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啪——”小国王突然手一滑, 海螺壳坠进了沙滩里,砸出一个浅坑。


    他小嘴一瘪,眉头轻轻揪起。


    “没事, 捡起来就好了。”


    程昭弯下腰, 余光却瞥见海岸线正在急速后退, 裸露的滩涂瞬间扩大, 搁浅的鱼虾在湿泥上徒劳蹦跳。


    伴随着闷雷般的钝响, 一道漆黑的水墙在视线尽头拱起,整片海面都被扭曲成拱形,沥青般粘稠的暗流在浪峰下翻滚。水墙顶端扬到最高点后坍塌,立刻被后方奔涌的海水重新堆砌,裹着泥沙不断自我复生的巨崖朝着沙滩上的两人压来。


    “不好!”程昭当机立断, 把小国王抄起来扛在肩上,撒开腿往陆地上跑。


    空着的左手拇指食指弯成圈, 含在唇间, 发出尖锐的口哨声。


    黑马健硕的轮廓在视野里越来越大, 程昭稍放下心来。


    随着大黑马渐渐奔近, 程昭发现它身后竟还跟着浩浩荡荡的皇家马队。


    为首的那人骑在马上,身披重型铠甲,流线型的头盔后颈延伸如蝎尾,泪滴状眼孔露出一双墨色的眼眸, 低沉的声音从呼吸孔里传出:“陛下,该回王宫了。”


    肩上的小孩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程昭当他是觉得失了面子,赶紧把他放了下来。


    两只沾着泥沙的脚丫刚碰到地面,就跟面前有鬼似的,朝着大海方向拼命地跑。


    程昭先是一愣, 然后很快反应过来,仗着腿长,没两步就把他拽了回来:“陛下,那是海啸,要死人的。”


    小国王被她抓住衣领,整个人扭动得厉害,四肢极力向前扑去,程昭上臂的肌肉都绷紧了,才勉强拉住他。


    浪墙已经攀升至上千米,空气被挤压出爆裂般的悲鸣,数十亿吨海水撕开大气的可怖能量,光是眼睛和耳朵的感受,就足以令大脑皮层颤栗。


    可怕的景象不仅限于海上,整个滩涂上都渐渐升起了浓雾,巨大的触手在灰雾中若隐若现,仿佛末日将至。


    “他必须回去。”将军不知何时从马上下来,站在了程昭的后背,“所有的异象都来自恶龙,它在王宫上空盘旋已久,只有陛下亲自打败恶龙,世界才会恢复正常。”


    “那赶紧的啊。”


    程昭就喜欢这种目的明确的任务,显然这就是最后一关了,她只想速战速决。


    小国王此刻停止了挣扎,但依然背对着她,两坨圆鼓鼓的脸颊表示了他现在的心情。


    程昭转到他面前蹲下:“陛下,回去吧,我会陪你一起。”


    他直接偏过了头不看她。


    “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你受伤的。”


    “你作为一国之主,有责任治理好你的国家,不该逃避。”


    程昭一边说一边心里犯着嘀咕,对5岁小孩来说,知道什么是责任吗,是不是说得太严肃了,应该哄着点啊?


    她清了清嗓子,捏着声带夹出一个少儿频道主持人的甜美声线:“陛下~”


    声音一出她就忍不住全身抖了抖,这也太恶寒了!


    小国王立刻眉头皱得更紧,直接趁她不备,朝着海滩的另一个方向跑了。


    看来是完全不吃这套啊……程昭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


    “赶紧去追陛下!”将军急道。


    “别逼他了。”程昭一句话落下,大黑马迈着高傲的步伐挡在了马队前面。


    似乎队伍里的马都怕它,只一个睥睨的眼神就制住了所有的马匹。


    “不就是屠龙吗,我去就是了,他还是个孩子,让让他吧。”


    程昭跳上马背:“带路吧。”


    手术刀在衣兜里兴奋地叫起来:“屠龙?听起来超酷诶!”


    一七医院上空,刚还晴朗的蓝天霎时间生出厚重的云团,颜色深得跟蘸饱了墨汁似的,近千米直径的黑色漩涡缓缓生成。


    地面上人头攒动,警报声震耳欲聋,临时征调的大货车作为保障车辆停在街上,人们争先恐后地挤上车厢,用力推搡着对方,生怕自己上不去车,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慌失措,要不是持枪的军人在一旁维持秩序,恐怕要发生不少踩踏惨案。


    “还剩多少人没有撤离?”齐鹏宇一身皱巴巴的军装,正站在一七医院门口跟对讲机里的人通讯。


    “十万?!你在开什么玩笑,这么点地方能有十多万居民?”


    “范围又扩大了?直径五十公里不就是全城?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我们只有一个小时!”


    “所有能动的车都给我调过来!对,包括三蹦子!那帮实验室的狗东西到底在搞什么飞机,怎么突然失控成这样?!”


    “……程昭,那个急诊科的程昭?”听到这个名字时,齐鹏宇脸上闪过一丝诡异的神色,“怎么又有她的事?”


    “巴了个巴子的,就知道扯上她没好事!孟似婳的病人怎么会跑到她那里去了?!”


    一七医院住院楼底,孙润推着一辆轮椅小步快跑,压过碎石时把轮椅上的人震得小跳了下。


    “岑哥,你坚持一下,刘主任特意给你备了辆车。”


    “嗯。”岑云潇脸色憔悴,但两颊却有抹跟病情相斥的淡淡潮红。


    孙润只当他是吓的,因为自己就被吓得够呛。


    “真要命啊,怎么会出这样的事,那个SVIP病人听说是超级危险的家伙,一个人就抵一个师呢!我不是质疑孟院长啊,说实话咱医院在联邦也就排二线,前五十名都进不去,军方疯了吧,这种可怕的病人干嘛送咱医院啊……”孙润抱怨道,“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连治疗医生都能搞错……”


    “是啊,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岑云潇状似不经意地复述着他的话。


    “唉,其实程昭也倒霉……”


    岑云潇一边眉毛挑起:“倒霉?”


    “不是倒霉,是活该,她活该!”孙润赶紧改了口,“老天有眼啊,前面让她蹦跶得那么高,原来就是为了今天呐!”


    岑云潇看向已经被甩在身后的住院部大楼,语气淡淡道:“跳梁小丑,终有一天要现原形的。”


    “咱医院里的人都撤离得差不多了,但是听说十楼的域膜完全破不了,三位主任可还在里面呢!这个病人到底有多强啊,脑域实体化后抵得上一个C级毒域了吧?”


    “不止,现在还没完全展开,完全展开可能会有整个城市那么大吧。”


    “我的天啊!”孙润倒吸一口冷气,“他一个人,能够控制一座城?!”


    “目前联邦内登记在册的S级精神值天赋者不到十位,而他是其中精神值最高的,”岑云潇冷哼一声,语气中带了点他自己都没发觉的酸意,“甚至可以说,S级是等级的上限,不是他能力的上限。”


    “那那那那……”孙润结巴道,“那程昭……死定了吧?”


    “死是注定的。”岑云潇平静地像在聊天气,“只是不知道会受多少折磨而死,S级精神值失控的情况,目前没有任何一手记载留下,因为所有接触过他失控的人,无一例外——


    都只剩骨灰了。”


    孙润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岑云潇的嘴角,好像在微微上翘?


    “孟院长!让我们进去吧!”住院部只出不进的警戒线前,三个人企图强行突破,被孟似婳挥手拦住。


    “不行。”孟似婳语气坚决,“你们赶紧上车离开,所有医院职工,必须撤离!”


    “可是,可是程昭还在里面!”洛清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们会救她吗?”


    孟似婳:“我会尽力。”


    蒋裕攥紧了拳头,脸涨得通红:“根本不会!你们才不会管她呢!要不是你们非要她去参加什么主治考核,也不会……也不会发生……”


    “蒋裕!你冷静点!”明爻在后面拽着他,生怕他对院长做出什么不敬举动。


    “好不容易我们都摆脱F4了……”蒋裕眼里泛着泪光,“孟院长,我知道救不了了,你让我们进去再看她一眼吧……”


    孟似婳捏了捏眉间肌,无奈道:“你们先撤离,剩下的事情我会处理的。”


    她深吸一口气:“我会留到最后一刻,如果一切无法挽回,作为院长,我会跟医院一起毁灭。”


    “那我们也要留下!”


    “你们……”孟似婳胸廓起伏,最终长长叹了口气,“我不可能放你们上去的。”


    “孟院长!!!”


    “滴滴滴!”她手中的对讲机响起,按下接听键后,苍老但沉稳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


    “小孟啊……”


    “于院长,你们那边怎么样,能出来吗?”孟似婳的声音不自觉地焦急起来。


    一声叹息过后,听筒中的声音继续道:“我活了70多岁,活够本啦,能亲身领教一下S级精神值的威力,这辈子也不亏了,只是可惜了小廖小徐,正是咱们医院的中流砥柱,小罗是个好孩子……”


    “于院长……”他的话听起来太像临终遗言,孟似婳的表情忍不住悲怆起来。


    “我最惋惜的,就是程昭这孩子啊,唉,这女娃我是真喜欢,要是再年轻些,我肯定把她收为弟子……”


    “不过,老归老,我这老头子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小孟,在住院楼下支好气垫,看看我这把老骨头,能换出几个人来。”


    第42章


    “要下雨了?”程昭看看前方天空渐渐聚起的乌云, 又看看一旁将军的头盔。


    讲道理,是不是也该给她一顶挡挡雨?


    “不是下雨。”将军轻夹马肚,跑到了程昭前面, 从腰间摸出一个双筒望远镜放在眼前, “不好, 冥火的范围更大了。”


    程昭:“冥火?”


    将军指向远处越来越深的天空:“那不是什么乌云, 是恶龙吐出的冥火, 它是邪恶与绝望的化身,当太阳被黑暗的力量遮蔽,百姓们就再也无法得到阳光的照耀了。”


    “这就是需要国王回去屠龙的原因?”


    “是的。”将军低头看向马蹄下枯黄萎靡的草地,“恶龙阻隔了滋养,这个世界马上就要崩塌了。”


    “那还不快点?”程昭一拍马臀, 黑马高仰起前身,连人带马瞬间蹿出去十来米远, 把马队遥遥甩在身后。


    “喂, 你知道怎么走吗?!”


    “不就是最黑的天空下面嘛!”程昭的声音从远处的山坡上被风吹来, 带着肆意的味道。


    “快点, 追上她!”将军急得甩了两马鞭,惊得马儿高昂起头,差点把他扔下去,“呼喝——跑得没人家快就算了, 怎么脾气还这么差?”


