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女巫之刃(六) 辞职离开


    尸体检验结果出来, 确系八年前失踪的祁明霞。


    八年前,丰宜县公安局前局长因贪污事迹败露,连夜从家中逃离,前去抓捕的警员扑了个空, 却在祁明霞家中发现大量现金、黄金、古董。


    专案组对全市大大小小的出入口设点盘查, 监测祁明霞的银行卡资金流向、手机信号,在全省天眼系统中寻找祁明霞的踪迹, 追踪到祁明霞开着一辆黑色小车往越省去, 就再也没有追踪到祁明霞的踪迹。


    越省是出国的必经之路, 专案组怀疑祁明霞想要潜逃出境,通报了全国的出境港口协助盘查。随后专案组便将主要精力放在祁明霞的贪腐案上面。祁明霞家中查出的证物表明祁明霞多年收受贿赂,为本地涉黑企业提供便利。


    当时丰宜县发生一件引发巨大关注的事,某小区楼盘突然倒塌造成30死54伤, 在对涉事房地产公司追责的同时, 也发现祁明霞与该公司有巨大的利益往来。


    为了平民愤, 专案组迅速办理案件、查明事实, 将涉案人员抓捕归案, 嫌疑人对故意使用劣质建筑材料牟取暴利供认不讳, 并且均指认了祁明霞为他们提供保护。虽然祁明霞一直没有抓捕归案,但鉴于此案巨大的社会影响力,案件很快移送检方并开庭审理。


    这起楼盘倒塌致重大事故案很快尘埃落定, 关于祁明霞还涉及到的其他贪腐案件移送到了相关纪委部门,之后相继查出了祁明霞收受贿金的所有来源, 但因为祁明霞本人已潜逃出境一直没有开庭审判。


    不过在公安内部, 祁明霞的贪腐事实板上钉钉,变成了反面教材,也成了反贪纪录片中的一员, 每年新警培训时都要观看学习。


    一个八年前就潜逃出境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金月市体育馆的废墟之中?


    奇怪的是,金月市公安局的侦查部门似乎并不想搞清楚这个问题,就连八年前因为祁明霞失踪而迟迟没有终结的贪腐案也没有重新审理的迹象。


    由于金月市体育馆废墟中挖出尸体时已经是晚上,现场并没有太多媒体,加上警方很快封锁了消息,本地居民并不知道这个消息。


    加上体育馆倒塌事故没有引起伤亡,没有引起太大的风波,讨论度还没有金月市这场十年一遇的大雪高,本地的媒体也都纷纷报道这场大雪。


    难得一见的雪景奇观、即将到来的全□□动会赛事、明星演唱会……那些质疑市体育馆倒塌的声音就变得微不可闻。


    果然,没过几天市体育馆倒塌事故就消失在本地的热搜榜上。


    就连整个金月公安内部,除了当天的现场勘验队和检验人员,知道市体育馆废墟出现一具尸骨的人也很少,知道那具尸骨主人是谁的人就更少了。


    罗帼眉还是在几天之后亲自跑到市局检验部门询问,检验人员面色为难表示没有权限回答。刑侦支队支队长乔辉宇罗帼眉有些私人交情,把罗帼眉叫到办公室,告诉她这具尸骨的DNA与祁明霞匹配一致。


    乔辉手指往上指了指,意味深长地说道:“我知道你在她手下做了很多年事,但是这事当年就已经盖棺定论了,听我一句劝,别趟这趟水。”


    罗帼眉:“可是……”


    乔辉摆手:“老妹你就听我一句劝,这事你管不了,你还是她老手下更加要避嫌,你要是想往长远走,就别再追问这事了,连她家人都不追究。”


    罗帼眉:“可是我听说档案室里关于她的档案不见了。”


    他们都没有提及“她”的名字,这些年来关于祁明霞的事都是讳莫如深的话题。


    乔辉点头。


    罗帼眉:“是谁拿走的,找到了吗?”


    乔辉摇头:“不是我。”


    罗帼眉忍不住轻笑了下:“我当然知道不是你。”


    乔辉狐疑地看着罗帼眉:“难道是你?不会吧,我记得当年你撇清关系撇得挺快的呀。”


    罗帼眉听出乔辉语中的讥讽之意,皱了皱眉。


    能从市局档案馆层层安保之下拿走档案的,也就只有内部人员了。


    “现在局里对祁明霞的案子是什么态度?”罗帼眉问。


    乔辉拿着茶杯悠悠地晃动,吹了一会,说:“还没到局里表态的时候。不过看样子,应该是按下不查吧。”


    乔辉的眼睛从茶杯后面抬起,看向罗帼眉:“怎么?你还想给她翻案?”


    “如果我说是呢?”


    乔辉有些讶异:“你翻不动。”


    他们都知道祁明霞贪腐案当年的证据多么确凿,他们也看得出来这些证据太过完美,完美得有问题。


    至于祁明霞的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市体育馆的废墟之下,只要没有人追究,就有太多的理由可以说过去。


    罗帼眉没有回答乔辉的质疑,和他聊了点其他话题便离开市局了。


    罗帼眉走后没多久,另一个人又走进了乔辉的办公室。


    钱钺是因为清案行动被抽到到市局专案组的,清案行动已经进行了一年,除了薛仙案完满破案,其他陈年积案大多还没有什么进展,在省厅施压之下,市局就从各派出所抽调精干力量集中攻坚。


    钱钺目前在专案组负责的就是一起二十年前的入室抢劫杀人案。


    “小钱啊,坐坐坐,你是有什么事?”乔辉本身就面容温和,脸上总是带着笑意,再加上钱钺是个人人都知道的重点培养的好苗子,当时挑选抽调人员时,他第一个就选了钱钺。


    “我想问一下三天前在市体育馆发现的尸体我们要怎么处理?”


    乔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皱着眉头:“你怎么会想问这件事?”


    钱钺盯着乔辉:“一具尸体被掩埋在市体育馆建筑之下,我们不是应该马上立案调查,查清楚尸体是谁,被谁杀害,因为什么被扔进市体育馆的地基之中吗?”


    “这件事已经在调查了,只是不由我们调查,每个部门负责的事情不一样,你不知道也很正常,你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就可以了,不要去打听其他事情。”


    乔辉语气严肃带着警告,这钱钺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敢直接跑到他办公室里来说这事,他知道这几天很多人都对这具尸体好奇,也在私下讨论为什么不调查的原因,但还没有人敢到领导面前提这事。


    真是被罗帼眉宠坏了,一点规矩也没有。乔辉心想,可是又想到刚不久罗帼眉也在办公室里一副刨根问底的姿态,果然是罗帼眉看中的人。


    乔辉三言两语把钱钺打发走了,一周之后他就为自己的决定无比后悔。


    过了一周,省厅清案行动督导小组来市局听取工作汇报,整个会议按照预先制动好的流程一项一项进行下去,直到最后一项,省厅督导组的组长向在场的所有金月市局的工作人员问道:“你们还有什么情况要反映吗?”


    现场鸦雀无声,就算有什么事情要说,也不会有人没眼力见到在大会的场合上去讲,这不是拂了领导的面子,讨人嫌吗??


    主持会议的市局领导正要接过话头做总结陈词,突然一声响亮的“有!”打破沉默。


    “我有情况要反映,”拿着笔记本坐在角落一直低头记录的女孩站起来,“十天前,金月市体育馆因为大雪积压倒塌,承建公司宇晟建筑有限公司具有重大嫌疑,且在市体育馆倒塌的废墟之中发现一具女尸,经检验,系八年前失踪的丰宜县公安局前局长祁明霞,目前尚未查明祁明霞的死因。”


    钱钺的话像一颗炸弹,引爆了伪装平静的水面,领导席上的领导们面面相觑,会议厅内开会的众人也开始小声地议论起来,一时之间整个会议厅出现嘈杂的声音。


    督察组组长看向乔辉,问道:“怎么回事?”


    乔辉剜了一眼钱钺,示意旁边的人去看着钱钺不要乱说话,才小声跟组长解释:“具体情况我待会向您汇报……”


    因为钱钺的突然举报引起的骚动很快就平息下来,会议继续收尾,接下来就是吃饭、送省厅领导离开。


    偌大的会议室很快就解散一空,钱钺呆呆地站在原地,她想象中的立刻下令彻查的那一幕并没有出现,在很多人眼里,她像个奇怪的异类。


    送走省厅领导没多久,乔辉就把钱钺叫到办公室骂了一顿:“你怎么回事?那是你乱说话的场合吗?你有什么不满不会私下找我反映要在会上说?还要我来教你怎么做人吗!我真是从来没见过你这么、这么……”


    乔辉还是头一次生这么大气,钱钺可算是让他丢大人了,他就不该把钱钺抽调进市局来,给自己找来个惹事精。


    “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不该做,你是个成年人了,不用我来教你,这几天你就先回家休息。”


    钱钺仍然杵在乔辉的办公室里,死死地盯着他:“所以祁明霞的案子还是不会重启吗?”


    “这不是你应该操心的事情。做人做事都要聪明点,越级上报是大忌,这还用我来教你吗?你以为找一个开大会的场合突然跟省厅的领导汇报就会有什么不一样吗?只会让人觉得你莽撞、愚蠢至极,你还没有资格来管这件事。”


    乔辉摆了摆手,让钱钺出去。他是不敢想钱钺继续待下去还要给他惹多大麻烦。


    钱钺出去之后,他就打电话给罗帼眉要她加强对钱钺的管教,同时通知政工部门结束钱钺的抽调期,通知钱钺回原单位上班。


    接到政工部门的通知之后,钱钺沉默地收拾完工位上的私人物品,她所在办公室很大,此时里面的人都停下手头的工作看着她。


    整个办公室有很多人,却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天花板的白炽灯管幽蓝的灯光照在桌面上,大家都注视着这个在大会上发出一声惊雷的女孩,不解者有之,同情者有之,讥诮者有之。


    不合时宜的下场就是彻底离开这里。


    钱钺的动作很迅速,很快就把工位上的物品收拾好,移交完成之后,她背着一个单肩包走出高耸的市局大楼,最后一次回望这座沉默却庞大的黑影。


    细小的雪花落在她的眉睫上,带来令人不适的湿寒,她抬起头来,亿万朵雪花再次从夜空中坠落。


    这是金月市的第二场雪。


    她背着单肩包沉默地在路上走,不断有人路人欢呼着:“下雪了!下雪了!”


    这是监控拍到钱钺的最后一个画面。


    罗帼眉没有接到乔辉的电话,她那时候还在市政府开会,政工部门以为钱钺会自己和罗帼眉讲这件事,没有再另行给罗帼眉打电话。


    还是一周之后,在神女山所的钟迎照例打电话给钱钺问一下最近情况,发现打不通电话,一问才发现一周前钱钺已经被市局临时结束抽调期。


    可是钱钺并没有回所里上班,也没有跟她们请假。


    钟迎急匆匆跑到天华分局来找罗帼眉,怕钱钺出了什么意外,她一进入分局大楼,就碰上刚从外面开会回来的局长江冲。


    江冲问:“什么事这么着急忙慌的?”


    钟迎:“就是我们所里的钱钺这几天打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担心出了什么事啊。”


    “钱钺啊,”江冲一晃头,“她辞职了。”


    “辞职了!”钟迎错愕,更让她无法理解的是,钱钺辞职的消息为什么只有江冲知道,钱钺为什么对她只字不提,而且从流程上来讲,钱钺首先也应该报告她。


    “她什么时候辞职的?”钟迎满脸不信任地盯着江冲。


    江冲皱了皱眉,有些不高兴:“你这是什么表情?还担心我害了她不成?她是个成年人,有自己做决定的权利。她既然找到我这里来提交辞职信,我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辞职信?”


    江冲把钟迎带到办公室,拿出一张A4纸,正是钱钺的辞职信,辞职的理由是申请到了海外某名校的入学资格。


    钟迎狐疑:“我没听她说她在申请海外读研啊。,”


    而且钱钺的本科学历她又不是不知道,怎么能申请到常青藤名校的研究生?


    江冲说:“事以密成嘛,她也不想还没申请到就到处说,我看就挺好啊,我看她出国深造的意愿挺坚决的,她还给我看了她的录取信,我没有理由不同意啊。”


    钟迎盯着他:“她为什么找你?”


    “你这是什么话?她为什么不能找我?你应该问问自己,她为什么不跟你说?”


    钟迎:“你同意了?”


    “当然,”江冲眼里,钱钺还是太能惹事了,也不听自己话,自然乐见钱钺辞职,“而且她再三请求我加快辞职进度,她那边赶着开学,我已经帮她走了特批通道,现在她已经脱离了金月公安的编制了。”


    “你、你怎么能这样!”钟迎气得有些语无伦次,“正常来说不是应该分局开会讨论,商讨出结果再报道市局,市局再开会讨论再报到组织部,组织部出具同意辞职才算辞职,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罗政委?”


    “钟迎注意你说话的态度!我是局长,还是有权力决定辞职这种小事。给她走的也是特批通道,这也是钱钺本人的申请,你还没资格来找我兴师问罪。”


    钟迎突然就笑了:“你一定很高兴她辞职吧?生怕我们知道拦着她,你怕她吗?”


    江冲冷声:“一个小丫头片子我有什么怕的,我不过遂了她的愿,帮忙给她走了特批通道,她感激还来不及。你应该反思作为她的直属领导,为什么她不愿意跟你讲。”


    还能为什么,如果她提前知道钱钺要辞职,一定会阻止。


    钟迎离开江冲的办公室,继续给钱钺打电话,仍然显示打不通。这让钟迎感觉到不安,她并不是因为钱钺不和她们商量就辞职感到伤心,她只是觉得,一直以来心里对钱钺的那股怪异感在知道她已经辞职离开的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第92章 女巫之刃(七) 制造意外


    钱钺失踪了。


    罗帼眉这段时间因为想要重启祁明霞的案件, 跑了很多各部门,还去了省厅一趟,接到钟迎的电话时,一时间没有理解钟迎的意思:“钱钺失踪了?这是什么意思?”


    “她电话打不通, 这周也没来所里上班, 我来分局问情况,江局跟我说, 上周钱钺跟他辞职了。”


    罗帼眉:“辞职?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钟迎:“江局说给钱钺走了特批通道, 说组织部那边已经批复了钱钺的辞职申请, 现在钱钺已经脱离金月公安的编制了。”


    罗帼眉打电话去问组织部,才知道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江冲他有什么资格单独决定钱钺辞职!”罗帼眉十分气愤。


    钟迎满是忧心:“而且现在钱钺打电话也打不通,微信也不回,她如果想辞职为什么不和我们说呢?我担心她出什么事了。”


    罗帼眉:“你上次去钱钺家家访, 留了她父母的联系方式吗?她父母怎么说?”


    “她父母倒是接了电话, 只说了句尊重孩子的选择, 希望我们不要再打扰他们了, 就挂了电话。我觉得整件事太奇怪了。”


    这件事的奇怪之处在于, 钟迎和罗帼眉都无法相信钱钺会不辞而别, 直接向江冲递交辞呈,钟迎了解钱钺,钱钺如果是工作上遇到了什么困难或者有什么新的打算, 一定会跟她们讲,可是直接找到江冲, 也就意味着, 钱钺要避免和她们交谈,想用最快的方式离开金月公安。


    可是为什么呢?


