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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三合一 两个完全陌生的男女的……


    两个完全陌生的男女的第一次相亲, 没什么话题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苏明峻扫码点单,似不经意地问,“你不喝咖啡, 怎么选在咖啡店见面?”


    姚粟搅了搅勺子, 答自己如果在下午喝了咖啡晚上就会睡不着,所以才点一杯无咖啡的燕麦牛奶,“但我觉得你会是喜欢喝咖啡的人。”


    苏明峻笑笑:“我对于喝东西没有什么好恶。既然这样,那我们下次下午见面的话就不约咖啡店了。”


    这算是一个话口, 从荣安的咖啡店聊到云昌的咖啡店,顺着聊起云昌,姚粟说自己现在是在云昌做自媒体, 工资虽然不算多,但养活自己够了。城市、交通、住处、工作……他们按着顺序聊。苏明峻留意到比起荣安,姚粟看上去对云昌的了解更多,于是两个人围着云昌聊了一会, 咖啡杯慢慢空了, 姚粟说,加个微信吧。


    女生的微信名就是YAO,头像是蓝色的天空。


    朋友圈一片空白。


    苏明峻给她备注了全名。


    姚粟也打好了他的名字, 把屏幕冲向他晃了晃手机。


    苏明峻说:“你还是第一次就能把我的‘峻’字打对成山字旁的。很多人都觉得那个字会是单人旁或者马字旁。”


    姚粟便抬头笑了, 两个酒窝又露出来:“我可是仔细看了中间人发过来的资料, 做过功课了。”


    苏明峻也笑,送她回家。


    姚粟说自己家就在附近, 于是到同路十多分钟, 最后在分岔路口道别。


    分别前姚粟问苏明峻什么时候回云昌,苏明峻说后天。


    姚粟惊喜:“真巧。我也是。”


    苏明峻扬了扬手:“那我们云昌见?”


    “好呀,”姚粟也冲他挥手:“云昌见。”


    回了孔建家里, 孔建第一时间抱着女儿凑过来:“相中了?”


    苏明峻不点头不摇头,只捉住小丫头伸向自己的小手捏了捏,只问道:“这姑娘是你丈母娘介绍的?”


    “对啊,说是她们跳广场舞的一个老姐妹的什么远方亲戚,虽然说是没有个稳定工作,但挣得不少,至少够自己花了,你可别嫌弃人家物质条件。”孔建说,“人好是最重要的——所以到底相中没?”


    “哪有第一面就能定下来的,”苏明峻说,“加了微信,后面再聊吧。”


    “那就行,加了微信就说明你俩至少都看上对方了,我就说咱明子长得俊,性格也好,不可能有小姑娘不喜欢你。”孔建嘿嘿直乐,说着要去给丈母娘报喜,又抱着女儿溜达走了。


    法定节假日过完,苏明峻回了云昌。


    麓和城里仍然空荡荡的,伏爻的房间他到底还是打开看了一眼,的确收拾得很好,整齐、清爽,柜子空得连一件旧衣服都没有留下,甚至可以让他马上变身二房东招下一个合租的舍友进来分担租金。


    姚粟听说他之前的舍友搬走了空出一间次卧,苏明峻又考虑去自己工作室问问有没有愿意合租的舍友,便说我也帮你问问我的那些朋友,看有没有人选。


    满意工作室这段时间没有新进的同事,原来的同事们都有了固定住处暂时都还不需要新的租房,过了不到一礼拜,还是姚粟那边介绍来一个朋友,据说是她做自媒体时候认识的同行,就是有点内向,不爱出门不爱说话,让苏明峻别嫌弃他闷。


    “这有什么可嫌弃的?”苏明峻笑道:“只是我还以为做自媒体的都比较外向呢。”


    姚粟说那也不一定,网上不内向就行了。


    饶是苏明峻对新的合租舍友“内向”这件事有了数,但当这个合租舍友真正搬进来,苏明峻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内向”。


    就这么说吧,从开春到夏天,除了第一次搬进来时候苏明峻和他见了一面说了些这个房子各个细节的使用事宜之外,他就没再和这个舍友说过话,见面见得也少,这个男生很少出门,即使出门一回家也就是钻到自己那间次卧里去了,几乎不使用公共区域。


    也不能说不使用。


    他只是很少使用客厅,厨房还是会用的。


    偶尔苏明峻加班加的晚了,回家还能见到桌上摆着特意给他留的宵夜,至于怎么知道是特意给他留的,当然也不是通过说话,只是留了张便签纸。


    看在宵夜的份上,苏明峻决定不找他要水电网费。


    姚粟问他:“我给你找的这个舍友怎么样?”


    苏明峻点头:“很好。”


    姚粟又问:“和你之前那个比呢?”


    苏明峻取了电影票,说:“舍友而已,有什么好比较的。”


    “你不是说你原来那个舍友是从你最开始租的那个老破小的小房子开始一路到麓和城来合租的吗?我还以为你们关系很好。”


    苏明峻点头,“是关系挺好。”


    “那为什么他突然就不租了?”姚粟低头捏着电影票的一角,“我当时给你介绍新舍友的时候,还担心你会不愿意把次卧这么快就租出去。”


    “为什么我会不愿意?”


    “因为关系好”姚粟把那角又折起又展平,“我以为你会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也有一点舍不得,毕竟碰到一个合拍的舍友还是需要运气。”苏明峻说:“不过他要回老家发展,他在老家城市又比云昌更有发展空间,总不能为了一个合租舍友放弃回家奔前途。”


    姚粟垂着头,长发晃了晃,“那真可惜。”


    “是挺可惜,”苏明峻笑笑:“不过如果不是他回老家了,我过年就会和他在云昌凑合待着了,就不会回荣安,你也就见不到我了。”


    姚粟一愣,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只是并不显得太开心,嘴上还是说,“倒也是。”


    他们选的电影是新上映的悬疑作品,里面的套路与谎言层层叠叠,苏明峻和姚粟都看得认真,影片结束,灯光亮起,苏明峻听见前排年轻小情侣里的女生还在为剧情愤愤:“我和你说,你要是敢像电影里那个男的那么骗我,你就死定了。”


    男生故意逗她:“但我觉得以你这个智商,就算我骗术没有这么高级,你应该也看不出来我骗你吧。”


    女生听了又羞又恼,梆梆捶了男朋友两拳。


    那两人推搡闹着往外走,苏明峻也轻轻推了一下还在发呆状态中的姚粟:“前边空了,走吧。”


    姚粟这才顺着人流往外走。


    从电影院走到楼下的饭店,坐定,苏明峻问,“怎么心不在焉的?还在想电影的情节吗?还是有些累了?”


    “没有”姚粟笑笑,“就是在想如果我也被人这么骗了,不知道看不看得出来别人在骗我。”


    苏明峻说:“这么大费周章地行骗,总要图点什么值钱的东西,像我们这种普通人,估计很难遇到这么高明的骗术。”


    姚粟追问:“那要是你真遇到了有人这么骗你呢?”


    苏明峻笑着反问:“那你说说他骗我是图我什么?”


    “图你的钱或者你的人。”


    “图我的钱的话,能用这么高明复杂的招数骗我,被骗我也认,就当给自己长长见识。”苏明峻说:“如果是图我的人,其实我始终认为,骗术只能骗钱,即使能骗到人,也只能骗一时,骗不了长久。”


    姚粟抿了抿唇,还要继续问:“那你会生气吗?”


    “都被骗了,哪能不生气呢。”苏明峻失笑,给她递过筷子:“别想那么多了,吃饭吧。”


    回家的路上还在聊电影,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又把话题绕回了苏明峻的前舍友身上,姚粟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最后在一起了,结婚了有孩子了,我和你的前舍友一样,说我想回老家发展,你”


    “今天怎么有这么多问题,看来不该看这个电影,看得你心事重重,还没有看之前开心了。”苏明峻眼里闪过一丝明悟,笑得温柔,迎着姚粟追问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我们真的结婚了,真的还有孩子了,不管你要去哪里,我当然都跟你回去。”


    姚粟一怔,“真的?”


    “真的。”


    姚粟便走过来,微微踮起脚尖,亲了一下苏明峻的侧脸:“苏明峻,我们在一起吧。”


    苏明峻没有拒绝。


    做了男女朋友,这夜牵着手将姚粟送进了小区的楼栋底下,看着姚粟进了单元门。


    可惜电梯房不像老房子的单元楼会随着脚步而亮灯,电梯楼始终亮堂着,苏明峻看了一会,转身离开。


    于是再回家就晚了,今夜没有夜宵,不过客厅给苏明峻留了灯,苏明峻通过门缝看次卧的灯还亮着,于是敲了敲门,“门口有个快递,不是我的,是不是给你的?要我给你拿进来吗?”


    过了一会,门才开了,男生说:“不是。”


    又走向门口,打开门,门外空无一物,他转头看苏明峻,苏明峻也一脸疑惑:“刚才还在的啊是不是邻居的快递放错了位置,刚才一会的工夫被拿走了。”


    男生没再说话,默默地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苏明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看了一会,姚粟的信息来了,问他到没到家。苏明峻才想起来自己还没给自己新晋的“女朋友”报平安。


    姚粟这个女朋友做得很完美。


    类似于网络上那种说自己神仙女友会做的事她都是这么做的,尤其是姚粟又“漂亮的像个仙女,而像个仙女似的女孩子也往往过得像仙女一样不食人间烟火,所以帅哥加美女的组合要是想长久,总得有个人主动低人一头”,贺博延面对休了年假和姚粟来京州玩的苏明峻感慨,“就算你是真帅吧,但是你女朋友长相也是能做大明星的级别了,配你是绰绰有余,想来想去还是不知道你是给姚粟下了什么迷魂汤。”


    又问:“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姚粟笑得温温柔柔,看向男朋友:“听明峻的。”


    苏明峻便说:“我还没见过她父母呢,不急。”


    姚粟看了看他。


    与贺博延分别,二人去了预约好的景点,夜里回酒店,苏明峻与姚粟分别开了两个单间,进门之前,姚粟忽然说:“我是不是还没和你说过我父母的事。”


    苏明峻点头:“怎么了?”


    “我没有父母。”


    苏明峻刷房卡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她。


    姚素说,“所以不用见父母。”


    “我知道了,”苏明峻说,“我的父母也已经各自组建了家庭,你也不用见我的父母。”


    姚粟轻轻“嗯”了一声,又说:“我在云昌现在租的房子要到期了,我在想,要不要问问那个和你合租的朋友,愿不愿意和我换个地方住。”


    苏明峻看着她,姚粟与他对视一眼又低下头,刷卡进门前听见苏明峻说,“我去问。”


    过分内向的舍友没有拒绝,很配合地尽快搬离了麓和城。


    同一天,姚粟住了进来。


    苏明峻要去帮她搬家,姚粟拒绝了,她说自己的团队会来帮忙,正好还要出一个搬家的vlog,苏明峻在反而不方便他们做事。她让苏明峻去买点喜欢吃的菜,等她搬进麓和城,晚上要给他露一手。


    这通电话被朱学文听见了,中年上司听得直咋舌,说人和人之间差距怎么这么大,他在老婆面前的家庭地位是上比不过孩子下比不过狗,怎么苏明峻就能被女朋友快宠成皇帝了。


    苏明峻笑了,“可能是因为我们还没有生孩子,也还没有养狗。”


    朱学文也乐,“那确实,珍惜二人世界啊。”


    想了想又说:“还要珍惜人家好姑娘。”


    当然得珍惜,于是苏明峻没有买菜,买了一大束花,又拐道去饭店打包好了饭菜。


    路上出租车师傅看着他抱着鲜花提着食盒坐进来,“哟”了一声:“这是回家过纪念日?结婚多久了?”


    苏明峻说:“一年。”


    “怪不得,还是热乎的小夫妻,难怪这么有我老婆用的那个什么词儿来着仪式感!”司机师傅频频往后视镜看,又问:“这花贵不贵啊?今年情人节我和我老婆出门逛街,一枝玫瑰卖我二十五!我都咬牙要买了,我老婆把我骂一顿,说有那钱不如买俩肘子你说说这女人,平时我务实,她要仪式感,我都下决心了,她又务实了。”


    苏明峻边听边笑:“师傅,您这话说的是嫌弃,我听到的可都是炫耀啊。”


    司机师傅也呲着牙乐:“也是吧,她年轻时就这样,嘴上说着爱花,我真买了又要训我。”


    苏明峻问:“您真买过?”


    “当然买过!”师傅一挺胸膛:“男人,一口唾沫一口钉!”


    说着打了把方向:“不过都是有孩子之前的事了,我老婆可会养花了,那些花在我后备箱里装俩小时就要蔫儿,到她手里整吧整吧能活俩礼拜!等花枯萎了她还能把花做成书签,上次我路过给不小心踩碎一朵,给我好一顿揍”


    说着老婆就停不下来了。


    苏明峻笑眯眯听着司机师傅的念叨,下车前才说:“今天非年非节,又快到晚上了,一朵玫瑰卖三块钱,再砍砍价估计还能更便宜。”


    司机师傅开始还有些茫然,反应过来后连声说好,带着笑把车开走了。


    “明峻……”


    苏明峻回过头,发现姚粟正站在他身后,他笑道:“怎么还下来了?”


