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峻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
等他再有了意识, 发现自己好像又能够支配自己的躯体了。他努力睁开眼,伏爻那张脸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苏明峻张了张嘴,觉得嗓子干得厉害, 一时发不出声音来。
伏爻看起来比他还紧张, 见他张开嘴不说话,面露痛苦之色,张嘴就要叫雪鸦,被苏明峻扯了一把, 寄出一个字:“水。”
伏爻这才反应过来。
几勺温水流过嗓子,苏明峻才觉得自己是活了过来,他看了看伏爻, 留意到伏爻的头发隐隐有些奇怪,他招了招手,伏爻便低头凑过来,还以为是他要对自己说什么, 只是没料想苏明峻拆下了他的发簪。
猝不及防地, 伏爻耳后一把灰白色的头发就从黑发中露了出来。
虽然这些泛着灰白的突兀发色并不损魔尊大人的美貌?甚至另增一分威仪。但苏明峻还是觉得难过。
他绕着伏爻灰白色的发尾,问他:“是那个破地乾天秘法的之后变成这样的吗?”
伏爻一怔:“你怎么知道破天乾地秘法?”
“从风暴海被你带回九墟宫后,我的身体醒不过来, 但是我的意识一直都醒着, 除了你进瑶池秘境那一段, 我都听见了。”苏明峻想了想又补充:“瑶池秘境里头那个幻境我也在,是秘境把我吸进去的。”
伏爻呆滞了一瞬, 脑海中正将自己这些日子说过的话一句句从记忆中拎出来检查, 反思自己有没有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只听见苏明峻又说:“风暴海的事,我们还没来得及说清楚。”
这句似曾相识的开头使伏爻霎时间便回想起环境中那个假“苏明峻”的话,他知道苏明峻当然不会像那个假的一样说出什么认清心迹要与他好好在一起的白日梦语, 但是再逃避却是不能了。
伏爻钝钝地点了点头,等待着苏明峻的宣判。
苏明峻说:“我先澄清一点,我瞒着你去风暴海,真的不是为寻死,我只是想尝试回去。”
苏明峻已经明白,和伏爻这种千百年都没有过情商这个概念的魔头要沟通这样稍微复杂一点的事,必须一点弯都不绕。
伏爻仍然木着脸点头:“我知道。”
知道个屁。
真知道就不是这个反应了。
结合之前听到伏爻的话和现在的举动,苏明峻知道他应该是根本没信。
毕竟自己确实有寻死的“前科”。
苏明峻叹了口气,松开伏爻的发尾,转而捏了下他的脸,又用掌心抚着魔尊大人的面庞:“是真的,我要是想寻死,何必非要去风暴海呢,哪里不能死。”
伏爻不说话了,把整张脸埋进苏明峻的手心,半晌才说,“风暴海已经回不去了。”
“什么意思?”
“你记不记得我说过,灵器上的通传符都是一次性的,风暴海底的灵器也已经开启过一次,就算你能找到那个通道,也不可能再通向现代了”
这回怔愣的表情换到了苏明峻的脸上,他茫然地摇摇头:“你说过吗?”
“就是上次正彝山出事我们回来之后,我和你说过的。”伏爻抬起头来仔细观察苏明峻的表情,发现他脸上的茫然不似作假,试探道:“你是真不记得了?”
“真的。”
苏明峻仍然没有想起来。
他对正彝山那件事剩下的所有记忆,就是濒死的痛苦——和发现自己现如今其实没有那么想死了。
但是来到九墟渊境之后,那种之前因伏爻突如其来的到来而褪去的无力感又慢慢涌了上来,才让他觉得,死也可以。
不过还好没死。
不然看伏爻这副模样,感觉他真会害了这个傻子。
也还好他不记得伏爻说过那句话,让他误打误撞地跳下风暴海,总算对伏爻又有点作用了。
伏爻面上的表情已不知道是哭是笑,他沉默半晌,死死地抱住了苏明峻。
苏明峻被他勒的有点难受,推了推他,出乎意料,很轻易地推开了他。
只是那张脸上的惊惶和落寞太难被掩饰住,苏明峻只能勾了勾魔尊大人的下巴——忽然又觉得这个姿势有些轻浮——很像伏爻看过的那些仙侠偶像剧里的油腻男主,但是伏爻毫无防备,或者说是相当主动地顺着他的动作凑了过来,长长的睫毛颤抖着,眼睛盯着青年放在自己下巴上那根修长的手指。
苏明峻问他:“按照你看过的那些电视剧,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了?”
九死一生。
误会消除至少消除了一部分。
拥抱。
和太近距离的两张脸。
接下来,应该亲吻。
苏明峻的睫毛也颤抖了。
他能够感觉到伏爻的鼻子挨到了自己的鼻子,这种有些陌生的触感把魔尊大人吓了一跳,就那么停顿在了原处,又小心翼翼地退了些距离看苏明峻的表情,见他眼神里并没有任何负面情绪,才重新定了心神,慢慢地把自己的上半身靠过去,手臂搭在青年终于有了温度的肩膀上,指甲攥进手心里。
不能太重。
伏爻想。
不能吓到苏明峻。
伏爻在心里提醒自己——
但苏明峻觉得他太磨叽了。
苏明峻把手放在伏爻的脑后,第一次没有太关注到他的长发是否柔顺,他只是施加了三分力气,把伏爻的脑袋摁向了自己
原来魔尊的嘴唇也是软的。
而魔尊的脑袋里已经爆炸了。
炸得他耳朵嗡嗡直响,听不见任何声响,也忘记了该怎么动作。
他愣愣地看着苏明峻近在咫尺的眉眼,从青年低垂的眼皮与睫毛缝隙里,窥见一丝温柔的叹息。
苏明峻另一只手捏着伏爻的下巴两侧的颊肉,稍一用力,伏爻就乖顺地张开了牙齿,甚至无师自通地探出了舌尖。
苏明峻原本靠在枕头上,任伏爻倾身来亲,只是这亲吻在唇齿交缠中变得又深又重,伏爻屡次被撩起又屡次落下的碎发就成了干扰。
苏明峻顿了顿,见伏爻尚不满足地无意识间追过来要继续吻,终于没有忍住,一手将人推到床上半躺着,自己倾身跨坐,用膝盖卡在魔尊的两条长腿之间,重新俯下身去亲吻。
没有了头发的碍事,亲吻地侵略性越来越强,唇舌的追逐几乎像是打架。
然后伏爻打输了。
他又急又慌,没忍住咬了苏明峻的下唇一口。
苏明峻眼神微动,轻轻给了他一巴掌,才让小狗松了口。
伏爻还不愿意放开他,哪怕已经被苏明峻压得死死的,也要始终用双臂环住青年的身体,脸颊蹭着脸颊,把彼此的热度全都交换个遍。
苏明峻问他:“为什么咬我?”
伏爻回答不出来。
他只是着急。
着急自己没法像苏明峻亲自己那样亲苏明峻。
他委委屈屈地,用全力把青年重新按向自己:“还要”
苏明峻拿他没辙,只是警告了一句:“不准再咬我。”
伏爻已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主动把自己的嘴唇贴到青年地嘴唇上,舌尖讨好地舔着他的嘴唇,要往里钻。
苏明峻原本都打算放过他了,见伏爻并不回应自己那句警告,便有意逗他,故意不肯张嘴,只是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伏爻颊边的软肉,带着些安抚的气息。
不过没能安抚到位。
伏爻又舔又含,就是没能延续之前的亲吻,却忽地定住了眼神,问了一个十分不合时宜的问题:“苏明峻,你是不是就是不喜欢我。”
“???”
苏明峻简直想撬开伏爻的脑子看看里面是不是进了瑶池的水,不然怎么会亲到这个份上了还能叫他问出这种问题。
这叫苏明峻怎么还敢提出他的下一个要求。
他怕伏爻脑子里的水把自己委屈死。
苏明峻思忖着一时没来得及言语,伏爻被迫从这种恐怖的安静中清醒过来,他意识到自己方才追着人要亲吻的行为简直堪称毫无底线。再看苏明峻被自己咬了一口而变得鲜艳非常的下唇,懊悔的情绪裹挟了他。可是不管什么情绪,他方才问出口的那句疑问仍然横亘在他的心头,甚至自动填充了无数条作为佐证的理由。
恐慌席卷了他的每一寸皮肤。
他捉住苏明峻还放在他脸庞的手腕,提高了一万分警惕:“苏明峻,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就是没法喜欢上我。”
“我知道你恨我硬是把你带来这里,不准你回去,还害得你受了很多伤,甚至害你差点死掉。我也知道你在风暴海底救我是因为觉得拿了我的灵力不愿意欠我的情,在幻境里我还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你。”伏爻语气哽咽,揉了揉眼睛,还要故作大度地补充:“你不要骗我,我能承受。我要听实话。”
苏明峻方才满脑子的旖旎情绪,生生被伏爻这一句句二百五的傻话给冲散了。
这个笨蛋!
傻逼!
猪头!
蠢魔!
苏明峻觉得当时捡到他的时候就该把他送去精神病院!
他冷笑一声:“是啊,我没法喜欢你,那你放我回去吧。”
伏爻捉住他手腕的手渐渐倏地收紧,方才因亲吻而涌上两靥的潮红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惨白,和满目惶然,他说:“我就知道,你亲我是为了让我放你走!”
某种意义上,苏明峻的确有这个想法,所以也可以这么说。
但是这么被伏爻说出来,意味就完全变了。
显得自己很像个渣男。
苏明峻踹了他一脚:“走开。”
但伏爻不放手,他用拙劣的演技可怜巴巴地重新贴着苏明峻的嘴唇,“不要!你喜欢我你喜欢我的!”
苏明峻觉得自己应该先撬开自己的脑子,问问自己到底怎么想的,刚才竟然要和这个蠢魔置气——
作者有话说:新年第一天上工,痛苦[化了]
第42章 第 42 章 与蠢魔置气的后……
与蠢魔置气的后果显著——苏明峻又被“禁足”在了九墟宫里。
苏明峻不可置信地看向伏六和伏七, 二魔一个望天一个望地,就是不敢看他。
苏明峻烧了四个传音符,也没把比伏六和伏七更心虚的伏爻给叫过来。
伏爻只敢在他睡着以后来, 鬼鬼祟祟地蹭在他的身边躺下, 把一张巨大无比的床铺硬是睡成一张单人床。
苏明峻前几日还想装睡熬一熬,等伏爻溜过来蹭到自己身边躺着时抓他一个现行,奈何他就算体能增强了不少,和魔尊比起来还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凡人, 他根本扛不住睡意,也伪装不了呼吸,每次只能在醒来后再传几个传音符过去骂伏爻。
骂了几日后, 伏爻倒是做好了心理建设亲自到他跟前罚站,但苏明峻已经不想理他了。
他把魔尊大人当成空气放在一旁晾着,站在窗前望着寝宫外被加强版禁阵散发出了莹莹光泽,想到自己与伏爻这个蠢魔兴师动众地折腾这么一遭又一遭, 分明前些日子两人都亲得难舍难分了, 一转眼两个人的关系居然又回到了原点——都是这个蠢魔,苏明峻不由冷笑了一声。
伏六伏七听着他的冷笑,进来得步伐更加小心翼翼, 先战战兢兢地向着“罚站”的尊上行了礼, 才将从九墟宫外送回来的新奇玩意儿一样一样呈到苏明峻跟前。
苏明峻扫一眼便将眼神移开了。
或许是前几日发现苏明峻这次已经完全不搭理这些新奇的物件, 连兽园那只毛茸茸的小狗都叫苏明峻“忍痛”给了冷遇,伏爻逐渐扩大了对这些逗趣的小玩意儿的搜索范围。
六界之内没有他搜罗不到的东西, 连三清仙庭的小仙鹤都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段给薅了一只过来, 苏明峻最开始对它还有些好奇,只是不等他做任何动作,光是仙鹤受了惊吓好容易恢复了一丁点自由, 张开长嘴一叫,苏明峻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让伏六赶紧给送了回去。
罚站的伏爻身姿更加僵硬了。
来考察自己新地盘顺路路过九墟渊境做客的火娘很不能理解他的做法,虽然她还没见过苏明峻的真人,但见伏爻的模样也知道这凡人把魔尊的三魂六魄都给攥在了手里,又奇怪伏爻好不容易拿了陀罗霖骨练成了秘术,怎么如今反而与苏明峻生了更多嫌隙。
从伏爻半松半紧的口里费力地套出了事情大概的情况,只好劝道:“你就送他回去一次嘛,不行就陪他一起回去,反正他现在和你寿命相当,多花些时间也没什么。”
好歹是面对修罗王,二人又确实有了同生共死的一番遭遇,伏爻没有反驳,反而终于忍不住诉苦:“我倒是想和他一起回去,但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他回去。”
火娘:“你这谎说得也界太没水平,难怪你那位要闹着回去,难道有什么地方你往返来回过还不知道该怎么去?”
