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月, 市易司市丞耿博的日子,可谓是过得苦不堪言,水生火热。
自从礼部众官员抵达关市后, 正使大人天天都要在砺沙驿徒步走上一整圈, 尽管其所言, 此为例行公事, 可耿博在关市浮沉这么些年来, 眼光自是毒辣,三天就瞧出, 正使大人这副神情,定是在寻什么人。
他在砺沙驿安居数年, 寻物找人皆有些门路,旁敲侧击地询问过正使大人好几番, 对方却每回都让他待在市易司尽职尽守,不必跟着。
但他哪敢不跟啊, 这位可是当朝首辅之子,更甚至可以说是,今后的首辅大人啊!
暴走到今夜,耿博觉得自己,筋骨都快打熬散架了,这才稍微停下来,捶捶老腰, 眨眼间的功夫, 那位闻大人突然狂奔起来,方向居然是朝着,含春阁去的?!
耿博摇摇头,年轻人啊, 性子就是急,找人找人,到头来,还是忍不住去这烟花柳绿之处,不过这样也好,他这身老胳膊老腿,总算是能得以歇息了。
这厢,榆禾正得意洋洋地踏出含春阁大门,迎面就见,闻先生立在门槛后,脸色阴沉,一副要给他加十倍课业的神情。
榆禾干咽了下,以闻先生这般万事皆不能影响学业的脾性,不会是发现他一本拟题集也未带,特意向礼部尚书请命,携海量的书册追来此处,盯他补完罢?
两人对视半天,闻澜未言一字,榆禾默数自己要补多少题,不禁被此等惊人数目,吓得慢慢往阿荆身边靠,这回他可不管会不会被抓包,阿荆侍卫怎么也得帮他这个帮主好好分担了。
也不知为何,榆禾感觉闻先生此刻,莫名似是怒气更甚,话本里的事迹告诫他,惹谁都不能惹夫子,何况还是头顶冒火苗的那种。
荷帮主能坐到江湖如今这般地位,当然很是会审时度势,正准备悄悄摸摸,从空隙之处,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逃离即将压来的课业大山。
闻澜抬手就攥住他:“为何在此?”
居然不是问课业的事,榆禾顿时就来劲,凑过去叽里咕噜地全道完,小脸那是要多神气,有多骄傲。
在彻底结案前,为了不让来往商旅平添不安,他特意让砚字辈暗中控制住两座楼宇,这会儿含春阁在外看来,依旧是笙歌鼎沸的模样,实则一切尽在荷帮主的掌握之中。
榆禾仰脸道:“就等市丞来接手这烂摊子,人都给他抓来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公文案卷,我才不要整理。”
闻澜:“为什么不等我?”
“啊?”榆禾讲了半天,听他这般无厘头的问话,不满道:“我给你省去多少麻烦事啊,你不应该先夸夸我吗?”
“整整十六天,外加六个时辰,两柱香。”闻澜声音平静,可眼底浓重的风暴近乎快要冲破他一贯维持的淡然,“我日日夜夜,沿街巡巷,可怎也找不到你。”
“舅舅没跟你说,我要潜身调查之事吗?”榆禾拉着他的衣袖晃晃:“我不知道礼部派你来,不然我肯定会让人给你通信的。”
“是啊,你不知道。”闻澜扯了下嘴角,在知晓榆禾突然离京,远去西北后,他神思不瞩地向圣上请命,担任正使一职,头脑发昏到日夜不休赶来,甚至不知榆禾是否行路到此,乱撞盲寻地满城奔走,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榆禾瞧他消瘦的下颌,担忧道:“闻先生,你是不是吃不惯西北的饭,怎么清瘦这么多啊?”
“吃不好,也睡不好。”闻澜跌进琥珀浅溪之中,任凭自己被其牵着心绪,流向不知尽头是何处之地。
难怪闻先生看着有些精神萎靡,吃饭睡觉可是头等要事啊!
“那跟我回去吃罢,今天晚上阿荆和砚一要煮宵夜,都是家里口味,闻先生多吃点,补回来就是。”榆禾笑着道:“而且,正好我多订了一间上房,还恰巧没退,就像是早知闻先生要来,冥冥之中给你留的一样。”
话落半响,眼见闻先生再度默然地盯他看,好像八百年没见过他一样,榆禾在他面前挥手:“你有在听吗?别是快饿晕了罢?”
闻澜低声道:“闻某吃不惯他人做的。”
“爱吃不吃!不然你还指望本帮主下厨吗?”榆禾哼声道:“我可只会做木炭蘑菇。”
闻澜:“好。”
“好个木炭!”榆禾无言以对:“你真是饿得神志不清了。”
邬荆走近低声道:“小禾,你刚刚不是说,折腾半天肚子又饿了吗,我们先回去?”
榆禾突然想起来,凑过去道:“对了阿荆,你先去把含春阁的糕点配方拿到手,以后查封了,可就吃不着了。”
邬荆弯下腰:“不仅糕点,所有菜系的都取来了。”
榆禾亮起双眼,扑过去顺势搂住:“好阿荆,我们可真是心有灵犀啊。”
封郁川沉着脸,拎榆禾站直:“你若是累了,我背你。”
榆禾撇嘴:“哼,老古板。”
他不过就是搂搂抱抱罢了,平时又不是没贴过,比他哥还古板!
闻澜将人攥来面前,俯身一字一顿道:“折腾?”
榆禾看在闻先生饿了半月的份上,先不计较他不认真听帮主讲话一事了,“对呀,我一脚踹得贼人倒地不起,耗费极大功力,当然要再吃点。”
“小禾的武艺提升得极快,身法也是行云流水。”邬荆握住他的手:“宵夜不是想喝汤吗,眼下再不回去煲,许是只能第二天早上再喝了。”
“回回回!我是想回,你们倒是动啊,不然松手让我先走也行啊。”榆禾两手被牵住,后领还被提着,莫名其妙被他们三人堵在含春阁门口,你一言我一语的,有什么事为何不能回去再说!
不远处,耿博紧赶慢赶走过来,隐约瞧见闻大人跟另外两男,争夺中间一位玲珑俊俏的小公子,想前去行礼告别的脚步猝然收住。
正要悄无声息地离开时,那位小公子的面容在脑海一晃,他停顿半息,猛然惊醒,又回身看去,定睛细观半响,挽起袖子就冲过去。
胆大包天的三个臭小子,居然胆敢对小世子殿下动手动脚的!
耿博大步跑过去,一人给一铁砂掌,这还是当年威宁将军亲传他的功法,砍柴劈木都不成问题,可没想到,居然一个都没赶走,反而拉得还更紧了!
耿博:“松手松手!给老夫松手!别拿你们的臭手脏手碰小公子!”
榆禾被这位突然暴跳而来的伯伯吓一跳,“您是?”
凶神恶煞的耿博骤然换上笑脸:“小公子,您可能没见过我,不过我当年是参加完您的抓周宴,才来市易司上任的。”
“原来是耿伯伯!您来的正好。”榆禾让砚二去跟人交接:“剩下的就交给您啦!”
“没问题,没问题!小公子放心回去便是。”耿博活动着筋骨:“这三个要不要伯伯帮你一块儿解决了。”
“您误会了,他们不是阁里的人。”榆禾小声跟他介绍:“一个是闻首辅之子,一个是封大将军,还有一个是我的贴身侍卫。”
“首辅之子和大将军怎么了?要是哪惹你不痛快,伯伯照样打!”耿博仔细瞧他,心疼道:“怎么派你来趟这浑水啊,那帮老东西真不是东西,伯伯来之前,你还胖嘟嘟的呢,看看现在给他们养的,脸颊肉都瘦没了!”
榆禾分明觉得这两天,脸颊吃圆了些许,阿荆最近还常捏呢,挠挠脸道:“这样好看。”
“你什么样都好看!”耿博笑道:“等伯伯忙完,亲自给你做一大桌菜,好好补补身体。”
“好!”榆禾开心道:“那伯伯你先忙,我回去加餐啦。”
“多吃些,好好歇息啊,其余的都有伯伯在呢。”耿博目送小公子走远,立刻切换回凶狠模样,跟着小公子身边人冲进含春阁,他倒要看看,到底何人在搞鬼,害得他们小公子受这般苦,累得脸颊肉都没了!
浮梦楼上房内。
榆禾仅仅沐浴完的功夫,食案摆得丰盛到似是年节宴席一般,他这才坐下,三人各拿锦帕,无声分了区域,一齐给他擦湿发。
“我发量虽多,但也不至于要三个人全来擦罢?”榆禾挨个推,谁也不让步,他也懒得劝,索性拉来砚一,香喷喷地用起膳来。
等他头发半干之时,外间两位伤患总算是醒来了。
迦陵自然地坐在榆禾身旁,支着头道:“荷帮主不讲江湖道义啊,给我下.药?”
榆禾喝着汤,眼也不眨:“瞎说什么呢,是安神汤,为了让你好好睡上一觉,伤才能好得更快。”
迦陵笑道:“我可是全身心地信任洛尔,所以才喝下你亲手端来的汤药。”
榆禾:“对啊,你看,一觉醒来,都能下床走路了。”
对面的北雪陡然开口:“脖颈,痛。”
榆禾摸摸鼻子,砚一可能是下手重了些,“北大哥,睡这么久定是腹中空空,先坐下吃点罢。”
榆禾还没拉到人,迦陵突然靠近道:“洛尔,我被你迷晕到现在,可也滴水未进。”
榆禾没好气推开他:“桌上这么多还不够你吃吗?”
砚一正摊开薄面皮,榆禾立刻背身凑过去,指着要搁哪些进去,趁吸引走他的视线,桌案之上,一些在外采买被店家所赠的不值钱吃食,通通被三人手速极快地换去两人面前。
迦陵暗自冷哼,勾着榆禾的发尾,“可能是药性还没过,我现在提不起劲,拿不了筷子。”
榆禾咬着卷饼,满嘴烤鸭香,义正言辞道:“那就是还不饿,若是饿极了,自是会化身为野人,用手抓饭吃。”
第142章 借口就送上门来 比夺王位有意思多了
迦陵撑在食案上, 笑声不止,他落魄逃亡至今,倒是许久没这般放松过, 他的洛尔比瀚海最精妙的机关术, 给人的惊喜还要多。
榆禾不知他怎就笑成这样, 嫌弃地往旁边挪, 连发丝也拽回来, 防止沾染上什么傻气。
正巧眼下大家都在,荷帮主挺直肩背, 举着卷饼,势气颇足地发布帮内下一件要事:“明日就启程, 混入瀚海王庭,诛杀大魔头。”
榆禾看向对面:“闻先生, 你先回去把行囊取来……”
闻澜:“不可。”
两人近乎是同时开口,榆禾假装没明白:“不取也行, 反正我的行囊一应俱全,与你共用就是。”
闻澜:“殿下,您在永宁殿以二十倍的课业和一整年不看话本发誓,绝不会胡闹。”
不可能!他什么时候说过了?榆禾眼神飘忽,努力回忆,那天实在是被舅舅他们叮嘱烦了,他随口扯出的话可属实是太多, 但不到两天, 就通通被丢去九霄云外。
既然只言半语也想不起来,他又没留下板上钉钉的字据,这等胡扯自然是作废的!
闻澜打眼看,就知榆禾在想什么坏点子赖账, 平声道:“殿下最近理事多,一时忙忘也不要紧,福全皆一一立卷留存,帮您记着的。”
榆禾刚扬起的嘴角瞬间凝固,诧异不已,气得把卷饼当成榆怀珩,狠狠咬去一大口,等他回去,东宫别想有一片干净地方!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榆禾跑去闻澜面前:“只要你不说,谁也不知道我溜去瀚海。”
“此次殿下功绩卓著,闻某可担保,您定会是历年国子监结业考核中,德器隽异的翘楚。”闻澜目光垂落在地:“今夜好好修整,明日便启程回京,剩下事宜,闻某会监督市易司处理。”
榆禾不依:“本帮主既然接下这重任,当然是要有始有终,怎么可以做到一半,就撂担子走人呢!不可败坏荷鱼帮名声。”
闻澜:“闻某自会将另一半完善好。”
榆禾:“将所有罪名都推去南蛮头上确实可以化解两国纠纷,可瀚海暴君一日不除,迟早还会有祸端。”
闻澜:“殿下,不可插手他国内政。”
“闻先生,你是清楚我脾性的,我既然知晓了,肯定要去的。”榆禾垂着眼尾:“都离京城十万八千里了,你就别成天将不合规矩挂在嘴边,陪我胡闹一回嘛。”
榆禾拽的半点没用力,闻澜分明可以抽走衣袖,更是有满箩筐的言辞劝阻他,可还是心不由主地问道:“为何非要我陪着?”
没想到闻先生这么快松口,榆禾本想再软硬兼施磨一阵呢,猝不及防被问,还没找好理由忽悠他,支支吾吾沉吟半天,都快把手里的衣袖抠个洞。
闻澜极轻地吐气,他自己都不知是笑是叹,“因为我留在这,肯定会告状。”
榆禾干笑两声:“怎么会呢,我才没这么想闻先生呢。”
“如果闻某坚持不同意,你会如何?”闻澜抬起榆禾的脸,“如实说,闻某就应下。”
榆禾想躲远点说,可闻澜就是不放他走,只好脆声道:“把你打晕带走。”
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榆禾瞄来瞧去,看不出闻澜到底有没有生气,但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我可已经如实说了!”榆禾弯着眉眼道:“闻先生是君子,得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闻澜:“好。”
榆禾笑得可高兴,拉他站起来,催促道:“快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出发。”
闻澜颔首:“多谢殿下信任,闻某定不会抽空写书信的,还请放心。”
榆禾顿时就不放心了,戒备地把人按回原位,“不必理了,用我的。”
旁侧的封郁川悠哉道:“我也要用你的,不然,我立刻传信回京告状。”
榆禾摆摆手:“行行行,带不走的都留给你用。”
封郁川神色一沉:“你不让我去?”