    白马不满地颠了颠背,在草原上疾驰起来。


    “哎呦~~~太~~~快~~~啦~~~”


    剩下马队里的其他人面面相觑, 最终只能目送自家头儿消失在天际线。


    “吁——”眼见着黑马要踩上地里弯腰的老农,程昭赶紧拽住缰绳,马蹄堪堪从他后背掠过。


    她正要松口气,却见那老农颤颤巍巍地身子一歪, 倒在了旁边稀稀拉拉的菜地里。


    刚才根本就没碰到你吧?难不成是风吹倒的?


    程昭也顾不上碰瓷与否,赶紧下马去把戴着草帽的老农给扶起来。


    刚握上他的肩头,程昭脸色就是一变。


    尖锐的触感透过皮下传递到指腹,她清楚地知道肩胛骨被捏碎了。


    这也太脆了!


    程昭不敢再使劲,尽可能放轻动作,把那老农平放在了地上,这才看清他草帽下的脸。


    脸皮粗糙如砂砾,半个眼球爬出眼眶,眼眸浅如石灰,像是半盲,嘴唇上遍布黄豆大小的痦子,令人怀疑,这样是否还能张嘴吃饭。


    “不……不中用嘞……”老农眼神涣散,嘴蠕动着张开一条缝,程昭凑近了才能听清他的呢喃。


    “唉,可怜的老约翰,就让他在自己的庄稼地里腐烂吧。”


    程昭闻声转头,一个拄着拐杖的青年站在她身后,青年的脸跟那老农比起来勉强算正常,但皮肤明显比常人粗糙些,眼球混浊似中年。


    “这是什么,中毒吗?”


    “不,”青年仰头看向厚重如冬被的云层,神色哀戚,“我们只是太久没有见过太阳了。得不到日晒的庄稼会枯萎死掉,人也是一样,我们脆弱得一碰就碎,各种稀奇古怪的疾病都会找上我们。老约翰今天就能解脱了,而我不知何时会被死神的镰刀收割,或许是今天,或许是明天,谁知道呢……”


    “是因为恶龙?”


    “当然,那邪恶的家伙,他终会用黑暗吞噬整个世界的……”青年撑着拐杖的双臂发抖,最终还是支撑不住,拐杖砸在地上,人也摔在了地上。


    程昭上前两步想去扶他,却被青年制止:“不必管我,这是我的宿命。陌生的姑娘,你快走吧,趁着还没有被黑暗吞噬,快点儿离开这片被诅咒的土地吧!”


    程昭没动:“如果黑暗会蔓延到整个世界,去哪儿不是都一样吗?”


    “唉,你……你说得对。”青年手在旁边干瘪的稻穗上摸索,抓下一把扁如纸片的稻谷,连稻壳都不去就往嘴里塞,嘴角都被磨出裂口来,“没滋没味,都不记得上次吃大米饭是什么时候了,就记得那个香啊~”


    他陶醉地闭上眼睛,仿佛嘴里的谷子都变得美味起来。


    程昭重新跨上了马。


    “喂,你跑错方向了啊!”由于视力的退化,程昭的背影在他眼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但方向他还是分得清的,“那是王宫的方向,你得反向跑才有活路呢!”


    程昭的声音飘进他的耳朵:“没错,我就是要去王宫。”


    青年咂舌:“姑娘,你去王宫干啥呀,咱们国王都不在呢!”


    “去屠龙。”


    青年掏了掏耳朵:“完蛋,眼睛不好使就算了,怎么耳朵也不好使了……罢了罢了,看来真的是大限将至咯……”


    他慢慢地躺倒在稻田里,头枕着细软枯黄的稻杆,双手安详地放在胸口,眼睛无神地望着暗沉的天空,他回想起自己的小时候。


    那时的国王镇种满了五彩斑斓的鲜花,空气清新如兰,晴空蔚蓝如海,百姓丰收富足,每天的第一缕朝霞都能照在人们的笑靥上。


    那样美好的日子,仿若梦境,一去不复返了。


    要是死前能再看一次太阳,就好了。


    他带着希冀的微笑,闭上了眼睛。


    黑马在黑暗中疾驰,越是靠近王宫,云层就越厚,几乎已经没有光线能够穿透,程昭都怀疑自己身处黑洞中,有种一切都不存在的虚无感。


    好在黑马似乎认路,抓着缰绳的手触摸到顺滑的毛发质感,告诉她自己并不是一个人。


    再往前行,反倒有几道若隐若现的红光撕裂了黑暗,红光在云层里跃动,勾勒出王宫庞大而模糊的轮廓。


    黑马一口气载着程昭跑到了王宫的大门口,红光在王宫上空盘旋,倒把王宫照亮了,雕满了古典花纹的大铁门打开了一条半人宽的缝,刚好可供一人侧身进入,门前没有守卫,门内静悄悄的,似乎王宫里一个人也没有。


    程昭谨慎地走了进去,黑马也想进去,但这道缝对他来说太窄了,挤不进去。


    说来也奇,这门明明是打开的,偏偏程昭使尽力气,也无法将其推动分毫,似乎角度是固定死的。


    “没关系,我一个人可以。”透过门缝,程昭对焦躁踱步的黑马说道。


    黑马美丽明亮的眼睛担忧地看着她,慢慢低下头,像在对她敬礼。


    程昭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我知道的,其实你也想帮小国王。”


    黑马鼻孔喷气,程昭听出一股傲娇的意味,轻笑了下:“虽然是小屁孩,但是可爱的小屁孩,别苛责他了。”


    “在外面等着吧,我尽快结束。”


    程昭深吸一口气,借着王宫墙角萤石的幽光,沿着楼梯快步往上,一步不歇地跑到了王宫最高处的塔楼尖里。


    她知道,云层里的红光就是那条恶龙,龙飞得太高了,她必须要到王宫最高的地方才行。


    从八角形塔楼的窗台探出了半个身子,程昭发现头顶的红光依然很遥远,但恶龙的形态已经依稀可辨,她能分清哪个是带着长须的龙头,哪个是尖鳍的龙尾。


    “哇哇哇,好高!”手术刀只看了一眼窗台下面,就惊恐地闭上了眼,“人,俺没来过这么高的地方!”


    程昭:“别装,以前我们医院最高36层。”


    手术刀:“哼唧!”


    程昭:“你最多能伸多长?”


    手术刀露出一副沉思的表情:“没试过,不知道呢。”


    “那就试试看吧。”


    如果王宫附近还有其他人的话,就会看见忽明忽暗的红光下,一根闪闪发光的物体从王宫顶端的塔楼窗台里伸出来,越伸越长,直冲天际。


    看形状,像是一根细针,但话又说回来,哪里会有这样长的针呢?


    “戳哪儿?”手术刀的声音通过刀身固体传导到了程昭耳蜗里。


    离得太远,程昭只能看见天上一个直径无限接近于零的小光点。


    “戳尾巴吧,刺激一下就行。”程昭一边说一边调整着角度,只待恶龙的尾部从头顶的天空扫过,就把手术刀狠狠往上一顶!


    “吼——”恶龙弯曲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挛缩了一下,紧接着立刻爆发出了地动山摇地嘶吼声,王宫都被震得颠簸起来,程昭手掌紧扣着窗台边沿才没有摔下去,簌簌的墙灰从塔楼天花板上落下,砸了她满头满脸。


    手术刀几乎是在得逞的瞬间就缩小回了本体,甚至目测比正常的形态还要小一圈,躺在程昭手里瑟瑟发抖。


    “人,俺好像闯大祸了!”


    只是戳了下尾巴尖尖,恶龙的反应确实比程昭想象中的要激烈,但她还是安慰道:“没事,本来就是拉仇恨的。”


    “俺,俺恐高,头晕晕的……好像戳、戳得有点偏了……”


    “嗯?”


    “俺扎得好像不是尾巴尖,靠前了一点……”


    “也没关系吧。”


    “湿湿的、热热的、软软的,还有点吸力,差点就把俺吸进去了惹……”


    程昭顿感不妙,她拇指和食指捏着刀柄,刀尖垂下:“……我想给你消个毒”


    “人坏!你嫌弃俺!”


    “轰——”王宫突然遭受猛烈的撞击,程昭从塔楼的一头直接滑到了另一头,地面成30度角倾斜,倾斜的角度还在缓缓增大。


    “不好,要塌了!”


    恶龙撞在王宫尖顶上,巨大的横向冲击力将砖石结构的建筑猛然撕裂,王宫的上三层往侧面碎裂坠落,在将要掉出塔楼的瞬间,程昭脚蹬墙壁,借着一点反作用力弹跳到了建筑中心。


    “嘶——”程昭摔在剩下的楼层地面上,周围遍布碎石块,她的落点没控制好,左脚刚好踩在一块尖石上,脚踝朝外侧一崴,钻心的痛从踝部传来。


    好点的情况是软组织挫伤,坏点的情况就是骨裂了。


    她紧捏着左踝,手背上爆出青筋,但即使咬牙忍痛,也无法使上劲站起来。


    恶龙终于显现出它完整的身躯,它的骨架宛如一座嶙峋的山脉,弯曲绵延,片片层叠的鳞甲是炼狱般的猩红色,时不时有火焰弧从甲上爆出,它本身就像是喷发的熔岩化成,带着骇人的毁灭感。


    它的头颅出现在毫无遮蔽的建筑平台上,两根螺旋扭曲的螺纹角上闪着青黑的寒光,吻部前突似锤,獠牙锋利如刀,张开嘴时可以看见口腔深处折叠的附鄂。


    程昭不得不直面这张深渊大口,近得连附鄂末端淬了毒的骨锥都看得一清二楚。


    “吼——”恶龙喉间肌肉鼓动,黑色的火焰从口腔深处喷涌而出,带着浓烈的腐臭味朝程昭袭来。


    臭味伴随着辣眼的刺激感,程昭无法自控地流出两行清泪,在朦胧的视野里——


    她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


    第43章


    小国王不知从何处而来, 挡在了程昭的面前,黑色的冥火竟被阻隔在他仅一米高的幼小身板前。


    他的身上环绕着一圈粉紫色的珠光,在恶龙喷出的黑色火光下显得尤为闪耀, 如同群星将他捧起, 当他转过身时, 程昭才发现那来自他手中捧着的海螺壳。


    正是那枚食人螺的壳, 明明跟上次见到时大小形状一般无二, 却多了一层流光溢彩,像是海洋公主的稀世珍宝,涌动着海水的浪潮。


    小国王伸出右手去拉她,拽了一下,没能把人拽起来。


    他困惑地看着她, 脚尖朝外,有些不耐地跺了跺。


    “陛下, 不要再逃避了。”程昭没打算离开, 也就没有借力站起来, “你总要面对的。”