“那地方不在六界之中,来往全靠灵器上覆着的通传符。我那通传符我研究过,是上古渡劫成功后的大成者才能练出来的通传符,不知怎么落在了灵器上,只是用一次就灰飞烟灭了。”伏爻说着便忍不住皱眉,“我去在那个世界是渡劫失败偶然去的,从那个世界回来倒是好找灵器,毕竟那里的灵器就那么几件,还有灵力波动的更是屈指可数,顺着灵气的波动去找一道就好了,可是我们这六界之中处处是灵力,每时每刻还有新的灵器出世,要找到下一张附着着通传符的灵器,哪里找得到。”
若非如此,他当初何必要拐骗苏明峻一起来九墟渊境,不就是怕回了九墟渊境再也没法见到他了吗。
火娘听了也意外不已,思来想去又劝:“那你同那位实话实说不就行了,你又说他千好万好,难道还不能理解你有难处?为什么非要把人家关在里面,这不是会把你们关系闹得更僵。”
伏爻便回答不上来了。
火娘原本也就是为着瑶池秘境的情分过来打声招呼,顺带着听说了伏爻正便寻六界珍宝奇玩来送上一份修罗族的灵器,见他这份情态料他是有难言之隐,也不好逼他开口,只是劝他最好还是别把人关得太久——“人族是最有智慧的,小心人家到时候真不要你了,六界之中可是真没有什么回溯时间的秘宝。”
说得伏爻心更虚了。
他不和苏明峻坦白最初也并非是什么天大的原因,只是不愿意在苏明峻跟前提起“回去”这个话题,怕苏明峻更生气,也怕苏明峻觉得他这个所谓的魔尊即便回了九墟渊境也还是一样无用。
事实上他真的找了,至少把九墟渊境中他想得起来的上古灵器都抽空去翻了一遍,但是仍然没有通传符的痕迹。他怕自己已经把最后一张通传符用完了——再没有了通传符,苏明峻回不去了,他应该窃喜,可是窃喜之下还有更深一层的后悔。
伏爻知道苏明峻不会放弃回去的可能,所以他害怕苏明峻还是要走,风暴海底苏明峻了无生息的样子已经让他甚至不敢回想,他不能允许苏明峻为了回去再去到他无法掌控的地方,做出无法掌控的事如果苏明峻一定要回去,那至少也是他亲手把他送回去。
但火娘临走前善意的提醒还是给了伏爻警示,他不能只为了自己的心安,这么无赖。
只是他还是下意识要逃避与苏明峻直面问题的事。
伏爻先拿出了烟羽镜,手腕轻轻一抖,寝宫前厅里苏明峻的身形便出现在镜中。
正与一人相谈甚欢。
伏爻一惊,寝宫分明被他设了限制,除了伏六伏七之外再无人能进出,除非这人的灵力能达到他的境界——
伏爻只见原本背对着他与苏明峻聊天的人略微回过头来,向他笑了笑。
霎时间再也顾不得其他,捏了个诀便飞去了前厅。
“你来得正巧”
“从云仙帝,”伏爻落在苏明峻身前,打断他的话,面沉如铁,“三清仙庭的规矩便是不做通传随便进本尊的寝宫打扰本尊的爱人吗?”
“哦?原来九墟渊境还讲规矩呀?”从云故作疑惑:“那我倒想问问,你们九墟渊境的规矩是不做通传随便进三清仙庭的鹤园抢仙鹤吗?”
“”
饶是苏明峻还打算冷着伏爻,面对这段对话还是没能忍住不笑。
听见苏明峻的笑声,伏爻更加窘迫,他语气更差:“你来找我就为这事?不都给你送回去了。”
“不为这事,也不是找你,”从云笑意盈盈,“我是来找小苏的。”
这话一出,伏爻的脸色彻底黑了,“谁让你这么叫他的!”
“我与小苏一见如故,我不让他叫我上仙,小苏便说也不必叫他为苏大人,”从云笑容依旧,丝毫不顾自己正站在主人家的地盘上,而主人的脸已经黑的跟锅底似的,似乎下一秒就要开战,“我毕竟年长他许多,就叫他一声小苏。”
伏爻咬牙切齿:“那你找他干什么?”
从云望向苏明峻,回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容,“魔尊,那是我和小苏之间的事,我应该不必告诉你吧?”
想了想又说:“或者你亲自去问问小苏呢?只是我见他现在好像不太待见你,估计问不出答案。”
苏明峻也是服了从云这张嘴,每句话都在伏爻的雷点上蹦迪。
望着伏爻身后已然亮起暗绿色幽光的魔刃,苏明峻还是叹了口气,扯了扯伏爻的发尾,把他拽到身旁:“不要动手。”
伏爻动作一滞,魔刃仍然没有收回,光泽还是听话地黯淡了许多,不像下一秒就要飞出去的样子了。
从云有些意外地看了伏爻一眼,又欣赏地看向苏明峻:“小苏,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
苏明峻可不想从这位从天而降的从云先帝口中听到什么话,免得他又得去安抚伏爻,只好自己开口道:“从云上仙说他是你多年好友”
伏爻皱眉:“谁和他多年好友!”
“可他能解开你布下的禁阵进来,说的许多事也都能和你说的对上,他还同我说了你们上次一起去幻海的事,”苏明峻说:“他来的时候伏六伏七也在,他们也都说是,这才退下的。”
伏爻不可置信:“他和你说了我和他一起去过幻海?!”
“你这又是什么反应?司宰那时候你就不让他说,这回又不准说吗?”苏明峻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从云上仙和我说,千年前他为一件正义之事惹了仙界众怒,无奈逃来九墟渊境。你为了帮他躲过一次追杀主动提出让他作为你的好友躲进幻海,又与司宰一同帮他隐瞒了行踪,杀退了那些追杀他的仇敌。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伏爻被迫承认:“是。”
“既是这样,那你们之间自然应当算是好友了。何况你还去了人家的三清仙庭偷、呃、抢”
苏明峻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从云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替他补充:“掠夺。”
伏爻转头:“你闭嘴!”
苏明峻的眼神在伏爻与从云之间转了转,忽而神情微妙:“总不会你们千年前,真是一对爱侣?”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一模一样的四个字,一模一样的嫌弃混合着惊恐的语气,从这一仙一魔口中同时喊出来,还怪有喜剧效果的。
苏明峻这时倒不觉得他俩有旧情了,只是仍然奇怪他二人之前这古怪的关系到底是什么。
“好吧我说实话吧,”从云比伏爻还是稍微冷静些,喊完四个字便幽幽地叹了口气,他说:“小苏,方才我说与他多年好友确有欺骗,是我不对。这件事你迟早也要知道的,伏爻其实是我的——”
“不准说!”
“心魔。”——
作者有话说:从云:你的人很好[墨镜]但是……
第43章 第 43 章 从云自三清仙庭……
从云自三清仙庭来九墟渊境, 不是真为了那只小仙鹤来“讨伐”伏爻的,他是听说了伏爻带了个凡人回九墟宫,前来邀请苏明峻到三清仙庭游玩。
或许是几秒钟之前从云毫不客气地将他与伏爻的身份和盘托出, 在寂静了几秒之后他再说出要带苏明峻回三清仙庭玩几天这句话时, 伏爻都诡异地没有立马爆炸。
苏明峻也没料到他会突然提出这个邀请,一时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听说你们现在正在闹别扭,成天看着他和九墟宫也烦,”从云笑眯眯的, 十分和善,“不如同我回去玩玩,我们三清仙庭除了仙鹤, 还有流云阁碧水涧许多好玩的地方,就当散散心。”
纯散心?
苏明峻看了眼从云,又看向伏爻。
“你放心,他这个禁阵我知道怎么解开, 否则我怎么进来的呢?”从云丝毫不给伏爻留情面, 挥了挥手,“就算他不准你离开,我肯定也能带走你。”
这句话终于唤起了伏爻魔尊的战斗力, 他怒视从云:“你不要以为我真的不敢伤你!”
从云摊摊手, “那你就当着小苏的面打我啊。”
苏明峻见从云一张嘴又把自己牵扯进来, 抽了抽嘴角,但眼下的确也需要自己来做个决定, 他拍了拍伏爻的肩膀, “我想和从云仙帝去三清仙庭看看,可以吗?”
“”
伏爻转头看他,方才还因愤怒瞪得浑圆的凤眼现在只剩几分恐惧和茫然, 他抓住苏明峻的手腕:“我”
苏明峻叹了口气,看向从云:“从云仙帝,我可以和伏爻单独说几句话吗?”
从云自然答应,走到门口,两扇大门仿若没有任何禁阵的影响,像是他自己家似的就在他面前缓缓张开了。
好在伏爻背对着大门,也根本不想分一丝眼神给从云,才没发现这一幕。
苏明峻还没有把手腕从伏爻手中挣开,他甚至回手反握住伏爻的手,安抚地摸了摸他的手背,正要开口,伏爻却抢先道:“我有话想和你说。”
苏明峻有些意外,但是点头:“你说。”
“我不是不想让你回去,是还没找到能回去的方法。”伏爻硬着头皮把这句话说了,有点丢脸,也有点解脱,他一鼓作气,劈里啪啦和苏明峻解释了一大堆,而后垂下脑袋,只让苏明峻看到他黑绒绒的发顶。
苏明峻沉默了一会,说,“其实我知道。”
“啊?!”
“你告诉我灵器上的通传符都是一次性所以风暴海底不能再次送我回去了以后,我就猜到了这个原因。”苏明峻有些无奈,“你一开始就知道吧,所以你才明知道我会生气也要把我带来九墟渊境。”
“嗯。”伏爻的嘴角不可避免地向下垮着,眉眼也耷拉着,“你骂我吧。打我也行。”
苏明峻第二次叹气,说:“早骂了你不知道多少句了,你没听?”
“听了。”
每一张苏明峻发来的传音符他都听了,听完还为了不让它用完就销毁重新注入了灵力保留着。
乖的时候又乖得要命,烦人的时候也烦人得要命。
苏明峻说,“我要去三清仙庭,你不许拦我。”
“好。”
就这么同意了?
甚至没有需要苏明峻再多费一丝口舌。
伏爻还是没有松开手,甚至攥得更紧:“我会找到回去的方法的,我到时候和你一起回去你要回来,不要去冒险了。”
苏明峻能够感受到伏爻手掌的力度,和虽勉励克制但仍能感受到的颤抖,他心下一软,决心不要带着冷战的余温与伏爻做这次短暂的分别,他又伸出另一只手揉了揉伏爻的黑发:“过来。”
伏爻眼睛一亮,几乎不可置信地靠近苏明峻,乖乖把脸凑过去,正准备讨要一个亲吻,却被苏明峻两只手揪住了不算多的脸颊肉,好一番揉扁搓圆,才弹了下他的额头,又把他的脸推远,“不准亲,等我气全消了再说。”
伏爻失落,但不敢再多争取,只能眼巴巴地送苏明峻到门口,看着从云虚空画了个阵,与苏明峻一道消失了。
三清仙庭的确超凡脱俗,刚从传送阵中出来,便听见溪水潺潺流淌发出的悦耳声音,汇聚到湖泊,湖面上云霞蒸腾,金莲绽放,仙鹤在湖中闲逛,金莲之下是鲜亮耀眼的红色鲤鱼穿梭嬉戏。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山峰高耸,云朵泛出莹润的光泽围绕着群山,仿佛一副会发光的山水画。
与九墟渊境比起来,完全是符合仙境与魔界刻板印象的两个画风。
从云放缓脚步,与苏明峻边走边介绍,忽地笑问:“我这里景色是不是很美?不然就留在我这里吧?”