    钟迎实在无法理解。


    钱钺这几个月都借调在市局刑侦办理专案,她和钱钺确实交流变少了, 毕竟不在一个单位工作几乎很少碰面,但是钟迎还是会半月一次打电话给钱钺关心一下她的近况,钱钺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相较于对钱钺充满担忧的钟迎,罗帼眉的心情可谓是愤怒,对于钱钺辞职的做法她十分生气,接到组织部确认的回复之后,罗帼眉气得大骂:“她脑子是不是有病!”


    罗帼眉在钱钺身上可谓是倾尽了心血,她太喜欢这个聪明机灵的女孩了,花了大量的心力培养她,动用自己全部的人脉把钱钺打造成“正义女神”,为钱钺争取到别人一辈子都拿不到的荣誉奖项,就是为了把她当接班人培养,不惜一切把她托举到高处。


    可是钱钺竟然辞职了!


    而且是以一种决绝的、毫不拖泥带水的方式离开金月公安,将罗帼眉辛苦为她争取的东西全部抛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罗帼眉当然知道江冲为什么会同意钱钺辞职,甚至还帮钱钺走特批通道让钱钺迅速脱离金月公安,江冲看不惯她罗帼眉很久了,他知道钱钺辞职对她打击很大。她一个做思想工作的政委,竟然让自己的特意门生都不知会一声就辞职了,她都能想象江冲能高兴。


    罗帼眉气得胸脯剧烈地起伏:“我是哪里得罪她了吗?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我?”


    钟迎:“政委你别这么想,我了解这孩子,她肯定是遇着什么事了才会不得已做这种决定。”


    “那就找到她,”罗帼眉咬牙切齿,紧紧地攥着电话,“我倒要看看她能有什么事。”


    罗帼眉只觉得胸中一阵心悸,手上的手表发出警报,赶紧从口袋里拿出药瓶倒出药丸吞下,这段时间因为祁明霞的尸体出现在金月市体育馆的事她耗费了很多心神,现在突然知道钱钺辞职,只差气急攻心了。


    私人医生很快打电话过来:“罗政委你的身体指标出现异常波动需要马上住院检查,救护车已经往您的坐标出发了,请您待在原地不要动。”


    罗帼眉将车停在路边,她不喜欢司机开车,此刻只有她一个人。


    这是自去年因心脏骤停住院之后,这个手环第一次报警。


    另一边钟迎出发前去钱钺租住的小区,这还是从任浩月那里问来的地址,连任浩月也联系不上钱钺,这让钟迎察觉出来了一丝诡异。


    钱钺到底想做什么?


    因为钱钺是走了辞职的流程,名义上已经不属于金月公安,当然也不属于失踪人口,所以只能钟迎自己调查。


    到了钱钺租住的小区之后,钟迎走到靠湖那栋楼房之下,从下往上望去,才发现整栋楼没有一户亮着灯光。


    钟迎乘坐电梯到了钱钺的家门口,敲门无人应答,又从任浩月那里问到了钱钺家的密码,才打开了门,迎面而来的空气让钟迎意识到,这间房子很久没住人了,绝不止一个星期。


    打开灯,钟迎环顾房间里的布局,钟迎更加确认了这一点:这不是钱钺的真正居所。


    她问任浩月:“钱钺除了这里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住?”


    任浩月:“我不知道,她带我到这里住过几次,其实我也觉得她家里太新了,不像是长期有人居住的环境,那她还能住哪里呢?”


    电话那边任浩月那边很嘈杂,她很快就被同事喊过去控制现场,钟迎赶忙嘱咐任浩月:“浩月你先忙你的,我这边么没什么事,一定要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之后,钟迎在房间里缓慢地巡视,不放过一丝一毫细节,她可以肯定,这里不是钱钺的居所。


    隐藏自己的住处,隐藏自己的想法,也就意味着钱钺在隐藏自己的身份,这就让钟迎不得不想到——钱钺考入金月公安有什么目的?


    可是回顾这一年多和钱钺相处工作的经历,有没有什么太大的异常,顶多是觉得这小孩脑回路和常人不太一样。


    可是现在,钟迎在把钱钺当做犯人一样审视。


    意识到这一点,把钟迎也吓了一大跳。


    她必须弄明白钱钺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否则就会像一颗炸弹,在某个时刻突然引爆。


    钟迎从口袋里拿出手套和采集DNA的工具,准备往主卧走去,她已经在之前的电话里向任浩月问清了,曾经钱钺睡觉的房间。


    主卧的布局更简单了,一张桌子一张床一个衣柜,桌子上是空的,万幸床上的被子枕头还没有收起来,钟迎蹲在床边用小型探照灯查看枕头上面的生物痕迹。


    就在她聚精会神采集DNA样本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女声:“你在干什么?”


    钟迎被吓得心脏一咯噔,往门口看去,就看到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人站在门口,身影一半陷在黑暗里。


    钟迎下意识往腰间摸去,才意识到她自己严格遵守枪支管理规定,只有值班的时候才会领枪。


    站在阴影里的女人走过来,钟迎才看清楚了,是方漫宇。


    她松了一口气,又警惕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方漫宇轻笑一声:“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吧?钟教,你在我家做什么?”


    钟迎皱眉,站起身来,想把橡胶手套和采集DNA的工具收起来,但是想到刚才自己的动作肯定被这个鬼魅一般的女孩尽收眼底,所幸大大方方地看着方漫宇:“据我所知这不是你家。”


    方漫宇:“我买下了这栋楼,产权证就在柜子里。”


    方漫宇朝柜子的方向抬了抬头示意:“我这几天在整理房间,我这刚去楼下洗个澡的功夫,怎么您就不请自来了呢?”


    这下钟迎也摸不着头脑了:“这不是钱钺家吗?你买下这栋楼是怎么回事?你是从钱钺手里买的吗?”


    “钟教,我很感谢你在我的案子里对我的帮助,但是您现在的举动是否不太妥当呢?”方漫宇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钟迎到客厅。


    钟迎只好离开主卧,看到方漫宇在餐台开始烧水:“我还没正式搬进来,很多生活用品都没有拿过来,就只好先烧个开水招待您了,当然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到我家里去。”


    钟迎已经有些急了:“水我就不喝了,我想问问你知不知道钱钺去哪里了?你是从钱钺手里买的这栋房子吗?你见过钱钺吗?”


    方漫宇摇头:“我也没见过钱钺,我和她的交情其实和您是一样的,我也是在我的案子里认识她的,后来我正式回国工作,就在这个小区里买了一套房子,就是隔壁单元楼,所以我和钱钺是邻居,经常能打照面。我觉得这套靠湖的单元楼好,就从中介手里买下了,钱钺只是租客,我不需要从她手上买。”


    钟迎愣了一下:“你买了整栋楼?”


    “对啊。”


    “你为什么要买整栋楼?”


    “因为……有钱啊,”方漫宇微笑着耸耸肩,“做投资嘛,我可以租出去也可以再卖出去,我就看中了这栋楼。”


    钟迎从“买下一栋楼”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继续问:“你是什么时候签的合同?”


    方漫宇:“就这周三。”


    “当时钱钺还在这里吗?”


    方漫宇:“当时这间房子就清空了,钱钺把她的东西都搬走了,现在这间房子里的被子枕头锅碗瓢盆,其实是我这几天搬上来了,我准备之后住这间。”


    似乎是预料都钟迎会继续追问,方漫宇说:“这间视野好,光线好,正对着湖,比我原先的住的环境好。”


    钟迎点点头,继续问:“你有房东的联系方式吗?”


    方漫宇摇头:“我是代理公司签的合同,并没有见房东本人,因为房东本人也在国外,产权售卖的事宜都交给了专业的代理公司。”


    方漫宇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钟迎,钟迎读出来:“希芙事务所?”


    钟迎盯着简介名片上右下角的事务所标志,是一朵海浪的图案,海浪之下隐隐有东西,她拿起名片对着灯光看,才看清了这个图案下面画着两柄交叉的剑。


    倒是没怎么听说过这个希芙事务所。


    名片上写着事务所的经营范围:房屋、车辆、奢侈品。


    看起来是个中介公司。


    钟迎收起了这个名片,继续问方漫宇:“你上一次见到钱钺是什么时候?”


    “大概一个月前在楼下见到过吧,您为什么要找她呢?还用——这种方式,破门而入可不是您的风格啊,这倒显得我和钱钺是犯人了。我是看在您曾经尽心帮了我,所以并不介意,但是您如果到其他地方也是这种方式,恐怕会有点麻烦哦。”


    钟迎听出了方漫宇语气中的不悦,叹了口气:“抱歉,今天是我唐突了,抱歉,钱钺突然失踪,我很担心她,所以赶过来找她,并不知道这间房屋已经被出售了。”


    “失踪?我曾经听她说过她想出国留学说是正在申请,这房子退租也是因为计划离开金月,我想,她作为一个成年人,有权利去做自己的想做的事,无需其他人担心。”


    钟迎盯着方漫宇:“她什么时候说的?”


    方漫宇:“一个月前碰到的那次吧,我想,她应该是早有计划了。”


    钟迎从楼房里出来,方漫宇的意思她何尝听不明白,可是她还是觉得不对。


    回到所里之后,钟迎坐在办公室里发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已经将近晚上十二点了,钟迎起身准备去备勤室休息,上楼的时候脚步顿住,又折返回去监控室。


    此时整个派出所除了值班室还亮着灯,走廊过道里只有疏散指示标志发出的幽绿色光芒。


    她走进监控室,看着满屏幕的天眼监控画面,坐下来,输入管理员账号,打开了全市的监控画面。


    整个金月市在各个路口安装了上千个天眼摄像头,她将钱钺的人脸信息输入进去,寻找钱钺的踪迹。


    一直到晨光熹微,钟迎找到了一周之前钱钺出现在市局外的道路上的身影,可是从此之后,钱钺如同蒸发了一样,彻底消失了。


    这说明她离开了金月,或者是可以躲避了摄像头。


    钟迎只感觉头上疑云密布,也不敢贸然去打扰罗帼眉,要知道罗帼眉已经住院了。


    她已经从政工室那边知道了钱钺因为在大会上顶撞上级被提前结束抽调期,难道是这个原因吗?


    清晨,邮政的快递员来派出所里送报纸,连带送了一沓信件过来,其中有一封是给钟迎的,寄件人那一栏赫然写着钱钺。


    钟迎连忙打开信件,里面是一张A4纸,写着:钟教,我对自己的人生已经有了新的计划,现已辞职,勿念。


    落款时间是三天前。


    神女山派出所的大厅逐渐忙碌起来,钟迎今天值班,她并没有太多的时间投入到寻找钱钺的事上面,她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


    对于钱钺的这封简短的告别信,钟迎当然不满意,但是她想,她总会找到钱钺的问清楚发什么事。


    至少钱钺很聪明,不用担心她发生什么意外。


    钱钺是制造意外的人。


    钟迎确信这一点。


    第93章 女巫之刃(八) 重启调查


    十二月中旬, 郦芬带着金月女篮队在全国青运会上夺得了第一名的成绩,这对于金月市来说,还是头一次在全国的体育赛事上取得这么耀眼的好成绩,一时之间各家电视媒体都纷纷报道了这支由女高中生组成的篮球队。


    郦芬作为教练自然也接受了不少采访。在酒店的拐角处, 郦芬见到了一个记者装扮的女孩。


    肖珺朝她走过去, 自我介绍:“你好,我是金月日报社的记者肖珺, 可以和您做个简单的采访吗?”


    郦芬打量着肖珺, 说:“我好像没有接受到您的预约?”


    郦芬的怀疑也不无道理, 由于郦芬属于金月市文化体育部管辖,实打实的体制内人员,需要经过部门筛选才能够接受采访,和自己对接的体育部同事给的名单里, 并没有肖珺的名字。


    而且由于郦芬市金月市体育馆坍塌的第一目击者, 上级对她接受采访这一块的管理更加严格, 避免向媒体透露金月市体育馆的事, 所以这几天她接受的采访都是回答女篮队相关的事。


    “我来是向您了解金月市体育馆相关的事。”


    郦芬摇摇头:“抱歉, 我不接受采访。”


    肖珺拦住她:“体育馆修建才八年的时间, 为什么会倒塌您不想知道吗?”


    郦芬:“建设局不是出了通报吗?”


    在金月市体育馆坍塌的第二天,金月市建设局就通报了调查结果,系工人违规在楼顶放置建筑材料, 加上大雪积压,导致承重过负, 引发倒塌。


    违规操作的工人已经接受了处罚。


    而对于体育馆倒塌这一大事, 整个金月市的媒体都避而不谈,这件事就很快消失在公众的讨论空间里了。


    金月市的媒体不表态本身就说明了态度,金月日报社自然也收到了消息。但是肖珺不想放过这件事, 体育馆倒塌绝不仅仅是这么简单的原因,在体育馆落成的八年前,还有同样一起大楼倒塌牵扯出来的贪腐案件,肖珺认为这两者之间有关联。


    而罗帼眉也透露了一个消息给肖珺:八年前丰宜大楼倒塌案的主犯祁明霞的尸体出现在金月市体育馆的废墟之中。


    罗帼眉并没有明确支持自己报道这件事,但是肖珺却从中嗅出了,还是有一股力量想重新翻出这件事。


    金月日报社自然不同意肖珺做这个主题,肖珺只好把自己妈妈,也就是前主编搬出来,还劝说现任主编:祁明霞的案子一定还会重新翻出来,到时候金月日报社就会因为是第一个报道的媒体,成为新闻史上标志性的一页,永远被人铭记。


    现任主编是肖珺妈妈带出来的学生,师徒两人都是战地记者出身,自然也有一脉相承的新闻理想,便同意了肖珺的选题,大不了,两个人干不下去了就一起辞职去做自媒体。


    肖珺便来到省城,找到郦芬落脚的酒店,她知道自己如果去跟体育部申请采访郦芬,肯定不会获得准许,就假装客人进入了这家酒店。


    肖珺看出了郦芬脸上表情的松动,说道:“为什么楼顶堆放过多建材就会导致大楼坍塌?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您早一点进入体育馆,不只是您,还有这么多优秀的女篮队员,也许就是另一种结局。”


    如果外人听到肯定会大骂肖珺不合时宜说这种恶毒的诅咒,可是郦芬的脸色却瞬间煞白,肖珺的话戳中了她的心窝,她这段时间常常做一个噩梦——她打开了体育馆大门上的锁,带着孩子们进入馆内训练,然后大楼顷刻间倒塌。


    她知道肖珺说的话不是诅咒,而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至今她仍然心有余悸,每每想到那个下着大雪,想到那把怎么也不开的锁,就会觉得那一切不太真实,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肖珺把郦芬带到了一边的茶室内,郦芬沉默地进入,肖珺就着桌上的小炉,徐徐地煮茶,热气氤氲里,郦芬轻声说:“其实有一件事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体育馆大门的钥匙我每天都是正常使用的,偏偏那天怎么也打不开,事后我也反复检查了,就是那把钥匙没错,当时却怎么也打不开大门。如果我打开了门顺利进入了体育馆内……确实如你所说的,我现在恐怕就不在这里了。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是不是已经死了,现在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这是很明显的应激创伤症状,大楼倒塌的事对郦芬的冲击太大,尤其是她还是负责开门的那个人,体育馆的大门对于郦芬来说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门了,而是一边生一边死的界限。


