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峻还是把伏爻带去见了孔建和贺博延。
既是介绍伏爻的身份, 也是对自己即将离开的告别。
他没有对自己这两个相识于学生时代的老朋友隐瞒伏爻的身份。孔建与贺博延一开始自然被他吓了一跳,还以为他发烧了在说胡话。
但苏明峻和伏爻的表情都很认真,又见伏爻在苏明峻的要求下随手在指尖燃起一抹幽蓝的火焰, 再联想起自己女儿小时候糟了脏东西被伏爻轻易解决的事, 孔建最终逐渐接受了这个太过超出常规理解能力的事情。
至于贺博延,他压力大时看了不少网络小说,一早老神在在地不说话了。
或许是因为感受到熟悉的灵力气息,和黏苏明峻一样, 孔建的小女儿也挺喜欢伏爻,但是比起面对苏明峻,她对伏爻少了一点毫不认生的亲昵, 只敢一手抱着自己爹地的腿,一手抱着苏明峻的腿,躲在两条腿后面偷看伏爻。
苏明峻正想和孔建与贺博延单独说两句,便把伏爻赶去带小孩。
伏爻:
他僵硬地掏出苏明峻来之前就买好的遥控小火车, 向她晃了晃:“玩吗?”
苏明峻这头三人面面相觑, 苏明峻实在是憋不住笑,笑完却见孔建和贺博延一脸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苏明峻茫然:“怎么了?”
贺博延问:“我前些年去你家过夜那次你们俩就在一起了?”
“没有。”苏明峻摇头,见他不信似的, 叹道:“真没有, 那时候还在帮他想怎么回去的办法呢。”
贺博延将信将疑, 又想起来一事,说:“我那次还说要你带他去看看脑子, 你那时候是不是觉得我才是那个有病的?”
苏明峻和孔建对视大笑, 苏明峻边笑边摇头:“没有没有,我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他的情况,你误会也是正常的, 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贺博延撇嘴,孔建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他们不是不意外苏明峻找了个男人谈恋爱,只是在他要离开的这个大前提下,找谁谈恋爱都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于是笑过,孔建又严肃起来:“你说来和我们告别是要去他那个什么九墟渊境吗?”
苏明峻点点头,又宽慰道:“我们已经找到能往返两界的方法,即使我们现在去了九墟渊境,以后还是能时常回来相聚的,只是怕我不在的时间你们联系不到我着急,所以才来说一声。”
听了这句保证,孔建的神情才稍微轻松一些,又问:“我看他能在手上直接点燃火苗他们那边的人都有这本事?”
苏明峻说是,这是他们最基本的能力,贺博延并非操心这事,只追问:“那你呢?”
“我不行。”
因着伏爻的关系,他灵力倒是有些,只不过离能将灵力配合功法发挥出来还太远了。
贺博延更加担心:“我开始还以为你和他一样,去也就去了,总之能自保。可是你说他们都有这些法力招数,你还什么都不会,那你去了那边,万一和他感情不好了,打架都打不过吧。”
那里又是除了他们谁都去不了的地方,万一苏明峻在那边出个什么好歹,谁能救他。孔建也是这个意思,同样皱着眉头劝:“我看你还是待在这边好,至少有个万一我们还能照应到你,反正他想回去自己回去一段便是。”
孔建与贺博延是他十多年的哥们,实在也是全心为他着想,就连他们所说的也是苏明峻原来所计划的。
只是或许是在那边的日子过得太丰富多彩,哪怕是惊险刺激版本的丰富多彩,确实也极大程度地提升了他自己的阈值。更重要的是,原先在这边的孔建等人的重要程度是超过伏爻的,而今他与伏爻经历生死与离别,感情日笃,连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认,伏爻现在已经是他所认识的人中的第一顺位了。
孔建与贺博延没有经历过他和伏爻经历过的事,自然没法理解他对伏爻的信任——即使他们多少年后真的感情淡了,伏爻也绝不会对他做什么事。
见苏明峻只笑不语,知道已经下了决定再劝不回头,孔建与贺博延只好也不再说什么。
虽然苏明峻在这边时几人聚的也不算多,但一时知道苏明峻就要跑到除了他们再没人能去的“穷凶极恶”之地,孔建和贺博延的酒杯就没放下过。
还是庞雅容看不下去,先给孔建头上敲了一筷子:“人家小苏小两口这是好事,不都说了又不是不回来,你和贺教授在这里唉声叹气,弄得跟出了什么坏事似的,丧不丧气!”