榆禾现学现卖:“边疆将军不可干扰他国内政!”
封郁川胸腔内两股气直往上窜:“小禾……”
“封大将军,你就让封老将军好好在京城颐养天年罢!省得你被贬去苦寒之地后,老将军一大把年纪,还要顶你的职位,你好意思吗!”榆禾连声打断他:“再说了,你若不留在这,谁给我打掩护啊!”
榆禾取来个红木盒,拍拍他:“这是我提前写好的家书,一个月的量,你记得天天帮我送信啊。”
封郁川接过来:“我派封水给你送。”
“不行,这事交给谁都不妥,只有你来我才安心。”榆禾道:“待我回来后,想去你军营玩几天,你知晓的,简陋的营帐我可不待,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布置好。”
封郁川猝然站起,眉间紧蹙:“榆禾。”
榆禾跳去他椅子上,抱臂俯视道:“封小弟,不许直呼帮主大名,我本来是想趁夜就溜走,现在好声好气跟你说,算是我听话了!”
封郁川头痛道:“我必须跟着,否则免谈。”
好,很好,荷帮主当即就准备用绝招,抱膝蹲在椅子里,掐大腿开始嚎。
即便知晓他是在装哭,封郁川到底还是不忍心,半蹲去他面前,苦口婆心说道:“小禾,其他事情你想怎样任性都行,我全部都能依你,可此事过于危险,你让我如何安心得了?”
榆禾呜呜嗷嗷半天,胡乱用衣袖擦脸,突然轻嘶一声,“痛……”
“哪里痛?”封郁川急得凑过去,“小禾别用力擦,先放下来,我看看。”
榆禾眼尾都红透,右眼难受地眯着,“好像睫毛掉进去了……”
“别用手揉,我帮你找。”封郁川握住他乱动的手,正要离近看,突然闷哼一声,倒在榆禾肩窝。
其实他也不想出此下策,可他无论闯什么祸,舅舅都不会责怪,闻先生也有正使职位在身,独独郁川哥哥,若他平白乱来的话,真是会出大事的。
榆禾把封郁川拖去床上睡,家书一块儿放去他手边,玉米的吃食也堆在旁边,封水此刻应已收到信,在往这边赶。
砚一早已将行囊都收拾好,榆禾给他们一人一件夜行衣,银质面具也发了好几枚,各自掩饰好后,挨个从窗棂外,飞身去屋顶,顶着月色,连夜前往瀚海。
浮梦楼与关市离得不远,连续几道黑影,跃过数十个房顶,穿过平坦空地,便能瞧见井然有序的店铺摊位,关市是由大荣与瀚海各划一块领地所建,向北一路直行,便可抵达瀚海。
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沙海吹来的刺骨寒风,比西北的夜晚温度更低,榆禾紧裹着狐裘,吐息都冒着白气,跟迦陵走进一家,与浮梦楼相似的瀚海客栈。
“先喝点热茶暖暖身。”迦陵笑着道:“洛尔能为我刺杀瀚海王,我很感动。”
榆禾捧着茶碗,“瞎说什么呢,我这是替天行道,行侠仗义。”
“但很可惜,瀚海的天是杰斯珀。”迦陵道:“若是他没继位,杀也就杀了,一旦成为瀚海王,再行暗杀之事,便是忤逆神明。”
迦陵:“我夺不回王位倒是不要紧,可不能连累洛尔,被围堵在瀚海,回不去大荣啊。”
榆禾放下茶碗,冷声道:“我就知道,你费这么大力气求我来瀚海,准没好事。”
迦陵:“难得洛尔不满意那份大礼吗?为了探得这条线索,我可是差点把自己也折进去。”
“还有脸提呢,此事分明是你我皆占利。”榆禾哼声道:“你没钱又没人,单打独斗比不了用毒的,所以借我的手,先把摄魂丹的源头掐了,你才好不留隐患地清理门户。”
迦陵赞叹道:“洛尔,我们还真是,与生俱来的默契啊。”
“谁要和你有这种破默契?”榆禾拍桌道:“你到底要做什么,赶紧老实交代,本帮主最讨厌猜人心思。”
洛尔张扬舞爪的模样真是可爱,迦陵默语完,才娓娓道来。
瀚海自古以来就有传闻,杰斯珀神明在凡间时,曾住在一座巨型的王殿之中,其底部方正,四面倾斜而上,在顶部合拢,直指云端。
在他登天梯,入云端成神之前,将其半身神力融进一柄权杖之中,封存于王殿,若是能够寻到,那便是杰斯珀认定的半神,以此自然拥有名正言顺处置瀚海王的权力。
榆禾:“权杖?长什么样?我帮你伪造一个就是。”
迦陵笑道:“我初听此逸闻时,也是这样想的,不过瀚海人皆知,权杖是以神木所制,如果所持之人,获得神明的认可,权杖会燃起圣火,并且遇水不熄,久燃无损。”
“自燃还好处理,后面确实有些难办。”榆禾垂头喝茶,双眼微亮,除去江湖话本外,他最爱听的便是奇谈类,这可比帮忙夺王位有意思多了,面上却装作嫌麻烦道:“可知这王殿在哪?”
迦陵:“在瀚海深处的荒芜漠原,那块地方无人居住,环境恶劣,地势险峻,年年都有不要命的,被古老王殿中的金银珠宝,和传闻里可解百毒,医百病的圣草所惑,闯进沙海闷头乱找,能活着回来的,都算神明保佑他们了。”
迦陵:“我父王倒是有幸得到王殿位置的羊皮卷,也曾派人去寻过,可都无功而返。”
榆禾本还在犹豫找何借口,被长辈们抓包时,可以理直气壮一些,这借口就送上门来,无论这圣草是真是假,去玩一趟怎样都不亏:“给我看看。”
“这等重要之物,自然是藏在机关里的。”迦陵道:“洛尔先好好歇息,待明日睡醒,在路上慢慢瞧。”
榆禾:“如此重要,不更应该随身携带吗?”
“在瀚海,藏在机关里,才是最安全的。”迦陵:“虽然我们的机关术看着类似,但其中细微变化,就如每人手印皆不同,从而演化出千丝万缕的差别。”
榆禾忙活一天,早就困了,这会儿大致了解完,懒得听他说枯燥的瀚海史,开始赶人:“退下罢。”
迦陵轻啧一声:“你带来的人留在屋内睡也就算了,为何就连他也能留下,而我要去隔壁睡?”
榆禾正让北雪睡在外间最后一张床铺,“当然是因为,这里就你一个外人啊。”
眼看迦陵还要多言,榆禾过去推他往门口走:“想与本帮主合作,就少说废话,还赖在这儿做什么,快去取羊皮卷回来!”
第143章 新上任的漠匪大王 我们现在是一只骆驼……
黄沙如海, 热浪从沙地袅袅升起,错落无序的沙丘中间,一行轻装漠匪, 牵着两头骆驼, 穿行于荒芜漠原之中。
右侧骆驼背上, 荷帮主摇身一变, 成为新上任的漠匪大王, 可大王不喜乌漆麻黑的小弟黑衣装束,亲自在沿街的摊位里, 挑了件最合心意的。
榆禾将自己裹在朱红纱绸里,只露双琥珀眸在外, 额前碎发调皮地钻出几缕,风起之时, 随着红丝绸翩翩飘扬,是一众暗系纱衣间独有的亮色。
邬荆在榆禾左侧徒步, 掐算着时辰,从驮了座行囊山的那头骆驼背侧,取来冰镇水囊。
此地异常干旱,邬荆时刻都提心吊胆:“小禾,还好吗?”
榆禾喝了口冰镇甜茶,美滋滋地含在嘴里好一会儿才咽下,“无碍, 里面穿着冰蚕丝, 能解不少暑气。”
“阿荆。”趁邬荆抬首,榆禾直接抵去他嘴边,硬喂他喝,“你就这么喜欢喝热水?每回非要我喂你, 才肯喝凉的。”
闻澜他们已在大王的叨叨下,不用榆禾盯,也会去取冰水饮,就连木愣的北雪大哥,也知道羊毛毡里头装的是冰块,要热晕时,就去那边吹吹凉气。
只剩阿荆,最不听他这个大王的话,榆禾看着的时候,还会喝几口,没注意的地方,就去取那摸着都滚烫的水囊。
邬荆只好顺着小禾的意,喝进去好些,直到榆禾满意,才拿走水囊,挂在身边,重新取个干净的,放进冰块里。
沙地温度极高,隔着极厚的靴底都难抵热意,每隔一个时辰,榆禾都会轮流点人上来歇脚,跟他离得近,也能沾点冰蚕丝的清凉之感,他刚准备喊闻先生时。
“洛尔大王,我们走哪边?”迦陵放慢步调,与骆驼并排。
眼前是戈壁划开的岔路口,洛尔大王熟练地抛起手中玉佩,稳稳接住后,打开一看,是背面。
“右边。”榆禾笃定指挥,停顿片刻的队伍,再次行进起来。
此处漠原实在诡异,他们足足备了十个罗盘,可还是如迦陵所言,步入这片沙海之后,指针乱转,全部失效,只能当柴火用。
而迦陵所带来的这份羊皮卷,足有两本并排摊开的书册之大,打开却只有简短的八个字,黑水之西,双月交辉。
除此之外,尽是空白。
粗看玄乎其神,细瞧胡言乱语,他们一路上连干涸的河道都还没遇到,就别提什么黑水了,晚上更是连月光都少见,漠原半夜里乌云笼罩,风刮得鬼哭狼嚎,能有点微弱星光就算是天气不错了。
榆禾这一路,尝试无数种办法,水浸火烤外加恐吓,只可惜,羊皮卷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的隐藏线索来。
这会儿,榆禾还是不信邪,来回搓着边角,试图找出内里的夹层,可他指尖都捻酸了,搓得都快起火星子,羊皮卷还是没半点翘边,于是彻底放弃,狠狠砸去迦陵头上。
“这破东西也值得你们代代相传?”榆禾怒道:“难怪你到此处才舍得给我看,该不会,你只知那八字寓言,这破地图是你写来诓我的罢?”
“大王息怒。”迦陵翻身坐去榆禾后方,语调含笑:“我孤身一人,处境堪忧,在未获得洛尔的完全信任前,总得给自己留一手罢?”
“你浑身冒热气,不许靠过来。”榆禾就猜到是如此,没耐心再与他互相试探,侧身摊手:“我们现在是一只骆驼上的人,快把真的交出来,不准藏着掖着。”
“这卷确实是真的,只不过,是有关王殿位置的上卷。”迦陵牵起榆禾的手,贴去额角之处,“至于整片荒芜漠原的地形下卷,都在这里。”
迦陵凑近低语:“随身携带,或是藏于机关,都不如记在脑中,更为妥当。”
榆禾冷哼:“你也是真能忍啊,任由我乱带路这么久,才总算肯讲真话了。”
“怎么会是乱带?”迦陵轻笑一声,眼里满怀期冀:“洛尔可是,每条路都选对了。”
听到此话,榆禾暂且放心下来,没走冤枉路就好,此刻是真的很想扇这张讨厌的笑脸,可又怕用力过大,给人打傻,忘却地图可就不妙。
迦陵一眼就看出他的意图,带着他的手拂过脸,目光痴迷地望过去:“洛尔尽管打,越是用力,我越精神,才好准确地为你引路。”
榆禾止不住浑身发毛,顿时抽开手,他还没打呢,人就不清醒了,连忙赶他下去:“吹你的热风去罢,少来我这乘凉!”
越过这片沙丘,前方的路面被风沙侵蚀得更为严重,大片的干涸裂地,裂缝纵横交错,耽误不少行进时间。
不过,从极深的裂谷底端,倒是能隐约瞧见地底暗河的泥沙流向,沿其方位走,说不准能寻到水源。
可眼下日落西山,炙热褪去,寒风猛得袭来,漠原之中的夜晚比白日的气候更为恶劣,能冻得人浑身血液凝结,只得先择处避风之地,安营扎寨。
风餐露宿几天下来,榆禾依然是光鲜亮丽,冰晶玉肤,半点没有漠匪大王的沧桑感,倒像是从哪处隐秘的富饶部落,溜出来玩耍的小王子。
砚字辈也不再隐匿踪迹,绕着小王子忙前忙后,铺软垫,生篝火,擦脸洗手,榆禾裹着狐裘,捧着热气腾腾的地瓜暖手,凑去对面的闻先生旁边。
闻澜从文渊阁带来不少有关古今瀚海的典籍,短短几天功夫,闻澜都已翻看到最后一册。
可这古老王殿的秘闻,好似只在瀚海流传,连半点文字记载也没流传出,这片漠原更是一笔带过,只知其现今是瀚海疆域,历年文明都未提及,既然捂得这般严实,就连闻先生也认为,可信度高上不少。
榆禾只看去几眼,就被密密麻麻的瀚海文字晃得眼晕,也不知闻先生怎就能对照着大荣文字看得如此快,他懒洋洋得倚在闻先生肩头直打哈欠,这等事还是交给专业小弟来,他这个漠匪大王自然是可以光明正大躲懒的。
闻澜换只手举书,沉下肩,让他枕得更舒服,“难得有些空闲时间,殿下前几日言赶路辛苦,许久未读经义,尽管在外办差,也不能荒废学业,不若闻某口述几题,殿下来作答如何?”