    “是真实的,你活下来了,你和这些优秀的队员都活下来了,这是一个奇迹,在这种大楼倒塌的事故里,零伤亡是很小概率的事件,但是幸运之神降临在你们身上,你们晚进去了一分钟,你们活下来了,”肖珺握着郦芬冰冷的时候,给以安慰,“郦队长,我建议你还是要抽空去看下心理医生,你这是创伤应激障碍,是可以通过心理治疗获得痊愈的。”


    郦芬点点头,队里配有专门的心理咨询师,出事的时候把孩子们送完医院进行了详细的检查,也包括心理方面的治疗。但是郦芬作为教练太多事情要忙,就一直没有去考虑自己的事。


    “是啊,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打开了门,早进去了一分钟……奇迹,你说得对,这是一个奇迹。”


    肖珺:“体育馆承重为什么会有问题,还需要继续调查,体育馆倒塌也可能——是人为。”


    郦芬的脸色变了,犹豫之下还是说:“你说的这些会有相关部门去查清楚,我只是一个体育教练,力所能及的就是带好我的队伍。”


    “我知道你有你的压力,”肖珺语气温和,没有步步紧逼,而是换了一个话题,“其实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你的那把钥匙打不开体育馆大门。也许是一个信号吧,阻止你进去。”


    这种怪力乱神的话语反而让郦芬神色缓和下来,她轻声说:“这个世界上确实有太多事情说不清楚了,事后我跟很多同事都说了我没拿错钥匙,可就是打不开门,当时他们都说是我记错了是我拿错了钥匙反而救了自己一命,要我别想太多。”


    肖珺点头:“这个世界上确实有太多事情说不清楚,金月体育馆下面其实还挖出了一具八年前的尸骨,正是前任丰宜县公安局的局长祁明霞,都说她潜逃国外了,谁想得到她其实一直都被埋在金月市体育馆,整整八年。”


    闻言,郦芬满脸错愕,震惊得好一会说不出话:“尸、尸体……你是说有人被埋在体育馆下面……”


    郦芬想到很多日夜她都在市体育馆内度过,从自己是运动员到成为带队的教练,在那些安静的夜晚,有一具同样无声的尸骸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陪着她们。


    郦芬和肖珺谈话,肖珺本来就有意往这方面引,加上郦芬本来就有应激创伤,很快就把自己能够获救和那具尸体联系到一起,她颤抖着双唇:“也许……也许是她在阻止我打开那扇门吧。”


    金月市体育馆埋着前任局长的尸体这个消息如同一个炸弹,把郦芬心里那股火焰炸出来了。她可以说自体育馆建好后就在里面训练,体育馆见证了她的成长,她自然也见证了体育馆的变化,她对体育馆的建筑架构恐怕比专门的维修工人还要了解,也知道在大楼全部倒塌之前,其实已经出过一些隐患迹象。


    郦芬对祁明霞这个名字也不陌生,她自己老家就是丰宜县的,对这位经常下村走访的局长很有好感,很长一段时间祁明霞这个名字都会给人带来安定人心的力量,即使后来祁明霞贪腐案闹得满城风雨,也有一小部门居民不相信祁明霞会贪腐,这其中就有郦芬。


    得知这位“老乡”竟然一直躺在市体育馆的地基之中,她很快就想到了谋杀,的确如肖珺所说,市体育馆的秘密并不简单,这也就是文化体育部叮嘱她三缄其口的原因。


    她保持沉默,闭口不谈她知道的那些事情,明哲保身并不是可耻的做法。


    可是她不能总是沉默。


    祁明霞救了她。郦芬想。


    “你想怎么做呢,肖记者?”郦芬问。


    肖珺:“我想调查市体育馆倒塌的真正原因和祁明霞的死因,公众有权利知道真相。”


    郦芬点点头,下定了决心:“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其实在大楼倒塌之前,就已经有墙体开裂的迹象……”


    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天,迎接新年的时刻,一篇名为《一把打不开的锁:还原市体育馆岌岌可危的八年》的深度报道在金月日报头版头头发布,金月日报社旗下的的网媒、新闻号同步发布。


    这篇深度报道详细介绍了市体育馆背后错综复杂的承建方明泰集团,再梳理明泰集团的股权架构,竟然与八年前丰宜大楼倒塌事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同时放出一个重磅新闻:丰宜公安前任局长祁明霞并没有携款潜逃出警,而是被埋在市体育馆的废墟之中。


    这篇报道上线一个小时就全线撤下,但仍然在网络上引起了巨大的震荡。这是一个网络四通八达的时代,撤掉报道文章并不意味消息从此斩断,反而激起了更得大讨论。


    一时间各种猜测甚嚣尘上,要求公布市体育馆倒塌的真相,公布祁明霞的死因。


    金月公安出具官方通报,祁明霞的案件早已立案侦查,具体情况还在调查中。


    与此同时,以新世传媒为主导的网媒和金月日报社打擂台,攻击金月日报社干预办案,操纵舆论来谋取私利,各类营销号揣测祁明霞是被黑吃黑。


    金月日报社再次发布整理祁明霞案件疑点的报道,和新世传媒展开了传统媒体与网络媒体的轮番对打。


    加入讨论的网民越来越多,对于这件的事关注度逐渐高涨,督导组进驻金月市,监督办理案件。


    就在此时,有人发现,天华分局的局长江冲已经两天没来上班了。


    江冲现在是离婚单身状态,父母已经去世,在金月市的某高级小区里单独居住。一开始也没有人敢去询问江冲的行踪,直到第二天还不见人来局里上班,才意识到江冲联系不上,很有可能出事了。


    又找了江冲三天,确定江冲失踪了。


    为了寻找江冲,天华分局的侦查员调去了全市监控,找打了江冲最后一次出现在枫林高级住宅区西门,自此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侦查员进入到枫林住宅区江冲家中,里面空无一人。


    一进入江冲家,才发现了江冲家布局的诡异之处,江冲的家是个三百平的大平层,是个江景房,装修家具都看得出来价格不菲,但是怪异的地方在于全屋的摄像头高达三十八个,可谓是全屋无死角监控,并且还设有一间专门查看的监控的房间。


    每间卧室、房间都设有指纹密码锁,简直不像住所而像是某个安保级别很高的办公楼,侦查员全部打开这些房间密码门就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


    可是房屋内装有这么多摄像头的情况下,竟然找不到江冲消失的踪迹,整座房屋的监控全部故障。侦查员又请了维修人员来修监控,发现这一个月的监控数据都被人为删除且无法恢复。


    这下事情就大了。


    侦查员开始全面分析江冲可能出现的地方,其中就包括江冲位于金月市的四处房产,每处房产都派人去查看,无一例外都找不到江冲的踪迹,但是意外发现了在一处郊外的别墅内发现了大量的现金和黄金。


    侦查人员傻眼了,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查下去。


    江冲失踪,罗帼眉成了名义上的局长,代理天华分局一切事务。省厅派驻纪检组在此时到达了天华分局,而罗帼眉向纪检组递交了对江冲的调查材料,纪检组对江冲正式展开调查。


    这时分局的人才恍然大悟,原来去年罗帼眉突然从省厅空降天华分局,就是冲着江冲来的,而罗帼眉也用这一年的时间搜集到了江冲受贿的证据,此时又在江冲的郊区别墅中发现大量现金,这不是板上钉钉了?


    甚至有人怀疑江冲的失踪与罗帼眉有关。


    这下江冲是主动失踪还是被动失踪得就难说清了,也成为了萦绕在侦查人员头顶上空的疑云,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调查江冲的去向。


    罗帼眉拍板将江冲失踪作为失踪案立案调查,这就明确向外界释放信号:江冲并不是她绑架的。


    她也没必要绑架江冲。


    江冲的失踪地点应该就是枫林高级住宅区的家中,但是侦查人员反复侦查现场,没有发现打斗的迹象,这说明两种可能:江冲自行离开家中,或者是被人绑架后又被清理的现场,同时删除了房间内及楼道的监控。


    有人提出一个大胆的猜想:江冲在家中装满监控,安装高级安保设备,是否是预料到了有人会闯入自己家中绑架自己呢?只是他没有想到歹徒竟然可以突破本就严密的高级小区的安防,又潜入自己精心布置的家中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自己绑架走。


    谁能有这么大的神通?


    罗帼眉定下侦查思路:江冲极有可能是被人绑架走的。从江冲的关系网开始查起,调取江冲全部的通话记录、银行交易流水、聊天记录,分析出与江冲有仇怨的人员,并且对江冲的全部房产展开地毯式排查,提取出现在江冲家中所有的DNA、生物痕迹。


    纪检组直接和江冲失踪案的侦查人员一起办公,分析出来的所有数据都要同步复刻一份交给纪检组。


    这么一通对江冲的个人数据的全分析,果然就发现了一些异常交易,其中就涉及到神女山派出所的所长刘长富,于是刘长富就被停职接受调查,神女山所的教导员钟迎被任命为代所长。


    天华分局出现这么大动荡,江冲失踪案和受贿案两个案子查得如火如荼。可是再怎么看,罗帼眉就是借江冲失踪来查江冲个人交易和通话记录,那江冲的失踪就很难说是不是罗帼眉所为。


    一时之间猜测纷纭,罗帼眉的雷霆手段众人都看在眼里,甚至开始担心罗帼眉会不会“绑架”其他人。


    对于这些猜测罗帼眉没有正面回应,事实上她也不知道江冲为什么失踪,但这无疑是一个对江冲釜底抽薪的好机会,所以她要很快就紧紧抓住了这个机会,对江冲的关系链条展开了全面的调查。


    高压之下,竟有一些人主动找到罗帼眉投案自首,江冲的贪腐链条就更加完整了。


    同时罗帼眉也指导调查江冲去向的专案组工作,要求专案组按照绑架案来查找江冲的踪迹,甚至请了省厅专家来协助查找江冲的行踪。


    如果江冲是被绑架的,她相信江冲的消息很快就会再次出现。


    只是她没想到,江冲的消息出现得这么快,且以一种她无法想象的形式。


    第94章 女巫之刃(九) 被删除的指纹……


    江冲在枫林高级住宅区的家, 很有可能就是绑架的第一现场,鉴于江冲已经五天没有消息,而“绑匪”也没有现身,另一种可能也开始浮现:江冲可能已经遭遇了不测, 那么搜查的方向也要改变。


    对于绑架案来说, 无非是谋财或者复仇两种目的,江冲家中财物没有丢失, 看来是另一个目的。


    不知道为什么, 罗帼眉在搜寻江冲的过程中想到了另外一个人——游虹。


    至今罗帼眉也想不通, 既然游虹对王松清怀着巨大的恨意,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绑架他,而不是直接杀了他。


    罗帼眉回想起几个月前神女山的那个夜晚,游虹从塔顶坠落, 变成一片血泊……


    她揉了揉太阳穴, 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


    是什么呢?


    突然痕检人员发出一阵惊呼:“这里有血迹!”


    因为侦查方向转变为江冲可能被杀害, 罗帼眉指挥侦查人员对江冲家中进行全面的指纹、DNA提取, 并且进行全屋的鲁米诺测试, 在卧室的门板上发现了一处喷溅血迹反应。


    侦查人员都围过去, 讨论了一下认为,有人潜入了江冲的家中,当时江冲应该在睡觉, 与歹徒有过搏斗,在搏斗过程中受伤, 随后不敌歹徒, 被带走。


    罗帼眉结合的已有的信息,对歹徒进行侧写:“带走江冲的人经过专业的格斗训练,身体敏捷强壮, 可能不止一个,是一个各自分工的团伙,与江冲有私人恩怨,可以从江冲经手的案件中去查询。”


    罗帼眉看了眼刑侦大队的队长孙平,孙平马上就领会了罗帼眉的意思,江冲确实经手了几个有争议的案子,至今当事人还在申诉。


    孙平:“我马上安排人把卷宗找出来。”


    罗帼眉环顾江冲家的布局,补充一句:“这个绑架团伙精通网络技术,有黑客背景。”


    网安大队大队长擦了擦额头的汗,连连点头:“和江局密切联系的人员名单已经整理出来一部分了,黑客也在查。”


    罗帼眉皱了皱眉头:“去请省厅的技术团队,既然这个团伙能黑掉江冲的安保系统,我就不信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可得加把劲赶紧把我们江局找回来。”


    五天还没有江冲的消息,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在场的人有些暗暗想:看罗帼眉这架势,江冲回来是福是祸还不知道呢。


    “提取到了其他人的血液DNA吗?”罗帼眉问痕迹检验人员。


    因为案情重大,市局的痕检团队把检验的机器直接带过来了现场检验,此时带队的痕检队长林姿正皱着眉头盯着电脑上比对出来的数据,她站起身来,整张脸被口罩遮住,眼镜背后的眼睛看向罗帼眉没有说话。


    罗帼眉心领神会,和林姿一起走到停在外面的车内,林姿这才开口汇报:“罗政委,整间房屋都被清洗打扫过,除了发现少量的江冲本人的皮屑组织,没有发现第二个人的DNA痕迹,但是我们还是在卧室窗台上发现了一枚没有擦干净的第二人指纹,虽然指纹不全,但还是与系统中的一枚指纹有百分之九十的相似度。”


    罗帼眉眼睛一亮:“是谁?”


    “信息被删除了。”


    “什么被删除了?”罗帼眉问。


    林姿:“指纹主人的身份信息,被删除了。也就是说,绑架江冲的这个人办理过身份证,录入过指纹,但是相关的身份信息被删除了,甚至是这枚系统中的指纹也被删除了,但是删除者不知道十年前省厅有一次和高校办了一次合作竞赛活动,这枚指纹刚好被抽取到试题库里,所以,她没有把指纹删除干净。”


    “删除者是谁?”


    林姿把电脑打开给罗帼眉看,罗帼眉震惊得久久不能说话,她从来没有想过能在这里看见她的名字——八年前,祁明霞删除了这枚指纹相关的身份信息。


    可是祁明霞本人的指纹和DNA在早年当卧底的时候就已经录入到了公安系统,至今还保存在系统中,这次金月市体育馆倒塌发现的女尸DNA能够和祁明霞比对上,也是这个原因。


    可是祁明霞删除的这枚指纹绝不是她自己的,那还是谁的?


    祁明霞为什么要在自己出事之前,删除掉这枚指纹?


    林姿问:“祁局有什么亲人吗?”


    罗帼眉摇了摇头,她做了丰宜县公安局几年的办公室主任,对全局的人员档案都很清楚,据她所知,祁明霞的关系表上只有自己一个人,亲缘关系极其单薄,虽然生父母还在世,但是祁明霞大学毕业后就登报和父母断绝关系。


    这样的家庭背景几乎可以说断绝了职业发展的前途,可是祁明霞仍然走到了丰宜县局长的位置,这都是拿命拼出来的。


    林姿随口一问:“祁局是不是有孩子啊?”