    听到这句话, 小国王受惊般瑟缩了一下,慌张地看向周围,仿佛刚才那一挡一拽就耗光了他全部的勇气,他的左手无措地抬起, 像是要把耳朵捂住。


    恶龙盘旋在两人周围,不急不缓地绕着他们爬行, “刺啦刺啦”的闪电声时不时响起,充满恶意的竖瞳在两人身上游走,呲起的獠牙像在寻找合适的下嘴角度。


    程昭反手握着了小国王的右手,不让他再次跑走:“这是你的世界, 你一定有办法杀死它的。”


    他左手上的海螺壳爆发出更加明亮的光线,壳口如星芒般一闪一闪,有什么东西正在呼之欲出。


    程昭的手掌非常炽热,紧贴得他手背发烫,原本微微颤抖的手被坚定地握住,他心中升起一股信任和依赖感,挣扎着想要逃离的身体开始放松。


    来自成人的大手握住了他稚嫩的手腕,海螺壳也就成人巴掌大小,只有他这样小孩子的手才能伸进去,别人无法替代他。程昭的手但并没有多用力,仿佛只要他想,就可以挣脱开。


    但国王没有再抗拒,而是遵循她的引导,把手伸进了海螺壳里。明明螺肉已经碎成冰沙随风而逝,但他确实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抓紧了,别松手。”程昭依旧紧握着他的手腕,帮助他将那硬物往外慢慢拔。


    海螺壳里像有一口来自深海的漩涡,巨大的吸力拽着硬物,跟国王的小手做着对抗,他使出了吃奶的劲,短短的巧克力色头发都被汗打湿,贴着额头,连鼻尖都用力到发白。


    “我不行。”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地跟程昭说话,奶声奶气,还带着一点哭腔和疲惫。


    “你行的。”程昭的肱二头肌早就绷成了一块结实的圆石,明明自己也使出了硬拉80公斤的力气,但她的表面依然云淡风轻,“只要你相信。”


    “我不……”


    “没有人能伤害到你,这是你创造出来的世界,你就是这里的主宰。”程昭的声音并没有多响亮,但足以让小国王听清。她的语调坚若磐石,仿佛说的正是组成世界的基本公理一样确凿。


    绿豆大小的汗珠滚到了鼻尖,挂在顶端要掉不掉,小国王紧抿着嘴唇不再说话,但程昭能感觉到海螺壳开始松动,里面射出的光芒更为盛大了。


    “被黑暗笼罩的世界太丑陋了,只有你能让它重新漂亮起来。”


    硬物被抽出了一个头,那是由黄金打造而成,正中镶嵌着一颗璀璨的红宝石,周围点缀了一圈流光贝母的刀柄。


    小国王在程昭的鼓励下抓紧了刀柄,白润的小手上血管和筋膜都清晰可见,徘徊在眼眶的泪液化作滴滴汗水,顺着圆鼓鼓的脸颊淌下来,砸在刀柄上的红宝石上,透着汗珠的折射,红光照亮了整个天空。


    跟恶龙那种暗调的猩红色不同,这种红色更像是心脏的颜色,活泼热烈,饱含生命力,仿佛能让枯草复绿,河床复流,万物复生。


    慢慢地,整把刀都露出了它的真容,这是一把精致的小刀,短短胖胖,只有约二十公分,跟成人的手掌伸长到极致差不多,刀柄华丽,刀锋如镜,虽然拿在国王手里就像一把小玩具,但不得不说,跟这个五岁的小孩特别般配。


    程昭松开了手,小国王并没有因为失去支撑,而让小刀掉落,他依旧握得很稳。


    红宝石刀被抽出的瞬间,海螺壳开始变大变薄,短短几秒钟,就变成了一张圆盘形的螺壳盾牌,直径约有半米,刚好能防住小国王的躯干。


    恶龙停止了盘旋,比刀柄还大的金色竖瞳轻蔑地看着国王,对它来说,这种过家家级别的刀和盾,连给它剔牙都够呛。


    这一回,国王没有逃避。


    他左手持盾,右手握刀,勇敢地站在了恶龙面前。


    他整个人加起来都没有恶龙的一颗头大,在恶龙盘踞的百米长的身躯前,他像块能被一口吞下,甚至不用嚼就直接咽下的小萝卜丁。


    但他浑身闪闪发亮,金绿猫眼石在他头顶上的小王冠正中熠熠生辉。


    程昭都没注意到他何时戴上的王冠,只觉得他第一次,真正地像一个主宰着国家的国王。


    “来吧,”他把小小的宝刀对准了恶龙的眼睛,声音嘹亮,“我要杀了你。”


    “吼!!!”恶龙耳后的肉膜猛然张开,足以震碎耳膜的高亢龙吟有如实质般席卷了整个平台,无数碎石从边缘落下,程昭把手术刀插进地砖里才没有被吹走。


    但站在前面的小国王却一点身形都没晃,他抬起海螺盾牌挡在了身前,狂风被盾牌劈开,他顶着呼啸的烈风,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往前走。


    恶龙怒意更甚,竖瞳如同燃烧的磷弹,腥臭的大嘴张到极致,几乎能把整层宫殿都给吃下,附鄂如毒蛇般弹射而出,电光火石间已把小国王吞进了口中。


    它那双金色竖瞳得意地眯起,像在庆祝自己轻而易举地胜利,但只一个眨眼的功夫,它就剧烈地颤栗起来,庞大的身躯在地面翻滚,龙尾四处乱扫。


    程昭踝部的疼痛缓解了些,赶紧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躲避。


    随着恶龙的翻滚,身上的猩红色鳞片大块大块地被刮落,露出黑色的肉,在地面上留下浓稠如墨汁的液体。渐渐地,它的动作越来越迟缓,眼睛也开始失去光泽,鳞片完全脱落后,身上的肉也腐化为黑水,从最细的尾巴开始,显露出白色的骨架,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白骨从尾部向上延伸,直到那颗高昂的头颅也开始腐烂。


    在头颅完全腐烂前,恶龙头顶正中突然爆发出一股强光,锋利的刀尖从那里戳出,周围越扩越大,直到扩出约一人宽的口子。


    刀和盾被扔在恶龙头顶,沾满了血污的小手扒住洞口,用力地朝外爬,国王的小脸也被恶龙的血肉弄脏,但他的王冠没有掉,依然璀璨耀眼。


    他从龙头上吭哧吭哧爬下来,把盾和刀都插在腰间,像极了凯旋而归的将军。


    但迷你版。


    程昭为他鼓起掌来,声音清脆动听。


    天空厚重乌黑的云朵渐渐散开,第一缕阳光从缝隙中射出,照在王宫脚下的村庄里,草地间,还有青年的脸上,他被久违的温暖惊醒,迷茫地睁开眼睛,然后欣喜若狂地坐了起来。


    阳光给了他力量,他身上的血液开始加速流淌,肌肉细胞恢复了再生的活力,他再不必借助拐杖,就能站起来。


    他朝着远处王宫的方向跪下,深伏腰身,手掌朝上,额头虔诚地贴在带着清新香气的青草地上。


    原本枯黄倒伏的稻杆在阳光的沐浴下挺直了腰,枯叶缝隙里钻出针尖般的青芒,乍一看只是些许绿意,再一看已经是青绿疯长。


    同一时间,国王镇的所有百姓都以这样恭敬的姿势,表达着对新生的感激。


    乌云飘散,光耀大地,万物复生,充满希望。


    “于院长,气垫已经支好了。”罗羽昕从窗口向下望去,巨大的黄色气垫在住院楼下鼓着。


    刚才通讯短暂地恢复了一会儿,现在又断了,治疗室此刻一片漆黑,他们无法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的情况,所有的电脑主板同时被烧毁,屏幕上倒映出他们几个人各异的面色。


    罗羽昕虽然慌乱,看起来却不是最恐惧的,对于“那个人”她在今天以前完全没有听说过,因此没什么实际的感受。


    徐思远此刻窝在椅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神经质地啃着指甲,完全没有一点副主任的样子,他曾不幸外派跟那人共同执行过一次任务,那人面对毒域中发疯的人们,采取简单粗暴的不留活口原则,手段残忍利落,没有一个留全尸的,任务结束后他连做了一周充斥着肉块残肢的噩梦,只能谢天谢地,自己是同事,而非敌人。


    可是现在那位自己失控了啊,他们这几个逃不出的倒霉蛋岂不是……


    徐思远哀嚎一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他真倒霉,真的,还特意主动自荐来当专家评审,就为了在孟院长面前多刷刷脸,争取晋升主任的时候拿点人情票,结果孟院长根本没见着不说,连小命都要不保了!


    现在他别无所求,只求那人给自己个痛快,可千万别把对付病毒源的那套用到自己身上。


    于青山自然是最淡定的那个,他双手抱胸坐在椅子上,眼睛闭着,像在闭目养神。


    廖以寒靠桌站着,看向于青山的眼神隐隐有担忧。


    以他对这位老教授的了解,于老绝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这老头子年轻时候也是个狠人呢。


    “等一会我数到三,你们就打开窗往下跳,”于青山突然开口,要不是他坐得笔直,那闭眼说话的样子简直像在说梦话,“一个接一个,小罗第一个,小廖殿后。”


    “可是域膜……”罗羽昕指着窗外,他们早就试过了,就算开了窗,外面也仿佛有一堵坚固的实体墙,根本就出不去。


    “我坚持破开五到十秒没问题,”于青山继续说,“你们速度一定要快,但不要挤,注意安全。”


    罗羽昕眼睛一亮:“于院长,我就知道您有办法!”


    廖以寒沉肃的脸色未变:“那您呢?”


    “你们管好自己就行了,我这把年纪了,别的没有,就是经验丰富。”


    “十秒以后,您怎么办?”廖以寒追问道,语气隐隐有些焦急。


    “我嘛……”于青山睁开眼,看着治疗室那扇漆黑的玻璃窗,“看运气吧。运气好收个徒弟,运气不好,跟准徒弟一起——


    重新投胎吧。”


    第44章


    和煦的阳光照耀在王宫的残垣断壁上, 程昭面带惋惜:“怎么不会自动复原呢?”


    这王宫头顶光秃秃的,连个塔楼都没有,多难看啊。


    而且为什么龙都杀死了, 考核却还没有结束, 还需要她做什么才行?