漠匪大王还要念什么书?榆禾直接用地瓜堵他嘴:“闻先生,饿了罢,吃饭。”
闻澜的嘴唇都能感受到牙印形状,就着此处,自然地咬下,神色不变道:“吃饭读书两不误。”
榆禾嫌他咬太少,用力塞他一大口,“食不言,寝不语。”
他这下有点怼太多,看闻澜皱着眉,似乎是噎得慌,榆禾没忍住弯起眉眼,把地瓜丢给他拿,转身就跑:“我去给你取水来。”
营帐前已升起篝火,迦陵不知从哪砍来浑身带刺的植物,外表还是灰绿色的,榆禾打眼瞧去,就觉得定是不好吃。
“洛尔不必担忧,此物为沙掌,因形似手掌,又长在沙地,故而得名,无毒。”迦陵看他探头探脑的模样,笑着切开内里,露出鲜嫩的翠绿来,“这可是漠原里面,为数不多能食用的,即可裹腹,也可充当水源。”
内里看起来倒是跟翡翠差不多,榆禾正想走近细瞧,北雪突然站起身,拦在他面前:“有刺,会痛,不去。”
对方背手而立,一副做错事的模样,榆禾绕身过去抓起他的手,果然是满掌心的细刺,惊呼道:“北雪大哥,你怎么徒手就抓啊?”
北雪:“弟弟,饿,要吃饭。”
“你弟弟现在肯定吃得饱饱的。”榆禾按着北雪大哥坐下,找砚四过来给他挑刺。
可北雪不让别人靠近,眼看着就要扶头开吼,榆禾怕他又给自己扎得满头刺,连道:“好好好,砚四不过去。”
北雪这才重归平静,贴着榆禾脚边坐下,垂头认真挑刺,动作利落,不到半刻,就伸出平整的手掌给榆禾检查,榆禾也蹲下,给他在篝火旁,翻出一个大地瓜作为奖励。
先前在西北忙着查案,没来得及给他诊治,这一路上,别说给他把脉了,就连近身都难,也只有榆禾能控制得住他。
榆禾本想让北雪大哥也留在浮梦楼的,可没想到,他似是见识过封郁川被如何打晕之后,极为戒备,怎么骗都不管用,当时情况又紧急,也只好把他捎上,见机医治了。
迦陵端来沙掌,绕开地上的傻大个,捻起一片递去榆禾唇边:“洛尔,尝尝看。”
榆禾扭开头,冷脸道:“你以后再欺负北雪大哥,我们立刻原路返回,你自己寻破权杖罢。”
迦陵不过是在砍沙掌时,自言自语几句,洛尔许是饿了,那愣木头就急得上手掰,真可惜,掰得不是有毒的沙植。
迦陵俯身:“沙海地形难辨,洛尔离了我,要如何走?”
“这就不劳你挂心,我的人,本领自是大得很。”榆禾与他擦肩而过,快步走回营帐内。
许是此处地形沟壑颇多,夜里的风声更加可怖,为安全起见,营帐只搭了一顶,内里很是宽阔,众人各自划分区域,相距甚远,除去大王身边两侧,总会留两人相陪。
榆禾闷头睡在中间,耐不住风声直往他耳里钻,旁边的闻先生似是睡得沉,生怕对方知道他还没睡,再抓他听一遍睡前经义,榆禾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挪出棉被,朝另一边翻滚。
还没滚几圈,立刻被热乎的棉被包住,榆禾开心地抱住阿荆,整个人扒在他身上取暖,可比被窝里的手炉暖和多了。
榆禾小声道:“阿荆,我就要在这睡,你不许趁我睡着,再把我送回去了。”
邬荆浑身都快要冒火,他后退半寸,小禾就要手脚并用地勾过来,缠得更黏糊,先前他一连几天哄人自己睡,效果微乎其微,反倒是让小禾卯足劲,非要钻他被窝不可。
邬荆熟稔地点穴抑住,轻声哄道:“好,小禾快睡罢。”
榆禾才不信,阿荆这几天都是嘴上应得快,第二天醒来,他就在自己被窝里了,榆禾推着邬荆平躺,趴去他身上,洋洋得意地抬起脑袋:“这样你一动,就会吵醒我,看你还敢不敢不听本大王的话!”
顺滑的乌发来回在他脸上轻蹭,甜香气息扑面而来,榆禾一眨一眨地望他,邬荆接不住他黏糊的眼神,只好拉高棉被,盖在榆禾露在外的肩背,“听小禾大王的,过来一些,小心别着凉。”
榆禾很是满意,窝在邬荆胸膛前,耳边的风啸声全被震如擂鼓的心跳取代,他乐得笑眼弯弯,察觉阿荆僵硬的手臂,故作不高兴:“你怎么不抱我,你不抱的话,我睡不着。”
小禾明明就困极了,还要努力瞪大双眼装精神,邬荆忍俊不禁,紧紧搂住他:“好小禾,快睡罢。”
腰间刚环来臂膀,榆禾就抗不困意,眼皮彻底睁不开,埋头睡得可香,梦里都挂着笑脸。
第144章 明明可以行侠仗义 硬生生变成匪匪相斗……
一觉醒来, 榆禾不出所料地再次回到自己被窝,郁闷得翻身坐起,砚一听见动静, 端来热水, 来给他穿衣梳洗, 他拽住人道:“以后本大王身旁的固定床位就给砚护法了, 某个贴身侍卫难堪重任, 本大王要收回奖励。”
砚一帮殿下束好发:“需要帮大王出口气吗?”
榆禾伸了个懒腰,倚在砚一肩上醒神:“暂且不用, 待我再考察考察。”
砚一暗下眼色,他确实很想立即将人逐出殿下身边, 此人违背殿下之意,该死, 对殿下抱有别样心思,更是罪该万死。
榆禾在砚一的拍背下, 差点迷迷糊糊又睡着,揉着眼睛侧脸看去,难堪重任的贴身侍卫端来一碗香喷喷的腊肉粥,肉香气直勾勾地引他张嘴。
待用完两碗腊肉粥外加一碗地瓜糖水后,榆禾决定大王有大量,不与阿荆计较了。
其余人皆醒得早,在营帐外各忙各的, 瀚海要至巳时才会日出, 此刻已辰时过半,天气还算适宜,收拾好行囊后,顺着昨夜发现的地底暗河踪迹, 继续赶路。
榆禾将闻澜拉上骆驼,关心道:“闻先生你还好罢?怎么眼底乌青越来越重了?明明你昨天睡得很早,半夜也是一动不动,看起来睡得挺踏实的。”
“无碍,头回在外睡,还未习惯。”闻澜从他手里接过缰绳:“殿下呢,睡得可好?”
榆禾盈着笑脸:“挺好的,被风声吵醒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闻澜定定看他片刻,随口道:“殿下似乎在哪都能安睡,可否传授些经验给闻某?”
榆禾顿时无比骄傲,侧身仰脸道:“独门秘法怎可轻易相告?”
闻澜看他暗示意味太过明显的眨眼,轻笑道:“给你放假。”
榆禾噌得放亮双眼,按捺住喜意,摆架子问道:“几天?”
闻澜:“回京前。”
榆禾喜出望外,高兴地倚在他身前,憋不住笑得说道:“自然是本帮主天生睡得香!”
眼见闻先生轻飘飘的目光里,藏着成堆的拟题集威胁,榆禾一时得意忘形,忘记不能惹夫子了,熟练地垂下眼角装可怜:“我可都如实传授了,你不可以秋后算账的。”
闻澜:“传授之道在于助人解惑,闻某现下有疑未消,殿下此言,便算不得传授。”
“等等,我还有一点漏说了。”身后的课业大山渐渐逼近,榆禾急得苦思冥想,突然福至心灵:“还有是因为,身边有熟悉的人在,我和在家里睡没两般。”
闻澜颔首:“惑虽解,但闻某无法效仿,不过是少睡些时辰罢了,也无妨。”
榆禾:“我不是你熟悉的人吗?”
闻澜敛起眼神:“闻某总不能天天睡在殿下旁边。”
“也不是没有办法。”榆禾眼里满是狐黠,大好折腾闻先生的机会,他绝不会放过,“你若是每晚给我念话本,我就准你在我旁边,睡个好觉。”
闻澜:“好。”
榆禾反倒一愣,闻先生居然答应得如此爽快,甚至看起来心情极好的模样,不会是在考虑回京后如何报复回来罢?
榆禾正要反悔,突然听见周边连连低呼,砚七跳来他旁侧:“殿下殿下,你快看!”
天穹两侧,赤日与银月,此刻正对空相照,金光与银辉连成一线,竟是日月同升之异象。
榆禾轻眨双眼,赏上许久,激动地抓住闻澜衣袖:“闻先生你快看,如此一来,双月交辉便有可能出现了!”
闻澜也跟着勾起唇角:“殿下福运深厚,才能引来这般奇景。”
这般月鎏金的光芒挂在天幕里,世所罕见,榆禾专注地望了半响,嘀咕道:“真是好看,早知道把画笔丹青也带来了。”
闻澜还是认为眼前的这抹红更为耀眼,“殿下想画日还是月?”
榆禾沉吟片刻:“想画中间这道流彩。”
闻澜:“那殿下只需记下流彩,等回京后,我们共绘一幅画作。”
榆禾想起那幅凤凰现世的丹青,闻先生就连山中树叶朝向都绘得一样,连连点头:“好呀!”
骆驼旁侧,砚七立刻道:“殿下,我也能画!等我们回西北,我就给您画!”
砚一冷声道:“加练。”
“殿下救命!”砚七道:“砚一他就知道自己跟您闲聊,我们一聊,他就公报私仇!”
有砚七打头,其余砚字辈也围过来,他们平时被管得甚严,与殿下聊天的机会可少,这会儿简直是有说不完的话。
榆禾一张嘴都快聊不过来,努力不将任何一位落下,顺带还要时不时接阿荆递来的水壶,和身后闻先生忙中添乱的问话,简直是忙得团团转。
前方,迦陵的内心更是激荡不已,他的洛尔当真是无所不能,那份下卷根本没有地图,只有天道之命四字。
他初阅时,也觉得怪异,瀚海的古老王殿指引,竟会离奇地出现中原文字。
迦陵本是想坐上王位之后,向大荣呈份朝贡折子,亲自去寻一寻这位天道之命,可没曾想,倒头来居然是狼狈躲来的,不过也是因此,刚好听说大荣小世子引来流星异象的逸闻。
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洛尔定是羊皮卷所示的神谕之人。
穿过这片干涸之地,熟悉的沙丘又重现眼前,地底暗河的脉络岔开两端,隐入沙地之中。
迦陵回头才发现,洛尔正忙得热火朝天呢,他慢悠悠走过去,指出两个方向:“大王,我们走哪边?”
“还来?”榆禾拧眉道:“你若是爱抛玉佩玩,我赏你一个,自娱自乐去。”
“哎?被洛尔一凶,脑中所记好似有些模糊。”迦陵拉长语调:“到底是走哪边呢,一下就忘记了。”
迦陵停在原地,笑着道:“得等洛尔抛完玉佩,我才能重新想起来。”
日头渐升,沙地间的热浪开始不断翻滚,榆禾不欲让众人停滞不前,利落地抛接玉佩,“背面。”
迦陵颔首:“答对了,就是右方。”
骆驼再度行进,榆禾冷哼一声:“你等着罢,待到王殿之后,连我九你一都别想,包括那根破权杖,本大王通通全要了。”
迦陵笑得更愉悦,“有洛尔这句话,看来我们此行,定是势在必得。”
榆禾一连抛了几次玉佩后,不远处,一道突兀的玄黑横在沙地之中,水面与沙地持平,看起来宛如融为一体,两端皆连到天边,望不到尽头。
迦陵忍不住惊叹拊掌:“恭喜大王,在您的带领下,我们顺利寻到了黑水。”
榆禾懒得理,这人如此爱演,当瀚海王真是可惜了,还不如去开个戏班。
从骆驼上打眼看去,水面不似溪流那般波光粼粼,反倒是像搁置数夜的肉汤,表面覆盖得尽是油块,瞧着就很不舒服。
用枯枝探进去拨动,质感很是粘稠,可准备收手时,枯枝竟牢牢被水面吸附,用内力都拔不出来。
“砚一,不用试了。”榆禾神情正肃:“枯枝在慢慢往下沉。”
随即,榆禾用足尖扬起一道飞沙落去水面,沙粒接触到黑水之后,仅仅停留半息,便渐渐被吞噬。
闻澜:“这水古怪。”
“可黑水之西。”榆禾走回远处空地,“我们得横渡过去。”
两岸相距,大抵与太液池差不多,众人的轻功皆没有问题,可两只骆驼无法过去。
榆禾:“取一些必要的行囊罢,其余的留在这。”
榆禾从骆驼背上跳下来,去前面拍拍它的脑袋,阿荆哄他许久,榆禾依旧一步三回头,满脸不舍。
他之前还嫌弃没玉米坐起来舒服,可这会儿,望着它们依旧动着嘴巴,照常停在原地等候,还不知要被主人抛弃,实在心里泛酸。
这厢才回身,榆禾顿时愣在原地,此时对面,一人一个大山丘的包袱,地上还放着个更大的,估计是阿荆收拾的。
榆禾:“不是说轻装简行吗?”