苏明峻偏过头看了从云一眼:“仙帝请我来,也不是纯为看美景的吧。”
“是也不是,”从云笑道,“不过你倒是沉得住气,我还以为你会先开口问我关于伏爻是我的心魔的事。”
苏明峻沉默片刻,“他不想让我知道。”
从云点头,却说:“但是他同意你和我来三清仙庭,代表着他默认了。”
苏明峻又想起伏爻送他离开前那双眼睛。
从云与他一起坐在湖泊边的竹椅上,终于说道:“我还是凡人修士的时候,修的是无情道。”
苏明峻实在很想叹气,这是太有小说flag的选科。
“我的天赋很高,为宗门赢下所有的大比,升仙前几十年,我收了个徒弟。他也天赋很高,可惜没过多久,他破了道。”从云顿了顿,最终并未选择继续使用这种含蓄的修辞,他说,“他爱上了我。”
苏明峻望着湖泊中不断跃起的红鲤鱼,果然在半晌的沉默之后听到了后半句:“我也动心了。”
“但是我离上仙只有一步之遥,我不能够接受我的所有修为毁于一旦,所以我拔出了自己的情根。”从云说,“拔出了情根,我跌了两个大境界,但他能够因此完全忘记我们的过去,与我做一对正常的师徒,我也不会再次爱上他。”
“那之后第二百七十七年的第七十七天,我成功渡劫,升为上仙。又过了百年,他也成功渡劫,进入了三清仙庭。”从云说到此处,情绪终于有了一点波动,“只是我没想到,在他成为上仙的那一刻,他恢复了被我拔出情根而抹灭的记忆。”
苏明峻偏过头看从云,他的面上仍然云淡风轻,并不与苏明峻对视,只淡淡说:“我说与你一见如故并非假话,你很像他。”
苏明峻一怔,下意识向旁边挪了一步,从云笑了,“我知道你不是他。因为他在恢复了记忆之后,说他恨我,他不愿再见我,也不愿接受自己是忘了我才成功升仙,于是当着我的面跳了风暴海。”
又是风暴海!
还是上仙跳了风暴海
“据说千年前三清仙庭的有琴上仙在仙界的风暴海岸渡劫失败,陨落入海,尸骨无存”
苏明峻一个激灵,脱口而出:“有琴上仙!”
从云侧过头来看他,眼里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他。他死了,但又没有死,他被风暴海送去了鬼域,成为了一名鬼修。”
“但那时我并不知道,我只以为他死了。”从云又将目光移开,望向远处:“从风暴海寻他无果后,伏爻出现了。”
“寻常各族一旦生了心魔,最后只能与心魔活下一个,但是我当时可能是太想他了,我放过了伏爻,不知道为什么,伏爻也放过了我。我用了一些禁术,与伏爻离体。我们约定好,如非必要,再也不见。”
“后来知道伏爻成了魔尊,是在六界大比上,刚成为魔尊的伏爻把凌庚手下最宠爱的一位上仙在大比中杀死,凌庚因此记恨与他,便与修罗界联盟要屠杀魔族,但除此之外,我还发现了他背地里的计划,于是遭他追杀,被迫无奈也跳了风暴海,来到九墟渊境,被伏爻发觉了,他把我藏进了幻海,我告知他凌庚与修罗族联手的计划,可惜我来得太晚,凌庚已经发动了战争。好在后来伏爻通过我告诉他的凌庚的另一套计划找到了他与修罗族的嫌隙,逆转了战局。”
“再后来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故事结束。
苏明峻和他一起沉默了一会,问:“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件事?”
“因为伏爻。”
从云轻轻地叹了口气:“你有没有觉得他在关于你的事情上,常常容易很极端?”
苏明峻似有所悟,但没有回答。
从云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径自说道:“他是我因为有琴而出现的心魔,但他出现时我已拔除了自己的情根,这样两相矛盾的情况下逼出他来,便害得他在情之一事上也似懂非懂,才做出这样的举动。”
一面不准他离开,动则为他要生要死;一面又总在遇到事情时下意识选择躲开,总不能相信一个矛盾可以被好好解决。
“我想请你来三清山住几日,既是想替他解释一二,也是不想让他再这么错下去或许你不在他身边,他还能反思到自己的错误。”
“不至于是错误。”苏明峻终于开口,摇了摇头,“从云仙帝,你或许觉得你在有琴上仙的事上犯了错误,伏爻像你,又觉得我同那位有琴上仙有些相似,但我并不这么觉得。至少我可以说,伏爻不像你,他虽然在这种事情上愚笨了些,但这种愚笨未尝不是一种执着,我还应付得来。”
从云一怔,片刻才笑着摇摇头:“那你为何要答应和我来三清山?为什么还不放弃要继续找回去的方式?”
苏明峻挑了挑眉,正要说话,却见远处群上中最高的一座山峰之上落下许多灰黑色的山石,望之似是山崩的前兆,之上这动荡只持续了几秒,很快又停了,从云蹙眉,“不好,人族出事了。”
第44章 第 44 章 仙界作为人族修……
仙界作为人族修士修行的终点, 三清仙庭的群山之中有一座便专为呈现人族事务而存在。
从云带着苏明峻奔向山前,掬水成镜,一照便见得人间各处正是冬季, 白雪皑皑之下, 还飘着白幡,大雪与白幡之下,已有零星的火光。
从云指给苏明峻看:“人界之主死了,他这朝的气数已尽, 自然平原要陷入战乱了。”
人界不比其余五界,人族修士不得干涉政事,而没有灵力在身的人族, 仅靠一人能发挥出来的力量极其微弱,人与人之间的力量差距也有限,所以他们的统治者不能够单纯靠战斗力的强弱来决定,也正因此, 自然平原中常常有多位帝王多个国家, 互相战争来抢夺地盘,而若干年的斗争之后,就会出现一个统一的王朝, 一位能够完全掌控自然平原各个角落的帝王, 这位帝王才能称为人界之主。
现在, 人界的这位帝王死了。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几呼几吸之间, 悬在空中的那汪池水中, 便映出自然平原中战火纷飞的画面,百姓流离失所,卖儿鬻女, 民不聊生。
战争仍频,于是平民更多地死去,却换不回一丁点和平的预告。
历史书上那些被白纸黑字寥寥几笔带过的画面,就这么活生生地一幕幕发生在他的眼前,那些人与他长着同样的身体同样的皮肤同样的黑头发,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苏明峻不忍再看,他问:“就这么看着吗?不能做些什么吗?”
从云摇摇头,“人族中的绝大多数此生都不能感知灵力,因此时间的流逝也比五界要快许多。其余五族对他们而言都是神仙一般的存在,任何一点点干涉都会改变人族的走向,甚至可能把人界推向万劫不复,所以除非天道下了旨意,其余五界中人不得干涉人界任何是非,这是六界共则。不光是我,谁都无能为力。”
“那我呢?”
“你?”
“我非五界中人,而且我就是没有灵力的凡人。”
“确实如此,”从云望着他,“只是你能做些什么呢?”
他能做些什么?
苏明峻不知道,他只是见不得,甚至避开眼睛看不见那些场景后,心里仍然难过得厉害。
从云见他神色落寞,想了想:“不如这样,我送你去人界看看,你若愿意就多留一会,若不愿意,我就马上接你回来。”
苏明峻眼睛一亮,“这样可以吗?”
“不违反天道,只送你去人界不是难事,”从云说着便伸手在水中一拨弄,有个身影便出现在水中,从云道:“这是现在人族最有可能成为人界之主的一位,武江王解甸,我送你去他身边——”
苏明峻见他眨眼间便杀掉了一名分明还是弱童的别国小孩,只因这孩子没能立刻说出自己的家乡和父母在哪,便叫他疑心是敌探,不由心中震颤,便又问道:“还有别人吗?”
从云依着他的话,又在水中一抹,现出两个人影,“左边是云汉王傅准,右边是安川王陈敬。这二人现在领地的地理位置差不多,兵马数量也差不多,只是傅准年纪更轻,人身上也有点不祥之兆,看上去要快要被底下的大将军篡位了。”
苏明峻看着傅准年轻的脸,右眼上蒙着眼罩,不由问道:“不祥之兆是指他的眼睛吗?他的眼睛怎么了?”
从云说:“绿瞳。”
苏明峻一怔,果见水镜中傅准正在营中摘了眼罩,对着日光便露出有些明显的妖异绿色。
苏明峻望了水镜中的年轻男子一会,直到他重新戴上眼罩,才说:“就傅准吧。”
于是从云挥手,水镜便凌空而起,笼罩住他们,下一个瞬间,苏明峻便听得“扑通”一声,他站在方才从水镜之中所见的大帐里,傅准惊得跪在地上发出响声,他三次叩首:“见过二位上仙。”
“云汉王,不必多礼。”从云抬手,便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年轻君王从地上托起,他又将苏明峻向前轻轻一推:“这是本君在人间的义弟,观你有缘,便送来你这里历练一番,你自好好对待。”
“上仙能看得上——”
“虚言就不必说了。”从云打断他的话,又看向苏明峻,“我已在你腕上埋了一个回传阵,你只要心中想回来,随时便可回到三清仙庭。”
苏明峻点点头,从云便笑了,“还是早些回来,否则伏爻同我要人,我可瞒不住。”
“”
幸好人间的时间过得慢。
但是瞒住伏爻以伏爻的黏人程度,他前脚离开,怀疑伏爻后脚就会举起烟羽镜时不时地探查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他不太相信从云能瞒得住伏爻。
估计现在的安宁不过是伏爻现在自己正心虚,又刚刚答应了自己放他去三清仙庭,才克制着不做什么举动罢了。
从云走了。
单独面对苏明峻,傅准也未见得轻松多少,他仍旧口唤上仙,安排下去为苏明峻收拾住处和下人,苏明峻浑身别扭,拉住傅准:“你多大了?”
傅准一愣:“十九。”
还是个孩子。
苏明峻叹了口气,“我叫苏苏尧。我也不是什么上仙,既长你几岁,唤我一声兄长吧。”
傅准自然依他,又听这神仙似的兄长问道:“你们这里什么时候春耕?我有点想法,可以说吗?”
苏明峻绞尽脑汁把自己在现代的那点农业技术转化成云汉现在生产力下能够办到的方法,傅准已经听得如同天书,赶紧差人跑去把司农叫过来,才明白了苏明峻提出的改进方法到底有多大的效果。
另一端水镜之外,伏爻也没比傅准明白到哪去。
他自出现便靠天地魔灵之力为生,后来就算渡劫失败去到异世界沦落到要用寻常食物填饱肚子,也有苏明峻一餐不落的投喂,他哪里管过米粒从哪里出来,又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祈祷多少次风调雨顺才能得一次丰收。
但是从人族一路修炼至三清仙庭的从云听懂了。
他面色微动,看向匆匆从九墟渊境赶来的伏爻:“你现在还想把他带回九墟渊境关着吗?”
伏爻张了张嘴,半晌才说:“我不是想要关他。”
“或许你不是这么想的,”从云说,“但你的行为就是那么做的。”
伏爻咬着唇,无言以对。
水镜中的时间过得很快,伏爻见苏明峻在人界忙得脚不沾地,眼睛里却全是笑意和光亮。
伏爻想起他带苏明峻去幻海游玩时苏明峻也笑得开心,只是与此时的这份笑意相比,莫名就黯淡了许多。
分明在人界的日子又苦又累,时不时就能见到苏明峻为了云汉土地上各种事情忙碌奔波,甚至有几次跟着傅准一起好几日几乎是不眠不休,要不是伏爻知道苏明峻现在的身体强度已经比寻常人族高上许多,能撑得住这种强度,他真想不管不顾地去人界把人抓回来。
但他真的会去吗?