    “陛下, 你的宫殿在哪里呢?”程昭试探性地问道, 她猜测或许要国王坐回自己的王座, 才算正式结束。


    “宫殿,很漂亮。”自从面对恶龙时的那一句话后,小国王像是突然开了窍,会跟人说话了,此刻的语气更是带了点小孩子特有的骄傲, 程昭甚至能幻视他后背展开的孔雀羽毛。


    “那带我看看吧。”


    小国王蹦蹦跳跳地走在台阶上,程昭跟在他身后一阶的位置。这确实是一座很漂亮的王宫, 地上铺着繁复的针织地毯, 墙上挂着抽象的油画, 虽然看不懂, 但是自带艺术感,肯定是她的鉴赏能力太低才欣赏不来。


    他们往下走了很久,走到墙壁上的窗户都不知何时消失了,回想起上几层阳光的角度, 程昭觉得他们似乎已经走到了王宫的地下。


    这里没有阳光的照明,只有墙面上燃烧的火把, 这些跃动的火光在墙上留下的影子,不禁让她想起有无数个头的蛇怪,她原本放松的神情渐渐紧绷起来。


    她不认为一个国王的宫殿在地下,会是正常的。


    火光一闪, 程昭停住了脚步。


    是她被火晃了眼,还是油彩的原因,她怎么觉得墙上装裱的画正在扭曲,胡乱涂抹的色彩像一团蠕动的彩色面包虫,只是盯了中心几秒,她就头晕欲呕。


    愣神的功夫,小国王已经跑下去好几级台阶,没有听到跟随的脚步声,他停下来转头看程昭。


    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程昭心头重重一跳。


    跟他下去,是正确的选择吗?


    算了,都到这份上了,就像她鼓励小国王的那样,无论遇到什么,总要面对的。


    见她跟上脚步,国王才继续往下走,小小的背影脚步不再轻快,变得沉重起来。


    “滴答——”一滴水落在程昭脸上,没有特殊气味,但冰冷如雪水。


    她抬头往上看,发现这里太黑了,天花板上什么也看不见。


    “吱——”有什么东西从她脚边蹿过,听声音像是老鼠。


    虽说阴暗潮湿的地方容易滋生虫鼠,但这可是国王的宫殿啊。程昭很怀疑,这个宫殿是否真如小国王说得那样漂亮。


    她很快就追上了小国王,因为她发现国王开始走得很慢,脚底跟黏了胶水似的,每一步都很艰难地提起脚跟。


    “啪——”程昭脚下踩到了某个软弹的东西,一时没收住力道,直接踩爆了,有液体飙出来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粘稠,她不知道是虫子还是老鼠。


    大约是这里空气稀薄,火把燃起的火焰只有火柴大小,连台阶都很难看清,她想点燃手术刀看看脚下到底是什么东西,却发现手术刀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是一把普普通通没有生命的手术工具。


    程昭脑中顿时警铃大作。


    “陛下,我们快到了吗?”


    “快了。”小孩低头嘟囔着,声音轻似蚊吟。


    她手插在兜里,一直握着刀柄没有松开。


    即使没有那些异变后的特殊技能,这依然是一把锋利趁手的工具,她并不是手无寸铁的。


    台阶终于下到了最后一级。


    依靠墙壁上那些晦弱的火光,程昭依稀能辨认出这是一个很大的圆形空间,但是中间一片漆黑,不知道有什么。


    “这就是你的宫殿?”


    “嗯。”小国王点点头,却没有往前一步,仿佛前方有什么结界阻挡了他。


    “你不去吗?”


    小国王突然后退一步,躲到了程昭身后,抓着她的衣服,手都在发抖。


    “你看见什么了?”


    程昭的视野里依旧是黑色外围绕着淡红色的光点,但耳中似乎听到了些别的声音。


    是脚步声,而且有很多个。


    在她前方,有很多人在走动,但她看不见。


    程昭皱了皱鼻子,她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要达到这种程度的味道起码出血超过1000毫升,正常成人的总血液大概有4500毫升,如果是小孩的话……像小国王这么大的可能只有1500毫升。


    除非同步输入等量的血,不然这个出血量是致命的。


    她本能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这是真实,还是引诱她的幻觉?


    当她这么想的时候,那股冲鼻的血腥味瞬间消散了,她紧接着听到了锯骨的声音。


    “滋滋滋——”光是听到声音,她脑内就浮现出飞速滚动的金属齿轮在灰白色骨头上刨出飞溅的骨屑。


    程昭闭上眼睛,反正也看不到什么,这样能让她更专注地捕捉声音。


    她听见刀尖划开皮肤后皮肉绽开的声音。


    她听见穿刺针戳进骨髓又拔出的声音。


    她听见湿滑的肠子被分离剪开的声音。


    像手术,又不像手术。


    她只听到破坏的过程,却没有听见重建修复的过程。


    比起手术,更像是实验,或者是解剖。


    程昭希望台上的躯体来自实验动物,而不是人类。


    但她知道这可能性非常小,因为每一项操作的流程和时间,都跟人体对应得上。


    “呜呜~~”从前方吹来的冷风夹杂着抽噎,这是一个小孩子的声音。


    声线跟小国王有点像。


    “是你吗?”她轻声询问身后的孩子。


    没有回应传来,只有衣角被攥得更紧。


    程昭向着孩童的声音走去,小国王拽住她,似是不想让她走。


    “如果你不想去,就在这里等我。”


    她的衣角被松开,但只一瞬又被紧紧抓住,后腰被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撞上,小国王把整个人都藏在她身后,大概不被发现,就不会被伤害。


    程昭把手伸到背后护着那个幼小的身躯:“你可以相信我,因为保护患者,是医生的职责。”


    随着她循声走过去,面前像是浓雾散开般渐渐亮起,宫殿中央并没有什么手术台,而是一把高耸尊贵的王座。


    王座通体由黄金铸成,对着程昭的这面是背面,靠背顶端的六芒星形状直戳向天,两扇镶嵌着各色宝石的羽翼将王座包裹其中,在两侧羽翼顶端,各嵌着一颗比他们从矿洞里得到的更大十倍的金绿猫眼。底座厚重,从下至上数起共有七级,每一级都刻着不同的厉鬼形象,有的被斩首,有的被挖心,有的被削去腿骨,在上方圣洁的翅膀衬托下显得更加毛骨悚然。


    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一切又归于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辨。


    除了小国王急促的呼吸以外,这里还有一个非常低沉缓慢的呼吸声,来自王座的正面。


    小国王又一次拽住了她。


    “你总要面对的。”


    程昭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护着小国王,坚定地往前走。


    一大一小两个人绕过王座,终于见到了端坐在王座上的人。


    头顶王冠的青年双目紧闭,纤长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晶,在眼下扫出浓密的阴影,紧抿的薄唇不含丝毫血色,修长的脖颈上青色血管清晰可见,每根大动脉上都生着藤蔓,绣着金线的袖口露出连接着数根藤蔓的手腕,更多藤蔓从他的裤腿里伸出来,所有藤蔓的另一头都深入地底。


    这些绿色的藤蔓如同真实的血管般一跳一跳,半透明的细胞壁映出下面流动的血液,国王的血液被输送到了地下,滋养着这个美丽的世界。


    而国王自己看起来,脆弱、易碎、濒死。


    “所以,不是这个世界被侵染崩塌。”


    “而是你,坚持不住了是吗?”


    程昭看着王座上的人,嘴里的话却是对着背后说的。


    衣角一松,程昭早有准备,立刻抓住了那个慌里慌张要逃跑的小孩子。


    “放开我!”他挣扎着大叫。


    “那是你的王座。”


    “不是!”小国王眼眶红得像兔子,鼻尖也血滴似的红,他卸下自己腰间的黄金小刀和海螺盾,用力扔了出去。


    小刀砸在王座上,削去了扶手的一个尖角。


    他双脚胡乱踢着,刚好一脚踹在程昭扭伤的左踝上,她一路上忍着痛,都基本习惯了,这一下来得猝不及防,疼得挠心挠肺。


    小国王趁机推开她,朝着背后逃去。


    程昭揉着脚踝,叹了口气正要追出去,却见刚跑掉的小国王一步步倒退着回来了。


    跟着他一起回来的,还有那条龙骸。


    恶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血肉,此刻它一半的身体仍是森森白骨,另一半身体则被血肉覆盖,猩红色鳞片也在从皮下钻出来。


    它现在还无力飞行,镰刀状的钩爪抠进地砖,发出瘆人的摩擦声响,一步接一步地逼近小国王。


    怨恨有如实质般从金色眸子里生出,像一旦盯牢就甩不掉的毒蛇。


    缺少鳞片的束缚,恶龙把那张巨嘴张得更大,面对着能看见白骨的口颚,小国王手足无措地愣在了原地。


    他刚刚丢掉了自己的刀和盾。


    他现在一无所有。


    但他还有程昭。


    第45章


    稠厚的口水从恶龙的牙尖滴下, 拉出银丝,它只有半张脸长出了血肉,另半张脸仍是干枯的白骨, 肌肉纤维越过中线朝另半边攀爬, 像是密密麻麻的红色蛛丝。


    小国王一步步往后退, 没两步就左脚拌右脚跌倒在程昭前方几米。


    左踝部传来阵阵放射般的刺痛, 程昭右手用力撑着地面支起上半身, 右膝跪在地上慢慢站起来,但却带动不了左腿分毫,像是失去了对身体某部分的掌控力,又像是左脚在地缝间扎了根。


    程昭去拔自己的左脚,却在踝间摸到了些不属于她身体的东西。


    细细的、带着韧劲……是藤蔓。


    地缝间伸出的藤蔓起初细得像头发丝, 谁也不会发现它顺着鞋底往上攀岩,找到裸露在外的皮肤, 像黏菌寻找营养被血液吸引, 然后如针管般精准地扎入血管, 肌肉扭伤的疼痛掩盖它的小动作, 等发现时藤蔓已有吸管粗细,贪婪地吸取着血液往地下输送。


    程昭的左踝部已苍白发青,被夺走血供的末端渐渐失去知觉。


    无偿献血都是要签同意书的,这家伙一点武德不讲啊。


    程昭手起刀落, 斩断了缠绕在脚踝上的藤蔓,虽然手术刀现在没有反应, 但锋利依旧,几乎是一沾即断。


    “哇啊!”恶龙的舌头舔过小国王的脸蛋,把他吓得哇哇乱叫。


    他想逃跑,但地底生出的藤蔓已将他的四肢箍住, 让他除了尖叫无法动弹分毫,看样子恶龙没打算将他一口吞掉,而是慢悠悠地欣赏他的恐惧。


    恶龙的舌头有他整个人那么大,舔得他整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长舌绕过他的腰身,将他围住,舌头一点一点回缩,腰也被捆得越来越紧,小国王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一张小脸从红到紫。


    地上的藤蔓还在蠢蠢蠕动,细如发丝的尖端从地面伸出,像海藻般缓慢飘动,只为寻找一个合适的角度。


    程昭握着刀谨慎地后退了一步,背部撞到了什么硬物。


    她回头一看,不知何时王座已近在咫尺,刚撞上的正是雕刻着狮头的黄金扶手,国王的手搭在栩栩如生的狮鬃上,粗壮的藤蔓从他手腕垂下,像野蛮纠缠的气生根一样。


    为什么他们都会被藤蔓寄生,但恶龙不会?