    “从窗户里看到你回来,就想下来接你一起回去。”姚粟看着他怀里的花束,“是给我的吗?”


    “当然,难道还有别人值得我送花吗?”苏明峻笑着把花递过去,又晃了晃食盒,“这是我们工作室旁边一家私房菜的外带,味道很不错,今天先尝尝,下次再吃你做的饭。”


    姚粟点点头,快走进电梯,她又把花递给苏明峻:“你先上去好吗?我还想去买点东西。”


    苏明峻说,“我去买吧。”


    “我去吧。”姚粟摇摇头,笑道,“就当是个惊喜回礼。”


    苏明峻只好一个人上了楼,过了一会姚粟回来,手里拎着两瓶洋酒。


    苏明峻轻轻“哇”了一声,“看不出你爱喝酒?”


    “爱喝一点,但是没人陪我喝,就怕醉倒了很麻烦。”姚粟说,“你屋里有酒杯吗?”


    苏明峻想了想,跑到杂物间翻出在穆色时候收到的一份年礼:一对漂亮的玻璃杯。


    绿色的酒液里漂浮着冰块,又淹没冰块,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处,很像一双幽绿色的眼睛。


    苏明峻认识这双眼睛。


    他举起一只“眼睛”,姚粟举起另一只,说“为我们的新生活,干杯。”


    “干杯。”


    这瓶酒苏明峻在穆色工作时喝过,度数不低。


    所以他和姚粟喝醉了。


    姚粟说,“和我说说你吧。”


    “说什么?”


    “说什么都可以,”姚粟看着他,声音很轻柔,“如果你想不到要说的话,就说说你是怎么看我的?”


    “……”


    “怎么了,说不出来吗?”


    “不……你很好,很完美。”苏明峻感觉到酒液滑落喉咙,他看着绿色的湖面,“说,完美得没有瑕疵。”


    姚粟问,“这不好吗?”


    苏明峻反问:“那你怎么看我?我有缺点吗?”


    “有。”


    “比如?”


    “比如你有点懒,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


    比如你方向感不太好,其实你应该只认识前后左右不认识东南西北,出远一点的门不用导航就不行——但你还不承认。


    还有,你好像很讨厌欠我的人情,我做点什么你总要想办法还给我。”


    姚粟想了想,“目前就这些。”


    苏明峻边笑边点头,“你还真的挺了解我的。”


    “我很认真地在观察你。”姚粟说,“但我觉得你身上的这些缺点都不是问题。”


    苏明峻笑了:“谢谢。”


    “那”姚粟的面容在苏明峻的眼中变得摇晃,恍惚,苏明峻听她问:“你的舍友呢?原来那个舍友,他有缺点吗?”


    “你是说伏爻吗?”


    “是。”


    “那他的缺点可太多了。”苏明峻在恍惚中见到姚粟的面色一变,虽然很快又变回了那张温柔的面庞。


    如果不是他提前就吐掉了许多应该咽下去的酒,苏明峻或许现在就该怀疑是自己酒喝得太多而花了眼,而不是笃定这一点不该让他醉倒的酒量,被姚粟动过手脚。


    动手脚的目的是什么,苏明峻不知道,但总不该就问一个这么简单的问题。


    回答她。


    苏明峻眯了眯眼,“伏爻他是个很自以为是的家伙。”


    “除了自以为是之外,他的脾气还很臭,有时候明明是他的错他还比我先发脾气。”


    “才没有”


    苏明峻听见一声嘟囔,话头停了下来:“你说什么?”


    “没什么,”姚粟把自己的脸藏在酒杯后面:“我想听,你继续说。”


    “最重要的缺点是,他骗我。我说过我讨厌欺骗,”苏明峻说,“因为出现一个谎言就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弥补,我对你说过这句话,对吧。”


    “对。”


    苏明峻好像喝醉了,将空酒杯往桌上放的时候都没有放稳,玻璃杯掉落在瓷砖地板上,摔成了几瓣,还有些玻璃碎屑,苏明峻却似乎看不见,自顾自地大声道:“如果说谎的对象是我,我是那个被欺骗的人,那就意味着,我会被欺骗无数遍。”


    姚粟站起身来走向他:“明峻,你醉了。”


    “我醉了。”苏明峻靠在姚粟的腰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但有一件事我和你的态度是一样的,那些缺点都不是问题——都不是大问题,完美才是问题。”


    “什么?”


    “完美才是问题。因为世上没有完美的东西,完美的东西就不真实,”苏明峻说,“我讨厌谎言,我也讨厌不真实。”


    他们的对话到此结束。


    姚粟把苏明峻扶到床上,转身走了出去。


    苏明峻的眼前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但他的神志还无比清醒,他听见外面姚粟用扫帚将碎片扫起,把他们剩下的餐盒重新装回打包袋里,拎着垃圾关上了门。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第二天的苏明峻依旧按照先前约定好的日程,在周末和姚粟去游乐园。


    姚粟也早早地起床换好了衣服。


    苏明峻说:“去游乐场,你不穿点漂亮的衣服裙子吗?我可以给你拍照。怕冷的话我们可以带上大衣或者羽绒服外套,我会全程拿着的。”


    姚粟回答:“穿裙子不方便。”


    或许是想起自己还没在苏明峻面前穿过裙子,她说:“夏天,等到夏天我就穿给你看。”


    “我只是以为你们女孩子都会想要拍照发朋友圈,不过我看你也不爱发朋友圈。”苏明峻拿起二人的背包,“那我们就纯玩个尽兴吧。”


    苏明峻没有去过游乐园。


    读书的时候学校有几次去游乐园春秋游的机会,那是苏明峻最向往游乐园的年纪,但是苏明峻出不起钱。


    现在没那么想去,钱倒是够了。


    苏明峻买了速通,减少了排队的时间,姚粟说攻略里说了,要先去坐最大的那个过山车。


    苏明峻自然听她的,他们坐到了最后一排,姚粟问,你害怕吗?


    苏明峻便伸出手来,“如果你害怕,可以抓着我的手。”


    姚粟愣了一下,把手伸过去,被苏明峻握住了手腕。


    过山车在下一秒启动,姚粟又把手抽了回去,抓紧肩膀上的把手:“我觉得我还是抓着把手比较放心。”


    苏明峻没有勉强她。


    但过山车带给他的体验实在不怎么样,让他会想起那天误入九墟渊境,被罡风卷起摔向崖壁而无力改变一切的失控感。苏明峻死死扣住扶手,指尖麻木地泛白,视线模糊起来,眼前的天空、轨道、人群、树叶和鸟全都揉成一片虚影——这不是九墟渊境,苏明峻对自己说,这只是一个游乐场的过山车。


    何况他还在身边,不会出事。


    “哐当”一声,过山车走到了轨道的起点,安全闸缓缓抬起,苏明峻与姚粟顺着人群离开了设施,姚粟看着他苍白的面色,担心道:“你不舒服吗?”


    “有点。”苏明峻说,“让我缓会。”


    “我应该提前问问你能不能玩的,”姚粟给他递水,又拿纸让他擦汗,“我们之后都不玩这种了。”


    苏明峻摇摇头,“没事,你玩你的,我和你一起排队,然后在底下看你玩,一样的。”


    “那不一样,”姚粟说,“我们要一起。”


    苏明峻将水瓶的盖子扭开,闻言一顿,“一定要一起?”


    “对啊,一起来的,当然要一起玩。”


    “哪怕一起玩你就要迁就我玩不了你很想玩的过山车?”


    “我也没有很想玩过山车。”姚粟抬头望了一圈:“除了过山车,还有很多别的项目,不过如果你有像刚才那样接受不了的,要提前和我说。”


    苏明峻说,“好。”


    游乐园很大,除了过山车之外,的确还有许多可以玩的地方。


    直到入夜天暗下来,放焰火的时间要到了,苏明峻和姚粟才发现不知不觉一天已经过完。


    姚粟说:“听说在这里的焰火下许愿很灵。”


    苏明峻问:“你信这个?”


    “你许一下嘛,”姚粟睁着无辜的眼睛看着他,“说不定哪天就实现了呢?”


    “那还不如你向我许一个愿望,”苏明峻笑笑:“我尽力替你实现,就当做我今天没能让你玩尽兴的赔礼。”


    姚粟看了他一会,才摇摇头:“我现在很幸福了,没有其他的愿望。”


    “真的吗?”


    “真的。”


    “不许愿望也可以,”苏明峻却没有跳过这个话题,继续道:“比如你有没有瞒着我做过什么坏事,在焰火下说出来,我都保证不生气,我们可以一起解决问题。”


    “没有。”姚粟把头扭了回去,直勾勾地盯着还没有燃起焰火的天空:“为什么说这样的话,你好奇怪。”


    苏明峻看着姚粟的发顶,她个子很高,只比自己矮不到一个头的高度,现在靠在自己怀里,那双褐色的眼睛望着夜空,睫毛上下忽闪,眨得很快。


    “姚粟。”苏明峻连名带姓地叫她,重音放在她的姓氏上,“粟”字轻得微不可闻,他说:“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姚粟于是又回头看他。


    她张了张嘴。


    焰火正好在此时响起,第一簇焰火直直冲上夜幕,在高空散射出漫天金雨,细碎的光粒散落在夜幕中又纷纷向下坠落,拖出长长的银色光尾。“砰砰砰”的轰鸣炸开在耳边,震得人耳膜生疼,也震得人心尖发颤。


    姚粟好像说了什么,但苏明峻没有听见。


    他只见到姚粟回过头去,专心致志地看起了焰火,并在准点时刻双手合十,许下一个“愿望”。


    苏明峻没有再说话。


    他以为姚粟会就此彻底跳过他说的“好奇怪的话”。


    但是第二天的晚上,姚粟又拿来两瓶酒,说我们聊聊吧。


    苏明峻说,好。


    于是和姚粟碰了一杯。


    然后什么都没聊,因为他被一杯放倒了,再醒来,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姚粟躺在他的身边,香肩半露,裸露的皮肤上还有一些暧昧的痕迹,发生了什么几乎不言而喻。姚粟亲了他一口,说自己今天要出差,可能要走两个多礼拜。


    说完不等苏明峻起身,自己就起来穿好衣服,离开了。


    苏明峻没有阻拦这一场看上去可以称得上“落荒而逃”的“出差”。


    他只是坐在沙发上,打开了自己那间主卧里新装上的监控。


    有时候现代科技还是比个人记忆要更加靠谱。


    屏幕里姚粟力大无穷,能一只手臂就扛起昏得浑身无力的身高将近一米九的大男人,还能轻轻地把他放到床上,再把自己身上女款的家居服扒拉下来,那只纤纤玉手抚过皮肤,皮肤上就会出现疑似吻痕与掌印的痕迹。做完了一切,姚粟又伸手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一敷,然后贴着他安心睡下。


    也就是姚粟心里有鬼,晚上进来时不敢开灯,早上醒来又跑得太快,他哪怕只要沉下心站在苏明峻的主卧里环视一周,就能看到床头柜上这个明显的摄像头了。


    两个礼拜。


    在姚粟“出差”回来之前,纪曼易和她的男朋友举办了闪婚的婚礼。


    虽然是闪婚,但是纪家毕竟家大业大,一场婚礼包下了整个洲心岛,江两岸也布置满了粉红色的气球与鲜花。连新娘的手捧花都准备了十余束,据说是纪曼易要求的,要保证自己每个来参加婚礼的闺蜜都能得到自己的祝福。


    纪曼易看到苏明峻,笑道:“你女朋友没来吗?”


    他与伏爻的“误会”已经在他和姚粟谈恋爱的时候就同纪曼易和李韬解释清楚了,李韬信不信尚不确定,纪曼易倒是很容易地就信了,还说自己当初对他有意思,后来发现是性别不对,谁想到兜兜转转,还是颜值不够。


    苏明峻说:“她出差。”


    “那太可惜了。”纪曼易遥遥地望着自己的爱人,“我真的还给你们准备了一束呢。不然你带回去,等你女朋友出差回来了再给她?我的捧花可是专门找花艺大师做的,拿去接机也超有排面——”


    “谢谢,但是不用了。”苏明峻笑着摇摇头:“纪总就别操心我了,今天是你的大日子,你才是主角。”


    “好吧好吧,你这个不解风情的男人。有本事等你婚礼的时候别来找我借花艺大师。”纪曼易嘟囔着走了,苏明峻与她身后的穆远对视一眼,一起离开了洲心岛。


    穆远跟着苏明峻回了麓和城。


    关上门,才掏出一个U盘递给他,“你自己看还是?”