伏爻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是好像在带苏明峻离开他的那个世界之后,苏明峻第一次这么透彻的快乐,即使在无比匮乏的物质生活中,他却比所有时候更快乐。
就像他们一起窝在苏明峻最开始租住的那个破旧的小出租屋里时,为一张特价机票,大半夜地不睡觉在冬夜无人的大路上飞驰的的士里对视傻笑。
他们好久没有这么纯粹快乐地望着对方了。
他对苏明峻总怀着心虚与歉意,苏明峻对他总有太多退步与无奈。
伏爻在水镜前呆呆地望了一日、两日、三日
人间的时间也过到了第四个年头。
云汉的势力逐渐壮大,吞并了安川王陈敬的所有地盘,隔着一条雾沨江与武川王解甸的领土对峙而立。
事实上,这条雾沨江也已经是解甸最后的防线。
毕竟云汉百姓的日子过得蒸蒸日上,据说粮食满谷满仓,徭役赋税都轻了一半。而当云汉的将士,哪怕战场上受了再重的伤,只要回了云汉的大本营,好像总有可能再被治愈。反观武川王解甸,稍有不虞就动辄打骂泄愤,赋税一层层加码,原先还能随着领土的扩张不时地有来自上面的减免,然而现在战事不利,压榨反而变本加厉。若不是雾沨江上迷雾重重,江水又滚滚东流,不知有多少武川的百姓都想偷偷渡江逃去云汉。
人间的新年来了。
傅准此时的王宫早不是当初那个血腥味久久难散去的军营了,他住进了前安川王陈敬的天和宫,其中最富丽堂皇的启明殿给了苏明峻居住。
苏明峻也不同他客气,现在大家的日子都过得好了,他也没必要图一时的名声非让自己过得不舒服。侍女送了金丝炭来,过了一会傅准也来了,亲自来请他一同去天和殿中的除夕宴。
伏爻打开烟羽镜,便见到同样将蓄长的黑发束起的苏明峻换了暗红色的官服,自然是衬得他芝兰玉树,唯一碍眼的是苏明峻身上那身官服的图案和形制,怎么看都和他身边的傅准那身朱红的衮服无比相似。
再看傅准虽分明是称帝在即,一偏头望着苏明峻还满脸撒娇地一口一个“兄长”
从云提醒他:“你可不能对傅准出手,否则天道要罚,谁也救不了你。”
“我对他出什么手。”伏爻“嘁”了一声,“他比得上我万分之一吗?何况他和苏明峻才认识几天。”
“这时间不能按你想的这么算,”从云幽幽道:“你这里是几日,人界可是几年,现在苏明峻和傅准不比他和你认识的时间短——你去哪!”
话音还没落,伏爻已经不见了。
而苏明峻这头正端着酒杯等待下一曲歌舞表演,忽然间只见得眼前光华万丈亮得人睁不开眼,好在那灼眼的光芒快得似乎只是一个错觉,刹那间,光华又已经收拢。
只有原本该有歌舞表演的天和殿正中,站着伏爻。
苏明峻:——
作者有话说:伏爻:感慨ing
苏明峻:一年过去了……
伏爻:反思ing
苏明峻:两年过去了……
伏爻:吃醋ing
苏明峻:三年过去了……
第45章 第 45 章 魔尊大人此次稍显华……
魔尊大人此次稍显华丽夺目的出场, 让天和殿中这些王侯公卿们都以为是天外来仙,霎时间全都跪伏在地,口称“上仙”。
苏明峻坐在案几前, 思索伏爻这身装扮到底哪里能被人认成是上仙。
可能是他们就只见过上仙没见过魔族吧。
趁着众人激动万分, 苏明峻从后门退了出去,果然只觉一阵风追着他出来,一路追到了他住的启明殿。
反正傅准知道他的来历,定然不会追究他把这位“上仙”拐跑的事。
启明殿的宫门合上, 伏爻果然重新化出原形,站在苏明峻三步远的地方,不敢动了。
苏明峻不知道他为什么来, 但见他这样又觉得好笑,主动问道:“为什么他们觉得你是上仙?”
伏爻撇撇嘴,“我们进入人界,除非刻意现行, 一般都不会让他们看清我们的面目和衣着, 他们只能看到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形,可能是把我当成送你来的从云了。”
苏明峻有些意外,又问:“那从云呢?现在在看我们?”
“应该是吧。”伏爻想起从云方才和他说的话, 不自然地挠了挠脸, “我刚刚进来的时候设了屏障, 他现在看不到了。”
“那就好。”苏明峻歪在美人榻上向他招招手,“站那里干嘛, 过来。”
伏爻于是走到他跟前, 越走近,越觉得手脚都没有地方放。
苏明峻看得愈发好笑,拿了小柜上勾窗帘的小勾挂住伏爻的腰带, 往自己的方向一用力,把人拽着跪到了自己榻前,半个身子压在身上,倒不重。
苏明峻的脸离自己很近。
不过几日不见,青年身上的气质愈发出挑,身上也不知是不是衣服被什么熏香浸过,香得他晕头转向。
要不是脑子里还有一根叫做“不能乱动惹苏明峻生气”的弦绷着,伏爻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扑上去。
他的眼睛疯狂地眨着,吞了吞口水。
苏明峻被他这没见识的样子逗得绷不住破功,把人推到一边的地毯上,自顾自乐起来。
伏爻也知道他是在嘲笑自己的反应,也不恼,重新爬起来坐到榻上,戳他:“你笑了,是不是代表气消了?”
苏明峻原本还要逗他一逗,想想又算了,坦率道:“消了。”
伏爻一喜,“那”
“蠢死了。”苏明峻抓着他的肩膀,反身把人压倒,把呆头呆脑的魔尊大人按在美人榻上,正要亲下去,又想起什么,捏着他的颊肉警告:“我要把你上次咬我的咬回去。但你不准再咬我了。”
伏爻呼吸急促:“好。”
苏明峻不再吊着他,扣着伏爻的后颈,吻了上去。
伏爻甚至不等他做任何举动,已经将软舌探出来,要勾他痴缠,苏明峻轻轻咬了咬他的舌尖,感觉到魔尊大人的舌尖一抖,又颤巍巍地往回缩,这下算作扯平。
于是才去轻轻描摹着他的唇角、唇峰到唇珠,一寸寸含着舔,伏爻从嗓子里闷哼出声,只能用双手搂着苏明峻的脖子,把人往自己怀里带,难耐地又再次伸出舌头来顶他的牙关,要真正的亲吻。
苏明峻感觉他缠得厉害,终于遂了他的愿,厮磨、纠缠,舌尖互相勾弄着,细细密密的舔舐,像是要把青年的所有气息和温度都由一张口舌传进骨血身体中。唇齿间暧昧的水声漫溢,苏明峻的手顺着伏爻的后颈抚摸到背脊,把他的胸膛由下而上地送到与自己相贴的姿势,伏爻只觉得青年的心跳一声声传到他心里,他的胸膛里好像也长出一颗心来,比他跳得还要剧烈,还要响亮。
苏明峻忽地睁开眼,却见伏爻一直没有闭眼,月光沾在他的睫毛上,微微发颤,睫毛之下的那双绿色的眼眸中全然是自己那张同样沉溺其中的脸,苏明峻一顿,正要后撤,却见伏爻又不管不顾地用别扭的姿势发力追上来,又贴着双唇,用舌头钻他的齿关,舔他的舌尖,分明是慌得不行,其中的占有欲却不容忽视。
不知吻了多久,苏明峻才安抚好刚才的一丁点小意外,方能稍稍推开半寸。
鼻尖还凑在一起,彼此的呼吸交缠,伏爻忽然笑了下,语气还挺得意:“苏明峻,我感觉到你那了。”
好不要脸。
这三年见惯了人族的含蓄古板,再见到伏爻这幅德性,苏明峻脑子里只能冒出这四个字。
伏爻又巴巴地贴上去:“我帮你吧。”
苏明峻这回比他动作快,一手卡住他的手腕,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外面敲门:“兄长,你休息了吗?”
傅准来了。
苏明峻有些意外,正要推开伏爻去开门,便见到魔尊大人脸色一沉,就要伸手画阵,忙拦住他:“从云都和我说了,你们在人界不能用灵力。你不准乱来。”
伏爻一顿,憋屈地把手收回去。
又说:“你能不能不理他?”
“人家是未来的人界之主,我总要给他点面子。”苏明峻尽量挑了些听上去不会出错的话安抚道:“我去说两句话就回好不好?”
“”
伏爻看着苏明峻的背影,一阵气恨,他嘴上问的是“好不好”,实际上,苏明峻根本没打算从他嘴里听到否定的答案,他甚至不愿意等自己说出口,问完就去给傅准开门了!
该死的傅准!
他的感官敏锐,不需动用灵力都能听见傅准与苏明峻低声的问话。
什么“上仙是要接兄长离开我了吗?”
什么“那兄长什么时候会离开我?我不想兄长走。”
什么“兄长在我身边的这三年,是傅准人生最快乐的时光。”
什么“一想到兄长可能要离开我,准心慌的不行,都无法安心过这个年了。”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怎么自然平原的人界也能再现电视剧里绿茶配角的台词了!
伏爻的白眼要翻到天上去。
但是苏明峻在“好不好”之后还留了一句威胁他的话——“你要是敢过来捣乱,马上就给我回九墟渊境去”——于是伏爻只能坐在榻上,除了翻白眼什么都做不了。
苏明峻那头好声好气地把傅准劝走,一回来见伏爻垮着个脸,就差给他现挤出几滴泪,憋着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哎呀,我惹魔尊大人不高兴了?”
伏爻很想说是的。
但是他连说“是的”都不敢。
他只能一头扎进苏明峻怀里,嗅着苏明峻身上好闻的味道,委委屈屈:“你对他怎么那么温柔,对我就好凶。”
苏明峻额头一跳,伏爻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是已经忘了他都做过些什么糟心事了。
算了算了,大过年的。
苏明峻叹口气,把伏爻的脑袋挖出来,亲了亲他的额头:“我很凶吗?”
即使几分钟前他和苏明峻才有过一个又长又深的亲吻,此刻的伏爻还是被突如其来的一个额头吻亲得呆若木鸡。
“凶”是什么。
苏明峻是世界上对他最温柔的人。
苏明峻看着他发直的双眼就好笑,他挠了挠伏爻的下巴令他回神,问道:“你是来陪我过年的?”
“对啊!”伏爻的理智及时回笼,没把自己是因为害怕他和傅准关系更好才来的事实秃噜出来,但苏明峻看他心虚的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伏爻试图解释:“人族的时间过得太快了,我稍微有点时间没看烟羽镜,这里就已经过了过年的时间了。”
这倒是真的,苏明峻也在三清仙庭见过人界的画面,知道这也不是伏爻的托辞,何况在这个傻子的眼里,他们分别不过三天。
苏明峻想,像伏爻这样蠢,有时候也挺快乐的。
伏爻直起身来,又把屁股挪的和苏明峻更近,“苏明峻,我在烟羽镜里看到傅准的眼睛了,你是不是因为他的眼睛才选择帮他?”
苏明峻冷哼:“你是为了问这个?”
伏爻这回没被他的冷哼吓退,把头搭在他的肩膀上:“你知道我要问的是什么嘛。”
“是。”苏明峻没有瞒他,斜睨着:“这回满意了?”
“嘿嘿,满意。”伏爻见他不仅没生气还纵着自己,心里更痒,把手伸过去用小拇指勾苏明峻的小拇指:“还有,那个”
“说。”
“我还想帮你。”
“帮我?帮我什么?”苏明峻问完,瞬间又反应过来,他捂住伏爻的嘴:“不行。”
在傅准的天和宫里做这档事,太奇怪了。
伏爻看上去没想到这么好的气氛下会被他拒绝,好不容易回暖的表情又垮了下去,“为什么啊?”
“没有为什么。”苏明峻说:“上次吃赤圣果导致我不能说话的时候我不能拒绝,现在能说话的时候还不能拒绝?”
一提到七宝赤圣果那次,伏爻瞬间气短——就算没有这个事,他在苏明峻面前气短也是常态。
他唯唯诺诺:“当然能”
苏明峻想了想,还是决定一口气把话聊清楚,于是扯了扯伏爻的发尾,聊做安抚:“你把我当作魔宠吗?”
这算是苏明峻第二次说这个话。
上次说就是在温泉里要拒绝他。
伏爻急了,蹭的站起来,就差赌咒发誓,急道:“怎么可能!”
他就差把自己团吧团吧变成苏明峻的“人宠”了,苏明峻居然还这么想他。
伏爻一面又急,一面又委屈,一时忘了自己的头发还在苏明峻手里,饶是苏明峻松手松的快,喊完四个字疼痛感还是漫了上来,痛得他龇牙咧嘴。
苏明峻一时无奈,抓着他坐好,直言道:“那我要上你。”
伏爻呆了。
呆了一会,苏明峻还看着他,伏爻点点头:“好呀,现在吗?”
“”
苏明峻服了他。
伏爻又蹭他:“我说‘好’你怎么也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苏明峻顿了顿:“为什么你这么痛快就同意了?”
“什么为什么啊”伏爻没听明白,眨了眨眼睛:“难道你和谁说的时候谁没同意吗?”
“”
“不对!”伏爻又一次跳了起来:“你还和谁说过?!”——
作者有话说:审核老师明鉴!!!!纯亲啊!!!没干别的!!!!!!