    林姿她们是了解不到大领导的家庭情况,但是罗帼眉曾经是办公室主任,对这方面还是十分清楚的:“她没有孩子……”


    罗帼眉不由自主地陷入沉思,想起来关于祁明霞的一件事:祁明霞家住省城,在丰宜县只有一件临时值班的住所,下班之后没事就会往省城跑,对于一个没有家庭的中年女人来说,这样的频率是不正常的。


    再想想……再想想……


    啊,罗帼眉想到在某个午后,祁明霞请了假,中午才从省城姗姗赶来,和她们在办公室里聊天,感叹了一句:现在的小孩真是太叛逆了……


    当时祁明霞意识到了什么,没有说下去,而罗帼眉再次想起来当时的心中的困惑:您有孩子吗?


    就在罗帼眉陷入回忆的时候,罗帼眉的手机开始疯狂响动起来,与此同时,金月市居民都刷到了一条直播链接。


    罗帼眉接通电话:“江冲在在直播!”


    罗帼眉打开手机屏幕上的链接,就看到视频里的男人西装革履地端坐着,背景是深紫色的墙,目测是在一个密闭的全包房间里。


    江冲脸色苍白得异常,头顶上是一个电子时刻钟,显示时间:晚上八点。


    他哆嗦着开口说话:“各位市民,在此我要向大家陈述我的罪行……”


    侦查人员都陷入巨大的震惊之中,江冲在讲述自己如何在八年前的丰宜大楼倒塌案中,制作伪证将全部的责任推到当时已经失踪的祁明霞身上。


    而祁明霞失踪的原因,与一宗陈年旧案有关……


    罗帼眉也震惊于这种形式看到江冲,以这种方式再次听到祁明霞的消息,但她还是很快冷静下来,迅速安排人员追踪直播间的IP地址,对江冲展开营救。


    “找到了!”侦查组惊喜地发现,直播间的IP地址并没有做刻意的隐藏,甚至没有花到十分钟,就找到准确地地址,竟然就位于金月市和省城交界的丰宜县地界。


    “这是……丰宜大楼!”罗帼眉结合卫星云图和坐标位置,很快意识到江冲所在的位置就是八年掐倒塌的丰宜大楼的废墟,那里原本是用来修建安置房,选址在一片荒地,当年有消息放出,丰宜的那片荒地将会被规划成国家级工业园区,一时之间大量投资涌入,后来又因为安置小区倒塌,不了了之。


    江冲所在的位置,就是那片曾经被规划为工业园区的地方。


    “马上出发!”罗帼眉马上向市局汇报,调动了直升机先行赶往丰宜县。


    丰宜县离金月市区有一段距离,尤其是那片荒地更远,开车最快也要一个小时,罗帼眉紧急调度了丰宜县公安局前往现场。


    等他们赶到江冲所在的坐标位置时,望着倒塌的钢筋废土中丛生的杂草,风吹得猎猎作响,却看不到一丝人活动的迹象。


    直播间里江冲的讲述接近尾声,状态也越来越差,脑袋越垂越低:“我讲完了……求你、求你救我……”


    他被下毒了!


    江冲头顶的时钟指向了九点一刻。


    屏幕瞬间变黑,直播结束。


    追踪的信号也彻底断了。


    罗帼眉额头直跳,看着仪器上江冲的位置,井罗有序地安排人员开展地毯式搜救:“分成五组红外仪扫射,人很有可能在地下。”


    她挥手指了指方向:“剩下三组人去找出风口、电机房。”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劫持江冲的人还在附近,所有人子弹上膛,保持戒备,保持小组搜排,遇到可疑人员尽可能安抚劝降,如遇反抗,可就地击杀。”


    她听到胸腔里的心脏怦怦直跳,相比较江冲 ,她更想找到那个劫持者,她几乎可以肯定,那个人就是钱钺。


    她终于明白了在她第一次见到钱钺时,就被她身上的气质所吸引,那时她就觉得钱钺很像一个人,却不敢将两人联想起来。


    钱钺很像祁明霞。


    钱钺在这里吗?


    罗帼眉让所有无人机全部起飞,自己也登上了直升机,指挥驾驶员打开探测设备寻找出逃的人员踪迹,在显示屏上看到一辆向着东边方向疾驰而去的摩托车,上面的人影带着头盔看不清面容。


    “追上去!”罗帼眉下令。


    直升机的速度很快,很快就追上了摩托车。


    “立即停车!立即停车!”直升机上的人员使用扩音设备大喊,飞机降落高度,但是摩托车又驶入了树林之中。


    罗帼眉此刻露出稳操胜券的表情,她在丰宜县工作了十多年,而钱钺缺不熟悉这里,罗帼眉知道,前面没有路了。


    钱钺无路可走了。


    她穿好装备,准备跳下飞机:“就在前面那块靠河的空地悬停。”


    操作员面露难色:“政委这里降不下去了,您要是跳下去的话很容易……”


    “我有把握,”罗帼眉打断她,看着丛林里朝着河流驶去的摩托车,“就我一个人下去,我去劝她。”


    眼看着摩托车无路可走,在河边停下了,摩托车上的女孩摘下头盔,抬头看向头顶的直升机,眼神和站在直升机门舱的罗帼眉相撞。


    罗帼眉对着地上的人大声说:“钱钺,你已经无路可走了!我们可以谈谈。”


    那个眼神明亮的女孩却只是粲然一笑,无声地做个口型——我不。


    然后,纵身一跃,跳入湍急的河流之中。


    第95章 女巫之刃(十) 未检测出的毒物……


    罗帼眉从江边赶回了分局, 等到水上救援队赶到江边的时候,钱钺早已消失在漆黑的江水里了。


    虽然侦查人员在丰宜大楼地下室找到了江冲,但是江冲已经毒发,在救护车上停止了呼吸。涉及到刑事案件, 江冲又被拉到了法医解剖室, 进行解剖,确认死因。


    丰宜大楼地下室里有大量的生物痕迹, 这些天江冲应该就是被关在这里, 但奇怪的是, 这里只有江冲的DNA,钱钺在开通直播前进行了细致的清扫,清楚了自己的DNA痕迹。


    罗帼眉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怪异,钱钺明明不在意暴露自己的绑匪身份, 在罗帼眉乘坐直升机把她逼到江边的时, 她摘下头盔和罗帼眉对视, 分明带着挑衅的意味。


    但是钱钺又仔细清理自己留下的痕迹, 这个行为就像祁明霞在指纹系统中删除掉钱钺的指纹一样诡异, 罗帼眉肯定, 在江冲家中找到的那枚没有擦干净的指纹就是钱钺的。


    那么钱钺的身份问题就变得尤为重要。


    钱钺到底是谁。


    罗帼眉联系钟迎,让钟迎在所里查找钱钺接触过的物品提取钱钺的DNA,但是罗帼眉也不抱太大的希望能够提取到, 一旦把钱钺和祁明霞联系起来,像祁明霞那样做事干净细致的作风, 钱钺也一定会提前把线索清理掉, 也会准备好退路。


    一旦决定要做一件事,就会耐心细致地做完。这是祁明霞,也是钱钺。


    所以钱钺还活着。罗帼眉肯定这一点, 在一处监控摄像头中,也捕捉到了从江水里爬出来的模糊身影。


    罗帼眉安排完江冲的解剖事宜,才回到办公室,把江冲直播录屏的内容全部看完。


    江冲不仅制作伪证栽赃祁明霞,还与一起海难事件有关。


    八年前金月市本地的一家企业承运的一搜货船在公海上沉没,船上的工作人员大多没有幸存,但奇怪的是罹难的多为年轻女性员工,且事故无存,连同船只,一起消失在海上。


    这家企业并没有采用专业的招聘和培训,导致了这桩悲剧。


    企业对家属进行了赔偿,但有一些家属坚持认为这起事故并非意外,二是人为,到金月市要求立案侦查,处理这起案件的就是江冲。


    如今从江冲口中得知,当年的那艘货船,实际上是一艘私人游轮海潮号,应聘的女性职工实际上是被骗船上,而这艘游轮进行的是赌博、猎杀等一系列残酷血腥的犯罪活动。


    丧心病狂的参与者在结束为期一个月的享乐之后,将受害者赶止密闭的船舱,放火之后弃船离开。


    不知道什么原因,在江冲被迫直播讲述这种极度震惊公众的内容是,直播间并没有遭到封禁,事实上在平台一直在试图关闭直播、减少推送,但是平台却没有办法操作,直播顺利进行,甚至可以出现在每个金月市民社交媒体的首页。


    直到九点一十五分,直播结束,屏幕瞬间黑屏,三秒之后出现了红色单词:CONTINUE。


    是继续而不是结束。


    可想而知,江冲在直播中公开这一桩残酷案件的内情,引起了轩然大波。


    饶是身经百战的罗帼眉,看着手机屏幕上血红的单词,还是惊出了冷汗。


    江冲提到那起海难事件,因为事发地不在金月,只是海潮号承运公司在金月,所以家属来金月找公司闹事时并没有引起太大的舆论关注,而且本身家属就缺少舆论力量,所以其实很多人并不知道这件事。


    但是罗帼眉,以及警局内部的人员却都清楚这件事,因为在事发后的第三年,也就是五年前,出现了一起连环杀人案,且都是家产丰厚的金月商人,他们之间的共同点是都去过海潮号,死亡方式是狙击枪一枪爆头。


    凶手至今未找到。


    当时罗帼眉不明白,为什么这些财力雄厚的死者家属没有大张旗鼓施压警局破案,现在她知道了,原来其中涉及到了另一起惊天大案。


    而江冲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就是让这桩惊天惨案始终停留在民事纠纷上面。


    江冲、钱钺、祁明霞、海潮号海难事件之间一定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可是罗帼眉想不明白钱钺为什么要这么做,由此引申出了许多问题:钱钺是谁,钱钺为什么考入警局、她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她为什么知法犯法用这种方式处决江冲?


    以及,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罗帼眉知道钱钺还没有停下,可是她却无法预判到钱钺的动向,她才发现,她对钱钺一无所知。


    因为刘长富被纪委带走的事,神女山派出所内部也一片焦灼,钟迎临危受命住处神女山的工作,也在配合纪委整理刘长富的材料。


    江冲直播时间引起了轩然大波,但是外界并不知道是谁胁迫了江冲。


    钟迎竟然第一时间猜到了钱钺,在和罗帼眉电话联系得到确认后,她心中的忧虑就更加大了。


    她和罗帼眉都想到了任浩月,此刻谁最适合查钱钺,无疑是任皓月,可是她们都不约而同没有提起任浩月,一个原因是任浩月现在人在澜省距离太远,而另一个人原因是,任浩月或许会放任钱钺。


    任浩月或许知道钱钺的一些事情,但是她真的会努力找到钱钺吗?


    她们都知道如果找到钱钺,那么下一步就是关押她,此后她将不能踏足监狱外的一步。


    罗帼眉必须找到钱钺,在她做出更大的破坏之前。


    罗帼眉电话中问钟迎:“你上次去兰川任浩月家中,没有发现她父母的异常吗?”


    罗帼眉的语气严厉,现在已经明确:钱钺所谓的父母现在联系不上的原因就是,他们是假父母。如果能发掘钱钺家庭的异常,也许事态就不会发展至此。


    钟迎心中一惊,说:“我……没有发现,政委,是我观察不细致。”


    罗帼眉:“钱钺到底是谁,一定要查明白,把有关她的一切东西都查清楚,她很快就会去杀下一个人了,要赶在她动手之前,找到她。”


    罗帼眉联系电钟迎的原因就是她想暂时将关于钱钺的信息掌握在自己手里,那就一定要让足够信任的人去做这项工作。


    “你有推荐的人选吗?”罗帼眉问。


    钟迎想了一下回答:“既然钱钺是我们所里出来的,就我们所里来查。”


    罗帼眉:“你现在能应付过来吗?”


    “没有问题的政委,我现在主要在配合纪委办理刘长富的事情,但是也不至于太忙,而且你前几个月给我调过来徐乐涵和姜声适应得很快。”


    罗帼眉:“我今天就会给你们授权网安权限,福薇和周穗现在都在省厅,我也跟她们讲了这事,她们正在全面查钱钺的网络信息,但是你还是要安排人去把钱钺去过的地方都走一遍,她的家庭、学校、成长经历,都是假的。”


    “好。”


    挂断电话后,罗帼眉看着手机上周穗发过来的消息,眉头越拧越紧,现在想来一切都已有迹可循,钱钺在工作上就表现出来了惊人的计算机天赋,原来只是钱钺最为傲人的本领。


    所以想查找钱钺的网络踪迹,十分困难,周穗也没有查到太多有价值的东西,唯一能确定是,钱钺的网络世界一片空白,太过干净本身就说明问题。


    突然,敲门声响起,法医瞿灵带着江冲的尸检报告过来了。


    罗帼眉翻看尸检报告,果然江冲是死于中毒引起的心脏麻痹。


    “未检测出毒物名称,这是什么意思?”罗帼眉抬头看瞿灵,也就是连江冲中了什么毒都查出来?


    瞿灵神情严肃,她本身就擅长毒物检验,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棘手的问题:“江冲的死亡复合神经性麻痹中毒的症状,但是检测不出来是何种成分,分局实验室毒物种类有限,需要送到省厅做进一步检验。”


    罗帼眉:“你先去休息一下,明天送到省厅去做检验。”


    瞿灵点点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此时已经凌晨三点了,她知道罗帼眉并没有休息的意思,天华分局也因为这几天的剧烈变故,几乎所有人都在加班,甚至可以说从市局到县局,都注定今晚是灯火通明的一晚。


    瞿灵知道罗帼眉身体的情况,想开口劝罗帼眉休息,到嘴边的话却还是咽下去,轻轻带上办公室的门,说:“政委您……注意身体。”


    罗帼眉摆摆手,继续盯着电脑查看各个工作组在群里发出来的工作进展。


    突然她叫住了瞿灵:“瞿灵,你等一下。”


    瞿灵:“政委你说。”


    罗帼眉:“你是说江冲的死亡症状是神经类药物中毒?”


    瞿灵:“是的。”


    罗帼眉没有说话,躺在转椅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办公室里陷入寂静,瞿灵静静地等待罗帼眉的发话,终于,罗帼眉从转椅上起身,掏出钥匙打开桌边的抽屉,从一大文件里面拿出一张名片递给瞿灵:“你明天去省厅去省厅送检的时候,一路去这件生物科技检验事务所检验一下看看。”


    瞿灵有些讶异,这家检验所明显就是罗帼眉私下找的,说明罗帼眉私下也在检验某具尸体的死因。


    这是莫大的信任。


    瞿灵双手接过名片,这张名片边缘烫金,公司的名称用繁复的花体书写,公司标识是被海浪簇拥的长剑,剑身还做了凸出的设计,像是一枚精致奢华的书签,并不像一个检验所应该符合的气质。


    瞿灵摩挲着名片,忍不住轻声念出名字:“希芙生物检验所?”——


    作者有话说:今年是2025年的最后一天!明年就是2026年啦!祝大家新的一年铮铮昂扬,不负星光!(来自一个大雨天加班赶回来继续赶文的小作者~谢谢追更到这里的天使读者宝贝!看着这些眼熟的ID真是稳稳地超安心呢~爱你们哟)


    第96章 女巫之刃(十一) “可真有本事啊,钱……


    瞿灵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省厅, 并没有当场出结果,她便按照罗帼眉的指示找到了希芙生物检验中心,接到她的是一个波浪卷发的女,穿着一身褐色的西装, 西装领口夹着一个海浪与剑的银质胸针。


    饶是瞿灵识人无数, 也看不出这个女人具体的年龄段。


    女人接过瞿灵手中的箱子,引导瞿灵进休息室, 一边自我介绍:“我叫秦山阅, 你叫我小秦就好了, 瞿小姐请您先在休息室休息一下,大概需要三十分钟的检测时间。”


    瞿灵有些惊讶:“半个小时……就能检验出来吗?”