    苏明峻把U盘放在桌上:“穆哥,你直接和我说结论吧。”


    “结论就是,全是假的。”穆远叹了口气:“姚粟这个名字不常见,但是公安系统里所有年纪相仿的姚粟,包括曾用名和改名后的姚粟,没有一个长着她这张脸。至于她的自媒体工作,没有她的自媒体账号或者公司。还有你的第二任舍友,我也去查了,和姚粟一模一样的情况。至于你给我的那些姚粟读过的学校和生活过的社区,学校和社区倒都是真的,但没有她这号人。”


    苏明峻并不意外:“能确认准确吗?”


    穆远点头,“是我男朋友的关系去查的,连境外的系统都过了一遍,绝对准确。”


    “好,谢谢。”


    穆远皱起眉头,“明子,到底怎么回事?我以为你和这个女孩是认真准备走向婚姻的。”


    “我们之间是有点问题,我一早就知道了,请你帮忙只是做个佐证,”苏明峻看向担忧不已的穆远:“不好意思啊穆哥,具体什么问题我不方便和你说。”


    “都是小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穆远站起身告别。


    苏明峻送他到楼下,坐进车里,穆远又降下车窗,“明子,你别怪我多嘴一句,能把自己假身份做的这么真的人,段位不是一般的高。”


    穆远略一犹豫,还是直言道:“你别是遇见‘杀猪盘’了。”


    “谢谢穆哥提醒,”苏明峻笑了,“不过谁是‘猪’还不一定呢。”


    穆远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杀气腾腾的笑容,正要说什么,又见苏明峻的眼神已经望向别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高挑靓丽的女人大步朝苏明峻走过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只是这笑容是连穆远都能看出来的不自然。


    苏明峻向前迎了两步,姚粟便没有发现苏明峻刚才是在和身后车里的人讲话,她带着做作表现出惊喜的声音不大不小,勉强能传进穆远的耳朵里。


    女人说:“苏明峻,我怀孕了!”


    苏明峻瞥了一眼身后,只见穆远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咳嗽几声,与苏明峻交换了一个眼神,连忙把车开走了。


    看来某人的演技进修的不错,就是可惜了没有辅修一门人类生物学。


    他和“姚粟”坐上电梯回家,见“姚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边喊累边剥橘子,苏明峻等他吃了一个橘子又拿起第二个,才开口发问:“怀孕了?”


    “姚粟”点头,“你不开心吗?”


    “你怎么确认的?是去了医院还是有验孕棒?”


    “姚粟”剥橘子的动作一滞,“我我这两天吃东西都在吐,就自己买了验孕棒,测出来是怀了。”


    “你买了验孕棒?”


    “对啊,药店都有卖。”


    “所以你看到验孕棒只显示了一条杠对吗?”


    “对啊,一条杠就是怀了嘛!”


    “姚粟”又剥了一个完整的橘子出来,用橘子皮扔他:“你干嘛?我又没有用孩子逼你和我结婚,你这么三番五次的确定,好像很不想要这个孩子似的。”


    苏明峻深吸一口气:“好,我就当你是怀了,那你准备生个什么东西出来?”


    “你说什么啊?”“姚粟”回身怒视他,只是这怒视底气不足,只有一种恼羞成怒的心虚:“你这话什么意思?不想要我们的孩子吗?”


    “我应该和你说过,出现一个谎言,就要用无数的谎言去弥补。”苏明峻走到他身前,把橘子皮放回桌上,垂眼盯着他:“加上这次,这句话我说过第三遍了,你记得吗。”


    “姚粟”不明白话题为何跳得这么快,或者是他明白,只是强装不明白,他仰着头看着青年愠怒的眉眼,心里一抖,磕磕巴巴地说:“我当然、记得,但、但是这句话和我怀孕有什么关系?”


    “既然你记得,那你告诉我,你第一次从我嘴里听到这句话,是什么时候?”


    “问这个干什么”


    苏明峻并不回答,向前一步紧紧盯着他:"快点!回答我!"


    “凶什么凶啊,”他也有了火气,将苏明峻几乎压下来的宽肩向外推,“不就是你们纪曼易纪总,她男朋友的生日宴——”


    话音未落,他已知自己失言,推着苏明峻肩膀的手停住,戛然而止的尾音也在空气中颤抖着。


    苏明峻不怒反笑:“纪曼易男朋友的生日宴,那个时候你在哪里?!那个时候你认识我吗?!那个时候在我身边的人究竟是谁?!是你吗?姚粟?或者我该叫你——伏爻魔尊?!”——


    作者有话说:伏爻:下个套,再下个套,这回应该能和我走了[墨镜]


    苏明峻:……呵呵


    (今天再零点更新一次,周四开始就晚上23-24这个区间更新啦![亲亲][亲亲])


    第24章 第 24 章 苏明峻醒了。 ……


    苏明峻醒了。


    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繁复至极的金色花纹,缠绕在硕大的绿色晶石之上,显得妖异非常。顺着花纹尾端延伸开去, 才发现这是一个极高的重工穹顶, 除了由花纹首端集中缠绕着的绿色晶石,每一条金色花纹尾端还镶嵌着赤色晶石,三种高饱和度的颜色汇聚在一处却并不叫人觉得艳俗,反而因之上附着的一层烁烁的光芒而在奢华之上更显得愈加威严森然。


    这不是他在麓和城的出租屋里能看到的天花板。


    也不是寻常景点能够拥有的建筑风格。


    这应当是九墟渊境。


    魔尊伏爻的魔宫。


    伏爻这次并未尝试抹去他的记忆, 苏明峻还能够记得他失去意识前与伏爻的几句对话,无非是伏爻问他自己究竟哪里做的不够好,他苏明峻又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这场伪装。


    “什么时候?”苏明峻静静地看着他, “从我第一面见你的时候。”


    他见伏爻面露惊愕,毫不留情地补充:“还有你‘介绍’来的那个第二任舍友,就是一个你的傀儡吧,不敢说话, 怕我发现他的不对劲, 只是为了让你的房间不能住上别人。”


    “这半年来,我给了你无数次提示和坦白的机会,”苏明峻盯着他, “可是你太自以为是, 或是太自欺欺人了, 哪怕你已经对我可能发现了你的伪装有所猜测,你还是没有一点后悔或者认错的意思。你只是顺着你可笑的思路, 在错误的方向上一错再错。”


    伏爻不做任何解释, 似乎全盘接受了他的指控,沉默半晌之后的最后一个问题是:“所以到现在,你还是不愿意和我走是吗?”


    苏明峻冷笑:“很可惜, 你的谎言没有能够将我骗走。”


    伏爻点了点头,说了声“对不起”。


    旋即一挥手,在苏明峻反应过来之前,刹那间天昏地暗。


    “伏爻——”


    苏明峻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猜想过伏爻到底要做什么,他甚至想过伏爻可能会一不做二不休真给他凭空“捏”出一个孩子逼他相认。


    都没想过伏爻会直接把自己掳回九墟渊境。


    苏明峻从床上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现代的衣服已经被换掉,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衣袍,就像第一次见伏爻时候他穿的那件,不过有里衣。这套衣服应该也是什么灵物,他几乎感觉不到布料的存在,这些衣服却能在他的各种动作间都妥帖无比。


    他刚坐起来,不知从哪里便冒出来两个半人高的小魔,跪在他身前,“大人,您醒了,请问有什么吩咐?”


    苏明峻问:“伏爻呢?”


    “尊上的踪迹我们不能窥视。”小魔把脑袋触到地上,“但是尊上特意说了,大人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小的们一定尽量满足。”


    “行,”苏明峻扯了扯嘴角:“我要回去。”


    “请大人恕罪,小的们无能。”


    苏明峻料也料到了。


    他没再说话,下了床,才发现地板看上去是一整块深绿色的晶石板所做,但不知什么原因,赤脚踩上去却毫无凉意,反而感觉到从脚底传来阵阵暖意。


    小魔们没有阻挡他的行走,但是苏明峻走到门口便知道了小魔们不曾阻挡的理由——他出不去这间屋子。


    “我要出去。”


    小魔转了个方向,面向他继续把脑袋触到地上,“小的们解不开尊上的禁阵。”


    好得很。


    苏明峻回身走到床上,说:“我来这里多久了?这个你们总可以说吧。”


    “从我们见到大人,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第三天。


    看来伏爻把他掳来九墟渊境之后还需要时间做些别的事情,苏明峻点点头:“你们下去吧。和你们尊上说,我要见他。”


    小魔们悄无声息地又消失了。


    苏明峻在这间屋子里转了一圈,发现这间屋子似乎就是寝宫的格局,除了他醒来时躺着的一张大床,旁边还有一套看上去像藤蔓编织的躺椅,整树的粗壮枝干上开了窗格做柜子,更加剔透的晶石则安放在铜褐色的木头架上做桌子。


    苏明峻翻了翻柜子,里面有些衣物和鞋袜,他只要心念一动,那衣物竟会自动飞到他身上,而他身上的旧衣物则会自动脱下放到另一处柜格中。


    看上去是特地为他准备的。


    再然后就是一些书籍,书籍多以图画为主,有的书上的图画还会动,内容大概是些六界之中的故事,不知真假,但翻看起来确实有一番兴味;书籍旁还有一面小镜子,苏明峻拿出来瞧是自己,翻过反面去再瞧,却见镜子里显影出一条街市,街市是黑色为底,但有各色的亮灯照着,里面各种形态的魔川流不息,停留一会,就能看到有些魔已经扭打厮杀起来,换个角度,还能看到两个魔抱在一块亲嘴


    苏明峻把镜子扣了回去。


    挺有意思。


    但并不能改变自己被伏爻软禁在这件九墟渊境的屋子里的事实。


    一转身,方才消失的小魔中的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跪在了他身后,“大人,小的们已向尊上传达了您的消息,但是没有得到回复。”


    苏明峻点了下头:“你起来。”


    小魔爬起来,低眉垂头。


    苏明峻问:“你叫什么?”


    “小的伏九。”


    “伏爻的伏?”


    伏九答:“是尊上赐名。”


    看来是亲信。


    苏明峻的眼神在伏九的发顶上扫过,“我饿了,你去弄点吃的给我。”


    伏九这却抬头看了眼他,眼里掠过一丝没有藏好的疑惑。


    “怎么了?”苏明峻想了想又猜测道:“你们魔族不用进食,对吗?但我是人族。”


    “尊上嘱咐过您的身份。”伏九又垂下头去,“但尊上喂了您他的血,只要喝尊上一滴血,即便是人族也可以不饮不食十年。”


    原来是自己的借口找错了。


    好在伏爻派来的这个伏九看上去心思单纯,不知不觉还能透露出一点讯息来。


    苏明峻语气更加温和:“我说错了,我不是饿,只是你们尊上迟迟不愿见我,又不许我出去找他,我一人待在此处未免太过无趣,嘴里想吃些零嘴打发时间。如果你们这里没有的话,就算了吧。”


    伏九果然犹豫了一下,说有是有,不知大人爱不爱吃。


    苏明峻叫他去拿,便见伏九一溜烟地跑走了。


    这回苏明峻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总算看得清楚了,伏九不是像伏爻那样化形飘走,就是用两只脚跑走的,只是他的动作格外快捷轻巧,看上去竟像是脚不沾地地飞走。


    没过一会,伏九又这样跑回来,透明的晶碟上盛着几个红艳艳的像樱桃似的果子,每个都是拇指大小,水灵可爱。


    “这是七宝赤圣果,”伏九将晶碟置于晶台上,恭敬道:“七宝赤圣果味道偏酸,但是味道回甘,如果大人不喜可再稍等些时候,小的已经差下属去人界寻吃食回来了。”


    “就这个可以,不必再跑人界了。”苏明峻本身要吃的也不是真为口腹之欲,更不打算用这种小事折腾下人们,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的确如伏九所说有些酸涩,但稍含上一会,便有沁甜的味道漫上来,倒有点像生橄榄的味道,苏明峻向伏九笑笑:“很符合我的口味,多谢了。”


    伏九忙道不敢,见苏明峻挥手叫他下去,欠身退走了。


    苏明峻确定伏九走远,便将那些七宝赤圣果一一拿出来放在桌上,而后托起那方透明的晶碟仔细瞧了瞧,脱掉外衣包裹好晶碟,猛地向地上一砸!