以下是原作话↓
本书别名——《想死,但捡到笨蛋魔》【
第46章 第 46 章 伏爻原本还想在人界……
伏爻原本还想在人界多待几天, 但是他身上魔气太重,在人界待久了会被天道察觉不说,还会给人界带来一些异变, 从云已经给他传信让他回去, 加之苏明峻也嫌他碍事,伏爻只好多讨了几个亲吻,恋恋不舍地回了九墟渊境。
最先察觉到伏爻离开的人是傅准。
他只觉得自从这位“上仙”来之后浑身上下被束缚的压迫感终于烟消云散,连天和宫的天都明朗了许多!
不过天也确实明朗了许多。
趁着天气大好, 气温又尚未回温,傅准当机立断,急整兵马, 亲自披挂上阵,拿着苏明峻改进版的弓弩,十万铁骑浩浩荡荡越过结冰的雾沨江,直奔对岸解甸的武川而去。
这一战可谓势如破竹, 不过十来日的工夫, 大胜的消息便传到了苏明峻坐镇的天和宫中,侍从捧着战报喜不自胜:“王上说了,请苏大人收拾行囊, 不日咱们就住到那解甸的明光宫中去, 还是把明光宫最大的乾元殿给您住!”
苏明峻也笑了。
不过他要笑的事和这小侍从的事不一样。
一是只有这时候, 向来少年老成的傅准终于有了点二十郎当岁的青年人所独有的意气风发和狂放不羁的感觉,二嘛
“等陛下正式称帝, 不管是乾元殿还是什么殿, 只要是明光宫中的宫殿,都只有陛下和陛下的后妃宫人们才能住。”现在虽然傅准还没称帝,但宫里为了讨好他已经都这么改了口, 苏明峻自然不例外,边说边望着傅准乐:“我住到乾元殿里,你的皇后住哪里,住我隔壁?”
也就是傅准年少时在云汉傅氏一族因被视为不祥的异瞳没能好好接受教育,对于这些宗族礼法之事一概不知,后来又是连年征战,有个地方住就不错了,哪管得什么尊卑之分,才让傅准对这些事糊里糊涂,竟然想着进驻明光宫中后还要与他同住。
傅准听他这样说,脸腾地红了,急道:“哪有皇后!我尚未娶妻,没有皇后,也没有后妃!”
“今日没有,过两日就有了,”苏明峻看他着急愈发好笑,乐道:“陛下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定然会有同样聪慧美丽的女子与陛下相配的,陛下无需着急。”
“我不是着急娶妻!不对,我不想娶妻!”傅准急得转了两个圈,身上的铠甲和佩剑随着他的动作噼里啪啦响了一阵,他又说:“那兄长不和我住在一处,要住在哪里去?”
既然人间太平了,他自然该回去了。
傅准见他神情,自然也想到了答案,他向前一步:“兄长是要走吗?!”
“我将我会的所有都已教给你了,另外那些治国的法子,我也都和王丞相与内阁交代过,他会按照情况具体实行,届时有陛下决断,又有内阁把关,一定没问题的。”苏明峻安抚道:“至于其他的事情,我并不在行,留下来也没什么用处了。”
“我不要兄长做什么!”傅准说,“我只想让兄长多陪陪我还不行吗。”
苏明峻望着他,想起自己刚见到傅准时,这个天生神力胃口巨大却因食物不足而吃不饱饭的青年不过才到自己下巴,眼下都与自己一般高了——站到伏爻身边估计比魔尊大人还高一点。
天气暖和了,傅准裸露出来的皮肤下也隆起了有力的肌肉,这么一个武将出身的帝王冲着自己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很有一种猛虎撒娇的违和感,但如果猛虎是自己养的,又会在违和中生出一丝可爱。
便是眼下苏明峻的心态。
但可爱归可爱,步是一步都不能退。
苏明峻可不想伏爻得知自己还要晚些时间回九墟渊境后杀过来进行一场两界之主间的“巅峰对决”。
傅准见他但笑不语,心里更加难受:“那兄长至少也要等我的登基大典过后才走吧。”
“这是当然。”
待傅准进行完登基大典正式成为皇帝,便标志着陷入战乱后的自然平原之上,人族又会出现一位新的人界之主,虽然人族的寿命有限,但这位人界之主的血脉会传承下去,也就等于是有了固定的人界之主。
届时其余五届的界主都会来到人界,恭贺这一场盛礼。
只是这时候的傅准尚不知道,但他很快就会知道,毕竟宫中传授礼法的太傅已经在等候他了。
傅准这辈子还没受过这种学习的苦。
少时他因异瞳不被允许进入族学,只有家里一个沦落为奴籍的仆人会偷偷教他一些常用的字和书,那个时候因为要躲着藏着,他觉得读书还挺好玩的,只是不如习武有意思。
他在习武上又太有天赋了,哪怕不能正儿八经有师父来教他,但是没有哪个武师父看到他的动作能忍住不来传授一二。
直到今日,他被胡子花白走路颤颤巍巍的老师父训练该怎么走路怎么下跪怎么做祭祀仪式,傅准才终于明白读书的痛苦,尤其是苏明峻还在一旁围观他受苦——傅准苦巴巴地望着他,冲他做口型:“兄长,救我。”
救不了你。
苏明峻遗憾地摇摇头,并且给他带来了第二道“重压”:“陛下,云汉傅氏的族长进宫了,带了四个云汉的姑娘,估计是请您去挑选未来皇后的。”
傅准果然崩溃。
一时间背都跪不直了,干脆摆烂向后倒去,头刚好压在苏明峻的靴子上。
这简直岂有此理。
老师父被气得胡子都吹了起来,苏明峻只好赶紧请走太傅,又蹲到地上要把傅准拉起来:“陛下日后可不能做这种动作了——”
“苏尧,”傅准忽然唤他的全名,头埋在他的腿间,手也抱着他的小腿不放:“做皇帝好辛苦啊,我不想当皇帝了。”
苏明峻原本准备推开他,听到后面的话又停住了动作。
苏明峻叹气,索性同他一道坐到地上,也不喊陛下了,“傅准,你真不想当皇帝了吗?”
“不是。”
苏明峻松了口气。
他就说,这好不容易来的太平盛世,要是被这混小子自己搅合了,他怕自己忍不住给傅准两拳。
“我以为当了皇帝就能留住你。”
傅准忽然说了这句话,苏明峻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却听他又说了第二遍,“我以为当了皇帝就能留住你。”
第三句出口已然带了哭腔:“为什么还是不行啊。”
这孩子
即便是再大的功臣,再好的兄弟,哪有帝王会这么对一个功臣或者兄弟说话的。
事已至此,苏明峻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苏明峻说:“傅准,我当时在三清仙庭,在解甸、陈敬和你三人之间选择了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傅准一愣,摇摇头:“不知道。”
他忽而不知是慌是喜,“兄长,你是不是”
“因为你的眼睛。”苏明峻打断了他的所有揣测,看向他那只已经不再需要用眼罩遮盖起来,也不再被视为不祥之兆的绿色眼睛,平静却残忍道:“我的爱人也有一双绿色的眼睛。”
他坐在地上,在青年帝王不可置信也不愿相信的眼神中点燃了一张传音符。
下一秒,傅准只见“上仙”从天而降,忙站起来,却见“上仙”并不理他,只是径直走向了苏明峻。
苏明峻问:“你能让他看见你吗?”
“上仙”不言,点了点头,下一秒,“上仙”模糊的身形逐渐清晰起来,一个黑袍黑发却面目昳丽的男子就出现在了傅准的眼前。
看上去不太像是仙族。
傅准还愣着,冷不丁望向那双眼眸,赫然正是一双幽幽的绿色。
伏爻眨了眨眼。
他方才正受火娘的邀请,在修罗族新找的地上领地巨槌空地上参加修罗族的狂欢节,冷不丁收到苏明峻只字不言的传音符,赶紧向火娘告辞匆匆赶来。
饶是伏爻并不知苏明峻让他露出真身的前因后果,但见这即将成为人界新主的帝王傅准一见他的面庞,便满面痛苦,双目流着泪甚至还伸出手要往自己那只绿色的眼睛里戳,如何不明白这大概是苏明峻又惹了感情债。
伏爻撇撇嘴,还是赶紧出手截下傅准自毁的行为,苏明峻也被他决绝的动作惊到,忙上前来抓住傅准的手腕,“傅准,你干什么!”
傅准双目通红,眼泪止不住地流:“我干什么?!你不是因为这只眼睛才来帮我,现在已经不要我了吗?你管我干什么?我告诉你,我不仅要毁了这只眼睛,我这条命都不想要了。”
伏爻可等着他早日登基好把苏明峻捞回九墟渊境,眼下听傅准要这么折腾,勃然大怒,又动不得灵力,忍不住正要破口大骂,苏明峻已经把伏爻往身后一拦,回过身来抬手给了傅准一拳。
苏明峻现在的力气不比伏爻小,自然也不必傅准小。
一记直拳把傅准揍了个踉跄,傅准一手扶着桌角一手捂着胸口,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苏明峻冷下脸道:“傅准,我是为这只眼睛来帮你不假,但更是为天下百姓来帮你。你再想想你自己,你难道是为我打的江山吗?你忘了你最开始决定参与这场角逐江山的战斗时到底是为了什么吗?”
他怎么会不记得。
不过是气急攻心,恼羞成怒。
眼下被苏明峻一提,他自然能想起来。
那躲躲藏藏教他读书的小仆人一笔一划写在他手心里的。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傅准哽咽着复述完,已然羞愧难当。
苏明峻看着傅准自己擦干眼泪,站起来整理衣冠,最后向他鞠了一躬。没有再说话。
伏爻被苏明峻陡然爆发出来的气势震了半晌,想:苏明峻对自己果然不凶。
一时又终于回过神来,站在苏明峻身后戳了戳男人的胳膊:“这几句话为什么我听着有点耳熟啊,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魔尊大人今日戏份:首尾呼应、打击情敌、充当文盲、制造笑果【明天一定把多多的戏份还给他!
(为天地……那四句,就当是两个世界都有吧,找不到更合适的话了hhhhh)[求你了]
第47章 第 47 章 傅准的登基大典……
傅准的登基大典如期而至。
正值秋高气爽之日, 艳阳高照,丹陛两侧青松如列,在光下更显得青翠如玉。
新帝明黄色的龙袍在身, 冕旒轻晃, 缓步登阶时,龙袍下摆上的海水江崖纹与汉白玉阶上的云纹交错着。
这还是苏明峻第一次在现场亲眼看见帝王登基,他睁大眼睛望着,身边的伏爻见他看得专注, 有些不乐意了,“你要喜欢那身衣服,回头我可以给你搞来好多件。”
苏明峻逗他:“光有衣服有什么意思, 衣服要人穿才好看,不如你穿给我看?”
伏爻站在苏明峻身后,越想越不对劲,伸出手指猛戳他的腰:“苏明峻, 你竟然要我穿着他的衣服给你看?你是想要看谁?!”
苏明峻被他戳的发痒, 不欲在正经场合弄出太多小动作,赶紧回手抓住伏爻不老实的手指,“好了, 逗你玩的, 安分些吧。”
身边的从云也看了眼他。
伏爻瘪嘴, 总算老实下来。
等傅准的登基大典结束,傅准回了明光宫中太极殿里, 只见之中已坐着几人, 九墟渊境的伏爻魔尊他已由苏明峻处知晓,也知晓了当初送苏明峻来人界的从云的身份,其余几人, 修罗界之主火娘、妖界之主蛛灵、鬼界之主失鹤,此次都一并来了。
傅准看了一眼身边的苏明峻。
苏明峻得了他的眼神,还是上前来,与他并肩,一同迈步进殿。
只是还没走两步,伏爻已经气冲冲地从他自己的座位上走下来抓住苏明峻的手,“我要你一起来太极殿等你不肯,原来是要等他。”
从云和伏爻在外人面前还装着不熟,礼貌地冷眼旁观,熟络了的火娘只在一旁捂嘴笑。
剩下的妖界之主蛛灵眼神好奇,不加掩饰地观望。只有鬼界之主失鹤……这鬼界之主虽然浑身上下鬼气森森,但不难看出眉眼间的清俊秀丽,原应是个翩翩美少年,不过现在成了鬼少年。苏明峻顺着他的眼光向自己身后瞥了一眼,身后坐着的正是望着自己身后的从云。
“失鹤”。
“有琴”。
怪有意思的一对无情对名字,苏明峻看了一眼老僧入定似的从云,不知道他到底是没有察觉,还是不敢察觉。
这次六界各主的会面并没有太多交流,似乎只是为了彼此认个脸熟,按惯例来送一份对人界新主一脉的即位礼罢了。
这场会面很快结束,苏明峻自然要跟着伏爻回九墟渊境,只是毕竟相处三年多,总不能到头来与傅准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没有。
伏爻也明白苏明峻的想法,嘴上痛快、实则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了他再留一会,却见傅准并未说什么太过暧昧的话语,反而拿出一枚通体雪白毫无杂质的玉佩,“兄长,这是我云汉傅氏的传家玉佩,上面刻有云汉泊与‘傅’字,你……此去若是过得有任何不如意不顺心,一定来明光宫找我。”
这话听着也不像什么好话。
伏爻蹙着眉头,正要问他什么叫“过得不如意不顺心”——他怎么可能让苏明峻过得不如意不顺心?