砚七背着大包袱,上下左右飞身给殿下瞧,“放心罢殿下,区区这点重,我们能背得了。”
榆禾过去翻看,都是许多软枕软垫,还有穿不完的衣物,又重又占地,“不用带这么多。”
“那怎么行!”砚七道:“只要有我们在,殿下保管在哪,都过得锦衣玉食!”
砚五:“就是啊殿下,这点重量还没砚一加练狠呢。”
砚六:“殿下,您若是觉得我们辛苦,就让我们晚上也围在您身边睡罢。”
砚二、三、四:“殿下,我们也能念话本。”
“收声。”砚一卸下包袱,护在榆禾身边,“有人靠近。”
十尺之外的山丘后方,人还未至,叽哩哇啦的欢呼声却先传来。
榆禾戴好袖箭,看向迦陵:“说的什么?”
迦陵慢慢吐出:“杰斯珀神明保佑,逮到好几只超级无敌大肥羊。”
“你不是说漠匪看漠匪,惺惺相惜吗?”榆禾瞧他们挥舞大刀的兴奋,就差用力砸过来了。
迦陵:“看超级无敌漠匪大王,就不一样了。”
“到头来还是要打,那你还非要我当这个大王。”榆禾无语:“本帮主明明可以行侠仗义,被你搞得硬生生变成匪匪相斗。”
言语几句的功夫,对面已狂奔而来,真漠匪与假漠匪,隔着十步之遥,互相打量。
真漠匪们叽哩哇啦不停,迦陵还饶有兴味地句句给假漠匪大王翻译,甚至还抽空教他讲几句常用语,榆禾嫌弃不已,才不想学这等拗口的语言。
正疑惑对面喊打喊杀半天,到现在也没动手,真漠匪头子不知讲了什么,突然大笑起来,榆禾等上一会儿,却没听到迦陵出声,转而瞧见他拔剑,周边也护得更严密了。
“怎么了?你们怎么都听懂了?”榆禾戳戳迦陵:“你不是说非必要不动手,保存体力吗?”
对面不仅眼睛放肆,满嘴还都是对洛尔的污言秽语,迦陵脸色陡然冷下来:“大王,现在的情形是,他们必须得死。”
第145章 还想要更多 没脸见小弟了!
穹顶两端, 浓重的乌云渐渐铺盖而来,萦绕不散,日月被遮住大半, 耀眼的两道光芒陡然间变得昏暗。
邬荆抬手将朱红兜帽压下, 满身肃杀之气, 挡在殿下面前, 榆禾悄悄掀开一丝兜帽, 歪身偷瞄,眼疾手快地拽回闻澜, 这才津津有味地看向前方沙地之中的大混战。
真漠匪大抵有近八十号人,放在大荣来看, 也是个不小的土匪窝,个个满身横肉, 一眼便知劫财经历丰富,长刀定是舔过血的。
看到他们这边数个山丘包袱后, 认准他们是从古老王殿所出,抱着渔翁得利的念头,招招皆是下的死手。
但砚字辈的身法可是高出数筹,以碾压之势,打得他们落花流水,毫无还手之力,长刀都震成数截, 方才还嚣张吼叫的领头, 现在四脚朝天得仰倒在地,哀嚎不止。
此等境界之差,看得荷帮主热血沸腾,若不是阿荆侍卫和闻先生护得紧, 榆禾也想过去略施拳脚,让真漠匪好好见识见识,中原门派的实力。
砚一护法不愧为他们帮派的严师啊,小弟们全是高徒,很给他这个帮主长脸,等会打完就给他们升职加月俸。
北雪大哥也很有进步,这回总算是没有边打边嚷嚷得震天响了,而迦陵却有些奇怪,上次直面巨蟒,对方还游刃有余地溜蛇玩,现在却杀得急风暴雨,一剑恨不得刺三个,明明是假漠匪,打起来竟比真的还狠。
毫无观赏性,半点没有砚字辈打起来好看。
瀚海人还真是难以捉摸,脸色跟这荒芜漠原一样,阴阳不定的。
眼看着真漠匪倒下大半,榆禾闹腾半天,总算争得他们同意,正要在阿荆的掩护下,也放个袖箭偷袭,一展帮主威风。
忽然间,阵阵高亢尖锐的啸叫声响彻半空,嘶哑刺耳的长鸣似是能以音袭人,沙地之中的交手都停顿下来,榆禾双耳尽管被即刻护住,修眉也难以舒展。
砚字辈等人见状,迅速退回原位,榆禾也有种不太妙的预感,自从进入漠原之后,除去带来的骆驼,这些天内,再无见过任何动物。
这片荒芜之地,理应没有禽类能够生活,可此时,大片阴影盘旋于穹顶之下,将灰暗的天,笼罩得更为阴沉。
啸叫声陡然中断,长翅在高空中发出此起彼伏的沉闷拍打,不疾不徐地绕着他们这方沙地打量,宛如胜券在握的猎手,在捕食前,高傲地欣赏猎物四处乱窜的滑稽姿态。
剩余的真漠匪们确实很配合,呲哩哇啦的吼叫声全然不输啸叫,四肢并用地在沙地乱爬,几只黑影倏地压下,看也未看倒地不动的猎物,直直朝着满身肥膘摇动之人而去,一口一口地撕扯皮肉,瞳孔泛着腥红。
榆禾被小弟们牢牢挡在中间,半点骇人场面也没见到,努力回忆着路上看过的异域奇兽录:“许是魑邑,传闻是上古神兽中金翅鸟一脉,因作恶多端,被剥去神格,罚以此名,成为凡鸟,繁衍至今,沦落到与秃鹫为伍。”
闻澜持剑而立,前方几人已残缺不堪,他的神情也更为严峻,“秃鹫只食腐,而魑邑似是专食活物。”
眼看其余大半,未分到食物的黑影,朝他们这厢振翅而来。
榆禾快语道:“它们不似秃鹫眼力好,而是以嗅觉捕猎,大家尽量不要大幅度移动,把带血的兵器擦干净,用暗器瞄准它上喙根部的位置。”
话音刚落,数枚暗箭齐发,榆禾也平复心绪,取出袖珍弩箭,眯眼忽视它们诡异的外表,当作是岁考打木鸟,一连数发,好些魑邑从空中坠落,猛得砸入黑水之中,却未溅起半点水花,与沙尘落至水面的状况无异。
黑水平静几息,刹那间,缕缕白烟瞬时蒸腾而起,烧糊味逐渐在空气中蔓延开来,魑邑渐渐化为灰烬,被黑水吞噬殆尽,与此同时,这道玄黑以肉眼可见的移速,朝外延伸半寸。
众人心中皆随之一沉,明明适才以枯枝试探时,没发生此般异况。
虽然此刻他们离黑水的距离尚远,但难以预料其是否还会有别的异动,眼下最佳的落脚之地,无疑是就近的沙丘之顶。
可半空中的魑邑越聚越多,但凡挪动,势必引来它们更加猛烈的袭击,魑邑体型过于庞大,尖喙利爪锋利无比,近身搏斗,绝不占利。
一时也只能暂待原地,时刻注意黑水动向。
可头顶的片片黑影属实是没完没了,即便他们的装备再多,暗器也不能无止尽得浪费下去。
沉思间,榆禾瞥向最近的包袱,装的全是枯枝,顿然眼前一亮,打算用其沾油点火后,射去空中,若是燃烧吃痛的魑邑四处乱撞,便能顺利地一烧烧一片了。
砚字辈立刻行动,给枯枝一端包紧纱布,浸好油,正要点火之时,半空中的魑邑似是预感到将要被火炙一般,以惊人的速度掠过苍穹,不到片刻,半只黑影也瞧不见了。
砚七连忙盖紧火折,“刚才还是一副吃不到肉,不罢休的势头,现在怎么逃得这般快?”
砚三:“许是畏火,嗅到火折气味了。”
榆禾顿时有些慌乱,在话本子里头,当这等险境莫名凭空消散时,之后定是酝酿着更大的滔天巨浪,此地不宜久留。
迦陵收起佩剑,注意到洛尔情绪不好,还以为他是被吓到,正想出言安慰,猝然发觉近在眼前之景,神情骤然大变。
就在这短短半息之间,漫天尘暴毫无预兆得突袭而来,混浊的巨浪掀起层层沙海,以不可抵挡之势将众人尽数卷起。
迦陵伸出的手未碰到半片红丝绸,只能眼睁睁看着洛尔在他人怀里,离他越来越远,他忍着刺痛的双目,拼命想要记住方位,仅仅眨眼间的功夫,他的洛尔不见半点踪影。
尘暴卷来之时,榆禾整张脸被红丝绸护住,手脚也被紧锁在阿荆怀里,半点没遭到粗粝石沙的猛烈撞击。
可完全感知不到自己身处何方,尘暴何时能停,是否会将那黑水也卷进来,更是担忧众人安危,同时想起还在等他回家的亲友们,一时间愁思万千,心里乱糟糟的,不由得恐惧加深。
榆禾努力憋住眼泪,不能让自己的呼吸变乱,感受到阿荆似是拼命在用内力对冲气流,不多时,天旋地转的颠簸之感逐渐平缓不少。
他们这两片盘旋乱转的树叶,勉强变成飘浮在激流飞湍之中的孤舟。
尽管无法睁眼往下瞧,榆禾也认定他们现在定是飞得和魑邑一般高,或者是更胜一筹。
他幼时看修仙话本,确实很想体验一回御剑飞行,可万万没想到,飞起来会这般吓人啊!他回去就要把修仙话本通通烧了!
也不知飞了多久,咆哮的狂风怒吼总算有消减之态,榆禾感觉他们随风逐流的速度慢下些许,正想喘口气,陡然间,一股沉重的下坠感瞬间袭来,他紧紧攥住手里的衣襟,脑内一片空白,连惊叫声也发不出,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邬荆紧搂住人,在空中多次折转,竭力缓解下坠速度,接触地面之时,用全身内力护住榆禾,自己将落地的冲击反推去四处,戈壁顷刻间龟裂。
邬荆忍住闷咳,连背后的剧痛也感受不到,连连唤着榆禾,可小禾埋在他身前,不肯松手,什么也听不进去,肩背抖得厉害。
“抱歉小禾。”邬荆贴着榆禾耳边,快速将他全身的骨节筋络都检查一遍,温声细语地接着哄他。
直到呜呜咽咽地抱住人,背部传来轻拍时,榆禾神情茫然地抬头,满脸苍白,眼尾通红,唇瓣都快咬出血,恍惚得回不过神来,手脚发软地趴在邬荆身上,浑身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地。
邬荆眼里满是疼惜,心如针扎,可不得不用些力气,去捏榆禾的脸颊,迫使他松开牙关,柔声哄他:“小禾不怕,已经没事了。”
琥珀眼失神许久,好半响,榆禾才慢慢看清他们已经回到地面,大颗大颗泪珠止不住砸去邬荆脸上,榆禾贴着他的额头,可怜巴巴只会叫他:“阿荆……阿荆……”
“我在这里。”邬荆极其耐心地连连应声,醇厚有力,敛起眉宇间的担忧,专注地望向他,榆禾宣泄完情绪,也在他沉稳的安抚里,渐渐平息下来,抽泣着糊他满脸泪水。
泪珠流进邬荆唇间,刺得他心头直发苦,呼吸都快停滞,不断轻抚榆禾,磕绊地背念起,他最爱听的话本。
两人都已严丝合缝地相拥,可榆禾贴得这般近,呼吸都交缠在一起,他总觉得不够,还想要更多的安抚,最好是多到溢出来,多到让他转移注意力,忘却被恐惧淹没的感觉。
但他也不知需要怎样的安抚才能满足,耳边听着熟悉的睡前话本,他凑过去蹭阿荆的脸,急得直哼哼,哭腔已然开始慢慢发黏。
邬荆自然是听出变化,提起的心更加高悬不落,心跳也如脱缰般,快要失去控制,抚着榆禾的后颈,尽量忽视面上柔软的触感,稳住声音:“小禾,先起来动动手脚,看看有没有哪里不适?”
榆禾就趴在邬荆身上动,本就松散的红绸更加凌乱,露出冰蚕丝底衫,衬得脸颊越发红润,“没有不舒服,但我想……”
榆禾缓慢地眨眼,轻如丝的目光落去薄唇处,他不自觉抿起嘴,抬眼再次望向深邃碧绿间,不知所措地垂着眉尾,黏糊喊他:“阿荆。”
“小禾,你想做什么?”邬荆摩挲着他的脸颊,在殿下期待的注视里,不欲再遮掩,眸间无尽的爱意汹涌而显,轻声哄道:“想做什么都可以。”
榆禾最是爱听这般温声低语,弯起修眉,两眼盈满星光,不由自主地慢慢低头,想凑近听,听得再清楚些,鼻尖碰上阿荆的时,突然传来撕心裂肺地呼唤。
“小禾——小禾——”
“殿下——”
“殿下!!!你在哪啊殿下?!!”
“洛尔——”
“漂亮弟弟!我的漂亮弟弟不见了!谁把……”
榆禾顿时回神,直起半身,趴坐在邬荆腰间,面色堪比红绸缎,完了完了,他真的不该在含春阁里乱看的。
劫后余生之刻,他这个帮主居然弃小弟不顾,在青天白日的野外里想这种事情!