    碎裂的声响不大,苏明峻松了口气,将衣服解开,果然见那晶碟已四分五裂,只是正当他的手伸向碎片时,那晶碟的碎片忽而又合到了一处,完好如初。


    苏明峻愕然,举起那晶碟对着光看,一丝一毫痕迹也无。


    想来这也是九墟渊境的什么灵物,只是让苏明峻企图拿碎片自伤逼伏爻出现的计划落空了。


    他有些烦躁。


    深吸一口气,苏明峻取了两本书坐回桌前,又塞了颗果子放到嘴里,就当打发时间了。苏明峻想,伏爻总不可能永远躲着他——否则将他掳来九墟渊境又是为了做什么呢。


    他不知道的是,伏爻也并不清楚他为什么硬要将苏明峻带来九墟渊境。


    他只觉得他非把苏明峻带来不可。


    所以他先前用骗的,可惜失败了。


    苏明峻再不可能信他,他只能用灵力放倒了苏明峻,强行将他带了来。


    苏明峻肯定会生气——在被他抢来九墟渊境以前苏明峻就已经很生气了。伏爻有这个自觉,但是他还是动手了。


    反正是要生气的,迟则生变,带回来再说。


    但是把苏明峻放在自己熟悉的寝宫里,看着苏明峻那张因为他的灵力而显得无声无息的脸,只有被他的血液染红的嘴唇有些颜色却显得更加了无生意。


    这样的苏明峻竟比当年上仙与修罗联手攻破九墟渊境的大阵时更叫他心乔意怯。


    所以伏爻逃了。


    逃到大殿里,坐在冰冷坚硬的灵石王座上,举着那面烟羽镜,偷偷地看苏明峻。


    苏明峻对伏九笑了。


    他都许久没有对自己这样笑过了。


    伏爻反扣镜子,他要去把伏九丢出寝宫——走到寝宫大门门口,小魔们都已跪下行礼,伏爻脚步一顿,挥挥手让他们闭嘴,犹豫半晌,又回头离开了。


    他要是真进去了,怕是自己先会被苏明峻丢出寝宫。


    烟羽镜再次翻开,却见苏明峻竟伏倒在桌上,浑身发出妖异的红色,晶碟被落下的书打翻,手边的七宝赤圣果滚落一地


    “叫雪鸦去寝宫!”伏爻目眦欲裂,猛地跳起来,大吼:“要快!”——


    作者有话说:虽然日更会让存稿哗啦啦地快速流走,但是每天都能收到大家的评论是更高兴的事,嘿嘿[彩虹屁]


    第25章 第 25 章 “七宝赤圣果没……


    “七宝赤圣果没问题, 伏九没有做任何手脚,”雪鸦看了眼十步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魔,小魔的嘴角还向外渗着方才被魔尊灵力伤及的血液不敢擦干, 他重新把目光移到魔尊抱着英俊的短发人族的颤抖的双手上, “是你带回来的这位大人的体质特殊。一般人族身体中的灵脉哪怕完全干涸了,只要有足够多的灵力输入进去,总能激活灵脉,即便不能激活, 也能滋润灵脉温养身体,所以伏九给他呈这七宝赤圣果也是好心。只是这位大人身体中就根本没有灵脉存在,一连几颗圣果吃下去, 灵力在他体内找不到去处,只能冲击他身体的血肉。他一个人族,承受不住这种冲击,肉身自然就昏了, 不过圣果的灵力柔和, 于生命倒是无碍。”


    伏爻拧着眉头:“现在怎么办?”


    雪鸦问:“敢问尊上与这人族的关系是?”


    “什么意思?”


    “若是尊上与他的关系不好,在他七窍与手腕脚腕肚皮处各来一刀,灵力自然会随着血流泄干净。”雪鸦笑得狰狞:“他五感还在, 感受得到痛, 一举两得。”


    伏爻想都没想:“不行。”


    “若是尊上与他关系不错, ”雪鸦笑容一变,多了几分暧昧, “便去找二三个魔宠来就是。”


    伏爻眉头皱得更紧:“魔宠?”


    “魔灵之力只随着精血走, 尊上不愿他放血,便只能泄|精。”雪鸦谄媚道:“我知尊上宫里一位魔宠也无,即便有也不能轮给一个普通人族用, 我那儿倒是新得了两个漂亮——”


    “不行!”


    “”


    “真只有这两个法子了,”雪鸦承受不住魔尊的怒视,苦着一张脸道:“那灵力虽不伤人性命,但一日不排出,那人族就一日醒不过来,除非他死了——”


    “闭嘴!”


    伏爻听见“死”字心中便怕得厉害,抱着苏明峻站起来,正要发飙,又见青年涨红的脸上似乎不舒服到极点,只觉手上分明轻飘飘的人类重若千斤,他咬牙道:“魔宠要是把那魔宠找来,要怎么做?”


    “”雪鸦狐疑地看他一眼:“尊上知道魔宠是用来做什么的吧?”


    “自然知道。”


    “那还能怎么做,平日里在床上怎么做在他跟前就怎么做,只要能帮他把灵力泄了就成。”雪鸦觑他的神色,试探道:“尊上是否要现在差伏九去把我那两个魔宠带来?”


    “不要。”伏爻深吸一口气,“全都出去。”


    众小魔们得了这句话如同得了生路,纷纷退出寝宫,临走前不忘将腿软得爬不起来的伏九也架走了。


    伏爻又看了眼雪鸦:“你也出去。”


    “尊上不需要我指导?”雪鸦的眼神在昏迷的人族身上上下打量一番,正要进一步调笑,忽然感觉一股蛮力袭来,将他连人带工具都给丢出了寝宫。


    那力量不带一丝留情,雪鸦在门口光滑的溟石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伏七笑着来扶他,又给他手中塞了几颗七宝赤圣果:“你又不是看不出尊上对那人族多有重视,还非要嘴欠惹尊上不快?”


    雪鸦撇撇嘴,“他瞧不起我们找魔宠快活,这会倒好,自己还找了个人族——”


    “你可少说些话吧,”伏七将圣果塞进他的口中:“现在是尊上无心留意你,若是这话叫尊上听见了,你可又得重新修炼九百年。”


    雪鸦眼珠子咕噜一转,向那紧闭的寝宫大门瞟:“伏七,你灵力厚,你去看看。”


    伏七冷笑:“窥视尊上的寝宫,我还不想死。”


    雪鸦不甘,啃了两口圣果,悄没声息地放了一丝灵力往大门的方向溜,正得意,忽的神情一顿,霎时浑身直颤,那圣果跌到溟石地上,他也紧跟着浑身是血地跌了下去。


    伏七这回没扶他,等他自己缓过劲来,才嘲笑道:“这会子又手欠,少了几成灵力?”


    雪鸦不答,爬起来擦擦血迹,收起剩下的圣果屁滚尿流地跑了。


    伏七这才顺着雪鸦被打回来的灵路小心翼翼地探了更少的灵力去,因着灵力太少,只能听见里头的声响——那人族听起来仍然毫无动静,只有尊上粗重杂乱的呼吸,和一声声低哑的“苏明峻”


    伏七守了一会,感觉到自家尊上的声音终于越来越小,才利落地收回自己的灵力,站在溟石地上装作无知无觉的老实下属。


    果然又过了一会,伏爻走出寝宫,连脖子到整张脸都是红的,双手还不自然地攥成拳头悬在两侧,走到伏七跟前吩咐道:“好生守在这里,不许再出丝毫差错。”


    伏七应下,又小心问道:“尊上不在这里陪着大人吗?大人昏迷之前可是很想见尊上。”


    “”伏爻纠结半天:“不了。”


    想了想又叮嘱:“他若是醒了问怎么回事,你只说事情缘由,不可和他说我做了什么。”


    伏七张了张嘴:“可是”


    伏爻烦躁道:“有话直说。”


    “可是雪鸦说,那位大人昏迷只是被灵力冲撞灵肉才丧失了反应,但是他的五感并没有消失,”伏七见尊上表情难看,默默往后退了一步,以期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所以方才发生的一切,那位大人应当是都知道的。”


    伏七说完,四周便陷入了沉寂,连风都不再刮来。


    这证明眼前的魔尊体内的灵力风暴已经激荡到了要爆发的边缘。


    伏七绝望地闭上眼,等待自己步上雪鸦的后尘。


    但是这沉寂持续了几秒,最终还是止于了平静。


    死里逃生地睁开眼,尊上已经离开了此处。


    还没等他松上一口气,便听见身后紧闭的大门内传来人族醒来走动的声音。


    伏七在心里为自己祈祷一秒,硬着头皮推开了大门,跪在地上:“大人,您醒了,有什么吩咐?”


    几乎一模一样的一句话,苏明峻一天之内竟然听了两次。


    而他还要问上一模一样的同一句话:“伏爻呢?”


    他都要笑了。


    但伏七快哭了。


    他伏下身子:“尊上刚离开了。”


    苏明峻逼自己连着做了几次深呼吸:“伏九怎么样了?你叫什么?”


    “伏九没什么事,躺半天就能恢复了。”还记得问伏九,伏七略为意外地看了看眼前这个脆弱的人族,很快又垂下头去,“小的伏七。”


    “伏七。”苏明峻念了一声他的名字:“你去问问你们魔尊,他到底,什么时候能来见我。”


    说到最后几个字,已经是一字一顿。


    伏七自然听出他的咬牙切齿。


    即使这人族全身上下的力量加起来也动不了他一根手指头,但是他是怕了这名人族对尊上的影响力,闻言赶紧称是,也不敢再把差使转交给下层的小魔,自己催动灵力跑了这一趟。


    伏爻早持了烟羽镜在偷偷看苏明峻。


    也知道伏七跑来是要问什么。


    “再过两日。”伏爻算了算,两日时间应当够了,等苏明峻见到他的诚意,应当不会生气了应当不会那么生气了吧。


    伏七听了着急。


    还要两日。


    想也知道那位大人听了会继续生气——别说那位大人了,他听了都要生气。


    他欲言又止,伏爻似乎也反应过来什么,补充道:“伏六从人界带了不少吃的玩的来,你和伏六快一道送过去。”


    行,有东西总比没东西好。


    伏七与带着乾坤囊的伏六一道,怀着“两日”的答案回到苏明峻跟前复命。


    苏明峻得了“两日”这个答案,一声冷笑,正要说什么,忽的又见伏七讨好道:“尊上还派伏六带了些人界的好东西来给大人,大人要不先见见?”


    苏明峻不欲与他们过不去,正好也要借点别的东西转移注意力——不然他怕自己见到伏爻之前就会被气得再背过气去好几次。


    伏六是个女魔,瞧身形还是个孩童,脸也是张可爱稚嫩的娃娃脸,见到苏明峻甜甜一笑:“明峻哥哥。”


    苏明峻一愣,那点气还真消了不少。


    他不可思议地看向伏七:“这么小的孩子,伏爻就让他做事了?”


    这不是妥妥的童工?


    伏七:“大人,伏六已经三百六十多岁了,她只是喜欢这个造型。”


    苏明峻:“”


    伏六眼睛一瞪伏七:“你不说话会死吗?!”


    旋即又换回甜甜的笑脸:“明峻哥哥,你不要听伏七瞎说好不好,他就是嫉妒你心疼我。”


    苏明峻:“”


    好茶。


    但是顶着一张五六岁小姑娘可可爱爱的圆肉脸,谁能受得住这一杯茶!


    苏明峻点点头,伏六笑得更甜,取下腰上挂着的乾坤袋轻轻晃了晃,眨眼间,苏明峻便见到眼前那张还空荡荡的大晶石板桌上,被一碗碗吃食盖得满满当当:这半边是热腾腾的馄饨、圆滚滚的艾窝窝、香气扑鼻的麻烧饼,那半边是琳琅的蜜饯,白酥酥的龙须糖,冒着冷气的酸冰酪还有些苏明峻完全没见过的东西,香味霎时把整个房间冲满了。


    伏七在一旁解释道:“大人放心,这些吃食都是人界来的,里头一丁点灵力都没有,绝对不会再让大人出任何问题。”


    苏明峻被七宝赤圣果的灵力折腾了一遭,又在伏爻手中被魔尊大人“伺候”了一遭,即使肚子没有饿的感觉,心理上也足够累了——需要食补。


    他也不和他们客气了,坐在桌边先端了碗馄饨,瞥眼又见伏六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盘龙须糖,便将龙须糖的盘子推过去,“伏六,你要不要尝尝?你们魔族能吃吗?”


    “能吃能吃!”伏六眉开眼笑地接过,也不用筷子,捻起来就往嘴里扔了一个,又冲伏七抛去一个得意的眼神。


    苏明峻看向旁边的伏七道:“伏七,你想吃哪个?”


    伏七不言,但苏明峻看着他又不像不想吃,正想发问,伏六把咧开一张嘴大笑:“他是什么都想吃!又不敢说!”


    伏七死死瞪着她。


    苏明峻乐了:“那你们干脆变多两把凳子放过来,我们一起吃,反正这么多我也吃不完。”


    伏六瞪圆了眼睛:“真的?”


    “真的。”苏明峻点点头,又想起被他连累了的倒霉伏九:“你们知道伏九喜欢吃什么吗?要不要给他留一盘带回去?”


    伏六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他什么都不喜欢!”