苏明峻仿佛身后长了眼睛,反手抓住气势汹汹上前的伏爻,让他不许再动,一手轻轻把玉佩推回去,“陛下,既是云汉傅氏的传家宝,太贵重了。”
“兄长!”傅准仍坚持推向他,“我自己身无长物,这宫中私库里又都是些金银俗物配不上你。思来想去,只有这枚玉佩我还拿得出手,不过只是做个承诺,你若是不收,我这辈子又如何心安。”
苏明峻心下一叹,正要说话,忽听得不远处冒出来一声话语,“小苏,我劝你收下。”
这个声音冒出来,三人都回头望去,竟见从云还在位置上没走,也不知怎么方才竟无人能留意到他。
伏爻正一肚子气,张嘴便是阴阳怪气,“不知从云仙帝什么时候新增了偷窥他人的爱好?”
“我是在这等小苏的,人小苏还没说话。”从云不与他真的计较,走过来径自拿过玉佩仔细看了看,又递给伏爻,“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早年间我曾见过一次此物。伏爻,你把灵力放出来些,感受一下。”
伏爻将信将疑,霎时面色一变,原本摊开掌心放着玉佩的手也握了起来。
苏明峻不知到底是什么原因,傅准也是一头雾水,二人对视一眼,看向从云。
从云说,“还是要伏爻同你说吧。”
但见伏爻神情,一时半会是说不出什么了。
不过这个玉佩他大概是必须得收下了。苏明峻向傅准道谢,想想又掏出一个木头雕的小狼递给傅准,“陛下若是不嫌弃,留着玩吧。”
傅准哪会嫌弃,双手捧着这小木狼,险些又要红了眼眶。
苏明峻怕刚登基心绪激荡的皇帝陛下再多愁善感又要犯浑,终于好生道过一次别,从云便挥袖成阵,与他二人一道离开了明光宫。
大阵将他三人传送回三清仙庭,苏明峻见伏爻仍望着手中的玉佩出神,甚至都没为他方才给傅准那一只亲手雕的木头小狼吃些没头没脑的醋,心中也七上八下起来,正要发问,忽听得从云先开了口,“小苏,鬼帝失鹤,你今日见了吧。”
这不是废话吗。
他们都在场。
所以从云要问的根本就不是这句话。
苏明峻叹了口气,“失鹤,就是有琴,对吗?”
从云笑着,也叹气,“你果然发现了。”
苏明峻问他:“仙帝等我只是为了说这句话?”
“原本是想请你一起陪我去鬼界走一道,现在想来是请不动你了。”从云笑笑,示意他看向终于从玉佩上移开眼神的伏爻,“我先走一步,你们聊。”
究竟什么事,弄得神神秘秘的。
苏明峻目送从云离开,又转头盯向伏爻:“这玉佩到底怎么了?”
伏爻望着他,张开嘴又合上,合上嘴又张开,端的是一副要生离死别的栖惶模样。
能让伏爻这番模情态……苏明峻试探道:“这玉佩上有通传符?”
伏爻浑身一颤,半晌之后还是点了头。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鬼界仙界都寻不到的通传符,竟然在人间一个小小的云汉傅氏的族里。
苏明峻看向那枚玉佩,又把眼神移到伏爻脸上,“是还有什么问题?”
毕竟伏爻之前还亲口承诺过只要找到通传符就和他一起回去,哪怕是这几天回不去,晚些走也行,没理由这种表情。
伏爻神色复杂,“这玉佩并非灵器,所以上面的通传符在这百年间灵力四散,现在……应该只能送一人离开。”
“而且……”伏爻狠了狠心,终究没有选择隐瞒,“这枚玉佩是人间物品,通传符又是灵符,离开人界后,它上面的灵力现在正在按照人界的速度飞快消散。”
伏爻看向苏明峻,“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决定,是现在就走,还是留下来,再等待我们找到下一个通传符?”
说到最后,伏爻的声音甚至带了一丝恳求。
他恳求苏明峻不要就这么走了,恳求苏明峻等他找到下一个通传符,再一同完美地离开。
他没把恳求说出口,但是苏明峻听懂了。
可是他为什么没有把恳求说出口?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还能不能找到下一个通传符,究竟还有没有下一个能让他们一起离开的通传符。
苏明峻当然不想抛下伏爻。
可是他想回去。
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伏爻留下来的那个“苏明峻”到底能不能取代他,到底会不会搞砸他应该做的事,到底会不会弄丢他和朋友们之间的感情。
即便他以后就要永远回九墟渊境和伏爻彻底在一起了,也应该由他——这个百分之百真实的苏明峻,去给他的朋友们做一个正式的告别。
但是如果他走了,又没有下一个通传符。
他是不是就要把伏爻永远地单独留在九墟宫里,这个蠢魔会记着自己多久?最后到底能不能忘了他?还是会在不停地寻找通传符的路上不停地遇到险境?
伏爻每次都能像上次那样死里逃生吗?
他会……后悔爱上自己吗?
怎么选择都是错。
苏明峻说不出话来。
沉默是一种不回答。
但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一炷香落了。
伏爻亲了亲苏明峻的嘴唇,竟然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成熟和凛冽。
“在那边等我,我会找到通传符过来。”伏爻一字一顿,胸口猛然泛出剧烈的酸楚和碎裂的疼痛,这种酸楚与疼痛像是碎玻璃片在血管里冲荡,扎得他从头到脚剧痛无比,连眼睛好像都蒙上了一层血雾,让他甚至看不清苏明峻的脸了。
伏爻强压下所有感觉,面上似毫无察觉,语气竟还带了一丝调笑的警告:“对了,你每天要想我,还有,苏明峻……你不准找新欢。”
“伏爻、伏爻……”
苏明峻回吻着他,口中不断念着他的名字,却说不出“不走”两个字。
他看着伏爻眼角落下一滴血泪,抬手成阵,玉佩做阵眼,灵力做阵网——
苏明峻一阵恍惚。
眼神失焦之前最后一秒只能看见伏爻痛苦万分地跪倒在地上,好多血从他身体里喷涌出来,弄脏了三清仙庭洁白的地面……
太多的血了。
一个瘦颀的身体里怎么会有那么多血……
九墟渊境的魔尊大人怎么会没有受到任何攻击就流那么多血……
苏明峻被一根根阵网围住,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重新睁开眼。
夜风呼啸。
下雪了。
路灯在飞雪中闪烁着,照亮了麓和城绿化中间回家的砖格路。
他手上从便利店刚买回来的饭团还热着。
只是渐渐的,要在这冰冷的天气里凉了。
他回来了。
苏明峻尝试勾起嘴角庆祝自己的回来,却在雪中砸下一串泪——
作者有话说:
你哭我哭大家哭【dbq
第48章 第 48 章 苏明峻回到麓和……
苏明峻回到麓和城后, 伏爻留下的那个伪装成苏明峻的半灵体“工具人”就在感受到真实苏明峻的气息后慢慢消失了。
伏爻留下的半灵体就像曾经离开麓和城的伏爻一样变成了一团灰,被半开的窗户中刮来的北风卷走,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只有半灵体化成灰前将他在时候留下的那些一股脑塞进苏明峻脑子里的记忆, 证明他曾经在这里代替自己生活了这么久的时间。
在九墟渊境的日子苏明峻没有记下日期, 他也无法记下日期,总之那边的时间似乎比这里的时间过得快,在云昌,距离他拆穿伏爻的假面后被强制带走的那天, 不过才过了大半年。
虽然半灵体的“苏明峻”在这半年间工作也就是勉强完成,社交上也总是不太积极,但记忆中, 稍微了解他目前情况的人似乎都用同一个理由说服了自己:先是很好的合租舍友朋友回家乡发展了,后来相亲认识了一个漂亮女孩子都走到谈婚论嫁这一步了又被发现一切都是骗他的——接连遇到友情和爱情的打击,浑浑噩噩一点也说得过去。
苏明峻翻完手机里各色人等这段时间对他的慰问,确实也没料到这边的发展竟是这个走向。
友情、爱情
伏爻得背上一个巨大的锅才行。
想起伏爻, 苏明峻一夜没能睡着。
但他如今已经成功回归社畜的行列, 即便一夜没睡,第二日也要到工作室去打卡。
苏明峻索性爬起来把半灵体苏明峻留下来的方案改了改当做找手感,第二日早上刚试图装作无事发生地走进工作室, 就接到了纪曼易的“召见”。
不会他哪里改出了问题, 最后这边人只认原来的半灵体不认他了吧?
苏明峻提着心走进去, 却见纪曼易很感动地看着他:“小苏哥,你是不是终于想通了!”
苏明峻懵了:“想通什么?”
“你终于从那个女人带给你的欺骗中走出来了对不对!我看你这份方案就能感受到!半年多了, 我真担心你要一直痛苦下去了!”纪曼易越说越激动, 最后站起来:“我早就说了,一个女朋友而已,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我这里还有好多个女生朋友都还单着,就想找帅哥——”
“等等!”苏明峻被迫叫停,他是明白了纪曼易的脑回路,但他也怕了纪曼易的脑回路,“我现在不想找女朋友。”
纪曼易一顿,又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在苏明峻不祥的预感中自信开口:“那我这也有很多优秀的男性朋友!”
“”苏明峻哭笑不得,“姑奶奶,你能不能放过我,让我过几天单身的好日子。”
纪曼易又蔫儿了,百无聊赖地一挥手,“好吧。”
想了想又说:“远哥的新酒吧今晚开业,他说前几天给你发了邀请但你说不去了,我也估计你不会去,但是现在看你今天这个状态好像挺不错的,要不要一起去逛逛?”