没脸见小弟了!
第146章 击脸立誓 有没有少发丝不好保证啊……
声音貌似是从地底传来的, 榆禾侧身去听,这才突然发觉,此刻所在的这片戈壁, 沙地干燥斑驳, 表面尽是石柱和坑洞, 他们躺得地方, 还算是为数不多的平整之地。
只不过, 瞧着莫名有些眼熟。
“小禾——小禾你在哪——”
是闻先生,声音更加高了, 应该就在附近,榆禾歪着半身去瞧, 屁股翘可高,脸都要贴去洞口, 邬荆看得心头一紧,牢牢扶稳他的腰侧, 抵住他脑门。
此处坑洞与他脑袋差不多大,榆禾也怕自己探进去,缩不回来,乖乖贴住邬荆掌心,扭来扭去,四处找角度寻人,好在光线倒是充足, 遮挡视线的岩壁不算多, 可地洞太深,地底又很是宽阔,一时半霎还真寻不到。
片刻过后,终于瞧见人影, 榆禾大声回道:“闻先生——”
闻澜猛得抬头,看到上方洞口那张迎着光,满面红润的小脸,他好似全身力气被抽干,明明他有道不尽的挂怀关心,可嘴唇轻颤几息,仅仅是愣怔地凝望着榆禾,再也发不出只言半语。
“闻先生——闻先生,你还好罢?哪里受伤了吗——”榆禾也是被他这般形貌一惊,闻先生看起来,好像快哭了。
与此同时,其他方位四散的众人捕捉到熟悉的嗓音,急躁的神情即刻褪去,难掩狂喜得拼命往这厢赶:“殿下——!!!”
“我在这——我没事,哪也没受伤,有没有少发丝不好保证啊,风太大了!你们不用上来,我们下来——”
榆禾看到一个人没少,也是长长舒口气,借着邬荆的力起身,姿势别扭太久,刚站直就不小心踉跄一下,紧接着就被腾空抱起。
邬荆眼底的情动都还没消,榆禾弯着笑眼,搂住他的脖颈,来回蹭他:“阿荆,怎么不敢看我?”
邬荆声音暗哑:“小禾,回去再闹,好不好?”
“那阿荆回去要什么都听我的。”榆禾晃着腿:“还要陪我去买西北话本。”
“好。”邬荆的手臂收得更紧,莫大的欢喜充斥心间,只要殿下需要他,无论要他如何,他都甘之如饴。
一路走至戈壁尽头,总算找到能下去的洞口,待榆禾落地后,整个人被围堵在里面,连纱绸边角都瞧不见。
砚字辈皆心有余悸,可榆禾只有两只手,根本牵不过来,砚七更是跪在地上,埋在他腹部不肯起身,抱也不敢太过用力,自己都吓得不轻,却一个劲安慰殿下。
砚一靠在他肩头,榆禾正好双腿还有些无力,懒洋洋倚在他身前,在他要开口认罪前,抢先道:“好砚一,这件事回去不准说。”
砚一:“殿下……”
“不管不管,反正棋一叔怎么逼问,都不许说!”榆禾现在两手两腿都有人抱,只好侧头眨眨眼:“好砚一,你要是愿意上这条贼船,我们就击脸立誓。”
砚一紧紧搂住他,轻轻碰了下脸颊,抖着声音道:“殿下,万幸您没事。”
榆禾笑着贴过去,看着身边的砚字辈们:“是万幸我们大家都平安无事。”
可大家非但没放松,神情更是紧绷,榆禾这回儿连脑袋也转不了,只能给他们找点事做做:“好啦好啦,我们今夜许是要在这留宿了,看看能不能在附近捡回来些行囊。”
砚七抬首道:“殿下,我大概记了方位,这就去捡回来。”
砚七嘴上说要动身,手臂仍旧不愿放,其余人也没有一个要松手的意思,眼看砚一护法就要让他们通通加练,荷帮主拍板定案:“那就先都坐下歇息会儿罢。”
榆禾按着他们全都坐下,各个都说自己没事,那身上这些划痕擦伤是哪里来的?还藏着不让他检查,只得取出白瓷瓶,苦药丸还有些剩余,一人塞去一粒,“以后再让本帮主发现瞒伤不报,我就让秦院判再加十倍的黄连。”
这边喂好,榆禾二话不说,直接给阿荆喂一粒,问都不用,这个是最能忍的,许是二十倍黄连都吓不怕他。
随即,榆禾连忙跑去闻先生那,对方到现在仍旧站在原地,垂首不语,看不清神色。
榆禾给他喂药丸,闻澜虽然配合,但还是那幅天崩地裂的脸色,倒像是吞毒药一般。
榆禾打趣道:“没想到,举止投足皆端庄有礼的闻先生,有朝一日,也会扯着嗓子大吼大叫呀?”
“洛尔……”
迦陵突然走来背后,榆禾还没应声,就见闻先生极快地越过他,一拳打过去,迦陵猝不及防,后退好几步,唇角即刻渗出血来。
“闻先生!”榆禾抱住还想动手的闻澜,“别打了,你手上都是血啊!”
闻澜攥紧拳,血顺着骨节砸去地面:“要不是他,你根本不会遇到此般险境。”
“闯荡江湖哪有一帆风顺的呀?”榆禾按他坐下,取来伤药与纱布,正要帮忙,怀里的东西都被取走。
闻澜屈腿而坐:“殿下不必做这等事,闻某自己来。”
榆禾哼哼道:“我现在包扎技术可好了,特别是肩背那块,至少不会走两步就掉。”
闻澜绕绷带的手顿住:“你帮的谁?”
“我哥啊。”榆禾看他手上掉落半截的绷带,“哎,你系得太松垮了罢?”
闻澜:“单手不便打结。”
榆禾:“我来!”
细长的指节勾得飞快,没两下,一枚两头翘起的绳结就立在手背之上。
闻澜:“多谢殿下。”
闻澜这会儿重回一本正经的仪态,榆禾憋着笑道:“闻先生,我还是喜欢看你抛掉礼节,重拳出击的模样。”
闻澜静默片刻,握紧拳头,陡然起身,榆禾吓一跳,连忙拦着:“闻先生?”
缓和到此时,闻澜大抵也平复下来,语调如常道:“依殿下之意,再打一顿。”
他平时偷懒耍那么多花招,对方都一眼看穿,这会儿却连说笑都听不懂了?
榆禾试探道:“那我说以后都不要写拟题集了,你应是不应?”
“好。”闻澜悠悠道:“以后只出卷类,不出题集。”
有何区别?有何区别!榆禾气得转身就要走,余光察觉到闻澜一闪而过的落寞,脚步还是停住,很是有帮主风范得扑过去拍拍他的背。
闻澜愣怔片刻,双手到底还是失去控制,抬臂将人揽进怀里,“为什么回来?”
“我福泽深厚,给你沾点,以后少受伤。”榆禾看了一圈,唯独闻先生衣袍沾得血多些,手背也不知怎么弄的,打一拳也不至于鲜血淋漓罢?倒像是捶岩石砸出来的。
闻澜微扬嘴角:“多谢殿下。”
榆禾摆摆手,转身才走两步,眼里闪过狐黠,又凑去他面前,捏着嗓子学:“小禾——你在哪啊小禾——”
看见闻澜脸色瞬间一僵,榆禾笑得可开心,趁闻先生拿课业山压他之前,拔腿跑去对面。
北雪还晕在地面,榆禾看向正在上药的迦陵:“活该!让你对北雪大哥下这么重的手。”
迦陵才不在意那人死活,慵懒坐在原地,张开双臂道:“洛尔,我也需要安抚。”
榆禾给北雪塞了颗药丸,“想得美,你又不是我们帮派之人,自己安抚自己罢!”
迦陵:“嘶,被这么一打,这里是哪来着?有些想不起来。”
榆禾站起身,挽好袖子,“不要紧,左边再来一下,你就能恢复记忆了。”
迦陵侧过脸来:“洛尔,用力些。”
榆禾皱着鼻尖,收回手,正想找石子砸,突然间双脚被抱住,他下意识抬腿,砰咚一声,木质面具掉落在地,完好无疤的俊脸随之显现。
北雪似是还没彻底清醒过来,神情痛苦,双目紧闭,抱住他的腿不放,榆禾蹲下来轻拍他的肩背,怒视迦陵:“你嘴里就没句真话!”
迦陵自然道:“洛尔不是给他喂药了吗,许是药效过好,连疤痕都能根治呢。”
榆禾转着手腕:“那我现在就把你打得满脸疤,试验一下。”
“小禾?你怎么在这里?!”
榆禾诧异看去,听这般语气,似乎是认识他?可他印象中,好像没见过这张脸。
“北雪大哥?”榆禾扶他坐起来,“你还好罢?你脑袋后面有个大包,许是要几天时间才能消,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北……北雪?”北雪耳根通红,紧张道:“小禾,你怎么知道这个词,我是说梦话了吗?我还说什么了?”
“你说你叫北雪啊。”对方说话这般利索,榆禾顿时意识到:“你是不是头疾好了?”
北雪:“我……有头疾?”
“太好了,看起来是真的好了!”榆禾笑着凑过去:“那你到底叫什么啊?我们见过吗?”
“威勇将军府,沈南风。”沈南风不舍得眨眼,面见殿下的场景在他脑海里演练过千百年,倒头来却什么都记不起来,只有干巴巴的,“我见过你。”
他少时随父进宫参加岁宴,嫌殿内闷热,躲出来透气,路过枫秀院之时,一片雪景之中,唯有那蹦来蹦去,玩闹着打雪仗的雪白斗篷最为亮眼,他站在那驻足观赏许久,只可惜藏得不太好,似是被郡王察觉到,没过多久,就把弟弟牵走了。
不过,也让他知道,原来这位比雪还漂亮的弟弟,是叫小禾。
许是那次岁宴给郡王留下,他可能会随时偷弟弟的印象,每回宫宴都严防死守,不准他靠近小禾一步,在国子监更是拿他当空气,他想拉近乎,走曲线看禾的道路也彻底失败。
于是,他下功夫苦练身法,隐匿踪迹的本领是年年更上一层楼,宫宴那般无聊,小禾与他一样,每每都会耐不住性子跑出来玩,他也总会挑棵视野极好的树,悠哉地隔空陪玩。
年复一年,小禾是他放在心尖上,最纯净的雪。
直到他来潇城办差,仅仅才半年未见,沈南风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想及此,沈南风突然担忧起来,将榆禾来回检查个遍:“小禾怎么也来潇城了?没被盯上罢?我虽寻到踪迹,可对方很是警惕,无法跟得过近。”
榆禾顿住笑容:“不对,你又出新问题了……”
第147章 若是连胃都征服不了 将来还怎么一统江……
天色渐晚, 山洞里燃起橘红篝火,榆禾坐在软垫里,举着烤得油汪汪的腊鹅腿, 睨向地面被五花大绑之人:“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 否则就等着在山洞里自生自灭罢。”
迦陵背后的摔伤还没包扎好, 此刻又被勒出血印, 表情却分外笃定:“洛尔最是心软, 怎会对我不管不顾呢?”
榆禾眨着笑眼:“瀚海王这个位置,换个人照样做, 反正对我们大荣而言,无甚区别。”
眼见迦陵暗下神色, 沉思不语,榆禾愉悦地勾起眼尾, 重权之人,就没有不惜命的。
赏点时间给他思量, 榆禾大口啃着腊鹅腿,尽管几个山丘包袱没有全找回来,不过,索性食物和水源皆在,软垫与棉被也带回不少。
但不幸的是,砚一他们探勘完地形,确认他们回到漠原起点之处的戈壁滩, 兜兜转转好些天, 居然被风沙直接吹了回来。
眼下,也只得修整一夜,明日再重新规划路线。
沈南风适才大致听小禾说完,仍旧是不可置信, 无法消化,他竟然凭空丢失掉近两年的记忆?
“南风哥,大抵是因为你又撞到了头,而我给你吃的秘药,只能保命,治不了太过精细的地方。”榆禾分他一只鹅腿,“等回去后,我找秦院判给你好好瞧瞧。”
“听小禾的。”沈南风笑着接过,其余的记忆忘便忘了,反正也没什么重要的,可唯独近些时日,是他好不容易得偿夙愿,能陪着小禾一块儿胡闹,总觉得自己似乎是跟小禾聊上不少,只可惜半点印象也没有。
两只鹅腿啃完,料想对方应是考虑得差不多,榆禾接过湿帕擦手,居高临下地站去迦陵面前:“这瀚海王的宝座,你要是不要啊?”
“当然要。”迦陵勾起唇角,“洛尔地位这般尊贵,我自然也得夺得王位,才能让洛尔高看我一眼。”
“你除了俊脸尚可,其余一无是处,没什么值得看得。”榆禾抱臂道:“还不快速速招来!”