    伏七倒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个英俊的人族,目光复杂。


    第26章 第 26 章 伏爻说了再过两……


    伏爻说了再过两日, 苏明峻果然两日没见着他,这两日里也没再找伏七他们说要见伏爻。


    这种死水一般的寂静倒让伏爻自己不是滋味起来,举着烟羽镜往青年所在之处窥去, 见着苏明峻已经拉着伏六伏七和伤好了的伏九在他的寝宫里架起了牌桌, 一人三魔打起了麻将。


    至于那麻将哪里来的,想都知道是苏明峻随口一提,那三个不争气的小魔便巴巴地为他用灵力变出来的。


    这三个小魔确实是他挑了最会哄开心的去侍奉苏明峻,但也没让他们把苏明峻哄得这么开心——那个伏六一口一个“哥哥”, 就差把椅子搬到苏明峻旁边挨着坐了,伏七和伏九也常偷偷看苏明峻,见他眉头皱起甚至还会给他漏牌, 一肚子坏水现在倒会用来讨好人了。


    伏爻越看越烦,偏生一肚子气还只能窝在肚子里发不出来。


    他只能不停地催动灵力尽快完成他手头的事情,好叫苏明峻两日后面对他时不要太生气。


    算着两日终于过了,苏明峻刚从梦中醒来, 便见到床前蹲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唔, 魔影。


    他正用食指绕了魔尊大人的发尾准备报复性的扯痛伏爻,眼神一瞥却顿在原地。


    偌大的寝宫,在他睡了一觉的工夫, 变成了麓和城里他的出租屋。


    身下躺着的这张床是房间里主卧的床, 天花板上贴着上一任租户留下来的暖黄色的床纸, 床对面是大衣柜和木质的桌椅,桌椅的边上是主卧的房门, 房门之外客厅里的沙发背上还搭着他进门后随手放上去的外套, 甚至于客厅的落地窗外,望去竟是都市高楼大厦的窗景。


    手边的床头柜上,有一只他的手机。


    某一个瞬间, 苏明峻真的以为自己回到了家。


    但是伏爻因为房间里从未存在过小凳而蹲在他的床前,始终存在于他的视野,仿若一个“防伪标志”,存在感极强地提醒着他:你仍然在九墟渊境。


    伏爻来了后便是守着他寸步不离,自然留意到苏明峻的停顿,原本想好的要上前邀功换来不生气的打算也卡在了原地,只敢静静地在一旁等待青年的反应。


    惊喜——失落——冷漠。


    苏明峻垂下眼睫:“我昏迷了三日,又等了你两日,五天里,你都在做这个?”


    他语气中有不掩饰的冷淡,伏爻感觉自己胸口抽了抽,他说:“对。”


    在他的原计划里,他应该和苏明峻邀功,还要诉诉苦,说即便他是九墟渊境的魔尊,但是要凭空将一个麓和城的大房子百分百细节到位地“覆盖”在寝宫之上,也需要耗费许多心力。


    但是苏明峻不开心。


    也不生气。


    还不如生气呢。


    至少他还能想想办法先让苏明峻把气出了。


    而不是这样,冰冰冷冷地同他说:“谢谢。”


    他能说什么,总不能说“不用谢”。


    伏爻试探地问,“你不出去看看吗?”


    “去哪里?”苏明峻转头看他:“去客厅?客厅的电视能看到应该在今天出现的新闻吗?下楼?楼下有会在小区里打太极的老人和遛狗的邻居吗?离开小区?我能离开小区吗?离开所谓的‘麓和城’之后,我能去工作室和我的同事们打招呼吗?我能回荣安去老孔家逗他的女儿吗?我能去京州找贺博延吃饭吗?”


    伏爻哑然。


    “你做了这么多,这些——”苏明峻指了指这间熟悉的出租房,“我只能说谢谢。但是伏爻,你真的觉得我就能心安理得地告诉我自己,我仍然没有离开我的家,没有离开我的朋友,没有离开我的生活吗?”


    不能。


    苏明峻知道。


    伏爻也知道。


    伏爻自觉无从辩驳,可他也从未希望苏明峻这样觉得,他只是希望苏明峻能够稍微的,少生他一点气。


    “那些是活生生的人,伏爻魔尊。”苏明峻直直地看着他:“他们不是你玩游戏时候出现的npc,不是你随手捏就出来的旗子,他们构成了我的生活,构成了我。我和他们不在一个世界,我就永远无法觉得自己回了家。”


    “他们和我不在一个世界”苏明峻忽然有些哽咽,他别过头去,“老孔会觉得是他没有拉住我——”


    “其实我”伏爻忍不住开口,“我留了一个‘你’在那里。”


    “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会担心他们以为你死了,所以我留了一半灵力,捏了一个‘人’。”伏爻见苏明峻不信任的表情,连忙补充:“他除了长得一样,也会和你很像的,不会有人发现的。”


    苏明峻表情微动,伏爻赶紧解释:“就是去你那里住了半年的那个‘舍友’,你之前说他是我的‘傀儡’,其实‘他’是半灵体,住在你身边的半年,除了我偶尔会透过‘他’来看看你,剩下的时间‘他’都在‘学习’你,只要你那些朋友不跑来和‘他’进行很深度的谈话或者发生什么亲密关系,我保证他们看不出区别。”


    伏爻说完仍然紧张,他抿了抿唇:“他是我用来最后让你放心离开那里的最后一个筹码。”


    那个‘人’的确花掉伏爻半身灵力,这也是为什么他回到九墟渊境后再造麓和城要花费五天时间之久。


    只是没想到“他”的用处确实巨大,虽然没做成哄骗苏明峻同他回九墟渊境的筹码,但成了强行把苏明峻抢走后用来收拾烂摊子的“工具人”。


    苏明峻被伏爻口中巨大的信息量截断了正汹涌起的分别伤感,一时愣在当下。


    然而当信息量被吸收,惊讶与怔忪褪去,剩下更多的是茫然。


    留下一个“他”?


    老孔、贺博延或者纪曼易他们能认出来吗?


    他希望他们认出来吗?


    还是别认出来吧,如果真的发现那只是一个假的“他”,不知道还要对他们的精神造成怎样的冲击。


    苏明峻眼下情绪万千,难以言喻。


    而伏爻还半蹲在他身前,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他说不出好话,也说不出气话。


    只因苏明峻终于深切地认识到眼前这个披着人皮的灰雾实际上是来自九墟渊境的魔,他没有一颗能够理解人的心。


    苏明峻说:“你走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伏爻想说什么,最后只能点点头。


    苏明峻又说:“我不想见到麓和城了,让这里回到原来的样子吧。”


    伏爻看着他,苏明峻对视回去,“谢谢,但是不需要了。”


    不需要,也不想要。


    不想要被提醒他已经从哪里离开,不想要被提醒他永远也回不去那里。


    伏爻沉默着挥了挥手,属于麓和城的痕迹瞬间开始斑驳,簌簌地从空中落到地面上,然后消失不见。


    最后仍然露出那座富丽堂皇的寝宫。


    伏爻走了。


    什么都没说。


    苏明峻把身体砸回被子里,盖住了头。


    太奇怪了。


    他本来觉得今天会和伏爻大吵一架,甚至都想好了万一动起手来他打不赢伏爻的话要说什么话显得自己不太丢脸。


    但是竟然只是这么几句对话就结束了一切。


    分明在云昌的时候他们还动不动就会争上几句,脖子也互相“掐”过好几回,时至今日却什么都没有发生,只留下一片空白。


    就这么又躺了一会,伏六轻手轻脚地溜了进来,问是不是尊上惹他不高兴了。


    “我不想成天待在这里,”苏明峻说:“我想出去转转,这间房子的禁阵还在吗?还是不能解开吗?”


    伏六有些为难,见苏明峻露出失落的表情,她忙说:“那禁阵不是为了不让您出去,那是为了保护您”


    苏明峻明显不太信。


    伏六便取了那面小的烟羽镜来,轻轻向镜上呵了一口气,镜面上原本的人脸便散去,慢慢显出另一番境地。


    与这镜子背面的街市不同,这次显出来的场景看起来像一片残缺的黑色山地。


    之所以残缺,是因为那些山石树木都已经不是完整的了,有的被劈开一半,有的被削去了山头,还有的直接碎成了几段,地上也是伤痕累累,裂缝、巨坑无数,已经看不出原来地面的模样,看上去很有世界第X次世界大战后的战后感。


    “尊上离开九墟渊境这些时日,魔尊之位空悬,尊上手下的大魔们纷纷自立山头,混战了这些日子还没争出个胜负的时候,尊上又回来了,他的灵力不如从前,又被那几个大魔联手设了套,回来这些天应战都不知应了多少次,勉强拿回了魔尊的位置。但总有大魔不服仍要打上门来,这便是前夜里才打过留下的痕迹。”伏六小声道:“不少大魔都知道尊上带您回九墟宫的事,多少双眼睛都盯着这儿,只是九墟宫里有尊上设下的阵法,他们无从下手。我和伏七伏九他们是被尊上救了一条命回来的,但是除了我们,现在大殿里别的大魔小魔统统都不可信,何况我们虽然实力在大多数魔之上,但那是一对一的实力,若是多来些敌人”


    她省去了什么内容不言而喻。


    苏明峻举起烟羽镜,离他视角最近的那个大坑里似乎还有斑斑血迹,将整个大坑染成近乎于黑的深红色。


    苏明峻说:“早知如此,他说不定都后悔带我回来,没有我,他不知道能省多少灵力去做这些事。”


    他像是在对伏六说话,又像是对自己说话。


    苏明峻沉默半晌,把烟羽镜扔回桌上,“你说你们的命是伏爻救的,和我说说他是怎么救的你们。”


    伏六犹豫片刻,向苏明峻身后那团几乎不可见的灰雾看了看,才点头:“好。”


    第27章 第 27 章 伏六不记得自己……


    伏六不记得自己的出身和来处, 自她有记忆起,她和伏七就是在乱石滩上飘荡的一对双生魔,乱石滩上不知来处的小魔太多了, 每一批出现在乱石滩上的小魔都要争抢乱石滩下泄漏出来的一丝丝魔灵之力, 凭此活下来——活一个下来。她和伏七是其中最厉害的两个,他们争赢了与他们同时存在乱石滩上的其他小魔,除了彼此,最后他们达成共识, 平分了乱石滩下的魔灵之力。


    他们是那一批乱石滩上活下来的最强的小魔,但却是九墟渊境最弱的两只小魔。


    那些争夺不到足够魔灵之力的魔,就会依靠捕食他们来进益灵力。


    但是没有人知道那一批的乱石滩里, 有两只平分魔灵之力活下来的小魔,所以伏六与伏七想出了一个主意:伏六卸掉所有防备去吸引魔来捕食自己,伏七则黄雀在后,进行伏杀。


    他们很顺利地存活了一段时间, 依靠反杀的那些大魔体内的魔灵之力, 也提升了自己的能力,但是他们的这个方法很快被大魔们发现,引来了大魔报复性地追捕。


    他们两只小魔顶多也就是诱杀一个比自己等级更高的大魔, 一旦被识破方法, 又被几个大魔联合追杀, 他们必死无疑。


    终于有一天被逼到绝路时,伏爻出现了。


    伏爻当时还不是魔尊, 甚至还不是能力最高的那几位大魔之一, 但是伏爻比所有的魔都先找到了他们最后的“避难所”,面对走投无路又灵力耗尽的伏六伏七,伏爻没有赶尽杀绝, 反而然给了他们自己一半的灵力,他的唯一要求就是他们两只魔要成为他的下属,为他做事。


    伏六伏七没有拒绝。


    大魔伏爻带着小魔伏六伏七,从一次逃杀与反杀为起点,自此开始不断地扩大领地范围,最后打过了所有的大魔,坐上了魔尊的位置。


    一个很精彩的故事。


    苏明峻问:“你们叫伏六伏七,那一到五去哪儿了?”


    伏六话语一滞,又向他身后看了眼。


    这一眼的动作实在有些明显,苏明峻随着他的视线向后一望,便看到一团还没有来得及把自己变透明的灰雾。


    苏明峻:


    见他已经发现伏爻还在,伏六脚底抹油,转瞬间便没了身影。


    那团灰雾悬在空中片刻,还是变回人形,落在了苏明峻眼前。


    苏明峻还没想好要怎么再次开口同伏爻说话,眼前人已面无表情地开口。


    “死了。”


    苏明峻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伏爻这两个字是在他方才对伏六那句问话的回答。


    伏六他们之前的五个下属,都死了?


    苏明峻下意识问:“是因为保护你死的?”


    伏爻垂下眼睛:“我杀的。”


    “啊?”