    它复生的血肉来自哪里?


    “铛——”不锈钢砍在黄金上的碰撞声把恶龙都惊了一诧,舌头下意识地松弛,小国王大口喘息着,往肺里吸入久违的空气。


    虽然这么一座黄金打造成的王座肯定很贵,不过反正也是精神世界,程昭不心疼。


    她的手速极快,手术刀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王座上的人全身都布满了藤蔓,砍断左边的,右边又会借机寄生,她只能大收大放,在王座上留下数不清的刀痕,只为尽快斩断所有的藤蔓。


    在她背后,恶龙身上的血肉停止了复生,已经长出的半张脸开始腐烂,萎缩的肉糜滴落在地上。


    小国王用牙啃咬着束缚手腕的藤蔓。


    四肢的藤蔓基本都被砍下,只剩颈部的几根,这里可容不得她像刚才那样没轻没重,稍有不慎,就是大出血警告。


    她轻巧地用刀刃挑断连接着左右颈动脉的两根最粗的藤蔓,颈后脊髓的位置也隐约可见绿色的藤蔓,这个位置颇为刁钻,卡在脖颈与王座之间,她只能左手撑着扶手,俯下身体,把脑袋探到青年的颈窝处才能看清。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青年国王的呼吸变快了。


    当最后一根颈后的藤蔓被谨慎而果断地挑断后,青年的睫毛颤了颤,堆积的冰霜瞬间融化。


    “扑通扑通——”


    澎湃有力的心跳声传进程昭的左耳,她从王座上跳下来,青年身上已经没有藤蔓寄生,他苍白的脸颊渐渐泛起血色,嘴唇也变得红润起来,但双目依旧紧闭,没有睁开的意思。


    小国王啃到一半,身上的藤蔓都自动脱落钻回了地下,只剩面前一具庞大的恶龙枯骨。


    “我觉得这个挺适合做你宫殿装饰的。”程昭指了指那副骨架。


    小国王看着骨架,眉头蹙起,只吐出了一个字:


    “丑。”


    程昭耸耸肩,好吧,看来她的审美跟不上这位有艺术天分的小国王。


    她看了会小国王,突然出声问道:“你是不是……在变?”


    此刻她眼中的小国王正在慢慢变得透明。


    小国王伸出双手放在眼前,透过手掌,地砖的花纹隐约可见。


    他嘴巴一瘪,程昭知道这是他又要哭了。


    “也许是时候回去了。”程昭半蹲在他面前,这个动作其实左踝还是很疼,但是她咬着后槽牙,露出一个标准专业的医务工作者微笑。


    “不想回去,”小国王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外面不好。”


    程昭揉了一把他蓬松的短发,手感顺滑柔软,这种撸萌娃的机会很少,她趁机过过瘾:“就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的不美好,但那些真正的闪光点,往往就隐藏在丑恶背后,不是吗?”


    见小国王不语,她点着自己领口的木槿花徽章:“陛下,你还记得这是哪里来的吗?”


    “蛇怪的洞穴。”他瓮声瓮气地说。


    “那这个呢?”她又指着自己上衣的第一颗闪着猫眼弧光的金绿色扣子。


    “老鼠的眼睛。”他的眉头松开了一点,眼睛朝左上角转,正在思考。


    程昭拾起被扔在地上的海螺刀和盾,别在他的腰间,小国王现在已经像个磨砂的玻璃娃娃了。


    “拿好刀和盾,如果不想被欺负,那就不要随便丢掉。”


    “可是,”他抽了下鼻子,“如果还是被欺负呢?”


    “那你来找我,我给你申请法律援助。”


    虽然现在是末世,不过未成年人保护法之类的条律总还是有的吧。


    “我怎么找你啊?”他看着程昭的眼睛,鼻头微微发红。


    看来这孩子是真没大人可以依靠啊。程昭心中生出几分怜惜,她略思索了下开口道:“治疗结束后,你来医院复诊,挂我的号就行,我叫程昭,目前……呃,在急诊科。”


    “程昭,急诊科,我记住啦!”他已经淡得像一缕薄烟,连表情都无法看清。


    虽然只接触了没几天,但当那个喜欢漂亮东西,不怎么说话,总是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小国王彻底消失无踪的时候,程昭还是感觉到一丝淡淡的惆怅。


    “咔咔咔——”地砖开始碎裂,程昭放松身体,任由自己掉入黑暗中。


    “小廖,你快走!”于青山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扒住窗框的嶙峋双手上筋脉怒张。


    此刻的观察室里一片狼藉,如同刚发生过地震般,遍布墙皮砖块,电脑和桌椅早就被掉下来的天花板砸烂,往上看能见到上三层的楼板。


    廖以寒并不赞成于青山的提议,但刚才剧烈的震动从诊疗室里传出来,有如实质的气波直接把精神力最弱的罗羽昕震断了数根肋骨,喷出的鲜血染红了半面墙。


    于青山当机立断,徒手撕开了域膜,他这完全是靠燃烧自己的精神力与那位危险的病患做对抗,这是纯粹的精神力较量,虽然他的精神值也有A级,但光从体量来说完全不是S级的对手,好在只需要对付他外放的那部分精神力,而不是跟他本体对抗。


    只这一部分都需要消耗他身体的本原,大脑皮层如千万根针扎一般,从后枕部一直到尾椎的脊髓都在寸寸爆裂,疼痛等级已达到十级,全身的肾上腺素和多巴胺在以完全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速度分泌着,但根本不足以缓解,他全靠意志力在支撑着。


    罗羽昕和徐思远都一秒一个往下跳,安全落在了气垫上,此刻就只剩廖以寒了。


    “你快啊!”于青山一张口,就是满嘴的鲜血。


    “让我来吧!”廖以寒的手按上窗框,想要接替他对抗,“我人年轻!”


    “你!”于青山气血翻涌,猛地喷出一口老血,全洒在廖以寒脸上,“你XX……”


    廖以寒也不废话,直接去掰他的手。


    “没大没小!”于青山本来已是强弩之末,此刻反倒被气得嗓门都高了,连深入脑髓的痛都被压了下去。


    孟似婳一脚踹开观察室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主任。


    “廖以寒,你疯了?”饶是见多识广、临危不惧的孟院长都被吓了一大跳,“你居然敢打于老?!”


    “于老师!”她单手揪着廖以寒的白大褂衣领把他扔到一边,赶紧给于青山顺气,“我马上叫人来!”


    “扶我起来,我还能……”


    “于院长,你已经退休了!”


    “臭小子!!!”于青山的咆哮萦绕在整个住院楼,连在楼下焦急等待的明爻三人组都听得分明。


    程昭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吵醒的,但醒来时又发现周围很安静,只有床头的监护仪时不时发出一声“滴滴”。


    她本以为醒来时会看到罗羽昕,但谁也没有,就像被遗忘了一样。


    这就结束了吗?


    第46章


    程昭摸摸两侧的太阳穴, 电极片已经自动脱落了,还挺先进的。


    她从床上坐起来,环顾四周, 神色却凝重起来。


    这不是她那间治疗室, 这里大了将近两倍, 墙边还摆了一张双人沙发, 看起来像是间高级特护病房。


    最特别的是, 这里不止一张床,在她一米开外,还放置着张同样的纯白病床,上面躺着个人,双手交叠置于胸口, 似乎还在安详地熟睡。


    程昭下了床,左脚刚接触地面时就有隐隐刺痛传来, 似乎是域里的影响被带到了现实, 大约也是反安慰剂效应给大脑的欺骗吧, 看来那个脑域足够真实, 连她的大脑都骗过了。


    她走到隔壁床边,沉浸在睡梦中的男人很年轻,顶多20岁,脸颊消瘦, 面容苍白,五官精致似混血, 皮肤仿佛吹弹可破,青筋从骨节分明的手背上凸出来,整个人如同一尊脆弱易碎的白瓷人偶。


    这张脸有几分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程昭看了又看, 终于是想起来了,这不就是黄金王座上被藤蔓寄生的国王吗?


    她双手抱胸,表情有点难绷。


    一直以为患者就是个小孩子,即使最后宫殿里很明显大小国王是一个人,她也先入为主地以为大国王是小国王想象中长大的自己,没想到现实里是调换过来的。


    成人的精神世界里自己还是个小屁孩?


    瞬间就一点也不可爱了啊!


    床上的人像是感应到了她的怨念,纤长的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琥珀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地看着她。


    “你好我是你的主治医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晕头痛心悸胸闷等不适?”程昭一串连珠炮似的话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下。


    职业病这辈子是改不掉了,看到患者从床上醒来,就自动触发医生三连。


    “我……没听清……”他瞪着一双迷茫的眼睛,眸中的光点定焦在程昭脸上。


    “我给你查个体吧。”不管那些专家如何评定,不管考核流程如何,既然这是她治疗的患者,那就得按她的习惯来。


    程昭没有扭捏什么,直接左手食指和拇指按住眼皮上下扒开,凑近了观察他的瞳孔。


    “唔……”一张专注严肃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入了青年的视野,近得能看清她脸上细微的小绒毛。


    程昭没有注意到青年的耳垂微微发红。


    她检查完一侧的瞳孔,又靠得更近去查看另一侧,空着的右手在衣兜里掏了又掏。


    “医生,你找什么?”青年问。


    “手电筒,可能我这件衣服里没有吧。”


    以前在神经外科,手电筒和叩诊锤这种检查工具她都是随身携带的,不过到了120就都放在急救箱里了,此刻找不到也正常。


    “是什么样子的呢?”青年似乎好奇心很重,继续追问道。


    “黑色,细长,有点像钢笔。”


    “你再找找看呢?”


    “口袋总共就这么大,怎么可能——咦?”程昭随手在衣兜里抓了抓,还真捞到了一支小手电。


    这是她什么时候放的,怎么毫无印象?