    秦山阅双手交叠,脸上的微笑保持刚刚好的弧度:“我们检验所最近更新了一批设备和比对样品库,检验效率大大提高, 如果半个小时内没有出检验结果, 那就说明没有比对上我们的样品库。”


    秦山阅走后, 瞿灵坐在休息室内喝茶等候, 其实是她被要求只能坐在这里, 来这家检验所送检的客户都不能在检验中心随意走动, 更别提让瞿灵亲自去实验室看检验过程了。


    很显然这是一家私人检验所,并不具备法定流程,检验出来的结果自然没有证据效力。不过希芙检验所的业务主要也是私人亲子鉴定, 跟瞿灵他们这种专业做解剖和鉴定的还是有很大不同。


    瞿灵想不通罗帼眉为什么会让她来这里做检验,罗帼眉似乎是想通过江冲的死验证什么。


    半个小时后, 秦山阅将检验报告递给瞿灵, 报告显示血液样本中检测出了毒物。


    “PsychLight2-D?”瞿灵念出了毒物的名字,“你们所还有PsychLight2-D检验样本?”


    瞿灵工作多年仍然保持着对学术界的关注习惯,对PsychLight2-D这种新型药物也有所了解, 但是据她所知,国际学术界对于PsychLight2-D的披露很少,只有一篇论文介绍过后又被删除,所以瞿灵对PsychLight2-D的信息也知之甚少,只知道是一种神经麻痹药物。


    秦山阅也有些惊讶:“您知道PsychLight2-D?”


    瞿灵:“这个药物还没有上市吧?你们怎么会有?”


    秦山阅微笑:“我以为您要问为什么您送检的血液样本里为什么会有没有上市的药物呢?”


    秦山阅四两拨千斤,既没有正面回答瞿灵的问题,又暗含警告意味。瞿灵没有再问下去,离开了希芙生物检验中心,将这份检验结果带回了天华分局,罗帼眉看到检验报告也愣了好一会。


    瞿灵以为罗帼眉看不懂检验报告上面的数据图表便一项一项解释给罗帼眉,最后指着一张图说:“这两个峰值说明江冲被大剂量投入过PsychLight2-D两次,下面是时间,一次是去年的十一月,一次就是近期,这就是江冲中毒的原因,PsychLight2-D虽然是一种神经辅助性药物,还在临床实验阶段,主要作用是镇静,但是结构不稳定,会引发致幻、心脏麻痹多种副作用,所以这个项目在国外实验室也被紧急叫停禁止投入人体实验了。”


    这就是症结所在,瞿灵算是行业内人,自然知道这种药物出现在国内的可能性极低,而且还是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两次,更奇怪的是——


    “政委你看这里,”瞿灵指着图标上面第一个很低的峰,“PsychLight2-D随着时间的推移会与血液溶解,也就是说时间久了就检验不到了,而这里出现的这个很低的峰,有两个情况,一种是实验误差,一种是,江冲可能被投入过PsychLight2-D三次,第一次是两年前的三月。”


    “三次?”


    瞿灵点头:“两次是确定的,三次是有可能的。”


    罗帼眉陷入沉思,并没有告诉瞿灵自己曾经检验过一个监狱里突发心肌梗死罪犯的血液样本,其中也检验出了PsychLight2-D,所以她对PsychLight2-D的药效已经了解。


    让罗帼眉不解的是,江冲和那个服刑的罪犯陈铁其实算是有渊源,因为祁明霞有那样的结局,其实也是因为她排除万难想要重启陈铁和吴小文的案子。


    那名被判强|奸抛尸的货车司机吴小文服刑期间一直伸冤无人问津,狱中两年后便因病去世,而又过了一年,一名叫陈铁的人因入室抢劫落网并关进监狱,却在狱中供述出曾经犯下的一起命案,与吴小文案高度相关。


    新证虽然出现,但案件并没有得到重启。吴小文的妻子林琼华坚持上诉,也没有下文。林琼华因为常年在外奔波这个案子,本身又有严重的身体疾病,在上诉的途中病逝。


    林琼华生前因为祁明霞“铁血神探”的名声,拖着病体到了丰宜县公安局找到了祁明霞,吴小文的案件本来不归丰宜县管,祁明霞敬重林琼华的义举,还是答应下来会推动这个案子重启。


    没过多久林琼华去世,祁明霞也开始调查吴小文的案子,这一调查便发现了重重疑点,她将案件疑点上报后并没有得到回复,反而是被以无管辖权禁止查阅相关案卷。


    祁明霞也因为自己坚持查这个案子,不受待见,随后便爆出了祁明霞贪腐案,她本人也失踪。而举报祁明霞的就是江冲,江冲也因为举报有功,节节高升,三年前升任天华分局局长。


    这是罗帼眉知道的部分。


    也许祁明霞当年真的查到了什么,拿到了一些东西在手里,才为自己招来了万劫不复的祸端。那么最有可能知道祁明霞手里有什么东西的人,就是江冲。


    江冲三次被投入麻痹神经还能致幻的药物,前两次看起来像是拷问,而最后一次才是致命。


    联想到最后一次江冲被劫掠胁迫直播承认罪行并被毒物杀死,罗帼眉肯定钱钺就是前两次投毒的人。


    钱钺肯定已经从江冲那里知晓了吴小文案的真相,和祁明霞不得不为此失去生命的原因。


    所以钱钺说的是“继续”,她还有目标。


    罗帼眉揉了揉眉心,挥了挥手让瞿灵出去:“小瞿你辛苦了,先去忙吧。”


    瞿灵出去后,马上就有人敲门进来了,正是罗帼眉从神女山所抽调过来查钱钺的民警姜声。


    姜声和任浩月是同期,但是比任浩月大两岁,今年二十八,之前一直在一个城区派出所做内勤,今年十月份申请调往神女山所,没过两个月就被抽调过来办专案。


    “政委,这是从市局调出来的钱钺的政审记录,钱钺父母的户籍信息对不上,目前联系不上;当时被谈话的钱钺的三个老师、三个同学的身份信息也有问题,我联系上了其中两个同学,都表示自己不认识钱钺,也没有参与过钱钺的政审。”


    姜声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发干,说:“钱钺整个人都是假的,有理由怀疑这不是她的真名。还有,兰川文理学院,并不存在。”


    罗帼眉这才从姜声拿过来的调查材料里抬头,声音有些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得意:“兰川文理学院也是钱钺造的?她能有这本事?”


    事情发展到现在,荒诞到罗帼眉已经产生了“我倒要看看你能多能耐”的心情,尤其是猜到钱钺和祁明霞之间羁绊之后。


    姜声:“有人黑进了学信系统,伪造了兰川文理学院的官网,上面提供的教务人员都是假的,所谓的该校毕业生发言也找不到实际的人员,实际上,兰川文理学院并没有实地的校址,而现在兰川文理学院的官网和所有的官方账号已经注销,学信系统里面也找不到这所学校了。”


    姜声其实首先将兰川文理学院的信息告诉了钟迎,钟迎气结,因为她在几个月前去兰川家访钱钺时,明明已经走进了兰川文理学院的校门,甚至碰到了几个自称是本校的学生聊了会天,当时正值气温极低的晚上,路上萧瑟,她逛了逛校园就离开了。


    她当时明明已经生出了异样的感觉,却硬是没有发现!


    “钟教说,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出来的事,钱钺这一年都在我们分局上班,这所假学校的运营和维持都需要一批人员。”姜声补充道。


    罗帼眉问:“你们接下来往哪里查?”


    姜声:“我认为能将一群人维系起来的只有共同的利益和仇恨,钱钺背后的这群人很可能是海潮号遇难者家属。”


    姜声将搜集到的海潮号遇难者家属的资料翻开给罗帼眉看:“这是我搜集到的海潮号遇难者家属的资料,我没有查到海潮号遇难者的详细名单,我想申请对寰泰集团发出协查申请,调取当年海潮号登船名单。”


    经过这几天专案组的全力调查,已经查明了八年前组织海潮号出行的湖天船业有限公司后来被并入了寰泰集团名下。


    罗帼眉:“不用发协查申请,海潮号事件必须重新调查,给遇难者家属一个交代,我已经安排了人对海潮号事件发起立案侦查,很快就立案,他们集团人事部门的负责人也被叫过来配合办案了,这段时间都在金月,你可以去写交接文书,写明清单,要求寰泰集团交接相关的全部档案和网络数据。”


    “如果不提供,”罗帼眉顿了顿,“就是扰乱办案。”


    姜声握紧了交叠的双手,重重地点头:“好的,谢谢政委!”


    她的语气中难掩兴奋,继续汇报:“政委,我从当年的新闻报道里找到了一些遇难者家属的信息,往下查发现了其中也有技术人员,我认为这些就是钱钺背后人员的骨干,而且这些家属五年前还很活跃要求重新调查案件,但是这几年却停止了活动,海潮号登船的金月商人,也是五年前相继死亡的,我认为这就是关联。”


    “能联系上这几个家属吗?”


    罗帼眉看着这几个人的资料,点了点头,很是赞赏,没有想到姜声短短几天就能把海潮号相关的人员找出来,因为海潮号事件没有立案,五年前金月商人连续死亡事件又应家属要求没有立案侦查以意外结案,所以相关的案卷很少,只能从网络上去搜寻,姜声能做到现在这种程度,可见是下了苦功夫。


    姜声确实是个很好的查钱钺的人选。


    姜声松了一口气,她十分珍惜这个机会,自然铆足了经完成罗帼眉交给她的任:“这些家属这几年都销声匿迹了,这很可疑,但我还是找到了其中一个。”


    姜声将资料递给罗帼眉:“这人原本是省城大学生物学院的一名讲师,八年前辞职,现在是一家新兴的科技公司CEO,她有一个妹妹叫秦山朗,秦山朗最后的消息就是八年前去湖天船业有限公司应聘,在海潮号遇难。”


    罗帼眉看着姜声递过来的人员简历,有些错愕:“秦山阅?”


    姜声也愣了下:“您认识她吗?”


    罗帼眉盯着简历上面的秦山阅所属的科技公司——“剑声科技有限公司”的介绍,问:“这个剑声科技公司和希芙生物检验中心是什么关系?”


    姜声并没有查出剑声科技公司的具体架构,因为这是一家新兴的科技公司,主营前沿人机交互业务,主要为高端私人医院提供服务,官网内容简洁,网络上的信息也较少,能找到的就这些。


    但是姜声听到“希芙”这个名字很是熟悉,打开手机相册翻看,她有把所有搜集到的物件,不管有无无关都拍照留存的习惯。


    她低头翻看手机:“您说的这两家公司之间的关系我还没有查到,但是希芙这个名字我有印象……”


    找到了。


    姜声把手机递给罗帼眉,上面是一张中介公司的名片:“希芙中介事务所,钱钺租住的房子的房东正是通过这个事务所将房屋出售给了方漫宇。”


    罗帼眉对着这张中介事务所的名片忍不住笑出声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希芙生物检验中心的名片,放在一起,这两者的关系不言而喻。


    “可真有本事啊,钱钺。”


    第97章 女巫之刃(十二) 你的人事禁令……


    这么大本事, 为什么要隐藏身份考进警局做一名基层民警呢?


    罗帼眉实在想不通这个问题,因为钱钺这一年在神女山派出所的表现实在过于优秀,可谓是兢兢业业、不辞辛劳地把工作做好,除此之外, 钱钺并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不过这不是眼下最重要的问题, 如果找到钱钺,她相信这个问题就会有答案了。


    罗帼眉将瞿灵带回来的江冲血液样本检验报告, 和去年自己送检的陈铁血液样本检验报告从抽屉里拿出来, 都递给姜声。


    吴小文、陈铁的案子;江冲被绑架投毒案;江冲贪腐案;祁明霞贪腐案, 相互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只有经历过全部事件的罗帼眉才知晓其中的关联,但她并不打算现在就将这些案子并案处理,并告诉所有办案人员相关内情。


    所以罗帼眉将人员分成两个专案, 一组调查江冲被绑架投毒案, 一组调查海潮号遇难者事件。


    至于江冲在直播中讲述的为祁明霞的案子制造伪证和江冲本人的问题, 自有相关部门回去查证, 天华分局无权管辖。


    不过现在外头舆论沸沸扬扬, 加上前段时间金月日报社刊发的关于市体育馆的调查报告, 人们对祁明霞的关注度空前,本地网络空间上讨论最多的就是祁明霞这个名字,情势已经到了必须重启祁明霞案的地步。


    相较之下吴小文的案子是十八年前的陈年旧案, 仍然处于无人问津的状态。


    罗帼眉心中并不乐观,虽然祁明霞案件得到重启, 但是查到什么地步, 仍然是未知数,冤假错案向来是难以翻动的,意味着一批人将会因此陷入颠倒的境地。


    阻力一定会很大。


    罗帼眉要做的就是尽可能掌握足够多的证据, 增加翻动的筹码。


    所以她收集到的一些线索并没有分发出去,自己私下调查的东西也按下不表,比如陈铁的血液检验报告。


    她在观望,在等待一些人浮出水面。


    但是现在她把这些材料都交给姜声,她希望姜声有一个更全面的视野,这样才能看清案件的脉络,找到钱钺。


    姜声很聪明,接过罗帼眉递过来的资料,饶是十分震惊,面上仍然努力保持平静,她知道罗帼眉把这些东西给自己查阅意味着对自己的高度信任,所以她翻看完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些东西我不会告诉其他任何人。”


    罗帼眉忍不住微笑,不需要过多的言语,姜声就明白她的意味。罗帼眉很满意姜声的举止,这让她感到和姜声说话十分舒坦,钱钺固然让人心碎,还好姜声善解人意,说明自己的眼光不至于差到底。


    罗帼眉对姜声说:“希芙生物检验所就是剑声科技的子公司,去查PsychLight2-D这种药物的进口来源,秦山阅这个人也要重点去查,她是剑声科技的CEO,既然是一个对外的职位,那就说明代表了钱钺,但是不要掉以轻心,秦山阅既然有一个对外的身份,那就不是好接触的,这一点你可以和钟迎沟通,和钟迎商量怎么和秦山阅打交道,你们要提前做个询问询问方案,再去拜会这个秦山阅,钱钺很有可能和秦山阅保持联系,所以密切关注秦山阅的动态,该怎么做你明白吗?”


