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侧的走廊, 衣香鬓影与低声谈笑被厚重的门隔开,只余下地毯吸音的静谧。
瞿颂在洗手间明亮的灯光下,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妆容依旧精致,眼角眉梢却染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她仔细抿了抿唇, 让口红色泽更均匀。
今晚的场合有些不同寻常, 是为专项基金立项筹备而举办的晚宴, 来的不仅有商界名流, 还有几位主管文教卫生的官员。
手机在台面上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弹出一条新信息。
瞿颂的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点开。
「今晚去你那里」
没有称呼, 没有寒暄, 直白得近乎冒犯,仿佛发出邀请是纡尊降贵,而她理应给出他想要的回应。
只是安分不到几周,商承琢颐指气使的姿态就故态复萌。
今晚的交际至关重要, 后续的应酬必然冗长,她需要集中全部精神应对各方关系,为基金会争取最广泛的支持和最有利的起点。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应付商承琢那些阴晴不难以捉摸的情绪和索求。
她指尖敲下一行字, 潦草且冷淡:「家里今天没人。」
发送,锁屏, 将手机扔回手包,动作一气呵成。她深吸一口气, 对着镜子最后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状态, 才转身走出去。
门一开,略带嘈杂的宴会背景音重新涌入耳中。
她抬眼,却微微一怔。
汤观绪就站在走廊不远处,背对着华丽的壁灯, 身影被光勾勒得温润修长。
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左顾右盼地流露出丝毫的不耐,只是那么身姿挺拔地静立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耐心等待着。
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完美衬托出他宽肩窄腰的身形,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周身散发着一种沉稳内敛的气息,仿佛只要他在那里,外界的一切喧嚣都能被隔绝开来。
洁净无瑕、安稳妥帖。
他似乎察觉到动静,转过头来,目光与她相接,嘴角便自然而然地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眼神也随之亮起细微的光彩。
“不是说了不用等我,找个地方坐一下就好。”瞿颂走近,很自然地伸出手,指尖在他挺括的西装肩线上轻轻拂了一下,“一会儿免不了要喝酒,先去休息室吃点东西垫一下。”
汤观绪从善如流地点头,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掌心向上,等待她的手。瞿颂将手放入他的掌心,他轻轻握住,指尖传来的温度干燥的触感。
两人并肩朝着旁边的休息室走去。他的手握得并不紧,却给人一种无比安心的包裹感。
“刚才碰到文旅方面的那位了,简单聊了两句,他对我们基金会的方向很感兴趣,他那边的态度现在来看还是比较积极的。”汤观绪侧了侧头低声说着,声音平稳,“晚点他可能会重点跟你再聊聊这个。”
“嗯,我准备了这方面的资料。”瞿颂点头,“剩下的那几位呢?”
“放心,这边已经沟通过几家长期合作的伙伴他们都有意向。今晚主要是敲定初步意向,细节可以后续再谈。”汤观绪语气沉稳,透着在商场运筹帷幄的自信,处理这类事务对他来说是游刃有余。
休息室里暂时空无一人,提供了片刻的私密空间。
瞿颂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到一旁接了两杯温水。
“刚才看到刘副会长已经到了,比预计的早。”瞿颂神色有些顾虑。
“嗯,我注意到了。”汤观绪点头,神色也认真了些,“他之前对企业牵头做这种定向明确的慈善基金有些顾虑,怕管理不透明或者可持续性不足。今晚正好是个机会,面对面沟通,打消他的疑虑。募资方面,几位潜在的大额捐赠代表,李总、王总他们也都在场,初步接触下来,意向比预想的要积极,或者也可以借这个机会探探他们对视界之桥的口风。”
他语速平稳,分析利弊,条理清晰。
瞿颂一边听着,一边点头。
正说着话,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条新信息提示弹了出来,内容被折叠,只显示了发送者的昵称。
汤观绪的话语几乎没有停顿,目光也并未刻意移向手机,但眼角的余光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光亮。他心下微微一顿,最近似乎常常看到她回信息的频率变高,有时甚至在谈话间隙也会瞥一眼手机。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并未深究……
瞿颂端着温水回来,将其中一杯温水递给他。汤观绪很自然地接过,道了声谢。
瞿颂站在他面前,目光落在他的领带上,随即很自然地伸出手,指尖替他整理了一下本就已经非常板正的衬衫衣领和领带结。
动作轻柔而熟练,亲昵自然。
整理完衣领,她的手并没有立刻放下,而是顺势向上,抚过他的下颌,指尖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缓慢揉按着,声音放低了些:“辛苦了,明明你刚回国,百融那边的事情千头万绪,正是最忙的时候,还要为这个基金会耗费这么多心神。”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香气,按压在皮肤上,舒缓着紧绷的神经。
汤观绪享受着她的主动体贴,闭上眼,唇角弯起:“说什么傻话。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没跟你商量就先推动了,还没向你道歉,你怎么反倒心疼上了?”
他睁开眼,恰好对上她垂眸看下来的视线。
瞿颂没说话,只是垂着眼,专注地看着他。她的手指从他的太阳穴滑下,顺着眉骨的形状,用指腹极其轻柔地一遍遍地梳理他的眉毛。
被这样专注地凝视着,汤观绪忽然感到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捉住她那只在自己眉间流连的手,握在掌心,半开玩笑地问:“怎么看得这么认真?我是有皱纹了还是脸色很难看?”他甚至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摸自己的眼角。
问出口的瞬间,汤观绪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他早已不是会在意皮相的毛头小子,甚至感恩岁月馈赠的沉稳气度和丰富阅历,这让他无论在学术殿堂还是商业谈判中都更具说服力和魅力。
这种自信原本根深蒂固,却在面对比自己年少且耀眼夺目的爱人时,那份因年龄和成就而建立的从容,偶尔会奇异地转化成一闪而过微不足道的怯懦。
怕自己不够好,怕跟不上她的步伐,怕岁月最终留下的痕迹会让她觉得索然无味。
爱如此可怖。
原本谈笑自若的人,在爱人面前竟会讷讷不能成言,挥洒自如的,也会为了一句言语而踌躇半日。对方的眉一蹙,心便陡地下沉,唇一启,魂灵便飞越关山。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忧聚少离多,怖情随事迁。
瞿颂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忐忑。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她忍住笑意,面对着他,装作更加仔细地端详他的脸,从英挺的眉骨到温和的眼角,再到总是含着笑意的唇角,目光巡睃,表情郑重其事。
汤观绪被她看得更加不自在,几乎要失笑摇头说自己开玩笑的。
却见她忽然极其认真地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汤老师是谁啊?汤老师可是N大最年少有为、最最有魅力的教授,百融资本点石成金的汤顾问。风采卓然,正值盛年,哪来的皱纹?”她说着,还故意凑近了些,下了结论,“放心吧,汤老师光彩照人。”
汤观绪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胸膛微微震动,握着她的手也轻轻颤着:“甜言蜜语。”
“肺腑之言。”瞿颂也笑了,眉眼弯弯。
这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助理推门进来,恭敬地告知:“汤先生,瞿总,晚宴即将正式开始,已经有几位重要客人到了。”
“好的,我们马上过去。”汤观绪恢复了一贯的沉稳,点头应道。
瞿颂也收敛了笑意,率先拿起手包,走向门口,汤观绪稍慢半步,跟在她身后。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勾勒出利落而优美的线条,肩颈挺直,下颌微扬。
门口走廊的墙壁上镶嵌着大幅的抛光金属装饰镜,折射出璀璨灯光和往来人影。
汤观绪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镜面,恰好捕捉到瞿颂走在前方的侧影,瞿颂正微微侧头,似乎在确认耳坠是否戴得稳妥,一身剪裁极简的黑色晚礼服衬得她肌肤胜雪,气场冷冽。
汤观绪看着镜中那个熟悉的身影,目光微微恍惚了一下。
某个被珍藏的记忆碎片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
纽约,深秋,天空是灰蒙蒙的铅灰色,像是要下雨。
他刚结束一场学术研讨会,有些疲惫,坐在一家临街咖啡馆的户外座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快要冷掉的拿铁。
街上行人匆匆,各种肤色的面孔交织。
然后,他就看见了她。
那时的瞿颂,看起来比现在更年少一些,褪去了部分青涩,却又还未完全浸染日后商海沉浮带来的那种过于锐利的锋芒,正处于一种少女感与成熟魅力交织惊心动魄的过渡期。
在周围一片金发碧眼、肤色各异的人群中,她那东方式轮廓分明又极其清丽的面孔,像一道划破灰蒙水汽的光,瞬间攫取了他的视线。
她穿着一件式样简单的黑色长裙,外面罩着一件驼色风衣,似乎刚从旁边的书店出来,怀里抱着几本书。
天空开始飘起细雨,淅淅沥沥,不大,却足够打湿头发和衣衫。周围的行人纷纷撑开早已备好的雨伞,一时间,街道上砰砰绽开五颜六色的伞花。
瞿颂没有带伞。
她微微蹙了下眉,随即毫不犹豫地提起裙摆,小跑了两步,灵巧地穿梭在那些撑着各式各样雨伞的人群缝隙中,像一尾敏捷的鱼,划过色彩斑斓却静止的珊瑚丛。
她跑向街对面,身影很快消失在另一家店铺的屋檐下。
自始至终,她没有看向他这边,他们的视线没有任何交集。他甚至不确定她是否注意到了咖啡馆外坐着一位同胞。
汤观绪只是安静地看着,手里端着咖啡杯,忘了喝。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轻轻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咖啡。
心底某个角落,落入一颗砂砾,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很轻微,却余波袅袅。
那时他并不知道她是谁,也未曾想过日后会有如此深刻的交集。只是那个画面,那个在异国秋雨中提着裙摆奔跑的黑色身影,莫名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千山万水,千伞万伞,人海茫茫,那一场异国的秋雨,那一条湿漉漉的街道,那无数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将她短暂地送到他的视野里,留下一个模糊而深刻的印记。
一种近乎宿命的触动,在那一刻悄然埋下种子,而后在一些正式相逢里破土而出,茁壮成长为他此生都无法割舍的深情。
“观绪?”瞿颂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询问:“怎么了?”