庞雅容方才在清账,只留了一只耳朵听他们哥几个聊天,但也听得差不多了,敲完自家没用的男人,又举起酒杯和苏明峻与伏爻二人碰了一杯:“小苏,你是有主意的人,别听他俩说的丧气话,我觉得你就怎么开心怎么来,开心去那边就去那边,不开心了就回来!”
庞雅容这话说得敞快,苏明峻也心下一轻,和庞雅容喝了一杯,再看孔建和贺博延好像也被女人给一筷子敲明白了不少,又说笑起来。
朋友、工作、房子各项事宜一点点交代妥当,苏明峻心头除了一些离愁别绪,也感受到一丝别样的轻松,伏爻自然更加愉快,每天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任谁见了都要问一句有什么好事这样开心,苏明峻都怀疑他若是能有条尾巴,那这条尾巴能指不定转成螺旋桨把伏爻带到天上去。
但见苏明峻把走之前的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仍不说要出发,伏爻心里又泛起嘀咕,道苏明峻不会到最后时刻又舍不得了吧可是这种做派实在不像苏明峻的性子,伏爻再反思一道,觉得自己也并没有惹苏明峻哪里不快。
琢磨来琢磨去没有结果,伏爻心里七上八下,又不好意思催着他说我们快点走。
这样好像连最后一点告别的时间都不给苏明峻似的,显得自己很小气。
他要学着对苏明峻好,就要做个大方的、不管苏明峻做什么他都愿意支持的伴侣。
伏爻自认自己在对苏明峻好这件事上有些成长,把自己哄得很妥帖。
只是晚上苏明峻要和他分两床被子睡觉的时候,伏爻还是没忍住,大叫起来:“为什么!”
因为他们这段日子就没有单纯地盖着被子睡觉过。
苏明峻前些天已经把工作辞了又交接完,不用再早起上班,又整日和伏爻黏在一起,某个被不知名偶像剧洗了脑的魔头脑子里就没有“节制”二字——虽然他们两个也不需要节制,但是既定事实就是不管前一晚上被“收拾”得多惨,哪怕眼泪都和前面后面流的水一样多了,第二天晚上伏爻还是要来缠着他。
只是今晚不可以。
和伏爻解释不通今晚绝对没得消停。
苏明峻说:“明天我要带你去见两个人。”
伏爻哼哼:“你的朋友我不是都见过了吗?”
苏明峻沉默片刻,“不是朋友。”
好哇,还不是“朋友”。
这么郑重的分类,而且连见他们前一晚上都不和自己亲密了!
伏爻虽然知道苏明峻不会有另一个喜欢的人,但还是心里发酸。
他撇撇嘴:“那为什么要两床被子?”