    “我保护他们,”伏爻说,“他们背叛我。”


    每一只从乱石滩的混战中活下来的小魔,永远都会对同类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惕,和随时生死争锋的可能。


    伏爻是第一个尝试将实力更弱小的小魔们收入麾下的魔族。


    他付出了“尝试”的代价。


    第四次“尝试”的代价最重,他已被背叛过三次,三次耗尽灵力的反杀使他在第四次尝试的时候无时无刻不在警戒着,但这只小魔比前两只看起来都知恩图报得多,他们甚至一起在大魔的手下逃出生天,那一次,四号为他断后,他又在逃出生天后回过头来救下了濒死的四号。


    四号活过来后主动提出,要伏爻给他一个名字。


    取名,代表臣服与归属。


    他们用灵石买了酒,酒中有他们割开手心落进去的血。


    那一抔掺着血的酒,成了伏爻的催命酒。


    他意识清醒但浑身无力动弹地躺在三寸木下,听四号与其他大魔商议着如何瓜分他的血肉骨魂灵。


    那一刻,伏爻想,要不就这么算了吧。


    他不断地尝试,不断地失败,甚至在他以为自己终于获得转机的时候迎来了当头棒喝。


    但是仇恨终究占据了所有情绪纷杂混乱的顶峰。


    他选择了自爆灵府,用肉身与灵府都难以承受的巨大痛苦去换得一丝此刻的生机。


    天不亡他。


    伏爻又一次活了下来。


    即使这一次使他千百年的灵力全部清空,他需要再次与乱石滩杀出来的小魔们争夺低级区域的魔灵之力,需要让自己重新化出的身体熟悉打斗的技法与动作,重新去抢夺那些散落在各个魔族手中的灵物法器在被第五次习以为常的背叛之后,他面对伏六与伏七,仍然开始了下一次“尝试”。


    在给他们名字的时候,伏爻想起过去几百年间的那五次背叛,也需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那五次背叛。


    再然后,他终于成为了九墟渊境之主,想要背叛他的小魔仍然存在,但他们已经不敢了。


    直到他渡劫失败,离开九墟渊境。


    那些不安分的天魔大起胆子,卷土重来。


    伏爻说:“但我没有后悔过带你回九墟渊境。”


    “那些蠢货不过是一点小麻烦,”伏爻顿了顿,“等我把他们彻底解决,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陪你去。”


    除了回家。


    他不可能把他唯一一个能付出全部信任的人放走。


    伏爻回答完苏明峻的疑问,终于彻底离开了寝宫。


    苏明峻持着烟羽镜手腕一翻,又一次看向那片残破的废墟。


    那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小的对决,伏六说,尊上赢得很轻松。


    但这不过是伏爻千百年间最轻松的一次,还有许多不曾被他看见的千千万万次。


    所以伏爻理解不了他,他也不能真正理解伏爻。


    伏六又悄悄溜了进来,小心翼翼地问他:“大人,还打麻将吗?”


    苏明峻乐了:“打。”


    左右自己是被禁足在这里,伏爻那里对于他不能离开这件事是铜墙铁壁似的态度,自己怨天尤人也是过一天,倒不如心态放好点,和这些人灵嘴甜的小魔们玩闹打发时间。


    只是不能给伏爻那家伙好脸色便是了。


    他虽然努力提起兴致,但始终有烦忧隐于眉头,伏六见了,与伏七伏九对视一眼,记在了心里。


    过了几日,他快要入睡的时候伏六在门外求见,苏明峻只得重新披了衣服下床,问她有什么事深夜前来,伏六偷偷说:“我解开了尊上留下的禁阵,大人要不要和我去斗陌街市转转?今夜可是我们魔界最有名的魔玄节。”


    “魔玄节?”


    “就是类似于人族的过年,不过十年才有一次,而且不仅我们魔族过这个节,妖族和鬼族有时候也会来交易或者玩耍,甚至有的人族和仙族都会来,很热闹的。”伏六伸手在烟羽镜背面一抹,果见之上显示出街市热闹的景象,比苏明峻第一次看见这斗陌街市还要热闹许多,街市亮如白昼,摊贩面前的位铺上那些会发光的花叶、长着翅膀的蛇、还有各种或奇形怪状或绚丽夺目的叫不出名字的事物只是这镜面实在太小,很有拿着小屏手机看4D电影特效的不痛快感,再看伏六偷偷摸摸的行为和跃跃欲试的眼神,苏明峻也意动不已,只是担心:“伏爻的禁阵你是如何解开的?他会不会发现?万一被发现了,你会不会被罚?”


    “禁阵的强度是由阵眼决定的,尊上设这个禁阵的时候把自己作为了阵眼,今日正好尊上有事离开九墟宫,现在正是禁阵最弱的时候,我能搞定它。而且,只要我们在魔玄节结束之前回到寝宫,尊上发现不了的。”伏六想了想:“或者我捏一个大人的半灵体留在寝宫的床上,虽然它不能说话不能动弹,但反正是夜里,即使尊上提前回来进来看了也只会以为大人在睡觉,等大人真的回来我再把那半灵体打散,准保不漏一点馅。”


    苏明峻这些天的确憋得慌,见伏六说得这样万无一失,终究没有忍住心动,点了点头。


    伏六果然捏了个半灵体出来,不过做工粗糙得很,只有将“它”像个人形模特似的往被褥里一放才感觉那真是个“人”,伏六嘿嘿一笑,说自己灵力有限,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而后又勾了勾手,让苏明峻低下头去,伸手在他面上一抚,再照镜子,苏明峻已然是一张陌生的脸了。


    这张陌生的脸很平常,苏明峻左右看看,听见伏六说:“大人的身高比我们高,没法用伏七或者伏九的脸,我便把十一的脸先给大人用用,我在外面也叫大人‘十一’,大人千万要记住了。”


    苏明峻自然答应。


    于是见伏六一蹬窜上穹顶的至高处,盘腿悬在绿色晶石下,变幻了几个手势,才又跳下地来,向他俏皮地眨眨眼:“十一,走吧。”


    苏明峻第一次踏出伏爻的这间寝宫。


    寝宫之外,除了步道和远处的又几座建筑,什么都没有。


    伏六小声道:“我们先去斗陌街市,这里回来后有时间我再带你逛。”


    苏明峻点点头,伏六便让他搂着自己的脖子,旋即眼前一阵黑雾袭来,再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流光溢彩,夜空中不断有星光或是翅膀明亮的鸟兽飞过,喧嚣的笑闹声充斥耳畔,还有许多不知从何处发出的异香扑面而来,亮光、声响与气味交织着,快将苏明峻淹没在快乐之中了。


    伏六问:“十一,你有没有想逛的?”


    苏明峻摇摇头:“我对这儿一点都不熟悉,你逛你的,我跟着你看个热闹就好。”


    伏六便说:“那我先带你把这条最热闹的大街走一趟,你看到感兴趣的我们就停下来。”


    这自然最好,苏明峻被伏六紧紧抓着手,一人一魔慢悠悠地行走在川流不息的各界族类中,目不暇接。


    他们路过了开始在烟羽镜中见到的那个小商铺,发光的花叶和长着翅膀的蛇已经被买走了,苏明峻有些遗憾,指着另一边一小堆眼熟的果子问:“这是七宝赤圣果吗?”


    “阁下真是识货!”摊主极其自然地吹捧道,又拿出小刀在一个大圣果上切了一小块下来,殷勤地递过来:“这批七宝赤圣果是仅次于进贡进九墟宫的圣果,灵力充沛得不得了,就是普通人族吃了都能强生健体,阁下试试味。”


    苏明峻正想说自己吃不得,又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十一,这句话说出来万一叫别人听见觉得不对劲也不太好。


    于是伸手接过来,看向伏六,“要不要还是”


    他想说干脆给伏六吃了,也显得自然。


    却不想伏六与他同时开口,却是向他笑笑:“既然老板这么大方,十一你就试试味道,如果喜欢我们就多买些带回去吃。”


    苏明峻望着伏六有些陌生的笑容,心头一颤。


    好似一盆冷水忽然从空中迎头浇下,冻得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伏六不可能不知道他吃不了七宝赤圣果。


    伏六这不是伏六!


    他是谁?!——


    作者有话说:


    解答一下大家问之后还会不会回现代都市的问题,我只能说,会回的,但不是这几章回[菜狗](再说多就剧透了![求你了])


    而是九墟渊境是魔尊的主场诶,给人家,不对,魔家一点主场表演的舞台嘛hhhhhh[墨镜]


    第28章 第 28 章 “伏六”不知自……


    “伏六”不知自己因为与人界中的凡人不同不能吃七宝赤圣果, 所以“伏六”不是九墟宫中人,但他又认得伏六,口中说得出伏六伏七还有这个不知道是否真实存在的“十一”, 甚至知道伏爻这个禁阵的解法, 应当与伏爻并非全然陌生,甚至可能还很熟悉。想起伏六说起这些天伏爻回到九墟渊境后在外应战不停却未尝败绩,想来“伏六”应当是伏爻的哪位旧时的对手。


    如果是要他苏明峻的命,“伏六”早在混进寝宫时便可轻易动手, 即使是担心弄出声响来引得真伏六他们来看情况,只要把自己带出九墟宫便是,不必果真陪同自己同来斗陌街市。


    斗陌街市, 人多眼杂,魔族妖族的灵力交织充盈着这片区域,即使伏爻追查过来,在魔玄节这样流量巨大的夜晚也很难清查到一个覆了其他人假面的苏明峻。这应当是“伏六”引他前来的第一个理由, 至于另一个理由, 苏明峻猜测斗陌街市之中,一定有“伏六”此行的“终点”。


    而“伏六”口中伏爻离开了九墟宫一事应当是真,只是不知伏爻什么时候能回来, 又能什么时候发现他被带来了斗陌街市。


    心念急转间, 苏明峻拿着那一小块七宝赤圣果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味道, 向“伏六”皱皱鼻子:“这味道闻着酸,我吃不惯酸。”


    又略一犹豫, 将那一小块圣果放回摊主的托盘上, “多谢摊主,不过我怕酸,还是不浪费了, 您留着给下一位客人试吃吧。”


    这七宝赤圣果原也是难得的灵果,即便是苏明峻体内因为没有灵脉被那些果子折腾了个死去活来,好了之后他也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大了许多,甚至能徒手将人的皮肤划破,甚至也不觉得疼痛,足以见得这七宝赤圣果的珍稀。


    摊主不过也是看他与伏六穿着显贵,想他们是灵力深厚的有钱主顾,想要做他们一笔大生意,这边被婉拒了,也好脾气地笑道:“那阁下还看看别的吗?”


    苏明峻原本便打算着多拖一会时间,这下摊主的话正合他意,苏明峻点点头,笑道:“我听说您这里有一条长了翅膀的蛇——”


    “那是妖界的异种,名字叫翼蛇,翼蛇就是没能修炼出妖丹,反而幻化了异型的一类异种,炼灵药是大补之物,或者放在家里当个摆件也行”摊主介绍了两句,想起自己东西已经卖了,可惜道:“您来晚了一步,那翼蛇已经叫一位女天魔买走了。”


    “太可惜了,我是真的很想亲自看一眼,”苏明峻问摊主:“您知道那位买了翼蛇的女天魔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摊主向他们的来路一指:“那边。”


    苏明峻看向“伏六”,“我们能往回走走找到那位女天魔吗?我还挺想看一眼的。”


    “伏六”笑道:“你看大街上谁手里拿了东西?都收进乾坤袋里了,这街市上这么多女天魔,要找她得找到什么时候去?”


    见苏明峻失落,“伏六”又说:“妖界的异种虽然罕见,但种类也不止翼蛇一种,我们往前再逛逛,说不定还有更精彩的呢。”


    苏明峻心道果然。


    离了摊位,不断顺着人流向另一个方向走,路上虽然时不时也能停下来欣赏,但耽搁的时间毕竟有限,“伏六”已经走到了他的“终点”。


    “伏六”停在了一家看起来像酒楼的三层小楼前,回头冲他笑着介绍:“这里的灵兽肉羹做得美味,还有魔玄节才会拿出来售卖的鬼藤酒,咱们吃喝一顿再回九墟宫。”


    “伏六”话语中有着难以言喻的轻松,让苏明峻笃定这就是“伏六”的地盘——不能在里面做太明显的手脚了。他仰头看了看这座三层小楼,将掐破皮肉滴了一路血珠的伤口用力按住,面上只做疑惑的表情:“这家店子没有招牌吗?”


    “这就是他家的特色,”“伏六”推着他向里走:“别好奇了,再不吃回九墟宫要晚了。”


    事已至此,苏明峻再无退路。


    他最后望了一眼热闹的街市,与“伏六”一同踏入这座小楼。


    小楼里依旧热闹非凡,桌椅摆了许多,都坐满了食客,还没有人腿高矮的小魔举着托盘在食客间穿梭,看上去与普通酒家无疑。


    刚一进门,便有一张便签大小的纸片飞到了他与“伏六”眼前,“伏六”伸手在纸片上一点,那纸片便化作一道银光,引着他们往楼梯走。


    苏明峻问:“这是什么意思?”


    “雇佣这些端盘子的初级小魔便宜,但要雇佣一个样貌得体的中级天魔来引导安排食客就贵得多了,老板就发明了一种阵法,把整个酒楼放在阵法上,只要食客放出一丁点灵力,这银光就会引他们去到该去的位置。”说话间已经到了楼梯口,只是那银光并未往上,而是向下。“伏六”站在楼梯口,“楼下是我们常去的食客的专门位置,比上面清净。”


    苏明峻故作犹豫:“这楼梯怎么也没有灯照明?黑黢黢的,我怕摔了。”


    “伏六”眼中划过一丝不耐,但仍然好脾气地向里一挥手,楼梯上便有了幽幽的光亮,但站在上面仍然看不清底下是什么。“伏六”说:“十一,平日也不见你胆子这么小,一点黑也怕?”