穆远之前帮他查“姚粟”的资料,他还欠着穆远一个大人情,于是也同意了。
于是没等下班的点,纪曼易就把他薅到楼下做了个造型,然后带着他去了穆色的新店。
穆远见了他果然很开心,又见他状态不错,来了一番与纪曼易差不多的对话。
苏明峻:
穆远和纪曼易都是空窗期超过三个月就难受的主,苏明峻理解他们不明白“自己”要为一个“女人”“难受”半年,也理解他们不明白自己怎么走出来了还不看下一个,索性懒得解释,拿起酒杯主动道:“喝酒,喝酒。”
“是要喝酒。”穆远说,“这半年多我们都担心死你了,自罚三杯先。”
苏明峻老老实实喝了。
新店是穆远的主场,他不能时时在这陪着苏明峻,于是只和他与纪曼易说笑一阵,又去了别处。苏明峻又把纪曼易赶到外面去接她老公,说自己可不愿意做电灯泡,纪曼易没辙,只得去了,苏明峻身边才终于落了个清净。
新店开业的狂欢到了尾声,纪曼易终于准备回家,想起来要把苏明峻捎走,才发现这家伙竟然把自己喝醉了。
苏明峻掀起眼皮瞟她:“我没醉。”
说完甚至站起来,掏出手机结账,然后走着直线离开了穆色,坐上了自己叫来的出租车。
动作之流畅自然,半点没有醉了的样子。
只有坐进车里密闭的环境,闻到自己身上的酒气,苏明峻自己才反应过来纪曼易方才为什么会认为自己醉了——他的身上酒气也太重了。
但是没醉。
他的酒量原本就好,现在的身体体质又已经完全强于一般人的身体,即便他刻意想要自己有一些醉的感觉,但好像已经没有酒能够做到了。
他将车窗打开一半,出租车疾驰带来的风刮在他的脸上,让他的清醒更甚一层——他清醒地看见,这辆车方才路过的那个路口,就是他租的第一个房子小巷外的社区公园。
那天伏爻来接他,在那个路口用石子踢坏了那辆豪车的车胎。
他不得不又想起伏爻。
即使他知道不管是什么情境,他都会选择回来。那是对于伏爻最初不顾他的意愿强行将他带去九墟渊境的一种选择,伏爻需要从这个选择中明白,九墟渊境与正常社会的区别,明白魔与人的区别。
那是他必须还给伏爻的痛的选择。
只是伏爻痛了,他也痛了。
他也终于从这个选择中,从最后总会定格在他离开之前那个倒在血泊之中的伏爻的画面中明白,有时候偏一点的轨道和慢一点的等待,不一定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知道伏爻肯定没有死,毕竟他与伏爻此时已经共享性命,但是他仍然忍不住去想,那个蠢魔到底又做了什么蠢事,才把自己弄成那副狼狈的样子。
好在那是三清仙庭,不管怎样,从云肯定会帮他一把。
事实上,等从云看到黑云骤聚罡风大作赶到伏爻与苏明峻所在的位置时,伏爻早已为不连累三清仙庭回到了九墟渊境。
九墟渊境的邑罗战场的中央,伏爻已经被经脉中翻涌的剧痛杀得直不起腰来,他跪在地上,用魔刃勉力撑起自己的身体,看向半空中那极浓的黑云。
没有给他更多的准备时间,第一道火雷带着天崩地裂的轰鸣劈落,碗口大小的雷柱裹着暗金色的纹路砸向他,伏爻单手结印相抗,掌心原本还算完好的皮肤瞬间崩裂涌血,魔灵之力与天雷相撞的刹那,他只有一声闷哼,天阶灵物九墟玄袍碎成了飞絮,飘散在空中。
伏爻一口银牙咬碎,只觉这次雷劫的第一道雷竟比他上次渡劫失败被最后一道送他到异界的雷还要生猛!
等等!
渡劫失败送到异界
不!
伏爻忽然反应过来,那次的雷劫并非真劫!
就像他在瑶池秘境中斩杀的那只大蟾蜍,蟾蜍并非真正的秘境之眼,瑶池池水带来的幻境才是!
所以那次的雷劫也并非真劫,他所谓的渡劫失败也并非真正失败——异界才是真劫。
苏明峻——才是他的劫。
愣神间,第二道雷骤然而至,银白雷龙裹挟着天道威赫毫不客气地滚滚砸下,伏爻掌心的魔印在灵府的催动下愈发翻出金绿的光芒,魔刃冲天而起,在雷柱之间交织缠斗,伏爻喉头溢出腥甜,又狠狠咽下,魔刃碎裂,雷柱也终于减弱,又抗下一道。
第三道
第四道
第九道雷尚未出现,威压已然逼得九墟渊境中的众生匍匐于地,伏爻也几乎已经完全瘫软在地,他难以抑制地长啸,灵府冲破桎梏被无数丹药催动着暴涨,他已身无蔽体之衣物,浑身上下皮肉绽开,脚下的石地被鲜红色的血液染开几里地,只有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始终望着空中终于突兀出现的第九道雷。
他自己也觉得好笑,在这么生死之际,他只是想,好后悔和苏明峻共享了性命,苏明峻要被他害惨了。
又有些庆幸自己在最后大方了一把,把苏明峻送回了他的家,没让他见到自己这番狼狈不堪的模样。
第九道雷似乎察觉到他的不专心,轻轻晃了晃尾巴,甩下一道示威的雷光。
它是由数万条混沌雷劫汇成的一条极纤细、极寂静的黑色雷电。它似乎有了生命,如同一条剧毒的安静的小蛇,在空中盘旋着等待,等待某事某刻发出它的致命一击。
那道示威的雷光没有让伏爻感知到有什么太强的力量,事实上它的确只像一道普通的雷电,劈在伏爻无遮无拦的胸膛之上,只是将伤痕劈得更深。
颤动。
晃动。
跳动。
伏爻只觉得自己的胸口疼得更加厉害,怎么只是一道最普通不过的小雷,剧痛之上还能有剧痛!
这种剧痛让他脱力地瘫坐在地上,不得不分心去看一眼自己的胸膛。
却见左胸出那处皮肉外翻的伤痕愈加扩大,他的血从胸膛汩汩流出,他的骨头也被碾碎,被如注的血流冲出身体。
伏爻下意识伸手捂住胸口。
没有用。
无尽的血液
流尽了血液
他忽然明白血液的尽头,是什么在颤动,是什么在晃动,是什么在跳动!
那是一颗血淋淋、闹哄哄、轻飘飘的心。
好似明白伏爻感知到了它的存在,那颗心跳得愈加猛烈,仿佛要从伏爻满是鲜血的掌心里跳出去。
与此同时,空中那条极寂静又暗藏杀机的黑色雷蛇动了!
时空停滞,只有那条蛇似的纤细的黑雷破空而至。
射向他的那颗心脏。
它要
夺走我的心。
第49章 第 49 章 邑罗战场的空中……
邑罗战场的空中出现了一层巨大的灰色半透明状的穹顶, 它散发出的无穷威压,连在九墟宫之上旁观的从云都忍不住皱眉后退。
司宰与九墟渊境其余三域的领主同样都被这种威压压得透不过起来,再看宫中其他等级稍低的小魔, 有的伏在地上已动弹不得, 只在口中流出许多鲜血。司宰忙喊道:“结阵护境!”
他率先出手,与其他三位领主合力,为自己及身后的小魔们开出一顶保护罩,勉力与邑罗战场之上的威压对抗着。
只是心里仍然打着鼓, 尊上能活下来吗?
不知对抗了多久,他们终于感觉到外面的威杀渐渐淡了,那半透明状的穹顶也渐渐褪成透明的颜色, 司宰几人试探着收回保护罩,松了口气。
确定了安全,四人纷纷往邑罗战场的中心飞去,司宰一马当先, 他知道眼下这个情况, 其余三个领主各有各的心思,搞不好谁就怀着要趁伏爻此时虚弱之时要杀了他取而代之。
不过从云比他们更快,他从空中落下, 愕然见到伏爻——那几乎已经不能说是伏爻了——肉成泥、血成河、骨成灰, 只有骨血肉泥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动着, 从云定睛看去,竟是一颗心脏。
这颗心脏还在不息地跳动。
随着它的跳动, 天地间的魔灵之力以一种极为恐怖的速度源源不断地被它吸收着。
司宰到了, 他警惕地看着从云:“这是我九墟渊境的事情,从云仙帝来此有何贵干?!”
从云说:“九墟渊境没有能够保他命的地方,我要带他回三清仙庭。”
司宰皱起眉头:“不劳仙帝费心。”
从云瞥向他身后:“司领主, 且不说你打不打得过我,即使我把你家尊上交给你,你确定能从那三位领主手中护得你家尊上周全?”
司宰面色不太好看,从云便一挥衣袖,带着那颗心脏和不成型的“躯体”回了三清仙庭,把它们统统丢进了十静池中。
十日后,十静池岸伸出了两只手,伏爻从水中爬了出来。
从云松了口气,笃定道:“你已经晋为入神境了。”
伏爻手指微动,身上所有水汽尽消,坐在从云对面“嗯”了一声,“多谢。”
“就当是我还小苏的情吧。”
提起苏明峻,伏爻方才还有些魔神架子的不动如山的神情有了变化,“你让他帮你做了什么?”
“我的化神劫也快到了,”从云说:“他那日去到人界后,我也时时通过水镜看他在人界的所作所为,方觉我自亲眼见到有琴跳风暴海之后太过拘泥于个人心绪,生出许多感悟。尘封了许久的境界因此而动了。”
从云说完,见伏爻面色有些不好看,诧异道:“你都是入神境的魔神了,还因为我就这么提了一嘴他吃醋?”
伏爻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他先前想明白苏明峻是他的情劫的时候,心里除了明悟,还有一种滔天的兴奋——他与苏明峻就是命中注定该相遇的,相遇后就是命中注定要成为爱侣的!
然后现在从云说,苏明峻也助他进了境界
再加上他和从云原本就是同根同源的关系,这谁能高兴得起来。
从云见他不说话,又道:“你的那颗心”
“嗯。是送走他之后生出来的。”伏爻伸出手摸了摸左胸皮肉下跳动的心脏:“我们魔族要飞升入神境,应该就是需要生出真心。”
伏爻又说:“不过我的灵力还没有恢复,需要闭关。”
“你要在我这里闭关还是回九墟渊境?”
伏爻摇头:“都不行,太慢了。”
他有预感,现在一闭关,以他现在无底洞似的灵府,不到千年之久怕是无法出关。他在闭关时倒是眨眼间千年飞逝,但他不知道苏明峻那里的时间到底是什么速度在流逝,哪怕苏明峻与他共享寿命肯定能等到那一天,千年也是一个太长太长的时间。
他怕苏明峻等得不耐烦,找了别人。
就算那个别人肯定不到百年就会死绝了,甚至都不用他亲自出手处理。
但是伏爻一想到苏明峻可能会对别人动心,他就恨得想要祭出魔刃把六界这该死的天道千刀万剐了泄愤。
可是如果苏明峻不对别人动心,真的就孤孤单单地在那个世界一次次送走自己的亲朋好友,只为等待自己回去找他。
那对苏明峻来说又太残忍了,伏爻舍不得。
那他宁愿苏明峻暂时地忘了他。
但是最好以上情况都不要发生。
“我要借鬼帝失鹤的太极三阴罗盘一用,”伏爻说:“罗盘上的修炼速度是寻常的十倍。”
太极三阴罗盘并非指向所用,而是能净化灵力中的纯阳之质,独留天地至暗至阴之灵力来助人闭关修炼,不过唯鬼魔二族方可使用。
但这太极三阴罗盘是天阶灵器,里头还有鬼帝亲手放进去的自己的护心骨,除了鬼帝之外无人可用。
从云听他说得笃定,愈发狐疑:“鬼帝肯借你?难道你与鬼帝有旧?”
伏爻看了他一眼:“你有。”
“”
从云难得失了好脾气,破口道:“你怎么不死在雷劫下算了!”
伏爻说:“那不行,为了苏明峻我也不能死。而且我还要赶紧恢复灵力去找苏明峻。”
从云:“滚。”
……
苏明峻打了两个喷嚏。
云昌正在倒春寒,他仗着现在身体好没像以往那样关注天气预报及时加衣服,居然一下飞机就被突然肆虐的北风吹得好像有点感冒的预兆。
于是从药店重新买了一个药盒替换掉家里过期的药物。
身边没有伏爻时时作妖以后,时间好像都变得慢了起来。
他每天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空闲时间要么去孔建家里和他已经会说话了的女儿玩,要么就是在去各个城市逛博物馆或者展览。
猜测会不会有哪个朝代的物件其实是连接了这里与异世界的通道,上面会不会有通传符,伏爻会不会通过它突然出现。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是不会的,但是不影响苏明峻以此作为生活的乐趣。
第不知道多少次在博物馆碰到那个慢慢变得脸熟的面孔时,苏明峻迎来了预料之中的一次搭讪。
叶朝是个策展人,三十岁出头,长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一定要形容的话,堪称风流倜傥。
苏明峻博物馆的文创商店挑纪念品,叶朝那张漂亮但不失男性气质的面庞就出现在他正看着的铜镜上。
叶朝露出一个和煦地、不容人拒绝的笑容:“我叫叶朝,我知道你记得我。”
有这样一张脸,又重复遇见过这么多次,太难不被记住了。
苏明峻挑了那个长得与天魈金铜盘有些像的小摆件,叶朝追上来,要为他付账。
苏明峻拒绝了。
叶朝并不失落,又找他要联系方式。
苏明峻挑明了说:“我有恋人了。”
“不可能。”叶朝挑眉:“有你这样的恋人,他竟然能忍住不给你戴上戒指吗?能忍住一次博物馆都不来陪你逛吗?他不知道你会在博物馆被多少人要联系方式吗?”
叶朝知道,因为他不是第一个来要联系方式的人,所以他眼睁睁看着现在的苏明峻戴上了黑框眼镜和口罩。
但是他觉得自己不一样,他不是只靠第一次见面的惊艳就一见钟情的人。
他与苏明峻在近几年间在不同地方见的这十多次面,足够说明他们过去契合,现在契合,未来也能够十分契合。
苏明峻并不回答第第一个和第三个问题,只说:“他不爱出门。”
叶朝说:“那你更应该把他换了。”
“谢谢你的建议。”苏明峻绕开他:“但是我暂时没有换的打算。”
叶朝明显把他这几句说自己有恋人了的话当作托辞,笑道:“好吧,那么你介不介意多一个能陪你逛博物馆的男朋友?”