汤观绪快步跟上,与她并肩,摇了摇头,唇角重新噙上温和的笑意:“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第一次在纽约见到你的时候。”
“嗯?”瞿颂似乎有些意外,“第一次?在n大吗。”
“不是,还要更早一些。”他简单地说,没有提及那个仓促奔跑的背影,也没有诉说那一刻微妙的心动,眼底柔情愈发浓稠。汤观绪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走吧,该我们入场了。”
宴会厅的双扇大门被侍者缓缓推开,更加明亮的光线和交织的人语声浪扑面而来。
汤观绪再次侧眼看了一下瞿颂,从陌生的异国他乡到熟悉的彼此身旁,一路携手,从未放开,未来我们也一定也会并肩
晚宴正式拉开帷幕。
寒暄、敬酒、交换名片、介绍项目、阐述理念……流程按部就班,却又暗流涌动。
汤观绪周旋于官员与商界代表之间,言辞恳切,逻辑清晰,又不失风趣幽默,很好地担当了基金会发起人的角色,为瞿颂分担了大部分对外沟通的压力。
而瞿颂则在她更擅长的领域,与几位对盲童辅助技术研发感兴趣的企业代表和学者进行了更深入的探讨,她思维敏锐,观点犀利,总能抓住问题的核心,令人印象深刻。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前期关于基金会本身的接洽……
前期关于基金会本身的接洽异常顺利。
汤观绪凭借其学术威望和百融资本的影响力, 加上瞿颂在科技领域的锐气与沃贝公司的潜力,使得这个盲童救助与发展专项基金一经提出,便获得了众多商界人士和部分要员的积极回应。
募资的初步意向远超预期,几位关键人物都表达了浓厚的兴趣和支持态度。
趁着与刘副会长寒暄的间隙, 瞿颂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向了更具体的层面。她语气谦和:“刘会长, 基金会的启动只是第一步, 后续如何切实推动盲童教育资源的落地, 特别是无障碍设施的建设和技术辅助设备的普及, 还需要您这边多指导和支持。”
刘副会长端着酒杯, 笑容可掬, 连连点头:“小瞿有心了, 这是的好事,我们当然支持,尤其是先进辅助设备的应用,对于特殊教育质量的提升至关重要。”
气氛融洽, 瞿颂适时接话,笑容明艳而分寸得当:“是啊,刘会长, 沃贝最近在助视仪技术的迭代上有些新突破,成本控制和用户体验都优化了不少。正计划与几家试点小学合作, 看看能否在更广范围内推广,让孩子们尽早受益。”她的话语巧妙地将公司技术与公益项目捆绑, 试探着政策风向。
然而, 话音落下,刘副会长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打了个哈哈:“瞿总年轻有为, 技术研发抓得紧,是好事情。现在的孩子们啊,确实需要最好的资源。”他话锋微微一转,变得有些飘忽,“不过嘛,大规模进入公立教育体系采购目录,尤其是面向广大基础学校的招标,考量标准往往是多方面的。技术先进性只是一个维度,甚至不总是最核心的维度。牵扯面广,流程也长,各方面因素都需要综合考量呀,体量、资质、可持续性……方方面面都得平衡。”
瞿颂眉心微动,听出了弦外之音。但她脸上的笑意不变,心底却微微一沉。对方没有直接否定,却用模糊的话轻轻挡了回来。
“这是自然,规范流程是为了确保效果。”瞿颂举杯,语气依旧轻松,“我们也是希望能做出真正好用、用得起的设备,为规范化和普及化尽一份力。”她再次轻轻点了一下。
对面笑着与她碰了一下杯,抿了一口酒,像是闲聊般说道:“有这份心很难得。行业在发展,机会总是有的。有时候啊,步子不妨放稳一点,看清楚风向,提前做些准备,等风真正来了,才能飞得更高更远嘛。”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瞿颂,“你还年轻,未来大有可为,有些事,不必急于一时。沃贝目前的发展势头很好,但体量上,相较于一些行业巨头,确实还显得……嗯,专精而美。”
这话听起来是鼓励,实则是婉转的提醒,专利虽好,但要进入核心赛道,火候未到。甚至暗示,这阵“风”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都还是未知数。所谓的早做打算,含义微妙。
瞿颂瞬间了然。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实则暗藏机锋。瞿颂的心微微沉了沉,面上笑容不减,甚至更明媚了些:“刘会长的意思是,我们还需要再练练内功,把根基打得更牢?”
“哎,也不能这么说。”刘副会长摆摆手,笑得像个宽容的长辈,“机会现在就在眼前,政策风向也一直在鼓励创新。只是有些机会窗口,稍纵即逝。小瞿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有时候慢一步,可能就需要花费十倍百倍的力气去追赶。”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瞿颂,“趁着现在各方面关注度都高,有些资源,该争取的要主动争取,有些布局,也该早做打算。未雨绸缪嘛,总好过临渴掘井。”
这番话几乎就已经是明示。沃贝的技术虽好,但公司规模和行业影响力尚未达到某种门槛,在涉及大规模、敏感性的公共采购项目中,缺乏足够的分量和底气,对方在暗示她需要去寻找更强的助力或者进行某种布局,否则很可能在关键的招标中折戟沉沙。
瞿颂脸上依旧笑得无懈可击,目光扫过杯中残余的酒液,笑着问:“刘会长高见,受益匪浅。这酒……还剩多少?”