    他的声音说得不小,离他们最近的一桌食客都笑了,纷纷嘲笑他一个魔族竟然怕黑。


    “伏六”看似替他说了几句话,拉着他的手臂向下:“你要实在怕,抓着我的手走。”


    苏明峻说:“我扶着扶手。”


    他缓慢地向下走了一阶、两阶、三阶


    终于听见上方不远的门口处传来一阵骚乱,食客们闹作一团,隐隐还能听到“九墟宫”“魔尊”的字眼。


    是伏爻找过来了吗?!


    苏明峻心下一喜,将手中方才用力掰下来的那根金属质地的栏杆用力往“伏六”抓着他的手臂上扎去!


    “伏六”正急着带他下楼,没料到他此番动作,断钎拔出,伤口血流如注!


    他吃痛地松开手指,苏明峻得了自由,转身便跑!


    人头攒动,一层已经乱作一团,苏明峻一时间看不见九墟宫中的人,只能挥着手臂口中大喊:“伏爻!伏爻!我在楼梯这了!”


    “苏明峻!”


    与这一声回应同时到来的是身后一股带着湿冷腥腐气息的黑气。


    那黑气带着蚀骨的寒意瞬间缠上苏明峻的四肢,他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认黑气从头到脚将他笼罩,感觉到自己逐渐失去意识。


    ……天杀的魔灵之力


    又慢了一步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他感觉到自己像是被一股力拎着,同时脖子和后背被身后人的手臂和胸膛死死扣着,混合着身后“人”那股腐败的气息,像是可以随时给他的生命给予最后一击。


    风。


    他又感觉到风,自然的风,他们应该不在那座三层小楼里了,这应该是一个室外。


    “我是没本事直接对上魔尊您,但能抓到你带来看的像眼珠子似的人族,也是我的本事。”


    这是他身后挟持他的魔的声音。


    他的听觉也恢复了。


    “你要的灵物和乾坤囊我都给你了,你还要什么?”


    “我还要什么?我还要你死。”


    伏爻的语气平稳:“你最好还是说点我能实现的事情,伏四。”


    身后人的情绪暴起:“不要叫我这个名字!”


    伏四?!


    那个背叛伏爻最深的小魔,他没有死?!


    亮光。


    苏明峻用力闭了闭眼,再张开,果然能看见了!


    只一瞬,十米开外的伏爻与他对上了眼神。


    他们所在之处看起来像一个悬崖,脚边几米的位置就是看不见底的深沟,伏爻是一个人来的,至少在苏明峻的视线范围内,毫无遮挡的平地之上看不到任何其他的身影……


    伏爻明显时刻关注着他的状态,见他望过来,放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摇了摇手。


    苏明峻明白他的意思,伏四还不知道他已经醒过来,他要保持伏四的这个认知,他不能动。


    苏明峻冲他眨眨眼。


    “伏四,你就这么怕我吗?”伏爻勾起唇笑笑:“明明都挟持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怎么还要把我约在这蚀骨崖边,难不成是怕我活捉了你去千刀万剐,觉得还不如自己跳进蚀骨崖里化成血水?”


    蚀骨崖。


    这个地方伏六同他提起过,就在乱石滩附近。


    蚀骨崖下不仅没有魔灵之力,一旦离开崖顶的这片空地,天魔身上所有的魔灵之力都会被吸走,血肉和骨头也会被崖下的泥土吸收,只留一片血水,所以蚀骨崖也是许多走投无路的天魔,为了不让自己的魔灵之力被大魔吸收,干脆来此自杀,若是还能带走一个两个,也算不虚此行。


    这是伏爻在给他提示。


    他要想办法把伏四给弄进蚀骨崖里。


    苏明峻的心脏狂跳,手心也出了虚汗。


    幸好伏爻那张吐不出象牙的嘴始终在输出,挑拨着伏四仇恨的情绪,叫伏四注意不到他。


    苏明峻都能感觉到身后起伏不定的胸膛和忽轻忽重的腐坏气息。


    看来被伏爻气得不轻。


    忽然,苏明峻感觉感到手臂上一阵凉意,竟是伏四操出一把锋利无比的短剑,尖端贴着他的皮肤,听见身后传来伏四恶狠狠的声音:“既然伏爻魔尊嘴上如此狂妄不堪,想来这人对你来说也不是那么重要,那我便先报了他伤我之仇再说!”


    说着便将短剑高高举起,向下猛的一扎!


    苏明峻紧紧闭上眼睛,提醒自己,不能喊痛!


    匕首扎进肉里。


    搅动,又拔出。


    苏明峻能够感觉到刀刃在他的皮肉里肆虐,但是没有疼痛。


    他睁开眼瞥向自己的胳膊,惊愕地发现方才被伏四扎过的地方,不仅没有疼痛,甚至没有流血和伤口!


    “伏爻!你竟然在一个凡人身上用了转伤术!”伏四不可置信地发出惊呼:“你疯了?!”


    苏明峻猛地看向对面,果见伏爻宽大的云袖下的血液一滴一滴快速地向地上滴落,逐渐聚积成了一小滩血液。


    伏四转而狞笑:“那正好!你也在死之前感受一下我四肢尽断血脉残破的痛!”


    说着又将短剑化为巨斧,向苏明峻的肩胛处劈去!


    就是现在!


    苏明峻与伏爻对视一眼,断钎从袖中滑进手心,苏明峻紧紧抓住,猛地回身,向伏四的左眼捅去!


    伏四猝不及防,一手挡住自己的眼睛,一手掐住苏明峻的脖子向后猛退!


    他的背后就是蚀骨崖!


    “苏明峻!”


    伏爻猛地冲向崖边,半个身子跌落在崖边,一手抓住苏明峻的一只脚踝!


    正见苏明峻右手持断钎,毫不留情地向伏四掐着自己的手臂猛扎!


    连扎了数十下,魔灵之力不断流逝的伏四终于失了力,手指僵硬地松开,坠进深谷——


    作者有话说:小苏:灵力我没有,肉搏一换一[白眼]


    第29章 第 29 章 苏明峻被拉回崖……


    苏明峻被拉回崖顶平地, 瘫软在地上,忽地闻见身上残留的腐烂气息,想起刚从惊惧之下看见伏四坠落崖底的过程中身体便开始解体, 血、肉、骨、筋在空中暴露, 尽是一片红褐色的模糊,苏明峻控制不住自己不去回想起那个画面,他趴在地上,干呕了起来。


    “苏明峻!”


    伏爻抱着他, 浑身颤抖着,不知是苏明峻因干呕在颤抖还是自己因紧张在颤抖,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只能紧紧地抱着苏明峻,半晌又割破了自己的掌心递到苏明峻跟前:“喝一口,就一口。”


    苏明峻别过头去,仍然止不住干呕。


    伏爻见状急得无法, 只得用衣袍将他裹得很紧, 与自己前胸后背贴着,掐了一个诀,急速地往九墟宫飞去。


    苏明峻身量比伏爻还要高, 被他背着并不舒服。


    好在伏爻身上没有伏四身上那股腐坏的味道, 甚至还有些不知被什么留下的苦味, 在此时倒是能正好中和掉那股难闻的气息。


    苏明峻在苦涩的风中缓过劲来,他拍了拍伏爻, 示意他不必飞得这样快。


    伏爻会意, 速度慢了下来。


    忽然听见苏明峻说:“伏爻,我想回家。”


    伏爻说:“很近了,还不舒服吗?再坚持会, 等回去我就叫雪鸦来给你看。”


    苏明峻闭上眼,头落下来搭在魔尊大人的肩上:“我想回家。”


    伏爻身体一僵,终于明白苏明峻的意思。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他平稳地送到了雪鸦的医所。


    “我没事了。”苏明峻说。


    雪鸦探了点灵力放在他的手心,也点头:“他没事。”


    雪鸦的医所与九墟宫的寝宫之间的过道上,伏六跪在地上。


    他被骗去魔玄节的那夜正是伏六当值。


    伏六精神不济,被一道灵力化作的障眼法给骗了过去,被伏四找着空子溜进寝宫骗走了苏明峻。


    直到伏爻因为指尖突如其来的异常疼痛察觉到可能是苏明峻出事了,伏六才发现自己竟守着一个空的寝宫守了这么久。


    “幸好大人聪明智慧,这么快就发现了那是伏四假扮的,还给我们留下了追寻的记号,”伏七为苏明峻奉上从人族新买来的零食,放在桌上:“要是大人真的跟伏四下了楼下,那就踏进转灵阵里了。等尊上孤身去小楼,要是想救大人就必须踏进转灵阵,这伏四不花一丁点力气就能得到尊上所有的灵力这番谋划要是成了,还不知道现在得乱成什么什么样子。”


    苏明峻知道这是伏七在宽自己的心,他勉强拿了碗小汤圆吃了两颗,再吃不下去,只问:“伏六还要在那里跪多久?”


    伏七摇摇头,“尊上不发话,谁也不知道还要跪多久。”


    那跪可不是普通的跪,尊上加了她的禁制,又给她身上覆了一层重量,封了所有的灵力还背着重压跪在溟石地上,只消跪上半天,下半身的人型就得灰飞烟灭,需要再耗上半身灵力去重塑,更别提跪着时候源源不断钻心蚀骨的疼痛了。


    但伏七也知道这是伏六犯了错就该受的罚,能保住一条命都多是幸亏尊上与大人毫发无损地回来,而且苏明峻恹恹地坐在雪鸦的医所里,还不忘关心真的伏六有没有出事。


    知道这是伏爻亲自下的惩罚,苏明峻也不能再出言干涉,不然会扰了伏爻以后御下的威严。


    他呆呆地在桌边坐了会,手中的勺子快要把碗里剩下的汤圆搅和成一碗芝麻糊。


    伏七不敢打搅,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些别的声音,是伏爻推门走了进来。


    “怎么不睡会?”


    伏爻怎么还能装作没事人一样同他讲话?


    苏明峻看看伏爻,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垂下眼:“不困。”


    “要不要去泡泡温泉?”伏爻说,“你今日受了惊吓,泡会温泉夜里好睡觉。”


    这个提议倒是让苏明峻的意动。


    在崖顶受了风,又出了汗,虽然他身上这些魔族的衣物看起来都带有为身体自清洁的功能,让他随时能保持身体的洁净和干爽,但说起要泡个温泉,他还是有些心动。


    九墟宫后的温泉是一片天然汤池,环境并不优美,也并不奢华,只是在那方汩汩冒着热水的泉眼之上凿了一个小池,池底与池边用晶石铺就,在黑夜里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伏爻说:“水只到胸腰的位置,绝对安全,下去试试?”


    苏明峻脱了上衣,只穿着亵裤下了水。


    坐在晶石做成的台阶上,水正好盖住肩头,苏明峻舒服得长长舒了口气。


    伏爻也松了口气。


    只是坐在小池里的青年仰起头来看他,又叫伏爻提起一口气,轻声问道:“怎么了?”


    苏明峻问:“你不下水?”


    伏爻傻在当下,片刻才慢吞吞道:“你你还愿意和我一起泡泉?”


    “下来吧,”苏明峻叹了口气,又紧跟着说:“坐我对面,我们聊聊。”


    他和伏爻之间积攒了太多太多的事,旧账还没有清干净新帐又来,苏明峻没法像伏爻一样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伏爻也像他一样脱了上衣钻进水里,长发仍然用发簪束着,只有几缕在动作间松散的发丝飘在水中。


    苏明峻留心看了眼,竟还是那只在路边摊上买的塑料发簪。


    他的心里抖了抖。


    “先说这次的事吧,”苏明峻率先开口:“你从头同我说一遍。”


    “伏四没这事我并不清楚,他是在我渡劫失败后才来的九墟宫,他顶替了外宫的一个洒扫小魔,来打探我到底死没死,见我迟迟不回,便想着偷我的法器,还没到手,发现我竟然又回来了,他就存了报复我的心思。我回来后事情太多,没能清查他们的身份,是我的失误。”伏爻顿了顿:“这次他掉下蚀骨崖,我方才也叫伏九亲自去再查一遍,一定不再留后患。至于我发现和追过来的事,伏七应当都和你说过了。”


    苏明峻点点头:“转伤术是什么?把我会受的伤转移到你身上?”


    伏爻默认了。


    “什么时候给我下的?”


    “你误吃七宝赤圣果之后,”伏爻说:“我无法时刻盯着你,我怕你再出什么事情我不知道。”


    这次也是多亏了转伤术,才让伏爻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不对劲。


    苏明峻“嗯”了一声,将眼神从波光粼粼的池面移向伏爻那双不再遮掩色彩的绿眸,透过隐隐水汽,苏明峻依然能看见那双澄澈的绿眸中自己的身影。


    他说:“你喜欢我。”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伏爻的身形在水中晃了晃,面上慌乱,只是终于又在沉默中慢慢平静下来:“是。”


    苏明峻问:“魔宠?”