迦陵听得心情极好,开口道:“当时我被追杀,受伤不轻,逃至西北后,撑着半口气,一路朝东南走,最后倒在河边。”
迦陵:“醒来后,就发现河中央飘着此人。”
他那时血都快流干,又身无分文,想要活命只能先换钱寻医馆,知晓大荣有做死人买卖的,便拖着这具尸体,沿路四处打听,还要谨慎防备着有无埋伏。
就快耗尽体力之时,总算找到铺子,还要费劲功夫与店家多吵来几两银子,索性他苦练几年大荣话,才没吃到亏。
谁知,他手都碰到荷包边了,这人却突然诈尸,还将这间本就破旧的店铺砸了个彻底,他趁乱捡了对方掉出的玉佩,又挨了店家好几棍,才险险跑出此地。
可没想到,这人头破血流,伤势比他还重,居然还能几步就追上来,紧盯玉佩不放,他当即作势要砸碎,对方见状,总算是有所顾忌,没再下死手。
之后,迦陵便以此玉佩为由,威胁对方办事,放进机关盒前,他也仔细瞧过,白玉质地,中间雕刻的是稻谷花,样式确实是别出心裁,一眼便知价值千金,他当时就没想归还,若是日后行事不顺,还可凭借当来的金银,再谋别策。
如今,与洛尔的名字比照,迦陵自是明白此玉佩的原主是谁,现下,更是不会归还。
无论是玉佩,王位,还是洛尔,皆会尽入彀中。
这个瀚海人才讲两句,就停顿这么半天,榆禾等得不耐烦,以骨头当剑,气势汹汹指向他:“你若是还敢乱编,我就扔你上去,再吃顿尘暴去罢。”
“洛尔,你也看到过他之前的疯样,除了赚钱营生,我实在跟他没有交谈啊。”迦陵接着道:“让他戴面具,也是因为,我猜其从崖上坠落,恐怕是被仇家追杀至此,我本就麻烦不少,可不想平白再招惹来了。”
从西北往东南走,确实可至潇城,沈南风也的确是坠崖落河,但榆禾总觉得,此人还藏着些事情。
榆禾突然想到:“别的先不谈,把南风哥的玉佩还来。”
欣赏小禾威风审讯的沈南风陡然一怔,他从不爱戴佩饰,贴身挂着的,只有少时在枫秀院捡到的那枚。
迦陵也注意到那疯癫之人的异色,慢悠悠道:“洛尔说的是,一块圆形白玉,中间刻的……”
“小禾!”沈南风快步挡在榆禾身前,一脚把人踹远,揽着小禾背对那人而坐,“什么玉佩,没有玉佩,我不戴这些的,定是这瀚海人在瞎说,谋划分去更多利益,不能信他的胡言。”
“是不是还没吃饱?我去给你拿新烤好的来。”沈南风回身去切分腊肉,不经意瞥了眼远处地面的吐血之人,敢偷拿他的珍藏之物,等他护送小禾回去后,定会完好无损地夺回玉佩。
也不知此人是用哪只脏手碰的,不若还是,都别留了。
“尝尝这个,我亲自盯着的,火候刚好。”沈南风帮他撕成小条,一口一口喂,“小禾安心寻宝藏便是,其余的,我会处理。”
榆禾最是爱吃外皮油润且脆香的,亲昵地凑过去道:“等我们找到后,半块木头也不给他留。”
“自然全是我们小禾的。”沈南风早就想如此喂小禾吃顿饭,之前看到小禾追着他哥哥们讨食,他便心痒难耐得紧。
这会儿,他干劲十足,猛火现烤,被一双亮晶晶的琥珀眼看着,什么都没记起来,小禾要什么,他就投喂什么。
榆禾趁着小弟们都分散各处去包扎,一连吃去好些,瞄见不远处,阿荆和闻先生似是发现他埋头猛吃,要来逮他,连忙往沈南风后面躲,仅仅转身的功夫,还咬走沈南风手上最后一个腊鹅腿,快速啃起来。
他都受了这般大的惊吓,多吃些怎么了?很是合理!
眼见小禾似是有些怕这两人,沈南风护弟弟的责任感油然而生,抬臂拦住:“何事?”
闻澜寒声道:“沈将军贵人多忘事,让道。”
两人势同水火,眼看着即刻就要动手,邬荆从旁绕过,立去榆禾身前,看小禾还叼住鹅腿不放,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他的手顿在空中半响,实在狠不下心拿走。
趁邬荆迟疑,榆禾美滋滋吃掉大半,忽然间,隐隐约约传来熟悉的胀痛,不舍地与鹅腿对望许久,还是塞去邬荆手里。
邬荆紧张道:“不舒服?”
“吃多了那么一点点。”榆禾抬手比划,很是遗憾,知晓不能再吃了,推着往阿荆嘴里送,可面上还眼巴巴地瞧着不放。
邬荆看他还眼馋的模样,稍微放心些许,应是不太严重,轻手慢揉着:“是有点鼓。”
榆禾理直气壮:“本帮主若是连胃都征服不了,将来还怎么一统江湖!是该训练训练它。”
闻澜这会儿也走过来,喂他吃山楂丸,“临走前,秦院判嘱咐闻某带着,没想到,还真能用上。”
榆禾的舌尖刚碰到,就知这是用量最重的一款,专治他平日放肆饮食用的,被酸到直皱眉,想吐掉,还被闻澜捏住嘴,盯着他嚼完咽下去。
榆禾幽幽望着他,满脸不高兴,闻澜捻块松子糖,推进他唇间:“闻某只听过在荒漠中饿到腹痛的,还是头回见识到,有吃撑的。”
秦院判所制,自是效果出奇好,榆禾现在半点难受的感觉也没有,哼声道:“御膳房大开屋门让我打劫,本大王自是要一扫而空。”
后方,沈南风利索地将腊肉都收拾好,藏去榆禾瞧不见的地方,满脸懊悔地走回来:“对不起小禾,我一时忘记了。”
“哎呀,不怪你。”榆禾本就抱着把他当挡箭牌的心思大快朵颐,这会儿害得人差点挨揍,心虚不已,顿时想起要事来:“对了,你是不是有个弟弟啊?”
沈南风:“没有啊,我在家中排行最小。”
“啊?”榆禾惊讶道:“可你还没清醒的时候,一直念叨漂亮弟弟不见了,我还以为你弟弟丢了呢。”
“这……那是……那定是我发癔症了哈哈哈,可能真是摔坏头了。”沈南风此刻,是又想恢复记忆,看看自己到底胡言乱语了什么,又不想给小禾留下,自己真是脑子有毛病的印象,不禁双手捂住头,他还没如此丢脸过,第一回居然还是在小禾面前。
这个动作实在引人警惕,榆禾以为他又犯头疾了,拽着身旁两人连连后退,准备随时唤砚一将人打晕,试探问道:“南风哥,你还好吗?”
“哈哈挺好的,不过是脑后的包有些隐约作痛罢了,待会儿就没事了。”
惊觉小禾竟然躲得这般远,沈南风掩面无声怒吼,他到底做了什么蠢事啊!!!
夜色渐深,冷冽的寒风顺着四周大大小小的沙蚀裂洞,直往里面钻。
榆禾扑进柔软温暖的被窝,此刻席地而睡,抬头就能瞧见星空,这还是进入漠原以来,夜晚天气最好的一次,极为新奇,兴奋地来回打滚。
这和话本里住在山洞,夜观星象的场景简直一模一样。
只可惜,他带来的话本,仅寻回来半册,正想让阿荆给他念,抬头却发现,小弟们皆期盼地望向他。
砚七自带卷席而来:“殿下,您先前答应,让我今夜陪睡的。”
“那分明是你胡搅蛮缠来的!”砚三挤开他,“殿下明明是应了我。”
砚四在后面推人:“最先应的我。”
砚二、五、六也加入乱斗:“殿下也应我的。”
砚一冷声道:“不想睡,便连夜加练。”
砚七一把抱住殿下:“加练就加练,殿下,没有营帐挡风,夜里太凉了,我体热,给您暖被窝,待您睡着了,我再去加练。”
被砚七抱着确实舒服,榆禾正要点头,沈南风总算调理好心情,语气如常道:“后面这处漏风,我正好守在这,给你挡住。”
还没来得及回话,榆禾左手被闻先生握住。
闻澜直视他:“殿下应闻某之事,可还算数?”
榆禾干咽了下:“算……”
“小禾。”邬荆牵住他的右手,“适才是想找我念话本吗?”
现今从阿荆嘴里听到话本,再被他用温情的目光注视,榆禾脑袋里止不住冒出些不该想的事,整个人都快化成一滩水了,勾住他的手指,就要应好。
迦陵却解开绳,走来他身侧:“洛尔身边好生热闹,我也来添点乐趣。”
这个好拒绝,榆禾正要动脚给他踹走,莫名听到咔嚓一声,似是屁股隔着厚实的软垫,拨动到什么机关一样。
就在这半息之间,突然轰隆作响,他们所在的地面瞬时崩塌,榆禾被按进怀里之前,映入眼帘的,是夜空中,半轮赤月和半轮银月,嵌合共悬。
这是……双月交辉之景!
第148章 开得一点也不威风 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呛人的浮尘散去后, 榆禾从阿荆身前抬头,掀开一丝眼皮,瞳孔瞬间放大, 头顶上方的石墙竟分毫未损, 仔细看去, 当中居然有一道极难发觉的缝隙。
砚一气还没喘匀, 半跪在地:“属下未能及时抵住。”
“这石板厚度非凡, 许是有千斤重,阖上的速度却快到只在一息之间。”沈南风适才也只差一点, 就能用剑抵住,怒而锤墙, “该死。”
榆禾整个人被包在棉被里,只露一张小脸在外, 双眼满是惊喜:“砚一,南风哥, 我们应是掉进王殿里来了!”
沈南风诧异地环视一圈,除去沙尘就是石壁,“传闻里不是说,古老王殿以黄金打造的吗?怎的这般破落?”
“你们刚刚没看见吗?”榆禾激动道:“虽然上面戈壁的裂洞不大,但双月交辉的景色照亮半边天,非常显眼的啊!”
众人当时所有的注意力皆放在榆禾身上,分不出半点余力去观察周边, 更别提赏景。
连砚一和沈南风都是在确认殿下无事后, 瞧见上方不是崩塌,洞口反而呈现规整的方正,才折身前去探查,没曾想, 还是慢去半寸之距,内力也无法将其破开。
这会儿,砚六在周围岩墙表面无声疾查,反复确认有机关可解后,与砚一低声禀告,砚一记好方位,守在殿下身后,静待决议。
迦陵靠在墙边,逼自己把目光从洛尔身上抽离,短短几天时日,他不可控地被洛尔俘获,每每遭遇危险,他这个为了活命可以使尽手段之人,竟会抛去性命,转而先去寻人。
这种奋不顾身的感觉,实属糟糕,可又难以抑制,他刀尖舔血至今,还是头回体会到,情感原来是这么麻烦的一件事。
还没沉下心来思忖,洛尔清脆的嗓音直往他耳边飘,迦陵可以阖眼,但关不了心门,想到围着洛尔不放的这群人就烦。
他尽力平复情绪,眼下,取到权杖才是要紧事,只要自己有权有势,不愁在洛尔面前没有一争之力。
“此处的机关术甚是古老,确为百年前的手法。”迦陵认真推测道:“开关大抵应是嵌在石板上方,轻易察觉不到。”
迦陵见过的机关无数,不禁也有些疑惑,是如何掉进来的,照理来说,羊皮卷仅仅是示意方位,而如何解开王殿大门,才最是棘手。
他自小与父王学习上古机关术,到现在能称得上是十拿九稳,还是头回遇到这般情况,不过王殿传得神乎其神,许是不能按常理思量。
迦陵接着道:“既然洛尔见到双月交辉的异象,机关是因此而解,也不无可能。”
“应是如此。”榆禾默默咽下其实是自己坐开的缘由。
话本子里可都是通过好一番神机妙算解开的机关,他这开得一点也不威风,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迦陵轻笑着走过来:“洛尔这般福泽,简直比异象还要罕见啊。”
眼神飘忽间,榆禾瞥见远处的石壁后方,有处拐角,似是藏有条暗道,正准备大手一挥,重展帮主风范,手却没挥出来,还牢牢困在棉被之中呢。
榆禾:“阿荆,可以松开了。”
邬荆低声道:“小禾,你只穿了寝衣。”
而且当时情况紧急,榆禾身上伸来的双手众多,东拽西扯的,领口都滑落至臂弯之处了,现在还不知松垮成何样。
榆禾全然忘记这茬,还奇怪邬荆为何举着棉被给他当屏风,低头看才惊讶发觉,自己的寝衣都快褪没了,肩背全部露在外,不过,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冷。
砚一见殿下愣神,手快地帮他重新穿好,披上月白外衣,“殿下?”
“这里貌似不通风。”榆禾饱览无数探墓奇谈话本,经验十足,正肃道:“不宜久留,我们尽快去那条通道看看。”
此处小路,高大约只有十尺,宽倒是能容纳四五人并行,顶部有不少倒挂而坠的石柱,长短不一,坚硬无比,一不小心就能撞晕人,只得弯腰慢行。
砚字辈摸黑在前方探路,榆禾看邬荆都快蹲着走,长手长腿格外憋屈,还要护在他头顶,故意去撞他掌心玩,随即会被轻柔地抚摸两下。
没玩多久,榆禾隐约觉得,两侧的石壁应是绘着壁画,凑近过去细观,暗黄的沙壁里,只独独添了灰黑,再无其余丹青点缀。
其间画着的,俱是黑压压一片人影,朝前方虔诚地跪伏叩拜,而在这些背影之上,还刻着大段丑到难以入眼的字迹。
闻澜走过去,将快要贴到石壁上的榆禾揽回来:“应是百年前的瀚海文字,不过,字如蟹爬,形如鸦阵,似是不通笔画,依葫芦画瓢刻上的。”
迦陵慢上一步,倒也不急,料定这个大荣人定是读不懂,洛尔还是会回来问他。
闻先生言辞还真是形象,榆禾忍不住笑出声,顺势抱住他的手臂:“讲的什么?”