    程昭没在这种小事上计较,用手电筒给两边眼睛都做好了瞳孔对光反射试验。


    一套检查下来,神经系统都没什么问题。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青年漂亮的眸子转了转,左手放在左肋前方:“这里有点闷。”


    这是心脏的位置,看他那副半死不活的脸色,确实不像个心脏好的。


    程昭把两指放在他左侧第五肋间锁骨中线内侧,这里是心尖的位置,她均匀平缓地呼吸,专注安静地感受心尖的搏动击打在敏感柔软的指腹上。


    他的心跳倒比他的外表要有生命力得多,搏动强健有力,心跳每分钟超过120下,像是刚经过剧烈运动而非是睡了一觉刚醒。


    这就很有问题了。程昭不敢大意,解开他蓝白条纹病号服的扣子,右手叠在左手上,打算进行一个细致的心脏检查。


    “砰!——”一阵巨响从门口传来,程昭回头,只见治疗室的大门整扇倒在地上,爆开的白色墙灰中,穿着防弹衣的特种部队从门外如鱼贯入,每个人手上都扛着步枪,只一瞬间工夫,就将这张病床包围。


    程昭条件反射地把患者衣服盖好,面对黑压压的枪口条件反射地举起双手:“我真的只是检查身体!”


    子弹可是不长眼睛的,要是一言不合把她突突了,可就悲惨了!


    “医生,他们指的是我。”青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几分安慰和无奈。


    “哦,那就好……不是,指你也不行啊!”


    “把枪放下吧。”从荷枪实弹的特种兵后面走出来一个敞着白大褂的女人,一头波浪长发散在背后,半张脸隐没在墨镜里,合身的西装裙剪裁精良,露出的纤长小腿下是一双黑色高跟鞋。


    白大褂外敞,披发戴墨镜,西裙高跟鞋,一看就不是正经临床医生。


    但这些特种兵们都听她指挥,立刻收起了步枪,为首的一位还朝她点头示意:“曹博士,您来了。”


    程昭上下打量着她,博士就这么拽,那院士岂不是能当军阀了?


    “你恢复了。”那人微扬着头,越过程昭肩头跟后面的青年说话。


    程昭没有听到青年的回应,转头却见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被下垂的眼睑盖住了一半,神色晦暗不明。


    人群中走出两个特种兵,一左一右将他从床上架起,各握一把手枪抵在他的腰间,把他本就精瘦的腰身压得更细,看起来再用点力就会断掉。


    “你们轻点!”程昭见不得这样对待病人的,“他需要静养。”


    可惜他们只听从“曹博士”的话,并不理会程昭这个小医生。


    有人把轮椅推来,这张轮椅看起来特别厚重结实,滚动的声音异常沉闷,上面大大小小垂着十来条束缚带,青年被胁迫着压在轮椅上后,几个人同时动作,把他四肢都牢牢固定在轮椅上,连修长脆弱的脖颈都被黑色皮条紧扣住,他胸廓剧烈起伏,显然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在竭力渴求一点氧气。


    程昭实在看不下去了,撸起袖子直接上手去解他颈部的皮条,才解开了一格就被强硬地拽走。


    “医生,请不要妨碍公务。”说话的人似乎在这些特种兵中地位最高,胸前别着与众不同的徽章。


    程昭并不退缩:“你们这样做不利于患者的病情恢复!”


    曹惜冬走到她面前,她原本身高就不输程昭,加上几公分的高跟鞋,刚好够抬起下巴,拿鼻孔看她,声线高傲中带着一丝凌厉:“小姑娘,你什么意思,教我治病啊?”


    程昭:“如果这是你的治疗方式,我有权提出异议。”


    人群里传来几声嗤笑声。


    “你可知道,曹博士是联邦‘十二博士’之一,细胞生物学的领军人物,是联邦珍贵的医学人才,不是你这样的三脚猫,看了两眼医学课本就能碰瓷的。”那特种兵冷冰冰地说道。


    程昭挑眉:“博士?”


    曹惜冬双手插兜,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区区不才,仅居‘十二博士’之末罢了。”


    “曹博士,您太谦虚了!您可是联邦目前最年轻的博士,年仅五十就当上博士了,这是多少顶尖研究者终其一生都无法达到的高度啊!”


    这倒是让程昭吃了一惊,看外表这位“曹博士”也就三十多岁,这个世界的医美技术居然没有倒退太多,甚至可以说远超急救水平了。


    程昭:“曹博士,您具体研究什么方向呢?”


    曹惜冬轻蔑一笑:“抱歉,我的研究项目是最高保密级别的,不是你这种人配打听的。”


    程昭:“所以博士您不干临床。”


    她这句话是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


    曹惜冬并没有否认,反而更加不屑:“临床?像你们这样亲自给病人治病?你知道我的时间有多宝贵吗,我做的项目可是关系到人类未来的……”


    “既然博士不治病,那我教博士治病,有何不可?”


    “你——”曹惜冬下意识想反驳,但只说了一个字就哑火了,这个小医生说得好像还真没毛病?


    不对不对,她肯定是诡辩!差点就被她绕进去了!


    曹惜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愣是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反驳,最后只能拿身份来压:“哼,你懂什么是博士?”


    程昭点点头,懂,她可太懂了,毕竟二十出头就拿到博士学位了。


    她居然在煞有介事地点头?!曹惜冬表情跟见了鬼一样,一七医院从哪里招来的傻子医生,以往听到她的博士头衔,就连老院长于青山都要敬她三分,这招在程昭面前竟然杀伤力为零?


    轮椅上的青年全身都被紧缚着无法动弹,但看着唇枪舌剑的程昭把曹惜冬怼到失态,竟是难得地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来,舌尖不经意地舔过嘴角。


    好喜欢,好想锁进收藏室里……


    她将是世上最完美的藏品,除了他,谁也不能看……


    只有他能得到她的注视,她的骨血,她的灵魂,她的全部……


    “滴滴滴!滴滴滴!”房间里所有特种兵的手环突然同时发出了急促的警报声,众人如临大敌地架起了步枪对准轮椅上的青年。


    后者直视着程昭的眼睛,眸色越来越深,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这张脸莫名跟脑海里那张肉嘟嘟的小圆脸重合,程昭瞬间就心化了:“你们给他喝点水啊,这都干得舔嘴皮了!”


    他是要喝水吗?这都要吃人了啊!


    早就领教过这人危险程度的特种兵们内心都警铃大作。没有人动作,每个人都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紧盯青年,连大气都不敢出。


    青年自己倒是被程昭说愣了,殷红舌尖还黏在嘴角,看起来竟有几分傻里傻气。


    警报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顿时松了口气。


    领头的那个特种兵看着程昭,眼里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掏出手机:“留个你的联系方式,他万一有什么事,我会联系你。”


    曹惜冬似乎想阻止,但只是张了张嘴没出声。


    特种兵那句话传到程昭耳朵里自动转化为“他要是有什么事,你脱不了干系!”


    懂了,医闹预备役呗。


    程昭直接摘下胸牌扔给他,冷声道:“你拍吧,有事医务科见。”


    她对自己的治疗有足够的信心,才不会害怕医闹。


    他拿着胸牌,皱起眉头:“私人联系方式。”


    “不好意思,不给。”


    “医生,可以给我吗?”青年清冽的声音插了进来。


    这是经她治疗过的患者,作为主治医师,她理应负责到底。


    程昭:“可以,我拉你进患者群。”


    青年眼底雀跃起来,赶紧报了一串手机号码,他把每一位数字都说得清楚明晰,生怕对方输错。


    程昭用社交软件加了好友后才想起来,自己穿越过来就是个120小医生,哪里来的患者群啊。


    于是立马新建了一个“神经外科程昭医疗组患者交流群”,群里只有两个头像,一个是穿着白大褂证件照的她,另一个是颗饱满的栗子。


    带头的特种兵似乎不想青年跟程昭有过多交流,催促着推着轮椅的人尽快离开,曹惜冬早就跟躲瘟神一样跑在最前面,一会儿就没影了。


    这帮特种兵抢劫入室般闯进来,又大张旗鼓地离开,只有轮椅上青年被人推走时还在走廊里尽力转头跟程昭告别。


    “程医生,再见!”


    “再见,记得复诊。”


    手机消息音响起,栗子头像给她发了第一条消息:


    “你好,我叫栗汜。”


    姓栗,好特别的姓。


    等一下,他四肢都被束缚着,怎么发的消息?!


    第47章


    “人呢?!”瞪着透明玻璃后面空无一人的床位, 于青山顾不上嘴角还在淌血,撇开孟似婳的手,抢在最前面打开了治疗室的门。


    没有阻碍, 没有精神威压, 同样, 也没有人。


    几秒前, 域膜突然消失, 笼罩在治疗室内的黑雾也完全散去,但程昭却不见了。


    “在楼上!”联想到那位患者的顶级天赋,孟似婳立刻反应过来,“廖以寒,你照顾好于院长, 我先上去看情况!”


    廖以寒点点头,也进了治疗室。


    于青山并不像孟似婳那般急着去找人, 而是细细查看起床头的仪器, 连一粒灰尘都不放过。


    “您觉得有问题?”廖以寒在他身旁蹲下。


    “深度神经网络具有极高的精准度, 绝不可能出现偶然的连接错误——”于青山突然停住了说话, 盯着食指尖上一抹水渍出神。


    廖以寒:“治疗室恒温恒湿,怎么会……”


    于青山神情严肃:“虽然我早想到有人搞鬼,但是入侵深度神经网络,不是一般的天赋能做到的。”


    “您有怀疑的对象?”


    于青山摇摇头:“现在还不好说, 把这间治疗室封存起来,没有我的许可, 谁也不能进,另外,把主治考核期间,所有在住院楼的医生名单统计一份给我。”


    廖以寒眉头微蹙:“您的意思是本院自己人干的?”


    “目前还只是怀疑, ”于青山扶着床沿,慢慢坐了下来,半垂的眼里是掩盖不住的疲惫,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道,“本院是本院,自己人……可就未必了。”


    另一双手按上他脑后的风池穴:“于老,您操心得够多了。”


    “哼,你才老,你全家都老!”


    廖以寒无奈地笑笑,这位老院长年轻时候就是个混不吝的性格,没想到上年纪以后,还是难掩这副暴脾气。


    “对了,这次考核的情况以及我让你调查的事,必须严格保密,不能对任何人说。”


    “放心,于老——师。”


    “臭小子,还记得我教过你啊……”


    程昭看见孟似婳出现在病房门口,总算舒了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了动僵硬的肩颈:“孟院长,考核结束了吧?病人都走了,我怕自己出去算违规。”


    “感觉怎么样?”


    “感觉预后可能没那么好,我看患者的监护人对他的护理很不上心。”


    “没说患者,我说你。”


    “哦,我啊,可能躺久了,肩颈有点不舒服。”程昭把手伸到背后,用力按了按斜方肌,“咱们医院有康复科吗,想去拉伸一下。”


    “没有,不过我觉得你去体检室做个全面检查更有必要。”


    “不用了吧,我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似乎是为了验证这句话,她说完就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你得去。”


    程昭看着她的脸,确认了这是一句命令后,语气微冷:“这是考核的一部分吗,还是您怀疑我使用违禁药物?”