刘副会长闻言,了然一笑,他主动拿起侍者盘中的酒瓶,为瞿颂和自己各添了浅浅一点,然后举起杯,与瞿颂轻轻碰了一下。
“最后一杯。”他笑着说,语气笃定,仿佛为这场试探性的对话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
“最后一杯。”瞿颂重复道,微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心中那点低落被很好地隐藏起来,至少此刻,基金会的顺利推进才是主旋律,不能因小失大。
她又与刘副会长寒暄了几句,态度依旧恭敬而热情,仿佛刚才那番暗流涌动的对话从未发生。然后才得体地告辞,转身的瞬间,脸上的笑容稍稍淡去,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她抬眼正想寻找汤观绪,却瞥见他那边似乎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位宾客围在一旁,汤观绪正微微侧身,看着自己的袖口。
瞿颂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立刻抬脚走了过去。
汤观绪正与几位百融的长期合作伙伴相谈甚欢,讨论着基金会后续的投资管理模式。
一名年轻的侍应生端着酒水穿梭其间,或许是因为紧张,或许是被谁的胳膊不小心碰了一下,身形一个趔趄,托盘上的几杯香槟猛地倾斜。
尽管汤观绪反应极快地侧身躲避,但深色的西装袖口还是被泼溅上的酒液染湿了一小片,金黄色的液体迅速渗透面料,留下明显的痕迹。
“对、对不起!先生,真的很抱歉!”年轻的侍应生脸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连声道歉,声音都带着颤音。在这种场合闯祸,周围又都是显赫的人物,他显然吓坏了,慌乱地想要解释,“我不是故意的,刚才好像被……”
汤观绪第一时间并不是去看自己的袖子,而是先对面前被打断谈话、面露关切的客人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一点小意外。”随即,他转向那名年轻侍者,语气温和地打断他的解释,没有丝毫的恼怒或不耐:“没事的,没关系。”
他甚至还抽空对周围投来目光的人笑了笑,示意无碍,然后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语气依旧平稳:“一点酒渍而已,不要紧的。我自己处理一下就好,你别紧张。”
汤观绪低头看了看狼藉的袖口,随即脸上并未出现任何愠怒或不耐,从旁边桌上抽了几张纸巾,简单地擦拭着手上和腕部的酒液,避免滴落到地面上。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没有一丝一毫的狼狈或迁怒。
就这时,瞿颂正好走了过来。她目光快速扫过现场,立刻明白了情况。她先是对着围观的众人露出一个礼貌而从容的微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目光落在汤观绪的袖口上。
“观绪?”她轻声唤他,语气里带着自然的关切。
汤观绪闻声抬头看她,无奈地笑了笑,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袖子。
瞿颂了然,转而对着众人,笑容得体地说道:“各位不好意思,我们先失陪一下,去处理一下。”
众人自然表示理解,纷纷笑着点头。
瞿颂对汤观绪示意了一下,两人暂时离开了宴会厅的中心区域,走向一旁的休息室。
休息室的门轻轻合上,汤观绪这才轻轻呼了口气,动手解开了西装扣子,将沾染酒渍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接着又去解衬衫的袖扣。
瞿颂抽出来一张湿巾,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拉过他的手腕,用湿巾仔细地擦拭他皮肤上残留的黏腻酒渍。她的动作细致而专注,微凉的湿意缓解了酒液带来的些许不适。
“怎么样?”汤观绪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轻声问。
瞿颂动作没停,语气平静,“基金会本身反响很好,各方支持力度比预想的大。但是……”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汤观绪,“提到视界之桥项目,特别是试探小学推广招标的风向时,他的态度就有些模糊了。”
她将刘副会长那些隐晦的暗示,尽量客观地复述了一遍。
汤观绪听着,眉头渐渐蹙起,眼中也流露出疑惑和深思:“奇怪,之前非正式沟通时,他虽未明确承诺,但口风是偏向鼓励和支持的,还提到过技术创新的标杆作用,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保守?”
他沉吟着,接过瞿颂递来的干净衬衫,套上身,手指灵活地系着扣子:“他暗示你需要寻找资源和进行布局?”
“嗯。”瞿颂点点头,将用过的湿巾扔进垃圾桶,语气有些淡,“大概觉得沃贝盘子太小,怕扛不住大规模项目带来的压力和风险。”她扯了扯嘴角,“看来光有技术,并不能畅通无阻。”
汤观绪系扣子的动作慢了下来,脸色凝重:“这确实是个问题。公共采购项目牵扯甚广,谨慎是常态,但这种临时转变的态度,背后或许有其他因素干扰。”他看向瞿颂,“需要我通过别的渠道再探听一下吗?”
瞿颂摇摇头,神色已经恢复冷静:“暂时不用。他既然暗示了,说明还有操作空间,只是看沃贝如何打算。这事急不来,也不能自乱阵脚。好在……”她语气缓和了些,看向汤观绪,“基金会这边反响很好,算是今晚最大的收获了。”
汤观绪注意到她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疲惫,心下微软,知道她虽说得轻松,但此事必然给她带来了压力。
瞿颂帮他理了理衬衫后领,她不想让刚刚基金会的喜悦被这件事冲淡,故意缓和了气氛,笑着指了指他正在扣扣子的手,“说起来,汤老师怎么老是遇上这样的事情?”
汤观绪系扣子的手一顿,愣了一下,随即也失笑出声。
那是在N大的一个午后。一场备受瞩目的学术报告会刚刚结束,人流如潮水般从礼堂涌出。汤观绪作为主讲人之一,正被几位学生围着提问,边走边谈。
就在这时,瞿颂抱着厚厚的资料和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逆着人流试图快速穿行而过。不知是被谁撞了一下,她身体猛地一个失衡。
半杯温热的咖啡,尽数泼洒在汤观绪浅灰色的西装外套袖子,深褐色的污渍迅速蔓延开,格外醒目。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
“对不起,非常抱歉。”瞿颂立刻站稳,连声道歉。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极其清丽却有些清冷的面孔,眼神里有一丝懊恼,但更多的是坦荡的歉意,并没有多少慌乱。
汤观绪当时的第一反应也是先对周围的学生说了声“没事”,然后才看向自己的外套和眼前的人,只一眼又微微愣住。
好巧。
她竟然在N大读博。
“没关系,意外而已。”他温和地说,并未在意,这样的场合,拥挤难免。
然而瞿颂却非常坚持。“是我的失误,弄脏了您的外套。”她的语气礼貌却很执拗,目光清亮地看着他,“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不错的店,现在就去买一件新的赔给您。”
汤观绪本想拒绝,但看着她认真甚至有些固执的眼神,以及周围还有学生看着,便笑了笑,从善如流:“那就麻烦你了。”
那家西装店确实格调很高,瞿颂的品味极佳。
她直接对店员说明了情况,要求挑选一款与他被弄脏的外套类似款式和档次的成衣,她的语气冷静,条理清晰,对西装的面料版型似乎都有所了解,提出的要求非常内行。
汤观绪站在一旁,看着她与店员沟通的侧影,心里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个念头,看起来这样冷淡疏离的人,却对男士西装如此了解,是经常为某人购置吗?是父亲?兄长?还是……恋人?
这个猜想让他心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的情绪。
他甚至下意识地想象了一下,这样一个的人,爱一个人时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想法刚一冒头,他就觉得有些冒昧和失礼。他与她不过是萍水相逢,怎么能这么无礼揣测别人的私事?