苏明峻说:“防止你搞东搞西弄得我也睡不着觉。”
说实话,如果不是怕伏爻意见太大,今晚他本来是想把伏爻赶回次卧,或者赶他去客厅自己玩的。
反正伏爻也不需要睡眠,苏明峻知道,这家伙的“睡觉”纯粹是要缓一下先前太激烈的情`事,以及为了享受一下钻到自己怀里皮肤相贴的过程。
伏爻说:“我保证我不打扰你睡觉,我就抱着你嘛。”
苏明峻毫不留情:“不行。”
“”
伏爻可怜兮兮地戳他:“那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人总行了吧。”
苏明峻没说话。
伏爻好久没在苏明峻这里受到冷遇了,一时间都忘了要怎么撒娇,只能磕磕巴巴地掏真心话:“告诉我吧,不然我、我一晚上,都要想着这件事,我难受。”
苏明峻叹了口气。
把这个蠢魔的脑袋拉下来亲了亲额头:“不准闹了。明天带你去见我的爷爷奶奶。”
伏爻愣住了。
他之前问过苏明峻为什么要寻死,苏明峻只说自己在这个世上没有亲人了。再后来熟悉了,苏明峻有时候也讲些他小时候的事情,伏爻便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他小时候的经历。
其实他当时没有觉得苏明峻过得很惨,毕竟和他摸爬滚打九死一生的成长经历相比,苏明峻小时候过得确实好多了。
但是不知道是因为长了一颗心,还是因为他太爱苏明峻了,现在苏明峻忽然提起这两个抚养他长大的长辈,哪怕伏爻与他们从未谋面,伏爻的心还是不自觉地抽痛了一下。
见伏爻果然老实了,苏明峻摸了摸他的头发:“我真的要睡觉了,如果你不想躺着就自己去客厅玩。”
伏爻摇头:“我要和你在一起。”
苏明峻也猜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和他接了一个浅浅的吻,钻到被子里睡觉了。
伏爻其实也不怕冷,不需要盖被子,不能喝苏明峻盖一个被子,他也懒得再去拿第二床,只穿着睡衣,隔着被子把苏明峻抱住了。
苏明峻还没睡着,感觉到了他的动作,闭着眼笑了笑,随他去了。
伏爻见他不拒绝,心情又好了点,借着透进来的一丁点月光和自己良好的夜视能力,望着苏明峻发呆。
直到确定苏明峻睡熟了,伏爻才爬起来,拨通了孔建的电话。
孔建听到伏爻的声音,一阵无语:“虽然你是我家的大恩人,还是明子的男朋友,但你最好有重要的事这个点了把我从老婆孩子床上叫起来接电话。”
伏爻才想起来,除了苏明峻,其他普通人这个点应该也是在睡觉的。
他老老实实说了声对不起,又问:“你能告诉我一些苏明峻小时候,就是他爷爷奶奶还在的时候的事吗?”
孔建沉默片刻,“他没和你说过?”
“说过一点,”伏爻想了想,“但是他只挑有意思的事情和我说,其他的他都不肯说。”
孔建问:“他是不是准备离开这里前,带你去给他的爷爷奶奶扫墓?”
伏爻震惊:“你怎么知道!”
“这是我们的算是习俗吧。”孔建叹了口气又问,“既然明子不愿意和你说那些他过的苦日子,我也不好替他告诉你他的过去。明子的父母很早就不管他了,他自己一个人吃了很多苦,还被推到水里生了一场大病,不然我和他也不会认识。他的爷爷奶奶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他愿意带你去见他们,就代表他真的对你很用心了。”
伏爻说:“我知道。”
见孔建也不愿意多说,伏爻只好不追问,换了第二个问题:“那你知道他爷爷奶奶喜欢什么样的”
伏爻找不到合适的身份代称,孔建顺嘴接道:“儿媳妇?”
“”
这个称呼下,他俩都沉默了。
孔建心道,他爷爷奶奶喜欢什么样的不知道,但你这样的,他们肯定不喜欢。
孔建不好意思打击他,甩锅道:“这事你更得问明子了。”
挂了电话,伏爻感觉自己更难过了。
虽然孔建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说,但是从孔建的每一声叹息里,他都能听出来苏明峻小时候一定吃了很多苦。
他要是能再早一点开始渡劫来到苏明峻身边,至少至少能不让苏明峻受欺负。
伏爻在客厅坐到天亮才回过神来,正要溜进卧室假装老实陪着苏明峻睡觉,却见卧室的门已经打开,苏明峻正倚在门框看他。
伏爻快步走过去,被苏明峻轻轻弹了一下脑袋:“背着我做什么坏事了?”
伏爻分辩:“我没做坏事!”