    姜声赶紧点头:“秦山阅的行踪动态、通话记录、网络活动动态我会全部上控,一旦发现她与钱钺接触的迹象就立刻通知您。”


    罗帼眉点头:“秦山阅是突破口,要妥善接触。”


    姜声:“好的,我会注意的。”


    罗帼眉把刚刚姜声看完还给她的材料,又推了过去:“带回去给钟迎保存,她知道该怎么做,你有任何问题除了找我,都可以和钟迎说。”


    “好,我会所里找钟教。”姜声将牛皮纸装着的材料放进帆布包里,双手微微颤抖,有些发烫,她没有想到罗帼眉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她。


    罗帼眉正盯着手机上的通讯录,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叮嘱姜声路上注意安全。


    姜声走后,罗帼眉拨通了手机上的电话号码,是市局档案管理处的主任袁金花,两人曾是丰宜公安的同事。


    罗帼眉:“金花,我想麻烦你帮我一个忙。”


    袁金花猜出了罗帼眉的用意,叹了口气:“咱们交情不浅,又都是丰宜公安出身,按理来说查明祁局长的事责无旁贷,但是祁明霞相关案卷确实已经被拿走。”


    罗帼眉:“不是被偷了吗?”


    袁金花:“这段时间我这小小的档案室可真是热闹,不止一批人光顾,而且都被删除了访问记录,我并不知道是谁,但是我可以告诉你,装祁明霞案卷的保密柜被打开,一次是今年十一月份,系统被外部黑进去打开,但是这次案卷并没有丢失,还有一次是距离第一次十天后,是被内部更高权限的密钥打开,直接拿走了祁明霞的案卷,所以我并不能给你想要的东西。”


    罗帼眉攥紧了手机,这并不在她意料之外,重启案件的第一步就是重新翻看案卷,当然没有那么轻易能够祁明霞的案卷。


    袁金花继续说:“帼眉,我有一条内部消息告诉你,关于你的人事禁令很快就要下达了。”


    罗帼眉眼睛一跳:“什么?”


    “唉,”袁金花长叹一口气,“因为钱钺,钱钺是你一手推出来的人,在大家眼里你和钱钺的关系密不可分,现在钱钺做出绑架江冲的事,你也就难逃嫌疑,不过这也就是个借口,让你不再调查祁明霞的事。”


    “即使到了现在,也这么难吗?”罗帼眉轻声说,一股巨大的无力感袭来。


    “你知道的,一直都很难。祁局为此失去生命,你还想继续调查下去吗?”


    罗帼眉冷笑一声:“我是绝不会放弃的,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


    既然人事禁令还没有下来,那就还有转机。


    袁金花提前告诉罗帼眉这个消息自然也是让罗帼眉有所防备,提前出招,她说:“我能做的不多,祁局案卷的事我是真帮不了你,她的案卷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希望没有销毁吧。”


    罗帼眉和袁金花对这一点都保持相同的悲观,祁明霞的案卷不被拿走,自然那不是为了重启案件,而是修改或者销毁。


    突然罗帼眉脑中电光石火,想到了什么:“你是说祁局案卷的保险箱有一次是被外部黑进去查看的?”


    袁金花:“是的。”


    罗帼眉:“时间是今年十一月?”


    “是的。”


    今年十一月,钱钺正好借调到了市局办理专案。


    罗帼眉舒了一口气:“也许祁局的原始案卷还有一个人知道。”


    袁金花很意外:“是谁?”


    罗帼眉:“祁局是不是还有一个女儿?”


    “没听说过祁局有女儿啊,她的家庭关系信息表上面一直都只有她一个人。”


    罗帼眉:“也许她有一个女儿,并不想让外界知道。”


    袁金花:“祁局早年做缉毒卧底,也有可能出于保护家人的考虑,隐瞒家人的信息,但是对内部,是必须把家人的情况提交清楚的,就连祁局登报断绝父女关系的那个父亲信息,还一直有附卷在祁局的个人信息表后面。”


    罗帼眉眼睛一亮:“祁局的家庭信息表可以调给我看看吗?想要找到钱钺,也许应该从祁明霞身上入手。”


    家庭信息表,相当于成长履历表,罗帼眉认为肯定可以从祁明霞的成长履历中发现端倪。


    袁金花沉默了一会,回答:“可以。”


    万幸的是,祁明霞的家庭信息表虽然和她的案件卷宗放在一起,现在已经消失不见,但是家庭信息表属于干部人事档案,袁金花印象中这份材料在政工室的人事档案室内有备份。


    “但是你要等我消息,祁局的家庭信息表不在我这个案件卷宗档案室,在政工室那里,还只有纸质的,我得想办法去借阅,你等我消息就好了。”


    挂断电话之后,罗帼眉便出发前往省城找文河,去年正式文河运作将罗帼眉调到天华分局的,文河对于江冲这条线已经追了很久,但需要实质性证据。


    而文河对于祁明霞的案件也很关注,因为文河曾经是祁明霞的老师,祁明霞是文河一手带出来的。


    罗帼眉对于祁明霞的了解比别人多一些,知道祁明霞原本是保密部门的工作人员,而祁明霞能进这个部门,就是毕业时被文河亲自挑选中的,那时刚毕业的祁明霞再一次任务中,解救了被绑架关在木箱中多日的八岁罗帼眉。


    这是罗帼眉第一次见到祁明霞,一个十分年轻的祁明霞。


    十四年后,罗帼眉从警校毕业分配至丰宜县公安局,祁明霞已经是金月公安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罗帼眉并没有告诉祁明霞,她小时候被祁明霞所救,祁明霞也没有认出她来。


    又过了五六年,祁明霞从市局刑侦支队调任丰宜县公安局的政委,后又升任局长,罗帼眉也被祁明霞发现,从派出所里调出来,到机关办公室写材料,后又被祁明霞提拔为办公室主任,常年跟在祁明霞身后。


    而文河与警局的渊源并不深厚,文河一直在保密单位工作,六年前调任省厅治安总队总队长兼任纪检组组长,而文河的这层纪检组长的身份更为明显一些。


    在那些跟在祁明霞身后的岁月里,罗帼眉几乎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也就包括祁明霞提到过有一位姓文的恩师领自己进门。


    往事的很对碎片在罗帼眉的眼前纷飞,她不得不靠边停车平复心情,这时袁金花的信息发过来,是拍的几张照片,上面是祁明霞的人事履历表。


    罗帼眉看到最初的那一栏,祁明霞毕业于兰川大学情报管理专业,毕业之后的七年都在情报管理单位工作,二十九岁那年调入金月公安,被分配在长平派出所担任基层民警,三年后,因为办理“4.23丰宜县涉黑犯罪集团”案,有突出表现,调任月港分局刑侦大队,后又调任天华分局刑侦大队,再过来调任市局刑侦支队。


    再往后,就是罗帼眉熟悉的部分。


    而这个“4.23案”罗帼眉也十分熟悉,正是活跃于三十年前的一个女性杀手团伙“女巫之刃”,二十六年前,“女巫之刃”犯罪团伙的主犯相继落网,至今还有一些案犯在监狱服刑,但是关于“女巫之刃”组织的传说并没有断绝,在往后的岁月里仍然出现了零零散散从事杀手生意的案件。


    祁明霞就曾经让罗帼眉、钟迎追查一起疑似杀手作案的案件,这起案件原本是一个丰宜县的年轻女孩在家中发现去世,身上有多处伤痕,而最后接触她的人就是她的男友,但经鉴定女孩属于突发疾病去世,与男友与其发生性|关系无关,法院最终判定男友无罪。


    女孩家属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多次上诉无果,而后男友又被发现意外坠崖,而女孩家属的网络联系方式上也发现了疑似与杀手联系的记录,但是罗帼眉她们赶往杀手指定的交接财物的地点,却没有蹲到人,女孩家属也拒不承认,线索也就从此处断了。


    “4.23案”是祁明霞节节高升的起点,可以说对祁明霞的职业生涯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罗帼眉想,想要找到钱钺,就要把祁明霞的全部经历弄清楚,首先就要重新审视“4.23案”。


    罗帼眉看着袁金花发过来的人事档案图片里,毕业院校那一栏——兰川大学。


    兰川,钱钺造假的家庭背景里,她的家乡也是兰川,这绝不是巧合。


    第98章 女巫之刃(十三) 关于祁明霞的拼图……


    罗帼眉找到文河的住处拜访, 说明来意。


    文河对于罗帼眉的到来并不意外,事实上她已经知道对罗帼眉的停职决定正在商讨中,也是她力主暂时不要处罚罗帼眉的工作失误。让罗帼眉先正常工作,过后再讨论罗帼眉和钱钺的关系。


    文河十分清楚, 一旦对罗帼眉启动停职调查, 那么会有无尽的约谈会话,写不完的情况说明, 罗帼眉无暇顾及其他任何事。


    罗帼眉是否知道钱钺的真实身份, 眼下不是最重要的。文河愿意给罗帼眉做这个担保, 她六年前从原单位调至省厅治安总队时就已经临近退休了,自然不是挂空职不管事的。


    她早已过了退休的年纪,没有太多需要的顾忌的东西。


    但是她并不能做最终的决定。


    文河对罗帼眉说:“小罗,你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我会争取不让下达对你的停职处分, 你是想做事的人, 也是举荐到天华分局的, 这一年你工作完成得好, 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你在前方冲锋,我在后面肯定不会拖你后腿。”


    罗帼眉:“您说的哪里话,没有您的支持, 我能走多远呢。”


    文河点点头,话锋一转:“但钱钺是从你手上出去的, 她捅了这么大篓子, 总归会因此对你有所处分的,要不然说不过去。”


    罗帼眉深思沉重:“明白。”


    文河:“你做事我最放心。钱钺这事也不怪你,她能做到把自己所有的生物信息清理干净连一点DNA都没有留下, 自然就能隐藏一年不让你们发现。当时都在搜救江冲,你就带着几个直升机驾乘人员追出去,只有你们几个看到钱钺的脸,你大可以不上报这件事,自己查到了再处理,主动权还在你手里,但是你上报了这件事,所以我才会继续帮你。”


    文河的目标是江冲,罗帼眉是饵,已经完成了任务,现下文河带领的团队在对江冲起底调查,对于文河来说,其实帮罗帼眉斡旋她的人事禁令并不是一个有太多回报的事情,因为钱钺绑架江冲引出来的一系列事情,天华分局都不太有资格争取到管辖权。


    罗帼眉现在再努力查,到时候也还是移交给其他单位做嫁衣。难道罗帼眉你知道这一点吗?


    她知道自己上报了钱钺的事会让自己彻底陷入被动地位,也知道自己查得再多对自己也是无用功。


    可她还是这样做了。


    文河:“你有原则,我最欣赏的就有原则的人,所以我会尽我所能。”


    罗帼眉:“谢谢文厅。”


    文河:“非工作场合你叫我文姐就好了。”


    “好的……文姐。”罗帼眉对于这个称呼并不是很习惯,虽然一年前她接受了文河的“秘密任务”到天华分局调查江冲,但她还是本能地在文河面前绷紧了神经。


    当你过于尊敬一个人时,就会忍不住在她面前字斟句酌每一句话。罗帼眉很尊敬文河,在她眼里,文河的周身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压,虽然已经白发丛生,眼神依然锋利如刀,心怀鬼胎者在她的眼神之下无所遁形。白发是智慧的积压。


    文河既然发话了,罗帼眉也就安心了。临走时她还是忍不住问文河一个问题:“文姐,您认识祁明霞吗?”


    罗帼眉从祁明霞口中听过文河的名字,得知了她们三十年前有段师徒关系,但文河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这是罗帼眉第一次问她祁明霞的事。


    文河果然恍惚了一下,端茶的手顿住,继而说:“祁明霞是我带的第一个学生……那还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很年轻……她也很年轻。”


    此刻文河竟然眼泛泪光,伸手擦了擦眼角:“她跟父母断绝了关系,也没有人去收敛尸骨吧?”


    丰宜县局前局长祁明霞和亲生父母登报断绝关系这事很多人都知道,毕竟这样的大新闻没有人不好奇,甚至有人当面问过祁明霞原因,祁明霞说:“这是我的私人事务。”


    就没有人敢舞到她面前了。


    当然关于祁明霞的家庭环境的猜测和私下揶揄,金月公安那些年都没有断绝。


    罗帼眉说:“她的尸骨还在法医室,没有家属去认领,等她的案子重启结束之后,才会下葬。”


    罗帼眉这会才对祁明霞的孑身一人有了实质性的感觉,这段时间她都刻意回避带着私人情感去想起祁明霞。


    她努力忍了忍,还是控制不住眼泪往下流,流水汹涌澎湃,她双肩耸动抽泣起来。


    文河将纸巾递给她,轻声叹息:“你很想念她吗?我也很想念她……”


    很长一段时间,怀念祁明霞是一种禁止行为。祁明霞的案子逃过干净利落,证据之间环环相扣毫无疑点,直到祁明霞的尸骨在市体育馆的废墟之中发现,才击破了这根坚不可摧的证据链条——她的死亡,就是最大的质证。


    “你相信她吗?”罗帼眉问。


    “我一直都相信她,”文河说,“她和你一样,是个有原则的人。”


    罗帼眉:“我是受她的影响,都是她教给我的,虽然我从来没有叫过她师傅,但我一直都把当做我的老师。”


    文河微笑起来:“那这样的话,我算是你的师祖。”


    一种共同的联结,在她们之间涌动。


    也许是天气太过晴朗,文河的记忆里出现了三十多年前的一个雨后初晴的午后,那时二十二岁的祁明霞刚进入文河主导的工作小组,年轻还没工作几天就被安排了一个重大任务。


    那是一个复杂的绑架案,她们协助公安解救人质,跟踪运输车到了边境的密林区却跟丢了,一队人在丛林里打转转,最初祁明霞只是安排在队伍后面学习。


    经过几天的追踪她们终于再次发现了运输车的踪迹,双方交火之后,对方逃跑,运输车侧翻,里面七八个箱子滚出来,其中一个箱子沿着陡坡往下滚,在队伍后面的祁明霞冲到陡坡下,追上笨重的箱子抱住,试图降低箱子往下滑落,以血肉之躯降低了箱子滚动的速度。


    队友们纷纷追上去,可是大坡太抖了,有几个人没注意脚下凸起的石头反而摔到另一个方向去了,祁明霞硬生生接住了箱子,捱到了队友赶过来一起固定箱子,这下祁明霞才腾出手来打开箱子,里面竟然是一个女孩,盯着她喊“妈妈”。


    当时祁明霞满身血痕,听到这个小女孩喊“妈妈”也愣了一下,转而笑起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咋还有雏鸟情节呢?你这是睁开眼睛看见哪个就认哪个做妈妈吗?”