正好这时,瞿颂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看来电显示似乎比较重要,便对汤观绪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走到一旁去接电话。
汤观绪看着她讲电话时微微蹙眉的专注侧脸,又看了看店员手中那件西装外套,心下立刻有了决定。
他快速且低声地对店员表明自己支付意愿,刷了卡,签了单,等瞿颂打完电话回来,发现他已经付了款,明显怔了一下,眉头微蹙:“汤教授,说好是我赔给您。”
汤观绪笑着穿上新外套,语气轻松自然:“一件外套而已,瞿同学不必如此客气。就当是感谢你帮我挑了一件这么合身的外套,我很喜欢。”
说完,不等瞿颂反应过来,他便拿着装有旧外套的袋子,对着她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了店铺,几乎是带着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他甚至能想象出身后女孩愣在原地时,那张清冷脸上可能出现的错愕表情。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自己迫切地先要离开,到底是因为觉得让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赔偿昂贵西装实在过意不去,还是潜意识里不想细思那个猜想,所以想要匆忙结束那场让他心生微妙涟漪的意外交集,汤观绪直到现在才摸索出答案的雏形。
原来是心底那莫名不愿被她视为需要被赔偿的陌生人的微妙情绪,以及那份因冒昧猜测她私人生活而产生的心虚,促使他选择了尽快离开。
瞿颂看着他脸上变幻的神情,不由笑得更深:“汤老师当时跑得可真快,我还愣了好一会儿,心想这人怎么这样,赔礼道歉的机会都不给。”
汤观绪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失笑道:“那时候觉得让你破费太不应该,而且……”他顿了顿,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当时的那个猜想,只是含糊道,“而且看你好像还有急事。”
瞿颂没有追问下去,只是笑道,“不过也好,要不是那次没赔成,我心里总觉得欠你点什么,后来在N大再遇见你,才有理由上去正式跟你道个歉,不然可能就错过了。”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司机尽职地将车停稳,……
司机尽职地将车停稳, 低声询问是否需要护送上楼。
瞿颂摆了摆手,推开车门,晚风一吹,脑中翻搅的不适感稍微轻了些。
她独自走进楼道, 按下电梯。
宴会上的酒气仿佛浸透了衣衫, 黏腻地贴附在皮肤上, 疲惫感挥之不去。
瞿颂靠在电梯冰凉的金属内壁上, 指尖用力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应酬场合的虚与委蛇和酒精的后劲交织在一起, 让她心绪烦乱, 只想尽快把自己扔进寂静的家里。
数字缓慢跳动, 终于停在了她所在的楼层。
电梯门“叮”声滑开, 瞿颂缓步而出,低头从手包里摸索着手机。
然而,视线余光里,公寓门口那一团倚靠在墙边的黑影让她动作一顿。
酒意瞬间被惊散了几分。她蹙眉, 定睛看去。
楼道感应灯昏黄的光线落在那人身上,勾勒出熟悉的身形轮廓。
商承琢就那样靠在她家门边的墙上,微微垂着头, 像是等了很久,周身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气息。
瞿颂愣了片刻, 随即失笑,酒精让她的思维比平时慢半拍, 但记忆并未缺失。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今天下午回复他那条暗示性极强的消息时, 明确说过今晚家里没人。
她走过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商承琢在电梯滑开的瞬间就闻声抬起头,过长时间的等待让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在涌动。
“不是说了今天家里没人?”瞿颂停在门前, 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和不易察觉的嘲弄。
酒意让她比平时更懒得掩饰情绪。
商承琢的目光锁在她脸上,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近乎控诉的沉闷:
“你没说你也不在家。”
瞿颂正在输入指纹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却也更加意味不明。
他这副样子,确实像一只被主人无意间关在门外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人回来却还要强撑着不肯露出可怜相的……大型犬。
疲惫,委屈,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凶狠,杂糅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感觉。
“嗯?”
商承琢再出声,只是脸色更沉郁了几分,视线落在她因酒意而明显透着倦意的眉眼上。
瞿颂懒得再在门口跟他进行这种无意义的对话,“咔哒”一声推开了门,侧身进去,像她那次去商承琢的住处一样,没有邀请,但也没有阻拦他跟进来。
商承琢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室内里一片黑暗寂静,只有窗外一点灯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瞿颂甩掉高跟鞋,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也懒得开灯,径直走向客厅中央那张宽大的沙发,几乎是把自己摔了进去。
沉重的身体陷入柔软的沙发垫里,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如释重负般的叹息,闭上了眼睛。
太阳穴还在跳着疼,胃里也不舒服,酒精带来的晕眩和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她现在只想放空大脑,尽快坠入睡眠。
至于身后不请自来的商承琢,她暂时分不出心神去管他。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味道,混合着她身上带来的酒气,一片寂静里,只能听到她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是站着,还是坐着,是在打量她的住处,还是在看她。瞿颂懒得去想。
时间似乎缓慢地流淌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瞿颂在半梦半醒的边缘浮沉,却总觉得有一道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自己脸上,十分专注,有着几乎要穿透她闭着眼皮的力度。
这种被凝视的感觉越来越清晰,最终将她从昏沉的边缘拉扯回来。
她有些不耐烦,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客厅里依旧没有开主灯,只有远处开放式厨房的一盏小壁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借由这微弱的光线,她看到商承琢就坐在离沙发不远的地方。
不知从哪里搬来的一张样式简洁的矮凳。
他就那样坐在矮凳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在下颌前,目光一瞬不瞬沉沉地盯着她。
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里,情绪复杂难辨。
见她突然睁开眼,商承琢似乎也愣了一下,但并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丝毫被撞破的尴尬。
他只是沉默地与她对视着。
几秒后,他动了。他站起身,走向旁边的餐桌。瞿颂这才注意到,桌上不知何时放着一个保温杯。
商承琢拧开杯盖,倒出小半杯深色的液体,热气氤氲而上。
他端着杯子走回沙发边,递向她。
“解酒用。”他的声音没什么情绪起伏。
瞿颂瞥了一眼那杯冒着热气的液体,摇了摇头,重新闭上眼,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不用。”
胃里不舒服,她不想再摄入任何液体。
商承琢抿了抿唇,端着杯子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几秒,见她确实没有要接的意思,也没坚持,默默地将杯子放回了旁边的茶几上。
杯底与玻璃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磕嗒”。
他又坐回了那张矮凳上。
寂静重新降临。
过了一会儿,瞿颂听到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沙哑了些,像是刻意压抑过情绪后:
“不喜欢喝酒,为什么还要喝那么多。”
瞿颂连眼睛都懒得睁,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酒精降低了她的防御,也让她的话比平时更直接,甚至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嘲弄:
“商总监,不是谁生来都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大少爷。”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字字清晰,“有些场合,不喝事情怎么谈得拢?人情怎么攀?我可没有那种能把红酒直接扣在上司头上,事后还能被人哄着的资本和运气。”
商承琢向来如此。他的世界运行规则与普通人不同,所以根本不屑于也不需要去曲意逢迎虚与委蛇,知世故,但往往傲慢地选择不世故。
瞿颂的话意有所指,说的就是当时商承琢与李东辉那次撕破脸面的冲突,商承琢眼睫垂下来,职场上从来藏不住事,何况故事里的主人公还是特别有话题性的自己。
瞿颂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自己身上,她没有理会,只是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蜷缩在沙发里。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感觉到那目光的焦点似乎发生了变化,她又懒懒地掀开眼皮扫一眼商承琢,发现他不再是笼统地看着她的脸,而是把目光……落在了她的手上?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商承琢正盯着她随意搭在身侧的右手。
卸掉的甲片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时间重新做,本甲修剪得圆润干净,但指关节因为近期频繁的工作和应酬,显得有些干燥。
她忽然就明白了。
心下了然,甚至觉得有些荒谬的可笑。
酒精真是放大了一切细微的情绪和联想。
她轻声开口,打破了沉寂,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过来。”
商承琢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抬眼看她,昏暗光线下,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像是很警惕的样子,他没有立刻动作。
瞿颂没什么耐心,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不高,“过来。”
这次,商承琢沉默地站起身,依言走到沙发边。
他站着,比她躺在沙发上的姿势高出太多,需要垂着眼才能与她对视。
瞿颂拍了拍沙发边缘。
商承琢喉结滚动了一下,依言半跪下来,这样他的视线便与躺在沙发上的她基本持平了。
瞿颂撑起身体打量着他,背脊挺直,即使是这样近乎卑微的姿势,由商承琢做来,依然带着一种难以折损的内在倔强。
好像无论遇到多么大的磋磨也不会低垂下头服输的样子,这种模样一瞬间和他学生时代的形象重叠在一起。
瞿颂眼神闪烁了一下,抬起手,指尖无意似的,轻轻勾了勾他的下巴。
他的皮肤温热,但下颌线绷得很紧。她能感觉到他瞬间的屏息。
“再近点。”她命令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平静得像是在吩咐下属调整文件的格式。
商承琢的身体似乎更加僵硬了,但他还是顺从地将身体又向前倾了几分,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指尖。
瞿颂的手指开始动作。
没有丝毫预兆,指尖先是按了按他紧闭的唇缝。
商承琢猛地一震,像是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又硬生生止住了。
他觉得瞿颂好像是误会了些什么东西,但是她到底误会了什么呢?