闻澜的指尖轻动,平声道:“长篇大论他们愿为杰斯珀神明如何不记代价,奉上一切。”
榆禾搓搓手臂:“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真被说准了,迦陵只好走去洛尔身后:“所以我们这不是,来盗他的神陵了。”
“我不是瀚海人,自然可以骂。”榆禾憋笑道:“你可要小心,若是惹怒你们这个小心眼的祖宗,气得他下凡而来,用权杖抽你,可怎么办啊?”
迦陵也笑道:“如此正好,省得我费功夫四处寻。”
如此也正合榆禾的意,趁对方心思皆在权杖上,他们得尽快找到圣草踪迹,顺便将能带走的珠宝金银,一扫而空!
走上大约两柱香的时间,幽暗的尽头之处,泛起些许亮光。
迦陵:“那处应为真正的入口。”
亮光附近,砚字辈停在门口,不敢妄动,砚一返回禀告:“殿下,里面整间殿宇的构造似是千机宫,但九曲弯折的布设与大荣全然不同,目及之处暂且没有机关,内里情况不明。”
榆禾亮起琥珀眸,跃跃欲试道:“我倒要看看,设计得有什么独道之处。”
砚一自是知晓殿下偏爱探索这等稀奇古怪之处,还拿国子监校场的沙盘,捏出来好些不同样式的千机宫,每每都要等到忘却图纸之后,才放颗玉石进去,从头开始解,可没走几步路,之后便都回忆起来了。
砚一抬手召回其余人,寸步不离守在殿下身边,“殿下,您尽管安心玩。”
“放心罢,我肯定走得谨慎。”榆禾拍拍砚一,左手此时也被阿荆牢牢牵住,扬起笑脸,带领荷鱼帮大闯异国神陵。
众人陆续走进洞口,沈南风垫后,他正要迈入之时,预感不对,连忙闪身而进,与此同时,这厢入口之处,贴着千机宫的平顶,猛然砸下一墙石壁,将退路完全封死。
沈南风躲得快,只险险擦过他的肩背,压住衣袍边角,他利落割开,像没事人一般,转着匕首凑去榆禾面前:“怎样,你南风哥身手好罢?”
榆禾正在惊叹内里璀璨华光的磐壁,简直与外面粗陋的地洞大相径庭,陡然被这巨响一惊,回身看去,连连称赞,非常认可:“准你加入荷鱼帮了!”
沈南风抱拳道:“定为帮主赴汤蹈火。”
“是跟着本帮主吃香喝辣。”榆禾兴奋道:“快来快来,这是我们帮派头回觅宝,定要满载而归!”
这处放大版的千机宫,与他平时玩的沙盘不同,顶部与竖立的石壁相连,无法从上方探测路线。
而且,这处似是极为空旷,连布料磨蹭声都放大不少,六面的石壁皆为一种看起来晶莹剔透的材质,很是特殊,能折出许多角度的光线,隐隐透出些五光之色来,极为耀眼,衬得整间楼阁分外亮堂。
荷帮主很是喜欢,可惜硬度非凡,尝试好些办法,也无法凿一块带走,只好先往里走,看看有没有零碎的石块。
榆禾探头探脑,记下反折在地面的光线,以指尖在阿荆掌心拼凑规划,排除几条演算成死路的,示意往左转弯,待砚一掷完石子探路,榆禾雄赳赳气昂昂大步向前,津津有味地继续解谜。
突然间,沈南风惊呼一声:“后面开始进沙了!”
榆禾顿时抬高修眉,诧异看去,先前落下的石壁顶端,此刻流沙似瀑布般倾倒而来,仅仅是沈南风跑来转角的功夫,刚才他们站立的这条通道,顷刻间被填满,不留一丝空隙。
这会儿却出奇地慢下来,沿着各处方位缓慢流淌,似是在试探他们转向何处一般。
迦陵神情严峻:“没有回头路啊。”
“你们这个阴险狡诈的祖宗!”榆禾飞快在邬荆掌心算路,“不讲千机宫的规矩!没有道德!毫无羞耻之心!”
清脆的骂声来回在此处飘荡,迦陵失笑道:“这还有什么规矩啊?”
“当然是自由进退的规矩!”榆禾拽着身旁人往前跑,越往里拐,每面石墙的方位都更显杂乱,只好推小弟们各去一处,指尖都快搓出火星子来了,“笑笑笑,你还有空笑!我看你是脑袋进沙了,愣着干什么,没看这边都是折角岔路口,快去给我一起算!”
迦陵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偏偏他只对这等迷宫一窍不通,若是其他任何的机关之术,他还能在洛尔面前大显身手一回。
啧,洛尔说的是极,他们祖宗真是不讲风情,尽揭他的短处,平白让他浪费在洛尔眼前表现的机会。
榆禾从邬荆,砚一和闻澜那边收来线路,都去把沈南风那边的算好了,还没等来迦陵的,回身发现他居然还傻站在那。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榆禾一脚踹开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给我让开!”
“哎哎,怎么火气就往我身上撒了?”迦陵结结实实挨一脚,“洛尔身边可是还有人算不来的。”
榆禾几笔解完,右转就跑:“呵,再敢多言,当心我拿你当人肉盾牌堵沙子。”
不远处的流沙,流淌的速度时快时慢,但榆禾丝毫不敢耽搁,谁知这卑鄙神明还憋什么阴招呢。
大致走到一柱香的时间,榆禾已经有些气喘,跑得浑身冒热气,在手心估算时,余光觉得,附近这处石壁,似是也在轻微挪动?
可他们现下,必须从此处穿行。
第149章 区区瀚海千机宫 不在话下哎呦…………
砚一自是也注意到, 连丢数枚石子,两边的石壁依旧纹丝不动,可适才所见, 绝非眼花。
流沙接连灌满两处折角后, 再度慢下, 榆禾收回目光, 趴去砚一肩上, 正要再定睛细看,两侧石壁猛然闭合, 发出砰一声巨响,吓得他连忙把脑袋缩回去, 退到阿荆和闻先生身边,紧紧抓住他们的衣袖。
砚一也被此番动静一惊, 担忧地回身看去:“殿下?”
邬荆给他拍胸口压惊,闻澜给他拍背安抚, 榆禾朝砚一摆摆手,强装镇定道:“不过是会移动的墙壁罢了,定是有破解之法。”
就在此时,两块石壁又莫名移开,回归原位,可砚一还立在原地,其余砚字辈也在那处找寻机关, 倒像是独独不欢迎他靠近一般。
榆禾当即就不怕了, 较劲得又站去砚一背后,石壁很不给面子地砰然阖上,力道大得能将人压成宣纸。
这是看他解得太快,恼羞成怒了?
榆禾满脸不服气, 挽起袖子就要怒骂,最好骂到杰斯珀当场下凡,降落在其间,把他夹得灰飞烟灭!
邬荆连抱带哄,才与气势汹汹的榆禾换了身位,给他喂了好几口凉茶。
这会儿,阿荆站得也近,可石壁还是一动不动,榆禾不信邪,推沈南风和迦陵过去也是如此,最后拉来闻先生,期待地推他靠近,石壁不负所望,总算再次发出巨响。
榆禾听在耳里,认定就是比冲他的要响,开心地笑出声来:“闻先生,别难过,不就是被石壁讨厌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闻澜:“有殿下作陪,闻某自是不在意。”
榆禾鼓起脸颊:“你的这声可比我那两回加起来还响!”
闻澜:“荷帮主不是向来都要拿第一吗?眼下怎的不争了?”
榆禾哼声道:“没有的事,本帮主向来谦虚,更何况有夫子在此,拿个第二足矣。”
闻澜无奈扬起嘴角,若是寻常人遇到这般险象,许是早就唉声叹气,怨天尤人,唯独榆禾还有心情闹腾。
众人皆探查得谨慎,眼见他们盯着静止不动的石壁,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榆禾索性凑过去,前前后后地动来动去,砰砰砰的巨响来回震荡,他全当是王殿在为他伴乐奏羯鼓,越动越来劲。
半响后,榆禾连连喘气,倚在阿荆身旁歇息:“如何,瞧出哪里古怪吗?”
随着殿下大喘气,石壁的移动速度也快上不少,砚一悟出关键,应声道:“许是因为气息。”
沈南风觉得不妥:“可我们也呼吸啊,石墙怎的没反应?”
闻澜思索半响:“大抵是因为擅于潜伏之辈,会下意识闭气凝息。”
榆禾捂住口鼻之后,石壁果真不再发出动静,随即拽来迦陵,推着人打头阵。
迦陵立在转角不动,挑眉看向榆禾:“洛尔?”
“这处不用猜都知道是恶毒的瀚海机关,你却只字不言,我有理由怀疑你又憋着什么坏。”榆禾大手一挥:“你不仅得最先走,还必须最后出。”
“方才洛尔玩得那般得趣,我不好打扰啊。”迦陵笑道:“此处确为上古秘术,我们应是已走至迷宫中间,毕竟古老的瀚海机关,最爱用的便是请君入瓮,用稍显轻松的前半段路来降低警惕,待人习惯步调之后,极容易掉以轻心,落入陷阱。”
迦陵道:“这等秘术虽然诡谲百变,但只要机关发生变动,无论是移动或是开合,我都能有法子解开。”
砚六一路都在记,可以暴力硬拆的薄弱机关点,确保他们能随时原路返回,榆禾不免有些好奇:“什么法子?”
迦陵笑着道:“洛尔见谅,这可是我的自保之术啊,不到万不得已,轻易不能相告。”
“不愧是下一任瀚海王,懂的就是多。”榆禾也笑道:“为了充分展现你的才学,本帮主决定,由你来投石问路。”
迦陵:“是让我来当这颗石子罢。”
榆禾眨眨眼:“这是你非要如此想的,我可没讲。”
迦陵嘶气道:“洛尔,我身上可还有好多处伤呢……”
“你一个八尺男儿怎的如此矫情?”榆禾塞他一颗最普通的药丸,“放心探你的路,有我在你死不了。”
“洛尔,他们可是都包扎好,衣袍都换上干净的。”迦陵道:“现在只有我,浑身狼狈了。”
“你表现得好,我就赏你一条绷带。”榆禾催促道:“废话少说,快点走,不知道后面还有流沙吗?”
迦陵勾唇道:“我现在记性时好时坏的,要是洛尔不在旁边监督,没准会想不起来解法。”
榆禾轻哼一声:“我劝你还是趁着手脚灵活之时乖乖听话。”
迦陵饶有兴致:“洛尔忍心挑断我的手筋脚筋?”
“瀚海人就是阴狠。”榆禾嫌弃不已,“不然我就把你手脚都捆起来,你就等着任由我牵着,一蹦一跳地去探路罢!”
众人穿过这片气息机关,之后的石壁堪称是花样百出,看得榆禾眼花缭乱。
两两石墙开合拊掌已经不足为奇了,这厢还有两两互相扇巴掌的,原地翻滚出残影的,咵嚓裂成碎石的,甚至还有表演喷火的。
榆禾边算边看戏法,惊叹不已,全是石头的戏班阵容,倒也不比京城最好的戏楼差多少,很是新奇,回头他也可以着人设计一出石头戏。
走出此处转角后,迎面而来的,不再是特殊磐壁,而是以黄金而造的墙面,古老繁华的宫殿之气顿时尽数涌现。
榆禾仰脸:“区区瀚海千机宫,不在话下哎呦……”
忽然间,不知天上下起什么东西,如雨滴般拂过榆禾的眉尾,划过脸颊,顿时漾开片片绯红痕迹,形似星星点点的细碎花瓣,朵朵绽开在白嫩肌肤,艳丽至极。
落在身上尽管不痛,榆禾却感觉炸开黏黏糊糊的液体来,抬手胡乱抹着脸颊,还没来得及看清,手心里是什么东西,就发现众人皆神情剧变,骇然失色地望向他。
榆禾也低头往下瞧,顿时惊呼出声,此刻月白衣袍上尽是大片的鲜红,没沾上的地方少得可怜,手背的甚至还在往下滴,脸颊许是被他糊得乱七八糟。
但这会儿,一股熟悉的酸甜香气直往他鼻间扑,榆禾正要凑近细闻,手腕就被邬荆轻攥住,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拭,榆禾扭头去看,邬荆满脸的惊惧不定。
闻澜也抬手为榆禾清理脸上的,他依然是心有余悸,腕间都有些不稳。
“阿荆别担心,这就是淋在火山上面的圣果呀。”榆禾想拍拍他们,可手上全是汁液,只好笑着道:“闻先生大抵还没试过瀚海的特色甜点罢,这个是瀚海的圣果,汁水就是这般颜色,是吓人了些,不过味道挺好,待回去后,我带你尝尝。”
沈南风长舒口气,松开掐出血印的掌心:“小禾,你是不知晓方才有多吓人,短短眨眼的功夫,突然间你就……”
榆禾疑惑道:“不是从顶部机关倒下来的吗?”
砚一到现在还没有心魂归位,竭力平静道:“没有,殿下,是直接在您身上出现的。”
榆禾也诧异不已:“可我分明感觉,有东西落下来啊。”
“倒是有传闻说,若能得杰斯珀赏识,便会与他共享一场圣果浴。”迦陵缓着心绪,插科打诨道:“你也知这位神明小心眼,赏的圣果许是只有洛尔能看见。”
刚刚他闭眼得快,地上也确实没有半颗圣果踪影,榆禾拎起衣袍:“可这不是能看见吗?”