    在那样艰苦的情况下,紧绷神经几个月的队员们因为祁明霞的这句玩笑哈哈大笑。


    “那天下过雨,山坡上泥土松动,很滑,雨后的边境丛林会出现很壮观的景色,阳光会空前地盛大,我们在的地势很高,万山千河尽收眼底,那个箱子里的孩子还活着,对我们来说就是天大的好消息,确认那个孩子还活着的那一刻,我们所有人都忍不住在山坡上欢呼起来。后来那个孩子跟着我们一路返程,我们对这个死里逃生的孩子都颇为喜欢,因为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妈妈’,我们都‘我崽’‘我崽’地叫她,我在吃饭啦,我崽睡觉啦,我崽吃不吃冰淇淋。”


    文河陷入到久远的回忆当中,想起来了什么,起身去抽屉里翻出一个相册:“找到了,就是这张,后面被绑架的孩子陆续被家长接走,‘我崽’是最后一个接走的,我们小队的小阮就提议想去游乐园玩,于是我们就带着崽崽去了游乐园,拍下了这张照片。”


    文河指着照片中心的八岁小女孩给罗帼眉看:“听说是哪个大明星的女儿呢!他们这一批被绑架的孩子都是有钱人家……崽崽的妈妈是大明星,后面就把她保护得很好,我们都不知道崽崽之后的情况了,想来也是成了大明星吧,说不定电视上还出现了,这么多年了我都认不出来了。”


    罗帼眉没想到文河竟然也是当初解救自己的一员,她印象中是有一群姐姐送自己回家,但是那时候她有比较严重应激创伤,大部人的样貌都忘记了,只记得第一眼看到的祁明霞。


    后来渐渐长大,战胜了自己的应激障碍,但是时间越来越久,她不太能想起那次事件中的人们的具体相貌,三四十年过去了就更加认不出来了。


    此刻她看到自己的照片出现在文河家里,三十多年前的那段记忆才开始清晰起来,她想起来那时候一群姐姐带着自己去游乐园,她对每个姐姐都“妈妈”“妈妈”地喊着,就连罗义秋赶过来接自己,听到自己到处喊妈妈吓哭了,以为自己脑子撞坏了。


    此刻文河一脸想起不知名“女儿”的幸福神情,罗帼眉忍不住打断她:“其实没有变成子承母业变成大明星,而是做了一名警察。”


    文河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罗帼眉的话,突然盯着罗帼眉上下打量,指了指她又指了指相册上面泛黄的照片,猛地一拍手:“你是说照片上的‘我崽’是你!”


    在文河炽热的目光下,罗帼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真的是我。”


    “哎呀!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啊!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啊。”文河在地上来回踱步,满脸喜悦。


    突然,她顿住,问罗帼眉:“你有告诉小霞你是当年的那个小女孩吗?”


    罗帼眉摇了摇头:“我再次见到霞姐已经是十四年后警校毕业到丰宜公安上班了,那时候她在支队工作,我只是偶然见一面也不确定,又过了六年霞姐到丰宜县局履职我才正式接触她呢,我怕她已经忘记了,也就没提,而且万一认错了也不好,毕竟都二十年过去了。”


    但是在罗帼眉的心里,她其实一直都知道,祁明霞就是当年解救自己的姐姐。她会怎样看待自己?对自己的工作表现还满意吗?自己有达到她的要求吗?


    自己会让她失望吗?


    那些岁月里,她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下定决心要成为像她一样的人。


    可是到了此刻,祁明霞被埋在金月市体体育馆的第八年,罗帼眉突然觉得有些后悔,她是不是应该亲口告诉祁明霞,她就是那个被祁明霞所救的女孩。


    原来当年那群姐姐一直有在想着自己,原来祁明霞也想知道她的后来过得怎么样。


    伤感再次向她袭来,罗帼眉又一次泪如雨下,和文河相互抱着流泪,怀念同一个明亮灿烂的人。


    “我应该告诉她的,我应该告诉她的……也许告诉她了她就少了个遗憾了……”罗帼眉抽泣着。


    文河轻轻擦掉她的眼泪安慰:“没事的崽崽,小霞那么聪明,肯定早就知道了,她会为你骄傲的。”


    因为这场意料之外的“相认”,文河很高兴,一定让罗帼眉留下来吃饭,拉着罗帼眉的手讲了祁明霞当年在她小组的很多事。


    对于罗帼眉来说,文河和祁明霞都是“领导”,保持着界限分明的工作关系,私交较少,她跟着祁明霞时间久一些,虽然更熟一些但是对于祁明霞的家庭情况私人生活很少打听。


    她认为这是一种礼貌。


    但罗帼眉直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存在一种误区,就是和这些职务比自己高的女性有过多的私交会让竞争对手认为自己在搞不正当的竞争关系,所以只会督促自己在工作上努力努力再努力,不要和领导有过多私交,免得“落人口舌”。


    毕竟在祁明霞的羽翼下,努力工作——就能公平竞争,谁做得出色,谁就得到相应的奖励和晋升,不用去考虑其他因素,这是她形成的惯性,直到后来吃了亏才逼着自己改变。


    现在想来这种禁锢了自己许多年的想法真是大错特错,如果她早能够对祁明霞多了解一些,也许就有机会救下祁明霞,不至于让她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到了现在,即使是祁明霞的恩师文河,也只是了解祁明霞毕业之后在同单位的工作、生活情况,七年之后祁明霞申请去了金月公安,祁明霞那之后的经历,文河并不清楚。


    罗帼眉把手机里收到的罗帼眉的家庭信息表照片给文河看,此刻她们之间有了更牢固的联结,虽然都没有说出来,但是她们都知道,就是为祁明霞翻案。


    文河看着图片,突然指着祁明霞离开她单位去的第一个工作岗位——长平派出所。


    这是位于金月市最南端云芜县的一个派出所,云芜县与祁明霞出生的地方克水县隔着一座大山,和金月市北面的丰宜县一起,统称为金月市下辖的三县。


    祁明霞看着文河的动作,说:“我正准备去一趟长平派出所了解情况。”


    文河却凝眉沉思:“我记得小霞刚到金月公安的时候跟我说过,她认的派出所里师傅就是当年帮她逃离家乡去上大学的民警,喜欢兰花,准备送春剑兰作为拜师礼……那个师傅好像……姓兰?”


    “兰越峰?”罗帼眉脱口而出。


    第99章 女巫之刃(十四) 寰泰集团之行


    没过几天, 罗帼眉的处分决定下来,最终予以诫勉谈话,降低案件查办权限,禁止处理江冲相关的系列案件, 只负责天华局内日常工作。


    虽然罗帼眉还是天天在天华分局打卡上班, 但是脱离了核心事务,这已经是文河争取过来的结果。


    而海潮号遇难者事件也正式从天华分局移交到了市局管辖, 罗帼眉失去了管理的权限, 关于海潮号是否立案还存在争议。因为这起事件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是一起人为事故。


    虽然江冲在直播中亲口承认, 但是寰泰集团抓住江冲当时的状态明显神志不清磕了药,不具效力。


    市局接管这件之后,罗帼眉就彻底不知道海潮号事件的调查进展了。


    在现下的关头,罗帼眉能发挥的空间极小, 更别提去查阅祁明霞办理过的案件卷宗, 索性她就利用大把的下班时间开始调查祁明霞的私人生活, 首先就是从兰越峰开始。


    但是兰越峰自从退休后就跟着登山队国内国外地跑, 十天半个月联系不上是常事, 罗帼眉好不容易联系上通了电话, 兰越峰知道祁明霞的尸骨在市体育馆的废墟中发现,好一阵恍惚。


    兰越峰的整个工作生涯从最南端的云芜县长平派出所,调到克水县石板镇派出所, 再到市区月港区平安街派出所、杏花派出所再到天华区的建设派出所……最后在广昌路派出所退休。


    祁明霞对于兰越峰来说,是一个敬重的领导, 甚至自己能从克水县石板镇派出所调到市区的平安街派出所, 是自己唯一一次找的关系,而她找的就是当时月港分局刑侦大队重案组组长祁明霞。


    兰越峰开口,祁明霞几乎立刻就应承下来, 说让她等消息,没过多久兰越峰就等到了人事调动,离开了克水县到了城区。后来她才知道祁明霞为了帮她没少应酬,喝酒喝到住院。


    兰越峰很羞愧,她知道祁明霞是个多么厌恶喝酒应酬的人,就像她自已一样,可是她却为了自己的私利让祁明霞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所以即便后来祁明霞步步高升到了丰宜县的局长,兰越峰也没有向祁明霞开口说过调动的事。


    祁明霞的影响力越来越大,成了百姓口口相传的“铁血神探”,兰越峰为她感到欣慰和骄傲。


    祁明霞活成了一艘帆船,不停地扬帆起航,驶向远方、绝不不回头。而兰越峰活成了一个锚点,经年累月在最基层的派出所里打转,迎来送往一个个初入警局的年轻女孩,这些女孩懵懂、莽撞、不安,都有着一个不甘于停留的心,兰越峰乐于用自己的经验教她们怎么在派出所的事务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积攒力量,待到起风,便扬起风帆。


    兰越峰从兰姐变成了兰大姐。


    如果要问起兰越峰对祁明霞最初的印象,兰越峰想了想,只能说:“她和那些女孩一样。”


    兰越峰想说的是,祁明霞没有三头六臂,和那些年轻女孩一样,有着那个年纪会有的一切迷茫、焦虑、痛苦。兰越峰四十多年的基层工作里,见过太多这样努力从石头缝里钻出来汲取阳光一点一点长成参天大树的女孩。


    所以在罗帼眉问起关于祁明霞的事情,兰越峰的回忆盒子缓缓打开,她想起来祁明霞也是自己帮助过的一个逃离家庭的女孩,兰越峰做过很长时间的户籍民警,许多女孩在她手里改掉象征旧日烙印的名字,或者从痛苦的家庭户口中脱离出去。


    “小霞啊……她其实以前也叫招娣呢,那会她还在读大学,放假的时候和朋友约着一起来改名字,两个招娣一起改了从小就喜欢的名字,一个喜欢霞,一个喜欢云,所以一个叫明霞,一个叫朝云,这可真是一对很好的朋友啊……”


    电话里,兰越峰的声音因为信号而断断续续,发出电流的滋滋声,她轻声说:“在她们改名字之前,我其实更早见过她们,那是一个深夜,我在所里值班,两个浑身狼狈的女孩闯进来,说太饿了想吃饭,那时候哪还有馆子开门,我就带着她们到小厨房做了两碗面,我才知道其中一个女孩考上了大学家中却不让她读书,比她嫁人,另外一个女孩打工回来,两人一合计,就一起逃出来,她们竟然从克水县走到了云芜县,这中间可是隔着茫茫大山密林,没有人敢进去……在女孩的家人找到她之前,我借了点钱送她坐火车去兰川读书……这原本是一对多么好的朋友啊,没想到后来……唉,真是造化弄人。”


    信号越来越不稳定,兰玉峰的通话时长也快用完,罗帼眉问:“霞姐的那个朋友呢?”


    兰越峰:“你对祁朝云没有印象吗?也对,这都快三十年的案子了,后来她犯了案,小霞亲手抓的她。”


    电光石火间,罗帼眉闹钟闪过一个名字:“你是说‘423丰宜县特大涉恶案’?”


    电话里一阵忙音,通话结束了。


    罗帼眉看着兰越峰给她发的信息,告诉罗帼眉猜得没错,就是423案。


    兰越峰再简要讲了些知道的情况,告诉罗帼眉自己会尽快回来,就发不出信息了。


    联系完兰越峰之后,罗帼眉想了想,把调查祁朝云相关案件的任务交给了姜声,罗帼眉自己已经没有了查案权限,而钟迎也被人盯着不好动作,姜声最为合适。


    在大多数人眼里,一个二十多岁也没有办过案子的女孩,姜声并不具有太大的威胁,姜声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姜声的行踪,并没有人关心在意。


    而姜声也很明白这一点,一副懵懂无知的傻样在专案组里到处游荡,每天都把工作进展整理汇报给罗帼眉。


    海潮号遇难者案件虽已移交到了市局,但是天华分局仍然要协助配合,姜声的专案组同事准备出去省城寰泰集团总部调取海潮号案件的档案,姜声也提出一起去帮忙。


    去省城寰泰集团总部拿回海潮号相关档案的任务安排给了专案组的常功、陆阳婷,加上自告奋勇的姜声,一行三人开车前往省城。


    到了省城,姜声才跟驾驶位的司机说:“功哥,去省厅接个人呗,上面给我们派的外援,咱们老熟人周穗,愿意帮咱们整理电子数据呢。”


    常功很意外:“周穗也来?我没接到通知啊。”


    姜声笑了笑,扬了扬手机示意屏幕上的内容:“穗姐也是临时接到了通知来帮咱们。”


    姜声看向旁边的专心打游戏的陆阳婷,陆阳婷没抬头,说了声:“那就去接呗,就咱们仨指望拿到什么档案?又都不懂电脑。”


    常功没说话,调转了车头,到了一家咖啡馆,接到了周穗。


    周穗今年夏天顺利遴选考到了省厅,其实她是应罗帼眉的邀请帮这个忙,寰泰集团的档案早已实行电子化,如果借口推脱不给真正的档案,没有专业人士都识别不出来。


    接到周穗后,一行四人到达寰泰集团总部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人事部门的经理前几天还在金月市接受问话,这会接待了他们,把他们四人带到了一间办公室,拿出一个大纸箱子,笑眯眯地说:“海潮号的相关档案都在这里了,这个事故的详情之前在金月市的时候就已经跟你们讲清楚了,海难事故难以避免,况且当时湖天船业公司还没有并入我们集团,但我们集团也给了家属最大的补偿。”


    陆阳婷是这次出差的负责人,当着经理的面把箱子里面的档案清点完毕,也是一副笑脸的看向经理:“海潮号这么大事件,又有前任局长亲自揭发涉及到犯罪行为,你们只给我们看这种档案,说不过去啊。”


    经理脸上表情不变,还是那套惯用的说辞:“当年海事局既然已经下了事故的结论,你们有怀疑可以去调海事局的档案,江局长性命攸关遭人威胁的情况下说的话,怎么能有效力呢?”


    陆阳婷笑了下:“你给这么点档案给我们,我们也交不了差啊。”


    经理无奈道:“我们能找到的档案都在这里了,我们集团这些年几经变迁,很多纸质档案遗失,这也是难免的事。”


    “咱们这么大的制造公司,这些年肯定实行了电子化,查看起来岂不是方便又快捷,”陆阳婷把搜查文书摆在桌面上,“寰泰集团事金月的纳税大户,清者自清,你们提供证据给我们也好证明自己的清白不是?而且你看就我们几个人来,说明也确实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你觉得呢,胡经理?”