    考前突击时蒋裕就提了一嘴,要不要试试看能短时间提高精神值的药物,或许对考核会有帮助。


    还轮不到程昭开口,就被洛清和明爻骂回去了,这类药品未得到正规的许可证,都是黑市在偷偷流通,且不说效果如何,就连副作用都五花八门,直接吃死的都有,吃成傻子的更是不计其数。


    不过就算有用,程昭也不屑于用这种东西来弄虚作假。


    “当然不是,就是常规检查。”


    孟似婳无奈扶额,要是药物有效的话,那家伙也不会被列为联邦头号危险人物了。


    “你在这里等着,过会儿有人会送你过去做检查。”


    “要什么人送啊,我自己过去呗,一个医院里又不是不认路。”程昭一只脚迈出病房,又往回退了半步,“对了,我记得这不是我开始的治疗室,所有深度神经治疗都是这样的吗?治疗中途会换房间?”


    “不,一般来说不会。”


    “那……”


    “某些患者本身天赋特殊,发生各种异常情况都是有可能的。”


    “那这主治考核真挺危险呢。”程昭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还好患者没有一时兴起给她扔太平洋里去。


    不过再怎么说,在脑域里也是懂礼貌的可爱小孩,应该也做不出那种事吧。


    如果孟似婳此刻能听到程昭的心声,必然会大受震撼地问她——


    谁?谁是懂礼貌的可爱小孩?


    你跟我说的是同一个人吗?!


    “真不用人送?”


    “真不用,好着呢。”


    程昭大大咧咧路过孟似婳身边时,对方的手轻轻落在她肩上:“辛苦了,好好休息。”


    “不辛苦,为患者服务。”程昭脱口而出,“所以,我考核应该通过了吧?”


    她还急着报名特级医疗组呢。


    “这个么……”孟似婳答得并不爽快,程昭心头掠过一丝不安,“考核过程有一些特殊情况,最终结果需要经过三位院长的共同评判,金院长正在出差中,预计明天回来,我们会尽快出结果的。”


    行吧,领导永远日理万机。程昭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算算时间还来得及赶上,程昭也就没有多计较,告别了孟似婳,独自坐电梯下楼,体检室在门诊楼里,她还得颇走一段路。


    从顶楼一直坐电梯到一楼,中途电梯竟然一次都没有停,这在医院里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情况,难道一个主治考核,要驱散所有的患者和医生吗?


    电梯门打开,走廊依然空无一人,程昭怀着困惑的心情往住院部大门走,终于是在门口的警戒线外见到了熟悉的三人组。


    三人的脑袋正凑在一起交谈着什么,都没有看见程昭,但她心里莫名流过一丝暖意。


    考个试还有人在外面等,这种感觉应该中学以后就没有过了。


    “嗨,在等我吗?”程昭微笑着朝她们挥挥手。


    三人齐刷刷抬头,每个人眼睛都红红的,吓了她一大跳。


    程昭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们面前,掏出兜里的手电筒,挨个掰开眼皮检查:“怎么突然红眼病爆发了?”


    “你特么才红眼病!”洛清没好气地在她肩上打了一拳,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们都以为你回不来了呢!”


    “不至于吧,人家也没给我扔太平洋去……”程昭不明所以。


    “你你你都什么时候了,还讲冷笑话!”蒋裕抽着鼻子控诉道。


    “也不是很冷吧……”程昭嘀咕着,不就是一个考核嘛,怎么大家这么真情实感,搞得她怪不好意思的。


    明爻伸出手来摸摸她的胳膊,又摸摸大腿,一脸担忧:“胳膊腿都在,应该身上没少啥器官吧?”


    程昭本来觉得一切良好,看明爻那副疑神疑鬼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上下其手摸了个遍,“都在,没少也没多。”


    明爻长舒一口气,拍了拍心口:“那就好那就好……”


    “考试而已,搞得好像我被杀/人/犯挟持一样……”程昭忍不住吐槽,环顾四周,整个住院楼大厅里除了她们四个不见其他人踪影,“咦,人都去哪儿了?”


    “你可不就是被杀/人/犯挟持了——嗝!”


    “打嗝就别说话了啊。”程昭叹口气,给蒋裕轻拍后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说的我怎么都听不懂?”


    “所有人都撤离了。”看见程昭活蹦乱跳没事人的样子,明爻最先恢复了镇定,开始给她解释起来,“不过应该马上就会回来了。”


    “什么撤离?我就考个试的工夫,发生这么多事?”


    明爻:“哪里是考试的工夫,就是你这考试引起的啊!”


    “啊?”


    “不知道怎么搞的,把本来孟院长的SVIP病人换给你了!”


    “啊?!”程昭刚才的一声“啊”只是疑惑,这声“啊”就饱含震惊,“我把院长病人抢了?”


    在医院里,抢其他医生的老病人可是件不太光彩事情,怪不得孟姒画特意到治疗室来找她,还用一种不明所以的古怪表情打量她。


    糟糕,不会什么金院长出差也是借口,其实就是被抢病人不爽,要压她的考核结果吧?!


    程昭想着想着,额头沁出了一层冷汗。


    要放在以前,她对领导的打压也无所谓,反正大不了跳槽,但现在,孟院长可是她回家的希望……


    “现在知道后怕了吧?”明爻掏出刺绣手帕给她擦汗,“算你福大命大,S级精神值病人的脑域,你都能活着出来……”


    “S级?”程昭一怔,“好像也就是比B级范围大一点啊。”


    “只比B级大一点?!你都不知道刚才有多恐怖!”蒋裕没有明爻那么镇定,此刻仍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跟日全食似的,整个天都是黑的,世界末日撑死也就这样了,全城的人都在紧急撤离,作为最恐怖的中心点,咱们医院除了孟院长和路院长,所有人都撤走了……”


    “那你们为什么不走?”


    程昭看着激动比划双手,连嗝都不打了的蒋裕,45度角望天隐藏自己哭红双眼的洛清,还有叠好帕子往她口袋里塞的明爻,打心底里发出疑问。


    “我们?”


    “这么危险的情况,你们怎么还跑到住院楼来?”


    难道还有什么会比命更重要吗?


    “我们不是F4吗,总不能三缺一吧。”蒋裕说得理直气壮。


    “不对不对,”洛清哑着嗓子反驳,“上次不是说了,F4晦气,改名叫W4了。”


    明爻一拍大腿:“确实有这么回事。而且这次昭昭能在S级脑域里全身而退,说明咱们W4时来运转了啊!”


    程昭哑然失笑:“这也算运气的范畴吗?”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再说了,这在道家叫做‘势’,运势来了,挡都挡不住啊。”明爻搭上她的胳膊,“这回该你请了吧?”


    “没问题,我请。”程昭自己都没注意到扬起的嘴角一直没压下,“这回不吃门口小饭馆了,请大家吃点高级的。”


    她这几个好伙伴值得。


    不,她们值得更好的,值得很多很多。


    “但先等我体检完……”


    她刚转身,就见齐鹏宇阴沉着脸向她走来,手上荡着一副手铐。


    “跟我走一趟吧,程医生。”


    第48章


    程昭坐在车窗都被焊死的车厢里, 双手抱胸,闭目养神。


    “程医生,你真的是人格分裂吗?”


    齐鹏宇沉闷的声音从驾驶位传来, 程昭没有睁眼, 她跟前排座椅之间由单向玻璃隔开, 她看不到前面的人。


    “我很好奇, 从专业角度上说, 性格可以受精神影响改变,但是天赋和能力也可以在一夕之间完全改变吗?


    我调查过你所有的资料,在一周之前,你还没有表现出任何天赋的迹象,所有120任务对你的评价都是不合格, 仅仅一周时间,你在任务中的表现堪比A级精神值的天赋者。”


    “齐连长, ”程昭开口, “夸人可以直接一点。”


    “……我什么时候夸你了?”


    “刚才。”


    齐鹏宇简直要被气笑了:“你没听出来我是在审问你吗?”


    程昭语气困惑:“是这样吗?”


    “那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 ”齐鹏宇冷哼一声, “最近黑市上出现了一批提高精神值的禁药,如果你有使用过,建议你主动承认,自首情节可以考虑从轻处罚。要是我们从你血液里提取出违禁成分, 那你的医师资格证恐怕要被吊销了。”


    “医生使用违禁药,会被吊销医师资格?”


    “当然, 这是写在医师守则里的。”


    “只是对自己使用,不对患者使用,也不行吗?”


    “对谁用都不行,这是违法的。”


    “为什么呢?”程昭睁开眼, 单向玻璃上倒映出她好奇的眸子,“如果精神值能被提高,不是相当于强身健体了吗?”


    “没有那么简单,禁药之所以是禁药,是因为这类药物大都以降低理智值为代价,最终的结果就是得到一群破坏性强的异变怪物。”


    “听你的意思,使用这种药的人还不少?”


    “高精神值通常意味着更强的天赋,因此总会有人动歪脑筋的,你说是不是,程医生?”


    “吃药就能变强的话,确实是一条捷径。”程昭想起过去世界里为了追求健身效果,而滥用类固醇的健身爱好者们,空有一身“漂亮”的肌肉,结果头顶都变得尖尖的。


    程昭本来要去本院的体检科做检查的,但齐鹏宇突然出现在医院,要带她去指挥中心体检,原来就是怀疑她使用了禁药。


    蒋裕对齐鹏宇的敌意尤其大,强烈反对程昭跟他走,不过程昭自己却同意了。


    因为她很好奇,指挥中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能够调动医院、消防和军队的资源,听上去是级别很高的官方机构,但却连着出现纰漏,活像一个草台班子。


    “到了。”齐鹏宇跳下车,打开了侧边的车门。


    程昭看着残破的校门口,微微一愣:“指挥中心在这里?”


    “指挥中心的具体位置是保密的,这里只是入口之一。”


    程昭跟在齐鹏宇身后,跨过门口焦黑的砖块:“这里是我的高中母校,怎么变成这样了?”


    齐鹏宇用探究的目光盯着她:“我有时候觉得,你装得真挺像的。三年前的校长纵火案,上千名学生丧生火海,整个一中都被烧毁,可以说是大混乱以后最为惨烈的恶性事件之一,联邦几乎无人不知,你不会又要说,因为人格分裂,所以不知道这件事吧?”


    程昭耸耸肩:“确实不知道,校长异变了?”


    “很难说。”


    这个模糊的回答引起了程昭的兴趣:“有没有异变都不确定?”


    “能够确定的是,时任一中校长的高守受到了邪教的蛊惑,以校园活动为由,把学生们全部召集在操场上,然后联合几个共同信教的老师,使用汽油纵火焚烧学生,后来火势愈演愈烈,整个学校都被烧成了废墟,只有几十个学生逃了出来,后续都患上了严重的PTSD。为了警醒世人,这里没有重建,就保持着被烧毁后的样子。”


    “高校长也死了吗?”