苏明峻一眼便看到他手里还攥着自己的手机,拿过来查了通话记录,一时好笑,边给孔建发消息道歉边叹道:“你给孔建打电话干什么,直接问我不就好了。”
见伏爻垂头不语,又亲了亲他:“好了,没有怪你,去换身衣服。”
伏爻问:“那个”
“嗯?”
伏爻有些紧张,“我穿什么衣服,你爷爷奶奶会比较喜欢?”
孔建送女儿上幼儿园,醒的也早,已经发消息把夜里和伏爻说了什么都和苏明峻秃噜完了,苏明峻瞥了一眼和孔建的对话框,一眼看见孔建那句“要不让他变回姚粟和你去扫墓吧”的吐槽,一时失语。
再看伏爻还在等他的回答,笑笑:“你照着我穿吧。”
反正是要把伏爻带给爷爷奶奶和阿黄看的,没什么好藏着掖着。
苏明峻没有把爷爷奶奶葬回老家,二老常年多病,心态却愈加开明,他们一早就说好,苏明峻在哪里,哪里就是他们的家,他们就葬在哪里。
于是苏明峻把他们葬在了云昌,后来阿黄死了,苏明峻把阿黄的骨灰也撒在了爷爷奶奶墓前的柏树下。
眼下不是四月,陵园里静悄悄的。
苏明峻带着伏爻在陵园的小路中穿行一会,才走到二老的墓前。
把墓前落下的侧柏叶和灰尘扫去,又摆上水果和热菜,挂上菊花,苏明峻跪在墓前,还没反应过来,伏爻也跟着他跪下了。
苏明峻轻声道:“你不用跪。”
伏爻也跟着小声:“我不是和你一起吗?”
见他丝毫不在意这个动作,苏明峻也不劝了。
看着墓碑上爷爷奶奶的照片,苏明峻想说很多,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曾经他怨过父母为什么要生下自己,也怨过自己当初在那条冰冷的河流中为什么要挣扎被人发现救上来,爷爷奶奶去世后,他甚至怨过爷爷奶奶,怨他们为什么不陪自己,如果不能陪自己,为什么不把自己一并带走算了。
可是自伏爻来了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些怨恨一点点淡成了青烟,虽然还有些痕迹,但已经不会让他反复想起了。
就像以前每年来看望爷爷奶奶,苏明峻都会挑些自己碰上的开心事和爷爷奶奶说,现如今他觉得自己哪哪都很幸福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余光见身边的伏爻跪得浑身紧绷,苏明峻收回思绪,叹了口气,把原本准备在心中和爷爷奶奶说得话说了出口:“爷爷奶奶,这是伏爻,我的爱人。”
苏明峻说:“他爱我,对我好,我也爱他。”
苏明峻说:“所以现在我真的觉得活着是件很好的事,你们放心吧。”
只此三句,苏明峻不再说什么了。
他向墓碑磕了三个头,伏爻也学着他磕了头。正站起身来,忽的一阵风过,又落下两枝侧柏叶,正落在他二人脚边。
苏明峻一时忍不住要落泪,眨眨眼,又忍住了。
苏明峻与伏爻分别俯身拾起,带着侧柏叶下山,山中依旧安静,偶尔有鸟儿从头顶飞过,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阳光也很好,从柏树的缝隙中照下来,倒让这寂静的陵园像一座静谧的公园。
伏爻小声说:“放进乾坤袋里吧,不会腐化。”
苏明峻“嗯”了一声,又回身望一眼。
伏爻收好放了侧柏叶的乾坤袋,说,“我们以后常回来。”
苏明峻点头,扣住伏爻的手,只觉他微凉的皮肤还轻轻颤着,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苏明峻握紧他的手,笑道:“这回又不是你把我弄晕了带走,是我自己肯跟你回去,你紧张什么?”
被翻了旧账,伏爻倒轻松一些,他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又听苏明峻说:“画阵吧,回家。”
“回家”。
再抬眼看着苏明峻,男人眉眼温柔坚定,嘴角噙着笑意。
伏爻心头一颤,催动灵力涌起,抬手间天地凝滞,万物失色——
他们对视一眼,在失色的世界中,只望见对方。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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