“”
见苏明峻继续往前走,叶朝只好退而求其次:“朋友,朋友行了吧。”
说实话,叶朝实在不是一个会让人讨厌的人。
叶朝也不像自己原来在穆色遇到的那些有着出色外貌的顾客,他身上没有那种轻浮的作风,阳光、亲和、还有些沉稳。
但是苏明峻经历了太多,哪怕叶朝比他还要大几岁,他现在看着叶朝向他半直接的示好,只觉得他的感情太过浅薄。
自然,浅薄是应当的。
毕竟他与叶朝不过是几面之缘。
他只是又由这份“浅薄”的感官想起了伏爻。
一个作为心魔而生的天魔,在九墟渊境九死一生的经历之后被“扔到”异世界,面对自己的时候,伏爻会不会也觉得他是浅薄的?
何况还有那么巨大的寿命差距。
苏明峻没有一丝空间地拒绝了叶朝。
他想,哪怕现在他不喜欢伏爻而真的喜欢上叶朝,在明知自己会眼睁睁看着爱人老病死的过程的情况下,他也不会答应叶朝。
这实在是一场豪赌。
但那时的伏爻竟然就那么理所当然地去赌了。
赌自己与苏明峻有了所谓“妻子孩子”就能成功哄得他与自己远走;赌就算把苏明峻带到了九墟渊境也总有一天会获得他的原谅;赌自己能破开修罗族里百万年间无人成功的瑶池秘境换来炼成秘术的陀罗霖骨赌把苏明峻送回遥远的异世界后,苏明峻的那颗真心。
这家伙身上实在有一种一往无前的执拗。
有时候苏明峻都希望他少一些这种执拗,如果没有自己,伏爻还能开开心心地做他九墟渊境至高无上的魔尊大人,至少不会再落得那样满身是血跪在地上的痛苦模样。
苏明峻没有拎药的手放在兜里,摩挲着那个铜制的摆件,在寒风中加快脚步往家走。
走到楼下,他下意识向上望了望自己的房子所在的楼层。
——灯亮着!
苏明峻确定自己离开家前关了电闸。
他的心猛地跳动起来。
然后从花园小路旁的石子地上,捡了一块趁手的鹅卵石——
作者有话说:
以下作话涉及下一章一丁点剧透,但我觉得你们应该也都猜到了而且我实在憋不住要写这个作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某魔:我来了!
苏明峻:贼来了!
第50章 第 50 章 分明房门关得好好的……
分明房门关得好好的, 没有动过的痕迹。
苏明峻把行李和纪念品放在一旁,左手掏出钥匙开门,右手握着石块, 身体绷紧, 随时准备动手。
“咔哒”一声,门开了。
仍然没有任何反应,苏明峻反思是否真是自己出门前忘了关灯现在又太疑神疑鬼,回身把行李放进家门, 重新四下查看着,忽然感觉到一阵风从他的卧室飘出来,毫不减速地呼到了他的脸上。
不, 不是风。
是雾。
一团再熟悉不过的灰雾。
苏明峻手上的石头掉到了地上。
他的喉咙干得说不出话来,面对着围着他飘来飘去显得过分兴奋的灰雾,他艰涩地开口:“伏爻?”
灰雾飘在他的眼前,颤啊颤。
就像是连连点头。
苏明峻伸出双手, 那团雾十分自觉地飘到他的手心, 在他的手心蹭了好久,又去蹭他的下巴,嘴唇, 眼睛和胸口。
苏明峻问:“我走之前看到你流了很多血, 你是不是伤得很重?所以才维持不了人形?”
那团雾又抖了抖。
苏明峻莫名地看懂了, 他说不是。
这样交流实在费事,灰雾也是这么觉得, 围着他绕了几圈, 突然从他的领口钻了下去。
苏明峻身体一僵,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个突然耍流氓的家伙拎出来。
好在这团雾只是停在了他的小腹上,还不停地去触碰那块皮肤, 似乎是在提醒他什么。
小腹
苏明峻忽然想起来他身体里还有些因为与伏爻共享了生命而带来的稀薄灵力,那些灵力像水流一样在他的小腹,伏爻口中的“灵府”处找了个地方安心地汇到一起窝着,在现代社会中很没有存在感。
被伏爻这么一提醒,他才想起来伏爻先前和他说过,拥有同源灵力的人之间可以用灵力传音。他感受到那一丁点灵力,按照灰雾在皮肤上流动的指引尝试着把它运转起来,果然听见伏爻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苏明峻苏明峻苏明峻苏明峻』
『嗯,听见了。』
真的得到回应的那一瞬间,就像他真的在这间熟悉的屋子里再次看到苏明峻的时候一样,伏爻竟然直愣愣地钉在了原处,忘了自己本来想做什么,想说什么。
还是苏明峻先问『你真的没有受伤?』
『没有。我』
伏爻想告诉他自己长了一颗心,但是又一想现在的他只能一团雾出现在苏明峻身边,还是等能把人型传送过来时再让他自己发现。
于是话音一转『我是要渡劫了!我这回渡劫成功,已经是入神境了!』
『所以流血是渡劫受得伤?伤得很重?』
苏明峻猜得太准了。
但是伏爻不想让他知道。
不然苏明峻一定会以为是他非要离开害得自己受伤,他肯定会自责,会后悔,会生出很多不好的情绪。
到时候自己又不在他身边,没有办法安慰他。
伏爻说『没受伤!你也不想想我多厉害!谁能伤到我!』
苏明峻又问『那你到这里来是不是找到又一个有通传符的灵器了?』
『没找到——』伏爻故意拖长音调,虽然说着否定句,语气里却很是得意,不等苏明峻追问就主动向他解释『不过嘛,我现在可是入神境了,不过是画一个通传符,我学了四五遍就可以自己画了!以后我们就可以在这里和九墟渊境自由来去!』
苏明峻愣了一下,他只知道伏爻口中的“入神境”肯定非常厉害,却没料到竟然厉害到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能把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解决了。
难怪伏爻这么这一副求夸的语气。
苏明峻自然高兴,但是转而又见伏爻还是一团雾的形态
苏明峻先把他好一番夸奖,最后才提出疑惑『你确定自己完全学会怎么画通传符了?』
『』靠着他二人的默契,伏爻第一时间就听懂了他在暗示什么。
『我真的会了!』短暂的沉默过后,伏爻的声音重新响起,一团雾又扒在苏明峻的胸口乱窜,以此释放自己不满的情绪『我的通传符画得很好!很完美!只是因为我的身体还在闭关吸收魔灵之力,所以只能先传我的一半意识过来。』
『身体还在闭关?』苏明峻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团灰雾,仍然只有微凉的感觉,却让他心定许多,『那意识跑出来不会影响你闭关?会不会影响你的身体情况?』
『不会不会,你就放心吧。』伏爻知道苏明峻不懂这些,心安理得地撒谎——何况就算影响也只是会延长一丁点闭关的时间,反正有太极三阴罗盘,影响不大,但是他不想让苏明峻再等太久了——他也再等不了哪怕只是多一点点的时间了,他和苏明峻还从来没有分别这么久过。
见不到苏明峻的难受比起被最后一道天雷劈裂的难受好像要轻一点,但是比在十境池池底重新长出骨血经脉的难受绝对要重,而且那些疼痛都是有尽头的,但见不到苏明峻的难受是没有尽头不会停息的,这种难受静默却持久地折磨着他。
谁让这颗心是为苏明峻长的呢?
见不到苏明峻,这颗心就是总也不安分。
伏爻裹住苏明峻的手指,又好玩似的在他的掌心指缝间钻来钻去『我想你了嘛,你都不想我吗?!』
『想。』
『』
一记直球,打得伏爻又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他感觉自己应该要发热了——如果灰雾可以发热的话。
伏爻又在他手上狂窜了一会,苏明峻捏住它的一部分,它才慢慢安静下来,静静地和苏明峻待在一块。
幸福的静谧之中,伏爻忽然闻到苏明峻身上的一股幽香气息。
刚才太激动了,才让他没有察觉。
伏爻仔细“品鉴”一番,判断它应该是类似于木质香
不是苏明峻在傅准的天和宫里被熏香沾染上的那种淡淡地檀香味,是有人喷了香水又靠近了苏明峻!
苏明峻肯定还和这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近距离待了很久!
伏爻猛然警觉,从苏明峻的掌心迅速飘到他的衣服上闻了一圈,又飘去刚刚挂好的外套上闻了一圈,炸锅了。
『你身上的那股香水味从哪里来的!』
『你明明从来不喷香水的!』
『男的还是女的!』
『苏明峻,你背着我——』
苏明峻打断他『男的。』
伏爻一下哑火,他想哭了。
苏明峻叹了口气『没有背着你干什么,只是在博物馆碰到的一个熟人,多聊了几句。』
『真的?』
当然是假的。
但苏明峻不想把太多的时间让伏爻浪费在吃这些不该吃的醋上面。
苏明峻伸出手,看着还飘在他衣服上的灰雾又轻盈地飘回他的手掌心,趴在他的胸口、脖子和下巴,一股凉意贴着他的双唇,还要往里钻。
这是伏爻在亲他。
和伏爻接吻他很愿意,前提是伏爻的形态是个人。
如果是团雾,那就有点变态。
苏明峻拒绝张嘴。
只是伸出手像顺毛似的安抚地在灰雾的边际摸了几下。
好吧,伏爻妥协了。
被这么抚摸也很舒服,是与亲吻不同的另一种舒服。
伏爻也不再一定要用自己的这个状态和苏明峻亲吻。苏明峻更喜欢在自己成为灰雾形态后用手抚摸或者逗弄他,苏明峻的手是干燥且温热的,掌心的温度比指尖的温度更高一些,轻轻摩挲他的时候伏爻常常会觉得自己舒服得不知身在何处。
他从出现开始就在战斗,开始是和本体的从云战斗,后来又和九墟渊境的各种天魔斗,哪怕斗到了魔尊的位置上,他也没有过一个能让他完全安心,甚至安心到明明不需要睡眠也觉得昏昏欲睡的时刻。
只有在苏明峻身边。
但或许是他先前见到苏明峻太过激动,他感觉到自己意识携带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而他这个来自异世界的意识正在被这里的天道逐渐驱逐。
没有时间让他再赖在苏明峻身边昏昏欲睡了。
『苏明峻,我的灵力不够了在这里待不了太久了。』伏爻从方才舒适的状态中猛地跳出来,急着在自己消失前告诉苏明峻『但是你不要着急,我很快还会再回来的!』
『嗯。』苏明峻却没有他那么急,反而说『你也不要着急出来,等彻底结束闭关再来也行。』
『不行。』伏爻根本没太信苏明峻口中那个“多聊了几句的熟人”,苏明峻肯定在被人追求,还是一个会喷香水的花孔雀,虽然苏明峻看起来是把他拒绝了,但是保不齐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太恐怖了。虽然苏明峻肯定不会被这些凡夫俗子引诱到,但是他不能放任苏明峻一个人在这里时时刻刻接受这种“诱惑”,绝对!
伏爻贴着苏明峻的鼻子嘴唇和脸颊。
他说『苏明峻,我现在是入神境了,还有灵器帮助我闭关,我的意识出来不会有任何问题!你要相信我!你要等我!』
伏爻的语气坚定,但声量却越来越小,苏明峻知道那不是伏爻可以控制的。
这意味着伏爻很快就要回去了。
苏明峻把灰雾放在自己的掌心中,听着脑海中的声音越来越小,看着灰雾越来越淡,最后声音没有了,灰雾也归于透明的空气之中,再看不见了。
伏爻离开了。
苏明峻望着空空如也的卧室,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看见过那团灰雾,还是自己在飞机上没睡着觉太累了出现了幻觉?
那只是一团雾。
没有能够留下一点他来过的痕迹。
苏明峻有一点明白伏爻为什么要明明在闭关也要跑出来找他的那种情感了。
他知道伏爻不会出事,伏爻也知道他不会真正喜欢上别人。
但是,就是想要看对方一眼。
快快见一面。
多多见一面——
作者有话说:伏爻:来了,但没全来[菜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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