    伏爻猛地从水中站起来,想向他走过来,语气急道:“我从来没有,我也不会把你当作魔宠。”


    “坐。”苏明峻懒得抬手,只用眼神示意伏爻别乱动弹。


    伏爻一顿,只得又坐下去,“苏明峻,我”


    苏明峻打断他:“我记得你说过,在你们魔界,‘看上了就抢过来,腻味了就换一个’。”


    连一个字都没差。


    伏爻心里打鼓:“苏明峻”


    苏明峻再次打断他:“你的确把我抢过来了。”


    下一句紧随其后:“你什么时候能腻味?腻味了能放我回去吗?”


    苏明峻知道自己这话说的实属戳伏爻的肺管子,尤其在他们刚刚才携手度过了一次生死考验之后。


    伏爻果然慌得又站起来,见苏明峻不阻止,几步跨到他身前,面上难过混着苦涩的情绪一览无余,他死死盯着苏明峻说不出话,半晌竟然有颗泪珠,顺着长长的眼睫,“滴答”一声落进池面。


    苏明峻也被这颗泪惊得一时忘了言语。


    片刻才无奈道:“我还没委屈,你倒哭上了。”


    伏爻说:“我没哭。”


    嘴上否定自己的丢脸,身体却索性扑在他身上,幸好有池水隔着,只溅起水波,没叫苏明峻被突如其来的重量倒下去,魔尊大人的双腿跨跪在他的腿边,把头埋在了苏明峻肩膀。


    闷闷地传出一句:“抢你来是我不对,但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魔宠是真心话,我我想和你结婚,如果你想要孩子,我也能想办法。”


    真心话?


    多可惜。


    伏爻分明没有一颗心。


    苏明峻堪称温柔的拔掉了伏爻头上那根塑料簪子放在池边,摸了摸他尽数散落下来的长发:“伏爻,我现在二十五岁。”


    “二十年后,我四十五岁,我会长一些白头发,会长一些皱纹。”


    “四十年后,我六十五岁,我的头发至少会白一半,皱纹会很多,皮肤会松,身体也会很容易生病。”


    “六十年后,我八十五岁,如果我还活着,那我离死亡也不远了。”


    苏明峻叹了口气:“但你闭息修炼一次,就已经是一甲子。”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闭息修炼就行了?”


    这句回答倒有点魔尊大人在现代社会时给他带来的那种清澈愚蠢的感观了。


    苏明峻甚至有心情轻笑了两声,才否定他:“这意味着我要时刻在可能被爱人厌弃的不定中度过余生。”


    “更加不幸的是,假如你真的从现在喜欢我到最后,”苏明峻卷起在水中流动着飘向他的发尾:“那你就要眼睁睁看着我衰老、病痛、最后死亡。”


    “感情的事不是看上了就抢,抢到手就能相爱,相爱就要在一起,在一起就能幸福,幸福了就能永远。”苏明峻说,“你总是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伏爻。”


    第30章 第 30 章 自从出了假冒伏……


    自从出了假冒伏六将苏明峻从九墟宫中骗走一事之后, 伏爻将九墟宫上上下下都彻查了一通,惩处一批,赶走一批, 还杀了一批。


    这些话都是伏六偷偷学给他听的。


    伏六捱过了伏爻的惩罚, 但整个肉身都化成了粉,只能整日用自己的原型——一团淡红色的雾赖在苏明峻寝宫穹顶之上的那块碧落绿焱石上吸收灵力,好早日再练就一副人型。


    但她耐不住寂寞,稍微有点多出来的灵力, 她便要溜到寝宫之外去玩闹一番,自然听得许多事情,回到寝宫里便一一讲给苏明峻听。


    她又说尊上这几日心情都很不好, 前日里有不长眼的领主想给他送从人族掳来的美人,被尊上一脚踹出了九墟宫,又发配去了风暴海守着罪魔们挖海泥来建宫殿。


    领主位置就这么空了一个出来,尊上又说, 谁要是能提供阿鼻毒璃、极上奇莲和陀罗霖骨的下落, 就让谁当这个新的西域领主。


    风暴海。


    苏明峻还记得这个地名。


    他上次被意外卷进九墟渊境又被伏爻送回去,就是通过风暴海底的通道。


    苏明峻心里暗暗揣度,嘴上随口问道, “他要这些听上去奇奇怪怪的东西做什么用?”


    “不知道, 尊上把自己和雪鸦待在藏经阁里找了好久才出来, 出来之后就清查九墟宫的宝库,之后就说要这三样东西, ”伏六百无聊赖地攀在绿焱石上吸收灵力, “大人要是好奇,我就再让伏七去打探打探消息。”


    苏明峻摇摇头:“不用。”


    他那日在温泉里同伏爻几乎是完全挑明着说了,伏爻好像听明白了, 只是他沉默了久,让苏明峻以为魔尊大人已经正在给自己想一个双方都足够体面的下台阶的话术的时候,伏爻抓起他的手,在苏明峻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便亲了亲他的指尖,他说:“我会想办法的。”


    然后呢。


    然后他不肯再说一句话,不管苏明峻再和他说什么,只要是他不想听的就一律装作听不见,要是说了句想听的就转过来他那双绿幽幽的眸子欣喜地望着他,要是苏明峻说“我不想看见你”,他就化回那团灰雾,静静的飘在空中,追随着他的步伐。


    直到寝宫的床上。


    苏明峻说:“你出去。”


    伏爻回答:“我看不到你就害怕。”


    分明他已经回到了九墟宫,这寝宫中的阵法还是又重新加强过一遍的,不仅不让他出去,连出了侍奉他的伏六伏七和伏九之外,外人都进不来。


    也不知道在害怕些什么。


    苏明峻只觉得魔尊大人玩不起又开始耍无赖。


    他有时候觉得伏爻是从千百年的死魔堆里杀出来的没有心的“怪物”,有时候又觉得他是能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的赖皮小孩,让人很想抽两巴掌。


    也会想要不然还是摸头哄一下好了。


    但只是想想,他什么都没做,把伏爻当做空气——眼下的情况伏爻也和一团空气差不多了。


    伏爻知道他不喜欢再看到自己,于是连灰雾的状态都不敢在他的床头卧着,只能飘到床边几步之外的小桌上冷冰冰地待着,保证自己在夜里能时时刻刻看到苏明峻,也保证苏明峻一睁眼就能看到自己。


    伏六说伏爻在清查九墟宫中各岗地事不是作假,这事过了没两天,伏爻便把他房间的禁阵解开,说他只要有人陪着,可以在九墟宫中想逛哪里逛哪里,见苏明峻没什么反应,又讨好道:“走吧走吧,我们一起去兽园看看,如果有合眼缘的,就挑一只小兽回九墟宫里陪你。”


    他口中的兽园大得望不到边际,小魔兽们乌乌泱泱占满了眼前的平地,一眼望过去堪称壮观。各类小兽们每种都挑了六只带到跟前,等待伏爻和他参观挑选。


    魔界的小兽与现代社会中的宠物样貌上差别不大,除了猫猫狗狗兔子仓鼠之类的样貌,还有各种样貌的鹿、马、鸟、蛇,甚至还有威风凛凛的狮子和灰熊这种猛禽,他们和现代动物园中的动物唯一的区别就是耳朵边都长了一只角,角上打洞,洞上挂着一颗灵石。


    伏爻给他解释:“这个角是它们存储灵力的地方,打洞后挂了这个灵石就是待认主的状态,只要输入一点自己的灵力进去,它们就会认主了。”


    苏明峻看到一只黄色的小狗,它没有那么像阿黄,但是绒绒的毛皮仍然令他看得心痒痒,可惜他没有灵力。


    伏爻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声道:“你没有灵力也没关系,所有灵兽进来之前都输进了九墟宫的灵力,你是我认定的人,他们自然知道要乖乖的。你看中了哪只,就朝它伸个手,它能感觉到。”


    于是苏明峻伸出手去,那只黄色的小狗果然从队列里摇头晃脑地跑出来,停到他坐着的椅子跟前,把顶着角的脑袋往他手心里钻。


    伏爻说:“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苏明峻想了想,一时想不到合适的,又想起网上说可以用自己刚吃过的东西来给小猫小狗取名字——忽地笑容一顿,看向小黄狗拼命摇着的尾巴,有些出神。


    伏爻又说:“不然我们先把它带回去,名字可以慢慢想。”


    苏明峻表情复杂地看了眼伏爻,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小狗摇摇晃晃的毛脑袋,“伏爻,算了。”


    伏爻被他的眼神看得心下不安,强笑道:“怎么了?要是不喜欢这只,我们再换,或者这里挑的不喜欢,我再叫他们多挑点过来”


    “伏爻,”苏明峻闭了闭眼:“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不想养了。”


    他不想让这只小狗成为逼自己留在九墟渊境的牵绊——伏爻已经是一个牵绊了,尚能够让他定住心神不改变要回去的心意,要是再加上一只小狗,苏明峻怕自己真的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成为一个人不人魔不魔的异类。


    那只小狗似乎也意识到他态度的改变,仰着头,小心地避开那根角对人类的伤害,用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苏明峻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又摸了摸它的头,看向伏爻:“让它们回去吧。”


    伏爻眸光沉沉,与他僵持半晌,到底还是挥了挥手,那些小兽便四散而去,只有那只小狗蹭过他手的小狗颇有灵性地回头望了望,见苏明峻不为所动,才耷拉着尾巴跑走了。


    没有了小兽,偌大的兽场就像是一个空空荡荡的乱草平原,伏爻原是站在他身旁,等小兽散尽,向前跨了一步单膝跪蹲在他身前:“苏明峻,你不能什么都不和我说,这对我太折磨了。”


    伏爻把脸埋在他的膝腿之上,露出用发簪束起的黑发和修长的脖颈,难得显出几分脆弱。


    苏明峻想自己应该是在九墟渊境中被魔气给浸润产生了幻觉,不然怎么会觉得魔尊大人会用“脆弱”这种词来形容。


    这种脆弱让他没有把更残忍的对话说出口。


    或许说不说得出口并不存在很大的意义,在沉默中,伏爻已经明白。


    伏爻惶惶不安,他又说了许多苏明峻没有听过的地方,在伏爻干巴巴的形容语句里都能显得趣味盎然。


    苏明峻应该给魔尊大人一点面子,说好啊我们一起去看看,但是话说出口之前又咽了下去,苏明峻说,我有点累。


    伏爻只好送他回了寝宫。


    他们在路上并没有一言不发,聊伏六最近又闹了什么笑话,聊九墟宫哪个地方的地板踩着不舒服,聊兽园里面这么多灵兽当初是怎样一只一只捕捉回来关在兽园里养着,他们好像没有停下说话,却唯独没有说起那只用头蹭过苏明峻手心的小狗。


    过了几日,苏明峻还是忘不了那只小狗。


    他想这九墟渊境是不是真有魔气,怎么连只小狗崽子都这么让他牵肠挂肚。


    伏六很委屈,说我陪着你竟然还比不过一条狗。


    苏明峻:“如果说你们魔尊也比不过一条狗,你心里能好受点吗?”


    伏六大惊,沉默片刻:“好受多了。”


    说归说,有了上半身的伏六还是带他又去了一次兽园。


    他按照伏六的说法,在心里想着那只小狗,伸手一招,便从树林里快速地冲出来一只小炮弹,在他面前才来了个急刹——没刹住,撞到了苏明峻怀里。


    那只角也没收住,把他的手撞出一个口子。


    但下一秒就愈合了。


    苏明峻才想起来自己身上还有伏爻附上的转伤术,即使他成日里待在九墟宫不出去,伏爻也始终没有撤掉。


    “你和他说一声,”苏明峻看着伏六:“别让他以为我有什么事又跑回来。”


    想了想又说:“别说是小狗撞的,说是我不小心自己弄伤的。”


    伏六“哦”了一声,没忍住问:“大人,尊上给你的乾坤袋里好多好多传音符,你怎么不自己说?”


    当然是因为他和伏爻又冷战了。


    也不算完全意义上的冷战。


    简而言之就是他正看不接茬的伏爻不顺眼想要找茬发一顿火发泄一下的时候,伏爻离开了九墟宫。


    据说是北域领主说他在北境的极寒之地,有那只极上奇莲的踪迹。


    “踪迹?”


    伏六点头:“极上奇莲是活物,传说中只生在最冷的地方,但是它一生万年,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年都在地下睡觉,只有一年会醒过来到地上生活,活一年就死了。”


    这极上奇莲只有活着才有用,所以伏爻听到消息,二话不说,布置好九墟宫就跑了。


    留下还没成功找到茬的苏明峻在九墟宫里。


    伏六看他不接话,吐了吐舌头,自己拿传音符和自家尊上解释了方才苏大人手上的那点小伤。


    小狗被他的手摸得舒服得很,在他怀里打起了小呼噜。


    伏六说:“大人不想带它回去吗?我可以为大人养它。”——


    作者有话说:平安夜!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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