一时搞不清楚,面对瞿颂的时候思维的能力呈指数级暴跌。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看向瞿颂,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昏暗光线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瞿颂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因酒意而略显疲惫但依然公事公办的样子,仿佛正在进行的是一件无关狎昵的正经事。
她甚至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不耐,指尖用了点力,抵着他的下唇,目光沉沉地和他相望,无声地命令。
商承琢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抵抗的力气,极其缓慢地、屈辱地张开了双唇,允许了那带着些许凉意和陌生香气的手指侵入。
瞿颂的手指有了空间探入。
她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像探索式的略显粗暴的亵玩。
指尖划过他敏感的上颚,蹭过柔软的颊肉,最后缠绕上他无处可躲的软舌。
商承琢的身体瞬间绷紧到了极致,他的眼睛慢慢闭上,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脸颊不受控制地迅速烧红,一路蔓延到脖颈。
生理性的反胃感迅速涌上。
口腔里的感觉极其强烈,不容忽视,尤其是当她的指尖故意模仿某种节奏性地刮搔按压他的舌根时。
“呜……呃……”他控制不住地发出轻微干呕的声音,身体剧烈地一颤,本能地想要后退逃离。
但瞿颂的另一只手却适时地按住了他的后颈,力道不大,却阻止了他的退缩。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看着他因为不适而瞬间泛红的眼眶和溢出的生理性泪水。
“别动呀。”她淡淡道,手指依旧在他湿热的口腔里动作,感受着内里肌肉无法自控的□□。
商承琢被迫仰着头承受。
眼泪无法抑制地顺着眼角滑落,脸颊慢慢变得濡湿。
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急促,身体也微微发抖。
这幅景象确实充满了扭曲的张力。
一个衣着整齐的男人,被迫半跪在沙发前,因为手指流泪,面红耳赤,而施加这一切的女人却冷静自持,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工作之余顺手的小事。
瞿颂确实毫无波澜。
百无聊赖之间脑海里甚至分神地想了一下明天上午的会议日程,以及汤观绪约她下个月再去西部走访的事情。
这种程度的亲密接触,对她而言,与其说是情欲,不如说更像是一种驯化和安抚。
让这个在某些方面异常固执且别扭的合作伙伴保持一种稳定且“好用”的状态,有利于项目的推进。
心中似乎有一些担忧掠过,但瞿颂不愿意细想。
她的手指在他口腔里又停留了片刻,感受着商承琢越来越无法抑制的颤抖。
直到觉得手腕有些酸了,也逗弄得差不多了,她才缓缓抽出手指。
暧昧的水声轻轻地响了一下。
商承琢像是骤然被解除了定身咒,猛地向后撤了半步,单手撑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通红,泪水流得更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窒息。
瞿颂垂眸看着自己沾满亮晶晶唾液的手指,没什么表情地从旁边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干净。
然后,她抬眼看向依旧狼狈不堪、气息未平的商承琢,正准备让他坐到沙发上,像完成某个流程的最后一步一样,用手帮他解决一下明显亟待疏解的需求时,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酒精让思维有些跳跃,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湿漉失神的表情,一个念头突兀地闯入脑海。
她微微侧脸,带着一丝纯粹也可以说是近乎学术探讨般的疑惑,开口问道:
“你这种情况……有多久了?”
商承琢正沉浸在巨大的羞耻和身体难耐的躁动中,闻言猛地抬头,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不解,没听懂她在问什么。
瞿颂想了想,补充得更具体了些,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点规劝的意味:“就是这种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缓解压力或者获取……满足感的情况。”
她斟酌着用词,尽量避免过于刺激到商承琢,“有时候,压力大的时候,寻求一些缓解是正常的,但如果频率太高,或者方式比较极端,也可能是一种不太好信号。你……去看过医生没?心理医生之类的。”
她怀疑他是不是突然有了对那种事上瘾的倾向,或者一直就有,只是她以前没太留意?
毕竟,他最近的行为,尤其是在这件事上的主动和渴求度,似乎确实有些异常,结合他之前的行为,这种可能性似乎也不是没有。
商承琢彻底愣住了。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涌了上来,涨得通红,甚至连脖子都红了。
他瞪着瞿颂,眼睛睁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被误解的愤怒。
她竟然觉得他是有病?!
“我没病!”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旁边的矮凳。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拉开与沙发之间的距离,胸膛因激烈的情绪而剧烈起伏,瞪着眼睛看着瞿颂,声音因为刚才的侵犯和此刻的愤怒而嘶哑不堪,“你……你以为我……”
他气得似乎话都说不完整了,只是死死地瞪着她,眼神复杂得像要喷火,又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瞿颂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怔了一下,酒精让她的反应有些迟钝。
她看着他涨红的脸和剧烈起伏的胸口,倦意再次袭来。她按了按额角,从善如流地点头,语气敷衍:“好,好,没病。”
她试图继续刚才被打断的流程,声音因困倦而更加模糊:“心理问题确实不算是病症,但是一直不去管它影响还是会很大的……过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眼皮已经开始打架,意识逐渐被酒精带来的睡意吞噬。
商承琢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精彩纷呈。
他看着她竟然就这么说着说着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似乎是睡着了。
她竟然在把他羞辱揣测了一遍之后,就这么毫无负担地睡着了!
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淹没了他。
体内被挑起的温度还在灼灼燃烧,得不到疏解,难受得厉害。
而比身体更难受的,是心里那种被彻底误解所以被轻慢对待的憋闷和刺痛。
他就这么僵立在客厅昏暗的光线里,瞪着沙发上已然入睡的瞿颂,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那股汹涌到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怒火和委屈,竟然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平息了下去,转化成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
还能怎么样呢?
跟她争论?解释?告诉她他不是有病,他只是……只是对她?只是很想念她,想念到被当做玩物随意逗弄也无所谓。
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也知道她根本不会想听,甚至只会引来更多的嘲弄和更深的误解。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依旧躁动难耐的身体和翻涌的心绪。
他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默不作声地走向卧室里拿了一条薄薄的空调被,仔细地盖在她身上,小心地掖好被角。
然后,他拉过那张矮凳,重新坐在离沙发不远不近的地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沉睡的侧脸。
公寓里安静得只剩下她均匀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风声。
他的目光复杂地在她脸上流连,仿佛想从那卸下所有防备的睡颜中,找寻一些早已失落的东西,确认一些他始终无法确定的东西。
时间悄然流逝。
他就这样坐了也许有两三个小时,也许更久。
直到窗外天际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黎明即将来临,这座繁忙的城市即将开始新一天的运作。
心绪的翻涌自行平息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空茫。
他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极其缓慢地站起身。
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最后看了一眼沙发上依旧熟睡的瞿颂,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挣扎,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晦暗。
转身,他悄无声息地走向门口,拧开门锁,侧身出去,再轻轻带上。
锁舌扣合,隔绝了房间内外。
室内重归一片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作者有话说:好像还差四千字……真是燃尽了 大概凌晨还要更一篇 会很晚不用等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小雨淅沥了一整夜,清……
小雨淅沥了一整夜, 清晨,山村空气清新,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特有的味道闻起来十分湿润。
在张弛的带领下,瞿颂他们沿着小路, 走向村落深处的一户人家。
“孩子呀叫陈洋, 家就在前面, ”张弛边走边介绍, 语气熟稔, “是先天视力障碍, 村里条件有限, 他爸妈为了他没少操心, 到了你们就知道了。”
几人点点头,目光扫过沿途整洁的屋舍。
许凯茂和周瑶仪跟在后面,低声讨论着昨天采集的数据。
陈建州则摆弄着他新买的相机,不时对着路旁滴水的屋檐或是远处雾霭缭绕的山脊比划着, 转头和他们嘀咕着光线和构图。
陈家的屋子比一路看来的一些人家更小些,但收拾得异常整洁。小小的院落里没有太多杂物,花草很多, 叶片被雨水洗得翠绿发亮。
听到动静,一对夫妇迎了出来。
男人面容黝黑, 女人脸上带着浅淡的笑容,看起来有些拘谨, 在看到张弛身后这一群明显是年轻人时, 下意识地愣了愣神。
“张干部来了?”陈父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语气有些距离感。
“陈哥,陈嫂,别这么叫, 还是叫我小张就行。”张弛笑着摆手,侧身介绍,“这几位是S大来的学生,跟着李教授做项目的,就是上次我跟你们提过的,那个可能会帮到洋洋的助视仪器项目。”
夫妇俩的目光在瞿颂、商承琢等人身上快速掠过,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态度礼貌但透着明显的疏离和谨慎。
显然,类似这种“可能帮到”的话,他们并非第一次听到。
“快请进,屋里坐。”陈母连忙招呼,声音细细的。
屋子里陈设简单,干干净净。
墙角一处用软垫仔细铺垫,放着几个洁净可爱的布偶和零零散散的玩具。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安静地坐在那小角落里的矮凳上,听到这么多陌生人的声音,他侧了侧头。
那就是陈洋。
孩子长得白净,眉眼清秀,只是那双大眼睛虽然睁着,却缺乏焦距,像蒙着一层擦不掉的薄雾。
他显得很腼腆,微微低着头,听见妈妈招呼他给大家打个招呼耳朵尖就有点泛红,像只敏感易惊的小羊羔。
大人们寒暄着落座,陈父忙着去倒水。
陈洋听着声音,小心翼翼地扶着墙壁站起来,一点点挪动着,想靠近父母那边。
他移动得很慢,全靠手指触摸着熟悉的家具边缘来确认方位。
一时没跟上父母的脚步,他下意识地伸手向前摸索,却错误地抓住了离他最近的一个人的裤腿。
瞿颂停下话头,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牛仔裤的小手,手指纤细白皙,带着孩子特有的柔软,却又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紧张。
孩子似乎意识到触感不对,愣了一下,怯生生地想要缩回手,却又因为失去依凭而不敢放开,就那么僵持着,小脸上掠过一丝慌乱。
瞿颂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尽量与孩子齐平,声音放得格外轻柔:“没关系,拉着吧。”
陈洋听到陌生的女声,似乎更紧张了,抿着嘴不说话,但抓着裤腿的手却没松开。
瞿颂抬头看向陈父陈母,笑着问:“能抱抱他吗?”
