出, 滑过深色布料, 映衬间更似白玉。
重新梳洗打扮后, 一番紧赶慢赶, 重阳宴当天的重头戏还是已经开启刻余, 索性景福宫内的赤玉红玫,他天天都能瞧见, 今早还下肚些许,否则当真是遗憾。
经由皇后亲手照料, 那层层花瓣宛如蜀锦交叠,色鲜而不艳, 红而不俗,花蕊更是饱含金粉, 夜间仿若星光微亮,香气更是能从正殿内,一路传回偏殿。
对面,榆怀珩早早回归席间,见他落座后,用折扇点向瓷盘内,两人的宴桌里, 都添来一份看似寻常的酥饼, 可那馥郁香气已然透过饼皮袭来,榆禾抓起一块,美滋滋地啃,他这里头的蜜放得可足, 厚度隐隐看去,都比对面那盘里的高些。
此刻,殿内正中央,是名为帅旗的菊花,花瓣内里呈紫红,外部却染金黄,枝叶挺拔,花蕊高扬,雄劲之姿,颇具气度,进献之人乃当朝大皇子榆怀峥。
只是,前来赴宴之人是其亲信,榆怀峥现今还在岭南军营。从他自请巡察,不将那处混乱军务理清,绝不回京后,每逢年节,都会派人专程回来送贺礼。
就连榆禾这份,也是年年不落,他犹爱一种名为拖罗饼的吃食,主料虽是简单的面粉砂糖,口味倒是多样,甜口的果仁,咸口的肉脯,尽能挑选,丁点未用昂贵食材,嘴间却满是锅气香味。
而且,不仅在途中极好储存,大表哥每次送来,那都是厚厚两大袋,很接地气地用麻袋拎来,够他吃到腻味。
嘴里嚼着鲜花饼,榆禾又有些想念那皮脆酥香,陷软甜香的口感了,准备回瑶华院后,就将剩下的吃掉些,今日估计又送来新鲜的了。
帅旗被妥帖地安放在龙椅下首,榆锋很是欣赏此花与军营相似的威严气度,关心一番大皇子近况,再次叮嘱其早日回宫看看皇后,才吩咐元禄赐座。
些许恭维问候声停歇后,穿过蟠龙纹朱漆大门而来,先进众人眼帘的,是那用整块翡翠雕制成的花盆,盆身镂刻着九凤朝阳图,凤身灵动,凤羽轻盈,好似下一瞬便要冲出束缚,盘旋与大殿之内。
目光上移,是一株很罕见的七瓣牡丹,普通牡丹都俱有十八重,而这株的花姿之态,却分毫不输,甚至隐有超越之意。
待宫女双手呈献,立定于正殿中央,众人才得以赏得更加分明,那七瓣交叠间,是鲜血淬炼的红与月光凝结的白相互交织,花瓣边缘竟勾勒着金线,在殿内烛火的照耀中,光晕如浪,只可惜,含苞未绽。
若是近两年才有资格升至四品,前来赴宴的大臣,许是会疑惑,而资历年长些的,俱对这株光华流转,却遭蒙尘的牡丹,发出低声轻叹。
榆禾也是今日才来正殿内观赏,前几年在偏殿里头,还未挨到赏花时辰,便闹着明芷带他回宫,去看大表哥送来的新鲜玩意儿。
此时,他也对这朵牡丹好奇不已,手撑着脑袋,身体不自觉前倾,欲凑近闻闻香味。
榆锋神情淡然,余光注意右下方,那一个劲嗅空气的模样,不免好笑,“世子首回见,先端过去,给他过过眼瘾罢。”
闻言,榆禾立刻放下手中饼,有模有样地行礼道谢,拾竹连忙将案桌中央的瓷盘玉碗挪开,给那惊人的翡翠花盆腾出宽敞地方。
离近细闻,确实有独特的异香传来,先是牡丹的浓香,几息换气间,竟还带着些许蜜糖的甜味,榆禾也未放在心上,当是自己今日食甜过多。
瞧见那紧拢的花尖似是轻颤些许,榆禾微微眨眼,伸出指尖轻轻一划,候在旁边的宫女还未来得及阻止,便震惊地定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此景。
席间,不断传来杯盏倾倒声,吸气错愕声,喧哗议论声。
只见,适才被世子触碰过的花瓣尖,竟晃开一道细缝,金红色的流光逐渐迸发而出,花瓣一片接一片,有序地向外蜷曲再舒展,与外部不同,内侧竟是既尊贵的绛紫,中间花蕊更是耀眼的鎏金。
此时,鎏金花蕊陡然间似花苞般绽开,潜藏于内的明珠破蕊而出,温润又兼具夺目的光芒,将榆禾的琥珀眸,拂照得更添溢彩,衣袍间都泛起金光。
殿外突然传来惊呼,道道侍从宫女的诧异声此起彼伏,元禄立刻前去察看,不消片刻,满脸喜气地回殿。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天降吉星异象,那星子哦,老奴就从未见过如此之亮的!像是那溪流倾泻而落,正朝着景福宫里头的瑶华院去呐!”