    经理来回看着这四人,三个女人加一个愣头青,心中有了定论,于是点头:“我们坑定全力配合。”


    于是四人分成两组,陆阳婷和常功跟着工作人员去了档案室查找相关档案,姜声和周穗去技术部,在技术人员的跟随下调取电子数据。


    姜声和周穗这边两人查看浩如烟海的电子数据,虽有技术人员在旁边陪同,但是语焉不详没有做清晰的指引,陆阳婷那边就更加整得灰头土脸一身毫无发现。


    陆阳婷在档案室待了三天,姜声和周穗也在电脑技术室里面百无聊赖地查看电脑。


    实际上周穗已经摸清了他们的档案系统,果然海潮号相关数据都有加密门无法访问,但是这难不倒周穗,趁监视人员不注意,她将解密程序插入电脑,现将数据下载下来。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们回到酒店之后再重新将这些打包的数据解码查看,找到了当年海潮号的登船名单和采购清单,这份资料让四人都大吃一惊,因为这份登船名单里涉及到未成年,而且采购清单明确显示这不是一艘货船,而是游玩性质的出行。


    也许是一艘船的采购清单和人员清单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寰泰集团并没有注意到并将其销毁,但是对于办案来说,这份明确了时间期限的资料足以证明海潮号事件具有重大刑事犯罪的的嫌疑。


    四人小组终于从浩如烟海数据中翻出了这份可以立案的有力证据。


    这天下午,姜声和周穗找了借口离开,留下陆阳婷和常功还在寰泰集团的档案室里翻找。


    两人到了希芙生物科技检验中心,和前台表示要见秦山阅。


    前台挂了电话之后,把两人引到休息室等待。


    姜声和周穗以为要等很久或者秦山阅不会出面,因为秦山阅很可能知道她们来的原因。


    但是没想到没过十分钟,秦山阅就来了。


    秦山阅一身职业装,微笑着问她们:“二位要办什么业务?”


    姜声:“我们是天华分局的民警。”


    秦山阅耸耸肩:“你们要检验什么呢?”


    姜声:“我们不是来找你们检验样本的,而是有个东西给你看。”


    周穗从包中拿出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一份人事简历,正是秦山阅的妹妹秦山朗投给寰泰集团的简历。


    姜声:“我们找到了秦山朗八年前投递给寰泰集团的简历,上面她应聘的是寰泰集团的运营岗位,并不是湖天船业有限公司,通过这份简历,我们有理由怀疑湖天船业早就是寰泰集团的分支,而不是五年前才被收购,湖天船业很可能接受寰泰集团的指令,假借照片之名,将女孩哄骗至船上,实施犯罪行为。”


    “除了你妹妹秦山朗,我们还找了其他人员,包括海潮号当时的物品清单,都显示不是一搜货船,而是一艘游玩性质的客船。”姜声说。


    秦山阅并没有翻动桌面上的文件,抬头看着这两位客人:“事情哦度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逝者已矣,你们又能做什么呢?”


    “这份证据足以立案侦查,找到当年的船只的相关人员突破口供,还你们一个真相。”


    秦山阅笑起来:“就凭这点东西想查清楚当年发生的事?我要是老板早就把证据全部销毁了,不管是物——还是人。”


    姜声:“我想秦山朗也不想不明不白地消失在大海,只要案件重启调查,就一定有希望。”


    秦山阅:“但愿吧。”


    休息室里陷入沉默,秦山阅问:“抱歉,你们跑到这里来跟我说可以立案了,我说不出来感谢,毕竟已经八年了。我会等待你们的消息,你们还有什么事吗?”


    姜声感到挫败,秦山阅的态度太平淡了,平淡到感觉不到她在意秦山朗的事情。


    姜声:“我想说,既然案件能够得到重启,就不要走极端,秦山朗肯定也不希望自己的姐姐陷入危险。”


    秦山阅讶异:“我工作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极端呢?警官你杞人忧天了。”


    “我并不是在对你说这句话,”姜声盯着秦山阅,“我并不是在对你说句话,我知道你和钱钺保持联系,希望你能转告她,祁明霞的案子已经在重启了,她可以和我们合作,不要再走向万劫不复了。”


    秦山阅微笑:“钱钺是谁?”


    姜声:“如果你认识她,烦请告诉她,我随时等候她和我联系,并且我不会暴露她的行踪,请她不要再犯命案,沾了血的正义就不是正义了。”


    秦山阅不置可否,礼貌送客。


    出了希芙检验中心,周穗将今天拷贝的数据硬盘给姜声,解密流程她已经教了姜声,她此次过来帮忙是受了罗帼眉的指令而不是上级正式要求的协助,所以越少人知道越好,完成了任务她就赶紧回去。


    姜声准备回到金月再看这部分数据内容,和常功、陆阳婷回合,他们两人也从寰泰集团带出来了一些纸质档案,经过这几天的查看档案,寰泰集团的耐心已经耗尽,他们决定返程。


    下了高速之后,还有大概一个小时的国道路程要开,为了尽快各回各家休息,常功拐进了一条小道,连路灯都没有,眼看着人烟越来越稀少,两边又是沟壑,姜声有点发怵:“是不是走错路了这也太荒凉了吧?”


    常功信心十足:“这条路我经常开,放心。”


    陆阳婷趴在车窗,突然说:“后面年有辆车跟着我们。”


    常功:“不会吧,这条路不算偏,经常有大货车抄近道走。”


    陆阳婷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已经关掉了游戏,打开地图导航找最近的国道,低着头说:“功哥前面两个路口可以上国道,还是走国道好一点。”


    常功也被影响到了,看后面的车也觉得诡异起来:“别整别整,别吓我。”


    这是姜声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把车内人都吓了一跳,但是姜声却盯着手机屏幕,没有接。


    陆阳婷问:“怎么不接电话?”


    姜声按下接听键,就听到对方平静的语气:“后面那辆车是来杀你们的,不想死的按我说的做。”


    第100章 女巫之刃(十五) 逃生


    几乎在姜声接起电话的时刻, 后面的大货车加速冲过来。


    “后面那辆车是怎么回事啊啊啊啊真的追上来了!”常功尖叫着转动方向盘试图躲避后面追赶上来的大货车。


    “别打方向盘,往前靠!”陆阳婷努力镇静下来往路前面看,之间黑乎乎一片,没有路灯, 此刻路上除了他们没有其他车辆。


    砰的一声, 大货车撞到了她们车子的后尾,常功把油门踩到底才堪堪躲过。


    此刻车上的人都明白, 后面的那辆大货车就是冲着她们来的。


    陆阳婷拿出手机拨打报警电话请求支援, 可是这是条偏僻小路, 又位于金月和省城之间的大片荒地,短时间内恐怕难有支援。


    突然,姜声指着前面的路口:“往右边那个路口拐过去!那里有限高杆!”


    掌握方向盘的常功没有反应过来,前面黑乎乎一片他什么也看不见, 这条路是省城和金月之间的往返近道, 是一条固定的路线, 常功走过很多次, 但是从来不知道还有右拐的路线, 他下意识地反驳:“这里没有拐弯的地方啊……”


    眼看着大货车贴着屁股撞上来, 姜声听到电话那头那道冷静而又清晰的人声:“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就是现在,右拐, 油门踩到底,往前冲。”


    与此同时姜声大喊着一边拍常功驾驶位的靠枕:“右拐!右拐!”


    姜声的声音太过笃定, 而此时远光灯照射的范围内右边出现了一道空缺, 也许是姜声太过坚决,令常功也会受到了感染,常功往右把猛打方向盘。


    “加速加速!往前开!”姜声大喊。


    此时身后发出摧枯拉朽的声音, 大货车也调转车头跟了上来,但是被限高杆挡住,速度降了下来。


    道路的尽头是几处房屋,因为夜深人静,也没有亮光,惊魂未定的常功终于松下气来,没注意前方的障碍物,陆阳婷大喊:“前面有树!”


    却来不及了。


    车子撞到了大树,整辆车偃旗息鼓,车上三人都因为冲击力陷入昏迷。


    在姜声闭上眼睛的时候,昏昏沉沉中她看到因为巨响出门查看的村民……


    等到姜声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两天后了,她和陆阳婷都被送进了医院救治。


    姜声从过来看望自己的同事口中得知,那天指挥中心接到报警电话后就立即派队出来搜救,但是却回拨不了她们的电话,还是路过的村民拔打了急救电话把她们送到了医院。


    现场确实有一辆大货车,但是等勘察队到达时,大货车里面已经没有了人。


    “是谁要杀我们?”姜声问道。


    “还在查那辆大货车的出处,那辆货车的车牌是假的,不过可以通过厂商来查,应该就快有结果了,车上的生物痕迹也提取了。”


    这实在是太突然了,姜声没有想到这种生死攸关的惊险时刻会降临自己身上,她突然意识到,既然选择了不安分守己,那么这就不会是唯一一次。


    她现在伤势还未愈,努力想了想自己和谁结了仇,大货车似乎是盯着她们一车人过来的,那么她们在启程前一直在做的事是——再换条集团总部查看资料。


    姜声:“我们车上拿回来的档案呢?”


    前来探望的同事表示不知道。


    没过多久,同事也走了。


    姜声去摸自己的内口袋,发现衣服已经被换了。


    姜声正想找手机问陆阳婷消息,钟迎推门进来了,后面还带着几个特警。


    钟迎:“我给你办理了转院手续。”


    钟迎躬下身给姜声穿好鞋子,把姜声扶起来。


    姜声不明所以:“转什么院?”


    钟迎:“你在这里不安全,你们上次从寰泰集团总部带回来档案里面有东西,恐怕就是寰泰集团的人。”


    姜声心中一惊:“什么东西?”


    钟迎没有说话,等到了转院了特殊看护中心的病房里,钟迎叹了口气让姜声好好养伤,接下来的事她会来处理。


    钟迎告诉姜声:“你们用解密程序下载寰泰集团的内部档案的事已经被发现了,还好你带回来的优盘没有被破坏,我们从中发现了一张十五年前的运输单,是一名叫陈铁的司机运输时刻表,这张运输单与一桩陈年旧案的案发现场高度吻合。现在寰泰集团已经对金月公安提起行政诉讼,状告我们非法窃密,就是为了让这份证据不合法无法使用,但是,陆阳婷找打了一份纸质的档案,同样可以使用。应该是寰泰集团发现了你们下载了他们的涉案文件出手杀人,我们正在找证据,不会让你们白受伤。”


    姜声才知道在自己昏迷的这两天,外面的天都变了,寰泰集团诉讼金月公安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寰泰集团敢杀人?”姜声问。


    钟迎:“如果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发家的,就不会这么意外了。说起来寰泰集团和我们神女山渊源还很深,我们调查了寰泰集团的股权架构发现,还有神女山王家、方家人参股,有证据表明这两家早年参与了大型人口拐卖,这次查寰泰集团会一并把他们连根拔起。”


    姜声挣扎着要起来:“这些天都是我在跟进案子,我现在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让我回所里吧。”


    钟迎按住她:“你这次伤到了内脏,一定要好好养,这是命令。”


    见姜声还是想起来,钟迎说:“你们这次找出来的东西很关键,虽然寰泰集团提起诉讼试图混淆证据的合法性,但是只要彻查相关案件,你们下载的数据也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你们本来就带着搜查令去的。”


    这正是姜声思虑的症结之处,在钟迎的劝说之下,她还是认同了留在这里养伤,钟迎临走时,姜声把自己和秦山阅的谈话内容告知了钟迎,并且还说自己接到那个神秘的电话。


    “我已经没有接触过钱钺,但是我觉得那天打电话过来提醒我们切换路线的就是钱钺,能查下我那天的通话记录吗?看看是从哪打出来的,也许能找到钱钺的踪迹。”


    谈到这件事,钟迎深色凝重:“我们第一时间查了你们的通话记录,发现陆阳婷的报警电话并没有成功打出去,所以那个打响指挥中心求助的电话不属于你们三人中的任何一个,包括你接听的那通电话,我们也分析了,是一个虚拟号码,也许是钱钺。”


    和姜声不同,钟迎和钱钺朝夕相处了半年,是亲密合作的战友,此刻心情十分复杂,她既惊喜于钱钺在关键时刻不惜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帮助同单位的同事,又为钱钺的前途感到担忧。


    钟迎知道,钱钺要么一生被通缉,要么一生在牢狱中度过。


    钟迎没有告诉姜声,虽然钱钺使用了虚拟号码隐藏自己的IP地址,但是也许是因为当时情况非常紧急,钱钺来不及多伦跳换地址,就像她曾经做的那样,按她的本事可以做到技术人员无法分析出来真正的地址。


    可是这次,钱钺没有时间了,没有来得及搭建虚拟基站就打电话过来提醒姜生她们,所以这次是唯一一次发现了钱钺的踪迹,就在省城。


    而专案组也通过大量的分析秦山阅的数据,发现了秦山阅有一条不正常的资金流向,顺着这条线索找打了一个名叫“祁安”的收款人。


    将监控探测系统调转到省城,在海量的人脸图像中,还是发现了钱钺的踪迹。


    她就在省城。


    专案组的人跟踪秦山阅,发现秦山阅去了一处郊区住处,但是等到专案组破门而入,却发现里面已经没有人。


    秦山阅自然不会承认任何和钱钺相关的事,那条异常的资金流向也有自己的理由。


    此时一条消息引起了钟迎的注意,寰泰集团的总裁汪山近日已经抵达了省城。


    寰泰集团在A国设立了分布,这些年一直在专注拓展海外市场,国内的业务也逐渐畏缩,有转移国内资产的架势。此次汪山回国就是因为国有资产的问题,不得不回国接受问询。


    这个消息在财经界是个经久讨论的话题,但是对于纷繁的网络信息来说,并不是一个民众普遍关注的消息,所以一开始钟迎也并没有注意到。


    直到姜声出事,钟迎才将这一切串联起来。寰泰集团曾经叫亚华运业,原本是个运输公司。


    可是这家业务单一的运输公司却能在短短几年内发展壮大,迅速兼并金月本地的企业,触及矿产、房地产、制药等多个产业,在亚华公司人事大换届事,汪山也在这时辞职加入亚华。


    由此可见汪山和亚华公司的渊源不浅,而且薛仙也曾在举报信中也提到汪山意思参与了人口运输的活动中。


    而陈铁就曾经是供职于亚华运业的一名货车司机,根据那张十五年前的运输单,陈铁当时接到上级的指令,在深夜两点运输人员从金月到边境城市,但是因为其中一个女孩跳车逃离,这辆车在出了金月的一个小县城的路上停下,公司的另一辆车过来接运,陈铁开着这辆货车返程,沿途寻找那名女孩。


    在后来陈铁因为抢劫入狱,自己供述出来的情况中,陈铁在金月火车站附近的小路上发现了那名女孩并将之撞死,抛尸在附近的一座烂尾楼里。


    而那天晚上碰巧经过烂尾楼附近,被唯一一个监控拍到了车辆踪迹的吴小文就成了这起凶杀案的凶手。


    吴小文入狱之后两年便因病去世,又过了两年陈铁才因抢劫罪入狱,在狱中突然供述出这桩案件。


    此后的多年里,吴小文之妻林琼华为父奔走伸冤,直到八年前,祁明霞接手了这桩案件。


    八年后祁明霞被发现在市体育馆的废墟中,而市体育馆的承建公司之一就有亚华。


    祁明霞也许是发现了寰泰集团从事的非法活动,才有了后面的遭遇。


    这些都是钟迎基于现有证据的推测,可以肯定的是,现任的寰泰集团的总裁汪山,必定与祁明霞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而神女山的王家的当家人王松清已被游虹所杀,方家的老爷子已经过世,这两家年轻一代中比较有能力的,王文岩自杀,方尧因为方漫宇的案子被关进监狱,在狱中突发疾病死亡。


    如今看来身上有线索的,一个是汪山,一个是方漫宇。


    找不到钱钺,但是汪山的动向是公开的,钟迎安排人盯紧汪山,也许就能找到钱钺的踪迹。


    而她自己,要去找方漫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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