陈父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随即点点头:“哎,好,好……就是怕弄脏你衣服……”
“没事儿。”瞿颂笑了笑,小心地伸出手,轻轻揽住孩子的腋下,将他抱了起来,放在自己并拢的腿上坐着。
陈洋身体僵硬了一瞬,但瞿颂身上的气息很干净,动作也很轻柔,他慢慢放松下来,只是小手还下意识地揪着她肩上衣服的一小片布料。
“你叫洋洋对吗?”瞿颂轻声问。
孩子小幅度的点了点头,还是有点害羞。
“几岁了?”
“……六岁。”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但口齿很清晰。
小孩还挺乖。
瞿颂笑着,用手指轻轻梳理了一下他柔软的黑发。孩子似乎感受到善意,微微向她怀里靠了靠。
周瑶仪他们也凑过来,放柔声音逗他说话,孩子脸上露出一点点腼腆的笑意。
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
张弛趁着这个机会,将话题引向了孩子的未来,“陈哥,陈嫂,洋洋眼看就到小学学龄了,后面有什么打算没?”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进看似平静的湖面,陈父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消散了,被浓重的愁云取代。
陈母叹了口气,没说话。陈父摸出廉价的烟卷,想点,又看了眼屋里的孩子们,最终还是把烟放了回去,声音低沉:“能有什么打算,村里小学收是收,可那边老师也管不过来那么多孩子,更别说……”他看了一眼儿子,没把话说全,但意思大家都明白。普通学校难以给盲童提供特殊的教育支持。
“我们也打听过市里的盲校,但是那里肯定要住校的,”陈父继续道,语气里满是无奈,“孩子从来没离开过我们身边,那么远的地方,他什么都看不见,怎么放心得下?”
屋里一时沉默下来。只有陈洋似乎感知到父母情绪的低落,不安地在瞿颂怀里动了一下,小手更紧地抓住了她的衣服。
瞿颂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安抚他,然后抬起头,目光真诚地看向陈父陈母:“叔,我们这次来,除了测试设备也确实想寻找合适的志愿者,参与我们下一阶段的助视仪研发和体验。
如果洋洋合适,项目组会负责志愿者相关的费用,并且会联系合作的教育机构,确保志愿者能接受到比较好的盲文启蒙和适应性教育。”
她语速不快,尽量说得清晰易懂:“这不是商业行为,是学校的科研项目,所有流程都会正规透明。我们希望能真正帮到像洋洋这样的孩子。”
然而,陈父陈母听完,脸上并没有出现预期的欣喜或激动。反而,那种疏离和谨慎的神色更加明显了。
陈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苦涩的表情:“老师,谢谢你们的好意。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出来:“前几年,也有个说是省城来的什么公司,搞什么‘高科技助盲’,说得天花乱坠,让我们掏了两万块钱‘保证金’,说是给孩子做评估、排队。钱交了,留下个用不上的仪器,人就联系不上了……”
陈母的眼圈微微红了,别开头去。
两万块,被骗走的不仅是钱,更是本就稀缺的对迈向外界的信任和希望。
陈父的声音很平静,大家却都能听得出冷淡:“我们没啥文化,但也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洋洋是我们儿子,我们苦点累点没啥,就盼着他平平安安的。那些太远太好的事情,不敢想了。再说,我们走了家里怎么办?总不能为了一个没把握的事,把现在勉强过的日子都扔了吧。”
这话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教育资源的不平衡,不仅仅体现在硬件和师资的匮乏上,更深刻的是这种由于信息壁垒、经济制约和信任缺失所筑起的高墙,它让许多可能的出路,在起点就被现实堵死。
瞿颂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商承琢打断了。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陈洋安静依偎在瞿颂怀里的侧脸上,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冷静,却难得地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锐利:“如果不只是孩子一个人去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
商承琢的视线转向陈父陈母,语气平稳:“项目的合作教育机构,通常也需要配套的服务人员。
如果家长愿意,或许可以在学校附近寻找一份力所能及的工作,方便照顾孩子。S大校内以及周边的基础服务岗位,常年都有需求。”
瞿颂转头看商承琢,大概明白了他这话什么意思,周瑶仪却皱了皱眉。
这话给的期望太大,谁能保证这一家人到了就能可以有稳定的工作和生活呢,话说得太大,周瑶仪想开口替他圆一下,却被商承琢一个眼神打断。
陈父陈母显然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摇和挣扎。
但很快,陈父还是艰难地摇了摇头,笑容更加苦涩:“谢谢这位同学……我们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除了种地,啥也不会。去大学里能做什么呢?别给人添麻烦了。”
一直沉默的张弛这时终于忍不住了。
语气激动,恨铁不成钢,“陈哥!你又说这种话。”
他指着窗外:“我刚来咱们村的时候,什么也不懂,是不是你手把手教我咋跟老乡打交道?村委会那点档案乱七八糟,是不是陈嫂帮着整理得清清楚楚?你们怎么就啥也不会了?”
他情绪有些上头,“是我没干成实事,答应了好几次要给洋洋给村里其他有困难的孩子争取资源,联系学校,说了几年也没彻底办成!我心里憋屈!我觉得对不起你们,但这次不一样。”
“李教授是我老师,他带的项目,介绍的地方,绝对靠谱,那不是骗人的地方。
让孩子去试试,行就行,不行咱再回来!有啥大不了的?来回路费我个人给你们包了!算我求你们了,别因为怕就把路彻底堵死行不行?!”
张弛的话说得又快又急,没有任何虚伪的客套,甚至把自己摆在了恳求者的位置。
陈父看着激动不已的张弛,又看看儿子茫然却又似乎感知到什么,微微侧耳倾听的小脸上。
他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屋内静得能听到窗外屋檐滴落的水声。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小张,你别这样,我们再想想好好想想……”
张驰心里一松,知道不能再逼,今天能达到这个效果已经不易。
他笑着摸了摸陈洋柔软的头发:“好,你们慢慢考虑,不着急。”
瞿颂低头对怀里的孩子柔声说:“洋洋,希望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好吗?”