“或许,这是一种神明庇佑的展现。”迦陵道:“现在看来,这些传闻竟不是空穴来风,难怪瀚海人如此信神,倒真是有些意思。”
“我才不要这种庇佑!”榆禾用浸满红汁的锦帕砸他,“这福气还是给你罢!”
反正这处也不冷,榆禾没让邬荆取棉被屏风来,他站在众人背对围出的圈内,快速把脏衣袍脱掉,接过湿帕,足足擦了两遍,身上沾满的红迹才彻底干净。
榆禾正穿好里衣之时,陡然间传来轰隆隆的闷响,与此同时,他被按在邬荆怀里,只感一阵天旋地转,就当他以为王殿里竟还能起尘暴,下一瞬,便落回实地。
当下的场景实属震撼,先前还近在眼前的黄金墙面,已然被踩于脚下,而千机宫却竖立至对面,呈现出完整的脉络来。
榆禾不禁睁大双眼,此刻,千机宫的排排转角,正不断往里缩,随着齿轮声停歇后,整块磐壁完整平滑,彩光夺目,丝毫看不出有任何缝隙。
还没欣赏多久,磐壁之上,慢慢显现出纵横数个方格砖块来,似是一张巨大的棋盘,可点位之上却没有棋子,反倒是方格之内,逐渐浮现出散乱的数字来,仅仅只填满小半棋盘,还留出大半空白,晃眼看去,就知极费脑力,很是复杂。
榆禾懵懵道:“我是来觅宝的罢?怎么有种在国子监参与算学旬考呢?还像是半年未考,一下子让我全补回来的那种。”
闻澜感叹:“江湖行路,也是步步皆学问,殿下回去后,拟题集还是不能落。”
“上学还有午间歇息呢!”榆禾穿好外衣,连连后退,“本帮主这场要养精蓄锐,是时候让小弟们大展身手了!”
话音刚落,头顶上方传来轻微的机关运转,停顿片刻,猝然间,石块乱飞,周边顿时噼里啪啦连续作响,榆禾连点人解题都没来得及言语。
眼见闻澜也要提剑,榆禾连忙拽住:“闻先生,我不会做。”
闻澜悠悠道:“闻某可曾为殿下传授算学?”
榆禾顿住,这确实没有。
闻澜:“况且,闻某上值的是礼部,并非户部。”
榆禾眨眨眼,忍不住打趣:“原来状元郎的算学不太好啊。”
闻澜也勾唇道:“前面两句不过只是闲聊,以便让殿下歇息罢了,正巧殿下也好几日没做课业,还请独自完成。”
榆禾的笑容僵硬,眼巴巴看着闻先生加入外圈的护法阵容,不禁捏紧拳头,待他寻到宝藏,半粒沙子都不会分给闻澜的!!!
第150章 两耳不闻周边吵 一心只解棋盘题……
巨型石制棋盘内, 纵横各列有十六枚方格,其中唯独五十六块石砖刻有数字,若是要破解此处的机关之道, 大抵是要填完这剩余的两百块。
棋盘对面, 榆禾趴坐在软垫里, 左边搁着的油纸包摆满蜜饯, 右边的葫芦水囊装满甜茶, 他握着匕首,在黄金地面上刻画出小型棋盘。
观察半响, 榆禾大致摸出些门道来,解法应为让纵横两列的数字相加皆为十六, 所填数字也在一至十六的范围之内。
比平日里,钱夫子布置的课业要难上不少, 再者,这等干巴巴的苦算, 完全没有做那些经商类的有意思。
一时之间,这厢殿宇内,暗针与乱石齐飞,而中间的空地,榆禾两耳不闻周边吵,一心只解棋盘题,悠闲得跟在学舍里没两般, 硬要说的话, 那便是没有书案,只能撅起屁股埋头苦算。
算得烦了,还要抬头挑迦陵的毛病,不是嫌他打斗声太大, 影响思路,就是斥他老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定是不安好心。
待蜜饯吃得差不多,一壶茶都喝光之后,眼前地面上,堪称是呈现出整整一长篇的算学经义,榆禾顿感脑袋嗡嗡,腰酸背痛,终于是将两百空余全部演算完,正抬眼瞧,如何才能填去石砖之时。
只见迦陵劈开的石块,此刻一分为二,径直朝着正中间和西南两个方位的数字格而去,仅仅是擦碰的力道,两个方格内,同时加一。
而溅去旁边空白格的,则是弹上几下,显示的数字便为几。
榆禾瞪大双眼,连忙飞去数枚袖箭补救,猜测许是累到十六之时,可能会往下减。
空白格确实如他所想,但那两块原先的数字格,此刻像是有金钟罩护体一般,丁点都不带变的。
榆禾扶额深呼吸,好歹也是知晓了重要关窍所在,可瞥向满地面的写写画画,怒气噌噌得直往上涌,这跟当他面,撕他课业有何区别?!
这口气实属难以咽下,榆禾抓起葫芦水囊就往迦陵身上砸,“你绝对是这一肚子坏水的神明派过来的奸细!”
迦陵足足快被骂了近一柱香的时间,此刻被打也没太意外,挥去四面袭来的乱石,无奈折身而来:“我的洛尔殿下,又有哪里惹到您了?”
“呵,你惹了天大的事!”榆禾举起匕首指向棋盘,“若是里头再有一处变化,本帮主拿你是问!”
迦陵也察觉出,棋盘似是与先前稍显不同,“这里空间如此大,暗器又颇为密集,洛尔怎就怪到我头上来了?”
“还敢狡辩?”榆禾冷脸上前,利刃仅离迦陵喉间半寸之遥,“我自是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洛尔亮爪子挠人也是分外可爱,迦陵半步未退:“好好,我的问题,待会定谨遵洛尔的命令。”
“退下罢,已经用不到你了。”榆禾接到对面邬荆递来的眼神,也冲他笑笑,还是阿荆靠谱,随即挥挥匕首赶人,遗憾地看了眼满满当当的课业,瘪着嘴背过身去,换块平整地面重写。
“洛尔,这般重任可是先交于我的。”迦陵眯起眼,谋划着如何不经意间,让这个碍眼的异域侍卫长眠在此,弯腰行礼道:“我当然不能拱手让人。”
“去罢。”外人抢着帮他们帮派干活,荷帮主自是欢迎,榆禾此刻已是慵懒得趴在软垫里,唯独腕间还动得飞快。
闻澜转身而来,就见榆禾这副悠哉算题的模样,他似是余光瞄见自己,还故意重哼一声,换个手支脸,后脑勺似是贴了张看不见的纸条,上面写着记仇二字。
闻澜绕去另侧,半蹲下来:“可需要闻某批阅?”
榆禾算到六十多格,赌气指指大片空白:“批罢,直接记丁等。”
闻澜屈腿而坐,接着榆禾的演算,不声不响地填补起其余的空缺来,榆禾眨眨眼,顿时挂起笑容,“闻先生不是说来批阅吗?”
闻澜轻应一声:“不算完,如何批?”
榆禾美滋滋翻身站起:“闻先生,给你坐。”
闻澜:“无妨。”
四周滚落而来的碎石有不少,榆禾捡来一堆,拿出在校场射靶的劲头,石子一掷一个准。
忙活完大半柱香的功夫,周遭的暗器机关咔哒一声,猝然停息,四散的众人也迅速回到原位,对面的棋盘此刻,正忽闪忽闪得亮起微光。
这般反应,和话本子里形容得简直一模一样,榆禾惊喜道:“应是要开门了!”
正当榆禾双手搭在砚一肩上,兴奋地带领帮派继续探险之时,熟悉的下坠感再度袭来。
榆禾:“什么破神明?分明就是鼹鼠,爱打地洞的鼹鼠!!!哎呦……”
可恶的鼹鼠!拿坏果砸个没完了是罢!
估摸着掉下十丈的距离,众人稳稳落地后,上方石板再度砰然阖上。
此间楼阁,六面皆为赤褐色,光线较之上层,黯淡不少,甚至四面的石墙竟不是竖立着的,而是朝外倾斜许多,立足之地也比头顶的石板缩小好些圈。
连接上下两块石板的,是一株苍寂古树,矗立于西北面的角落,不见枝叶,只有躯干,色泽黝黑,极为粗壮,仔细瞧,才能觉出几丝绿意来。
这回有邬荆抱着,榆禾只沾了半边肩颈和满后背,可阿荆却一滴也未蹭到,他胡乱擦把脖颈,也不准备再更衣了,满心只想捣毁鼹鼠洞。
陡然,数把刀剑同时挣脱出鞘,伴着阵阵铿然巨响,转眼间,众人的佩剑皆死死地嵌合于四面石壁之上。
沈南风神色一凛:“竟是玄石壁,铺设如此之多,怕是不太好取啊。”
“哎等等……”榆禾只能眼睁睁看着匕首割破侧腰衣袍,暗器盒顶破衣袖,袖箭抽走腰间丝绸,样样铁器毫不留恋地离他而去,独留一身处处开洞的破烂衣服,半遮半掩地盖在身上。
沈南风转身看去,不禁想起小禾幼时偷爬树,被枝头勾住衣领,挂在树上下不来,被抱下来之后,最喜欢的衣袍后面划开好大一个口子,也是气到这般咬唇鼓脸。
沈南风费了好大功夫,才清咳一声,压下嘴角,“小禾,我帮你取回来。”
榆禾被牢牢裹在棉被里,装作没看见沈南风忍得抽搐的面色,嘀咕道:“很好,现在不得不更衣了。”
敢撕本帮主的衣袍,他与杰斯珀不共戴天!
眼下,榆禾只好再度换上漠匪大王的装扮,反正都是红色,再如何沾汁液,也不瘆人。
迦陵站在古树旁,默不作声地打量,榆禾也走过去看,近观才发觉,这树干居然是由藤条虬结穿绕,严密编织而成。
榆禾亮起双眸:“砍下来点火试试。”
“我也正有此意。”迦陵道:“只可惜,它似乎是能将内力当成养分,徒手扯不断。”
每根藤条都至少有手臂那么粗,看着就紧实有力,榆禾看迦陵尝试半响,半条木头都没扯开,他也不想白费力气,转头去察看小弟们的取剑进度。
此处的玄石壁,比寻常的引铁之力更甚,纵使将佩剑尽数拿回,可也无法自如挥斩,光是持剑而立,不挪半寸,已然很耗功力。
刹那间,头顶上方传来木板开合之声,只见对面墙角顶端,数道人影随着斜坡接连滑下,身形利落潇洒,触底之时,却摔得人仰马翻,四脚朝天。
“居然能埋伏到这里来?看来这支漠匪有些脑子啊,不过功法怎跟初出茅庐一样,连站都站……”
榆禾的笑眼瞬间凝固,只见一道黑影似是被留在墙面的兵器绊到,陡然从半空飞起,猛得砸去地面,顷刻间七零八落,残肢断臂朝他们这厢飞溅而来。
榆禾吓得呜哇呜哇,跳去阿荆身上,肩背抖得厉害。
邬荆心疼不已,紧紧抱住人安慰,连声哄道:“小禾不怕,是石头做的。”
榆禾眼角盈着泪花,被阿荆哄了许久,才慢慢侧首看去,地面果然是散乱的大块石头。
迦陵本也想接住人,可无奈手慢一步,定睛朝前细观,神色突然微变:“机关人,不太好对付。”
榆禾:“可一摔就碎了啊。”
话音刚落,地面碎成数断的机关人,咔哒咔哒地重新拼合,四肢朝各处扭曲,头颅歪斜,却能平稳地起身而立,慢步走到石壁前,一拳将绊倒自己的剑身打得粉碎。
榆禾躲在邬荆后面骂道:“心眼随主啊,比针尖还小!”
迦陵啧一声:“我花重金打的剑。”
榆禾偷笑道:“定是你祖宗听到你口出狂言,这会儿来给你下马威了。”
“洛尔没说错,他还真是心胸狭窄啊。”迦陵活动着手脚,“它们体内皆有伸缩线牵引,极难割断,不摧毁枢机,无法让其停下。”
榆禾问道:“那它们的命门在哪?”
迦陵:“每个都不同,只能彻底打碎再看了。”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机关人从天而降,快要将这方楼阁站满大半,被赐名为小心眼之辈,似是摔开窍般,将石柱手臂甩得呼啸带风,朝着最近的沈南风砸去。
沈南风艰难地抬剑抵挡,石柱顿时击碎剑身,他即刻朝旁侧避开,断剑碎片擦过他的肩头,重新嵌回墙面,沈南风扔掉无用剑柄,不屑笑道:“赤手空拳我也没输过。”
其他机关人的效仿能力也极强,不一会儿,俱是拿颅顶或是用四肢当流星锤使的,尽管知晓不是真人,可这画面也实属可怖。
好在它们四肢发达,没有头脑,只会笨拙进攻,招式极易拆解,可周旋起来依然很是吃力,消耗颇大。
机关人胡乱攻击的范围忽大忽小,不可预料,众人只能将附近的机关人尽数引远,为殿下划出块安全的清静空地,榆禾也是知晓情形严峻,自是不会逞能,来回帮他们盯住有没有偷袭飞来的石球和石柱。
聚精会神之时,榆禾突然感觉,两瓣屁股似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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