殿内众人皆被元禄这一番激昂的音色,抓心挠肝地欲往殿外冲,榆锋不负众望地起身,大步迈向殿外,直至太子领着世子跟随其后,剩余两皇子也动身,他们这才急切地也快步迈过门槛。
此刻,夜幕笼垂间,细碎流转的星云呈现出大片的紫金之气,其间,点缀着颗颗醒目的青白星光,流淌尽头之处,正是那瑶华院的方位,似是欲将这尊贵殊宠,尽数撒向金枝玉叶的世子殿下。
心思活络的大臣,当即跪伏在地,“恭贺皇上!恭贺皇后娘娘!恭贺太子殿下!恭贺世子殿下!天降异彩,佑我大荣!”
“天降异彩,佑我大荣!”
榆锋喉结轻滚,吞回笑意,神色自然道:“众爱卿平身罢,大荣兴旺,百姓安居乐业,你们的功劳,朕自是看在眼里,这异象既由世子引来,朕自是要与众位共享。”
“谢皇上恩,谢世子殿下恩,天降福泽,荣朝之幸也!”
后头的宴席,众人的心思全然无法再放回赏花上,榆锋也满足他们想要饱眼福的念头,让元禄去知会偏殿,两边皆在殿外空地内随意观赏便是。
偏殿内,元禄满是喜意的神情,就没收起过,快步上前行礼道:“恭贺皇后娘娘!世子殿下灵运深厚,唤来那星云异彩之景,圣上特嘱咐老奴,邀娘娘与众位贵人,前去外面瞧稀奇呢!”
“甚好,有劳公公。”先前外头闹出动静来,皇后就听去一二,此刻从元禄口中确认,自是欣喜万分,神色却依旧如常,扶着明芷道:“两位妹妹,众夫人,随本宫一同,去沾沾这天赐福泽罢。”
“谢皇后娘娘恩!”
皇后走在最前,迈过门槛后,不经意侧首瞧去,“方妹妹这是怎的?身子不适?”
步于后侧,宁贵妃也只是蹙眉一瞬罢,不料居然被察觉,立刻展笑道:“多谢姐姐关心,许是前头在殿内待得暖和,这甫一出殿外,不就被寒气惊着了?不过倒也无碍,姐姐不必挂念。”
“无事便好。”皇后朱唇轻启,“秋日夜凉,妹妹可要记得添衣。”
“这是自然。”宁贵妃侧立于皇后身旁,“姐姐也是,事情总是忙不完的,得多注意着身子才是。”
待偏殿众人站定后,元禄拊掌两声,正殿内那盆七瓣牡丹,被托举着送来此处,在夜色暗衬里,显得愈加仙气华贵。
元禄躬身道:“恭喜皇后娘娘,恭喜宁贵妃,这盆两年未开的牡丹,今儿个世子殿下那玉手轻轻一挥,竟绽放得如此绚丽,当得起今年宴会的头名,赏赐现下已送至长信宫,那老奴就不打扰娘娘赏花,先行告退。”
眼见着元禄走远,皇后端详着这盆奇花,当真是艳压群芳,“妹妹好眼光,寻来如此独特之物,让本宫也跟着开开眼界了。”
袖口紧攥在手心,宁贵妃笑着道:“那还是姐姐福气好,这般星云奇景,当真是闻所未闻啊。”
皇后倒是露出几分真笑来,“真要论,那还是本宫沾小禾的福气呢。”
现今,堪称被众人奉为福星转世的榆禾,正躲在榆怀珩后头,四面八方的眼神着实太炽热,再不避避,就要像那炉子里头的烤鱼一般了。
踩在门槛上,榆禾趴在对方肩头,小声嘀咕:“你弄的?”
“又不是神仙,哪做得出此等异彩?”榆怀珩轻笑,“不过,如此甚妙,省得我还得费心再谋划。”
“给我谋划?”榆禾拧眉,“我可不想入朝为官,上学已经天天起大早了,那政事比书籍还催眠呢。”
“无论为或不为,势头都得立足,就如今日,他们敬的是你,而不是世子身份。”榆怀珩拍拍他的腿,“多大人了?还爱站这上头,过来站好。”
榆禾扶住他肩膀,双脚跳下,“那牡丹又是怎么回事?如何就正巧在我这开花了?这总得是你做的吧?”
“可没有这闲工夫。”榆怀珩道:“这花,应是用薄蜡封住养育两年,积年累月,绽放的力道一直蓄积在内。今日又是放在炉子旁,蜡在晚间前便能融去,此时若是遇上满是蜜糖香,和不知从哪蹭来一身花粉的人,可不就突逢花期,开得惊人?”
“花粉?”榆禾瞪圆眼,抬臂轻嗅,“三表哥那来的?”
榆怀珩侧首睨他,“离得多近啊,换身衣服,都还留下如此多。”
“哎呀,自是没咱俩近。”榆禾绕着发丝,伸至对方眼前,“许是风吹过来的。”
榆怀珩勾在指间把玩,“回去好好洗洗。”
“知道啦。”见众人不再往这瞧,榆禾再次站没站样地倚着人,“什么时候结束啊。”
“站好。”见人赖着不动,榆怀珩也就随他去,“那要看大理寺卿何时唱完戏。”
“啊?”榆禾四处搜刮对方身影,刚瞧见,便低声惊呼,“这才多久没见,怎的瘦去一大圈?”
榆怀珩道:“自他接过武考疯马案起,那大理寺门槛都快被踏破,什么陈年旧案,突然都要求重审。”
榆禾道:“所以他要趁着今日,在舅舅面前,将案子定板?”
“不错。”榆怀珩道:“若是错过,那些证据,明日可就都作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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