孩子很聪慧,听得明白双方争执的焦点,爸爸妈妈没做出决定,所以他只是仰起小脸,腼腆地抿嘴笑了笑,手摸索着找到了瞿颂垂落的一缕头发,轻轻握了握。
离开陈家时,气氛不像来时那么凝重。
陈建州又开始摆弄着他的新相机,许凯茂也凑过去,两人嘀嘀咕咕地讨论着光圈和快门。
“这雨后光线挺绝,就是找不到特别带劲的景儿。”许凯茂挠挠头。
陈建州没说话,只是不停地调整着焦距,目光透过取景框漫无目的地扫视着静谧的村落、远山。
瞿颂和商承琢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
两人之间依旧隔着那点微妙的距离,一路无话。山风穿过山谷,带来凉意和远处林叶的沙沙声响。
突然,瞿颂停了下来。
她微微侧身,指着对面一座被云雾缠绕着山腰的山峰,侧脸对商承琢说了句什么。
距离稍远,陈建州和许凯茂听不清内容,只看到商承琢顺着她指的方向抬眼望去。
雨后初霁,天光破云而出,一道清晰的彩虹恰好悬在那座青翠的山峦之上,如同神祇随手画下的拱桥,连接着尘世与渺远的天际。
阳光在残留的雨滴中折射出细碎的金芒,将山巅的雾气染上淡淡的金边。
瞿颂的眼神专注地望着远方,坚定向往。商承琢站在她身旁,身姿挺拔,顺着瞿颂的目光望向远方,目光深沉,素来冷硬的轮廓似乎也被悄然软化,眼神十分专注。
他们身后是错落的村落,面前是壮阔的自然,虹桥为幕,青山作证。
这一刻,两个同样意气风发,同样带着些许棱角的年轻灵魂的目光落在了同一个遥远的焦点上。
他们之间好像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超越了个体的情绪,让两人能一同注视着更大的世界,并对它怀抱着共同的期许。
陈建州正无意识地摆弄着相机,取景框恰好将这一幕完整地囊括了进去。
他的手一顿,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涌起,不是出于摄影技巧的考量,也不是为了记录风景,纯粹是被那种瞬间凝聚起来的,难以复刻的氛围所击中。
那是一种蓬勃的生命力与静谧山水交融的诗性,是独属于青春时代的锐气与深沉。
手指几乎是下意识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
一声轻不可闻的快门声淹没在山风里。
相机忠实地将这一刻定格,意气风发的两人并肩立于苍茫天地之间,目光灼灼,望向同一个未来。
那瞬间的光影就这样被隐秘地收藏进了小小的暗盒之中。
陈建州放下相机,有些发愣,仿佛自己也意外于刚才那个冲动的举动。
许凯茂凑过来:“拍啥了?给我看看!”
陈建州下意识地把相机往怀里收了收,含糊道:“没什么,就随便按了一下,试试机子。”
许凯茂撇撇嘴,也没在意,转头又被周瑶仪话转移了注意力。
瞿颂和商承琢似乎并未察觉身后的小插曲,瞿颂收回指向远山的手,继续往前走去。
商承琢顿了顿,也迈步跟上,两人依旧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沉默地行走在雨后空明的山道上——
作者有话说:昨天写着写着睡着了Orz 下周如果没榜的话可能会请几天假 俺真是高估了自己的时间管理能力 累得想倒头就睡 俺保证等忙完这两周就规律日更[抱拳]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要听瞿颂弹琴是一件说……
要听瞿颂弹琴是一件说容易也容易、说困难也困难的事。
团队返回S市后, 就要开始一段小假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躁动又懒散的气息,学生们拖着行李箱,如同潮水般四散离去, 奔赴各自或充实或闲散的假期。
项目暂告一段落, 观心活动室也冷清下来。那种因共同目标而强行维系在一起的紧密感, 随着假期的到来, 悄然松弛。项目暂告一段落, 短暂的假期里大家各有安排。
瞿颂收拾着桌上零散的物品, 塞进双肩包。她订了明天一早的机票回老家看望周秀英。老人家电话里念叨了好几次, 就等她回去。
商承琢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黑色的屏幕映出他有些模糊的倒影以及斜前方瞿颂忙碌的身影。
那晚在酒店里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超现实的高烧梦境。
炽热的,有着掠夺意味的亲吻,急促的呼吸, 还有那些直白到几乎剐掉一层皮肉的对话,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记忆里。
“朋友,可不会这样接吻。”
“分得清吗?”
他分得清。他怎么可能分不清。
几乎要将他灵魂都逼迫到战栗, 因她靠近而失控的心跳。
那是他二十年来贫瘠情感经验里从未有过的海啸。
然而,海啸过后, 留下的并非一片澄清,而是更加汹涌的暗潮。
瞿颂说等他回去给答案。
可他还没准备好给出答案。或者说他还没想明白那个答案究竟该如何具象化。
那个词像一枚生锈的钩子, 悬在他的意识深处。
好奇与恐惧交织。
私下查过的那些资料、看过的那些碎片信息, 构建出一个模糊却极具冲击力的世界。那种完全颠覆他过往认知的关系模式,主导权的交接,角色的互换,每一个元素都让他既隐隐战栗, 又无法抑制地被吸引。
他试图将瞿颂带入那个想象的情景,却立刻感觉到一种巨大的羞耻住。
她真的能接受吗?他能做得好吗?瞿颂她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只是一时兴起的探索?
这种不确定性让他坐立难安。
而瞿颂自那晚后态度似乎也微妙地沉淀下来,她依旧会和他说话,讨论项目收尾的琐事,语气自然,但那种自然里透着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仿佛在等他先想明白先开口。
她明天就要走了。
商承琢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她是在躲他吗?因为后悔那天的冲动还是觉得他当时的反应无趣又扫兴,索性当作一时兴起,如今热度退了,便想不着痕迹地翻篇?
“我明天早上的飞机。”瞿颂拉上背包拉链,声音打断了商承琢的思绪。
商承琢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抬起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几点?”
“九点四十。”瞿颂背上包,转过身看他,“我约了车。”
商承琢“嗯”了一声,垂下视线。
指尖微微蜷缩,他其实想说,我可以送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果然在拉开距离。
“那……假期愉快。”他干巴巴地说。
瞿颂看着他低垂的脑袋,头发柔软地覆在额前,遮住了那双总是过于锐利的眼睛。
她心里软了一下,又有点想笑。
她确实需要一点空间想一想。
那晚的话并非儿戏,但她或许高估了商承琢对此的接受难度,这件事对他而言,冲击力可能远超预期。不想逼他,不想草率地开始一段可能因为准备不足而互相伤害的关系。
或许分开几天让彼此都冷静思考一下是好事。
“嗯,你也是。”瞿颂点点头,“项目资料我带了,有问题随时联系。”
“好。”
再无话可说。
“那我先走了?”瞿颂指了指门口。
商承琢又“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瞿颂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一声响动,像是椅子腿摩擦地面。
她动作停住,却没有回头。等了片刻,身后再无动静。
她抿了抿唇,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商承琢的车还是停在了瞿颂宿舍楼下。
瞿颂看到他的车,明显愣了一下。她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露出商承琢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目视前方,语气尽量平淡:“送你。”
瞿挑眉:“我不是说了约了车?”
“取消吧。”商承琢言简意赅,依旧不看她。
瞿颂笑了笑拉开车门,商承琢把行李箱放进后座。
“谢谢。”系好安全带,她说。
“嗯。”商承琢发动车子,平稳地驶出校园。
一路无话。
商承琢的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在路况上。眼角的余光能瞥见瞿颂的侧影。她看着窗外,表情平静,似乎完全不受影响。
她果然不在乎,或许还在心里笑话他的自作多情和反复无常。
机场高速上的车流渐渐增多,离别的实感随着航站楼的接近而越来越清晰。
车子终于滑入出发层通道,缓缓停稳。
“到了。”商承琢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瞿颂解开安全带,侧身准备开车门,“谢谢你来送我。”
她的手指刚碰到门把手,商承琢忽然侧过身,伸手按住了她的小臂。
他的动作有些急,力道却不重,指尖甚至带着一丝轻颤。
瞿颂动作停住,回头看他。
商承琢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此刻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般。他的眼神复杂地闪烁着,种种情绪在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翻滚,最终却只是固执倔强的沉默着。
他就这样看着她,像是无声的控诉,又像是小心翼翼的祈求。
瞿颂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明白他在想什么。
他在等一个答案,或者至少是一个确认。确认那晚不是他一个人的幻觉,确认她不是戏弄他。
她其实也没想好该怎么开口。那些思考盘根错节,她需要更审慎的态度,但此刻,看着商承琢这副笨拙试探的模样,那些复杂的考量忽然暂时褪去了。
她心里软成一滩水,又有点酸酸涩涩的。
她停住下车的动作,侧身朝他靠近了一点。
商承琢的身体瞬间绷紧,按在她小臂上的手指下意识地收拢,却没有推开她。
瞿颂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后颈。
那里的皮肤温热,甚至有些烫手,透露出主人并不平静的内心。
商承琢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呼吸屏住了。
瞿颂用鼻尖,用自己的鼻尖,很轻地蹭了一下他的鼻尖,这是一个带着试探和亲昵意味的动作,像小动物之间相互沟通确认心意。
商承琢没有抗拒,甚至几不可查地向前迎了迎。
她不再犹豫,进一步贴近,目标明确地朝向他的唇。
然而,就在两人唇瓣即将相触的前一瞬,细微的“咔”一声轻响。
瞿颂今天戴了一副装饰用的平光镜,金属细边框恰好与商承琢那副常戴着的眼镜撞在了一起。
动作戛然而止。
旖旎的气氛瞬间被打断,瞿颂有点想笑。
懊恼地啧了一声,她毫不犹豫地抬手,利落地摘掉自己的眼镜,随手扔在旁边。然后不等商承琢反应,她的手指又探向他的脸。
商承琢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感觉到她的指尖轻轻抵住他的镜架中梁,向上一推——他的眼镜被推到了额头上,暂时离开了鼻梁。
视野变得有些模糊,但他清晰地看到瞿颂再次靠近的脸庞,没有任何阻碍地,温软的唇瓣贴了上来。
瞿颂得到了默许,这才进一步贴近,吻住了他的嘴唇。
不同于那晚迫切寻求答案一样的凶狠,这个吻异常温存。
她轻轻地吮吸他的下唇,像是在安抚。
商承琢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令他战栗又迷恋的渴望迅速苏醒,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应。
他的回应同样温吞柔软。
抓着座椅边缘的手指不知不觉松开了,有些无力地垂落,又下意识地抬起,犹豫着,最终轻轻地地搭在了瞿颂的腰侧。
这是一个默许甚至渴望更进一步的信号。
空气变得湿热而暧昧,车厢内只剩下彼此交织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唇齿间细微的水声。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才慢慢分开。
瞿颂微微退开一点,又轻轻吻了下商承琢的脸颊,呼吸拂过他的脸颊,她抬起拇指,温柔地描摹着他被吻得有些红肿泛着水光的唇形。
商承琢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未褪的情动和迷蒙,但那双眼睛很快又凝聚起焦点,看向她时,带上了点清醒后的质问。
他抿了抿被吻得发麻的嘴唇,声音低哑,努力维持着冷淡的表情:“上次说的不算数了吗?”
瞿颂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嘴角:“算。”
那为什么……
商承琢的眼神更像是在质问了,那为什么这些天若即若离?为什么现在又要走?像要躲开我一样?
瞿颂读懂了他未竟的话语。
她迟疑了片刻,心底泛起一阵柔软的波澜,最终还是选择了坦白。毕竟对真心喜欢的人,欺骗和沉默往往会把对方推向更远的距离,敷衍则会带来比拒绝更深的伤害。
有些话或许不需要等到完全想明白才能说,当下的感受和诚意更重要。
“对不起。”她轻声说,手指依然留恋地停留在他颈后温热皮肤上,“那天说了那样的话,但是没有及时给我们的关系下一个准确定义,我没有要耍你或者觉得说了言不由衷的话所以想躲开的意思。”
她停顿了一下,仔细观察着商承琢的脸色,见他只是抿着唇专注地听着,才继续道:“我只是觉得好像你比我,更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和思考。”
有些隐秘的雀跃。
不是她后悔了,不是她觉得他无趣或麻烦,她只是觉得他需要时间。
他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沉默了半晌,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别扭地转过头,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装精致的盒子,递到瞿颂面前。
“给你的。”他的声音依旧有点硬邦邦的,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瞿颂讶异地挑眉,接过盒子:“送我的?谢谢。”她很大方地打开。
黑色丝绒衬垫上,静静镶嵌着一对耳钉。
设计极其简洁,就是两粒不大的圆形主石,但切割工艺异常精湛,火彩璀璨夺目,在晨光下折射出淡黄色温暖而耀眼的光芒。
瞿颂的瞳孔微微放大,是真的惊讶了。
“随便买的。”商承琢目视前方,语气故作随意,“看着还算顺眼,据说这种切割式样很费料,但火彩和亮度的表现力理论上还不错。”
很久之前,或许只是在某次和周瑶仪闲聊时随口提过一句,瞿颂说过自己欣赏那种既能保留古典圆钻温润感又能兼具现代切割凌厉火彩的雷迪恩切割,觉得它很特别。
她没想到,这句她自己都忘了的话会被商承琢记住。
瞿颂看着那对熠熠生辉的耳钉,又看看商承琢强装镇定却红透的耳根,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被彻底触动了。
一种温热酸胀的情绪充盈着她的心口。
“很漂亮。”她合上盒子握在手里,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我非常喜欢。谢谢你。”
商承琢飞快地瞥了她一眼,接触到她晶亮盛满笑意的眼睛,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时间快要到了,广播里已经在提醒。
那股刚刚被亲吻和礼物驱散的离愁别绪,又悄然弥漫回来。
商承琢的情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低落下去。
瞿颂想了想说:“只有一个星期而已,很快的。”
商承琢点点头,没说话。
一个星期很快,但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是在一切悬而未决的情况下。
瞿颂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又停了下来,她拉过商承琢抚在方向盘上的手,商承琢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商承琢视线落在瞿颂手腕上,没有抽回手。
瞿颂轻轻摩挲着他干燥的掌心,然后凑近环了他一下,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用气声低语,呵出的热气拂过他敏感的耳廓:
“我需要等很久吗?”
商承琢侧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神不再躲闪,异常专注清澈。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清晰地、肯定地回答:
“不需要。”
不需要等很久,他已经想明白了。
瞿颂看着他眼中前所未有的坚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她用力捏了捏他的手掌心:“好。”
她终于拉开车门下车。
商承琢也下了车,站在车边,看着她。
瞿颂拉过行李箱,汇入前往安检口的人流,机场出发层总是熙熙攘攘,人流如织,但在商承琢眼里,瞿颂却像是自带追光鲜明而耀眼,周围蜂拥的人群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失去了所有色彩和意义。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拉着行李箱逐渐远去的背影。
除了她的背影,一切似乎都不足为道。
就在她快要消失在安检入口的人群中时,她忽然像是有所感应般,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
隔着喧嚣的人潮,她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商承琢。
瞿颂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抬手仓促地朝他挥了挥,做了个告别的手势。
商承琢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抬手回应她,手臂甚至已经微微抬起。
但下一秒却突然有些顾虑,周围这么多人,他这样愣愣地举手挥舞,显得太傻了。
就在他犹豫的这短短一两秒里,瞿颂似乎并没有要停留更长时间的打算。
她放下手,转回头,拉着行李箱,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安检通道的人群,消失不见。
商承琢微微皱了皱眉,他错过了回应的时机——
作者有话说:对主线毫无推动作用但是俺很想写 特别青涩懵懂的感情感觉也好吃 小动物一样咪咪喵喵的咕噜着贴在一块萌得钥匙[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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