    “对,高守和那几个协助的老师,也全被烧死了,所以无法得知更多细节,只是后续从他们的办公室里搜出了一些跟邪教有关的东西,才推断出动机是活祭。”


    “那他们的活祭,成功了吗?”


    “什么?”齐鹏宇怀疑自己听错了。


    “既然是祭祀,应该就有所图谋,你说他们,得到想要的结果了吗?”


    “这个,好像当时没人提出过这个……”齐鹏宇托着下巴,“既然是邪教,那都是骗人的,没必要去想这些吧。”


    “也是。”程昭点点头,“那指挥中心把入口放在这里,是不是阴气重了点?”


    “程医生,我以为你是唯物主义者。”


    “我穿——不是,我人格分裂前,也这么以为。”既然这个世界连异能都有,那也未必没有鬼魂了,现在不管出现什么,程昭都不会太惊讶。


    齐鹏宇走在她身前半米的位置,看方向是往体育馆去,体育馆紧挨着操场,路过一片焦褐的操场时,程昭隐约能感受空气中灼热的硝烟味道,不自觉地在鼻子前扇了扇。


    “跟紧我,别看那边。”齐鹏宇的神色严峻,侧过脸去,没有看操场,“这里的病毒浓度一直无法清零,注意自己的理智值,我带镇定剂了,低于80要跟我汇报。”


    “所以,这里也算是一个毒域?”


    “病毒浓度很低,够不上毒域的标准,你别想东想西,保持平静就可以了。”


    程昭心中的疑惑更甚:“所以为什么要把入口放在这里?”


    “指挥中心有多个入口,而且入口经常会变,在这儿只是巧合。”


    “经常会变?”


    “等你去了就知道了,入口只是一个存在形式,而非实体的通道。”


    说话的功夫,他们已经进到了体育馆里。


    体育馆也被烧毁严重,外层的墙面已经全部脱落,顶上塌陷了一大块,地上全是掉落的砖块,阳光从破口里洒进来,带着微热照在程昭身上。


    程昭环顾四周,这里完全是个灾后未重建的状态。


    “你确定,这个地方会有什么入口?”


    “确定,等钥匙吧。”齐鹏宇斜靠在看台的栏杆上。


    栏杆早就被烧脆了,一碰就碎成粉末,齐鹏宇往后栽倒,差点摔在地上,还好撑了一把地面。地上都是碎石,只这么一压,就把他手掌戳出了几个小血点。


    程昭挑眉:“我给你包扎下?”


    “不用。”他眉头紧皱,右手在裤子上随便蹭了几下,“皮外伤而已。”


    “齐连长,你把人带来了啊。”一个人从体育馆外走了进来,他头戴鸭舌帽,穿着一身靛蓝色制服,要不是这里地方特殊,程昭会以为他是个修理工。


    “程医生,久闻大名。”来人走到她面前,彬彬有礼地伸出手。


    程昭并没有跟他握手:“不该有个自我介绍吗?”


    “抱歉,我的身份你不适合知道。”他微微一笑,这张脸看起来非常的平凡,没有记忆点,如果放在闹市的大街上,程昭估计自己百分百认不出来。


    “别磨叽了,赶紧走吧。”齐鹏宇把受伤的手放在背后。


    “我带她走就可以了,齐连长,你还要忙市民的安置工作,十万人刚撤走又要送回来工作量可不小啊。”


    “但是……”齐鹏宇迟疑了。


    “这也是指挥中心的意思。”


    程昭眯起眼睛,这个指挥中心,活干得不咋利索,架子倒不小,似乎处处都能压人一头。


    “行吧,你们检查完了,尽快把人送回去,不然一七医院那边我也不好交代。”


    齐鹏宇又转向程昭:“如果你真有什么不合规的操作,我真心建议你在检查之前就说出来,不要闹到最后大家都难看。”


    “如果我没有,你也给我送面锦旗吧,季峰那种规格的。”


    “你在得寸进尺?”


    “不,我在给你台阶下。”


    齐鹏宇眼角抽搐,咬牙切齿道:“我看你八成是嗑药了,脑子都不清醒了。”


    程昭在他面前晃了晃手环,九开头的数字说明了她现在情绪非常稳定。


    齐鹏宇臭着一张脸走了。


    “进入指挥中心需要钥匙。”鸭舌帽把左手摊开,咬开右手食指,把血挤在左手掌心,一个紫红色的漩涡样图腾渐渐浮现出来,“接触钥匙,我就能带你过去了,不需要多,一根手指就可以。”


    “你没有血液传染病吧?”程昭面露嫌弃,这可不符合院感要求。


    “当然没有,快点。”他不耐烦地催促道。


    程昭确认了下自己的手上都没有伤口后,才谨慎地把食指点在他掌心的漩涡图腾上。


    对方发出了一声轻不可闻的嗤笑。


    皮肤触碰的瞬间,刺目的亮光从掌心爆发出来,有如实质的紫光填满了整个体育馆废墟,程昭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待光芒退去,她重新睁开眼睛时,面前是数排站得整齐的学生,身上都穿着蓝边白底的一中校服,每个人的表情都呆滞无神。


    “怎么不站好!”严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程昭来不及回头看,就被一戒尺打在背上,火辣辣的灼痛感从背部传到大脑皮层。


    她才注意到,自己身上也是同样的蓝白校服。


    第49章


    手握戒尺, 面色不愉站在她身后的正是昔日的一中校长高守。


    “校长?”这人跟她记忆中的校长有点不一样,虽然五官没有区别,但原本世界的校长总是笑眯眯的, 很少会露出这样暴戾的神情。


    而且……程昭的目光落到他手中的戒尺上。


    校园体罚早就不被允许了, 更何况一中本来就是市里最好的高中, 在这里上学的学生素质都很高, 没见过谁需要被老师特意管教的。


    高守见她站在原地没动, 手里的戒尺又高高抬起。


    程昭没等戒尺落下,就自觉地站到了第一排最右边。


    “今天可是重要的百日庆典,谁都不准给我出岔子。按顺序排好,过来领手环。”


    此刻的体育馆白墙绿漆,完全是一副没有经历火灾的样子, 但程昭并没觉得自己穿越回了火灾发生前,她很清楚, 自己现在是进域了。


    按理说高守就是主导域的病毒源, 可根据齐鹏宇说的话, 他也一起被烧死了, 不可能再出现在这里。


    难道所谓的“神”真有令人死而复生的能力吗?


    程昭排在学生队伍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奇怪,刚才只看了一眼学生队列,印象中都是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人, 但此刻在她眼里,每个学生都长得一模一样, 相貌普普通通,转头就会忘记。


    队伍靠着看台慢慢向体育馆的大门前移,门口的老师正从一个黑色大塑料袋里掏出木质的手环递给学生,领了手环的学生戴在左腕上, 从大门离开体育馆。


    程昭看了眼自己的手腕,原本监控理智值的白色手环消失了,她很确信在进域前有戴手环,毕竟还给齐鹏宇展示过自己高达94的理智值。


    不仅是她,这个体育馆里所有人都没有戴白色手环。


    这让她很难判断自己目前的状态。


    看台的栏杆被擦得很干净,清楚地倒映出排队的学生们,程昭偶然瞥了一眼就移不开目光了。


    她的脸越凑越近,栏杆上的倒影也越来越大。


    程昭面对的这个人,跟所有的学生都长着同样的脸。


    但这张脸,并不是她自己。


    手指摸上眉弓,顺着鼻梁滑到鼻尖,再落到唇峰上。


    她用力掐了一把颊肉,倒影里的人做着同样的动作,但面无表情,仿佛戴了一张假面。


    “赶紧跟上!”后背传来剧烈的抽痛,但倒影仍然面不改色,好像程昭受到的痛楚与她无关。


    不能听他的,是时候从幻觉里抽离出来了。


    程昭转头看向高守,插在裤兜里的手摸了个空。


    这个穿着西装的人,并不长着高守的脸,而是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长得跟程昭一样,是跟此刻的她长得一样。


    她该长这个样子吗?程昭脑中闪过一丝疑惑。


    兜里空无一物,那里本该有什么东西存在吗?


    “快点!”那人不耐烦地催促道。


    程昭木然地跟上了队伍,从体育馆门口的老师手上接过手环,这个手环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木雕,表面并不很规则,像是手工制作的,有一股浓郁的松香味,摸上去像抹了一层油。


    “快戴上!”老师也长着一样的脸,看她的时候就像在照镜子。


    “为什么要戴?”程昭问。


    “所有人都要戴。”老师抬起胳膊,给她看自己的手腕,木制手环跟她的手腕紧紧贴合,像是身体里长出来的一部分般。


    可是这么小的圈口,怎么能通过手掌呢?


    这不符合生理构造啊。


    看她还呆在原地没动,老师直接拽过她的胳膊,抢过手环往她左手上套。


    程昭右手聚拢成掌,把手环打落在地,明明看起来是木头的材质,却砸在地上碎成两半,断面渗出黄色的油脂样分泌物。


    老师先是怔愣了一瞬,随即怒不可遏地大吼起来:“你在做什么?这可是神赐的宝物,你这是亵渎神灵!”


    程昭指指黑色塑料袋:“神赐的宝物,你拿垃圾袋装啊?”


    “你——”老师被她的话噎住,脸涨得通红。


    “吵什么?”校长抚着戒尺,迈着危险的步伐慢慢走来,“知道学生不听话的下场吗?”


    程昭歪着脑袋,看看校长,看看老师,又看看自己在门把手上的倒影,然后真诚发问:“谁是学生?”


    “当然是——”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校长就见程昭的脸突现到自己面前,只差一毫米,两人的鼻尖就要碰上。


    彼此呼吸的气息都能感受到,更平缓的那个呼吸来自程昭。


    “我们一模一样,凭什么你是校长,我是学生啊?”


    原本按部就班的队伍里突然出现了一些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程昭身上。


    程昭:“看我干嘛,照镜子就够了啊。”、


    “你、你、你是……”校长举起戒尺,声音都激动到发颤。


    “我是你啊。”程昭一把抢过戒尺,打在他腰上,“快排好队!”


    校长吃痛,脸上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痛苦的神色中还夹杂着一丝茫然。


    程昭也没有放过被气成猪肝色的老师,给他腰上也来了一下:“你怎么也不排队?想吃处分啊?”


    校长和老师在程昭的推动下,浑浑噩噩地站到了队伍里。


    她从老师手里抢过了黑色塑料袋,把袋口一绕,里面还有不少手环,提起来沉甸甸的。


    沉点好,不沉还没效果呢。


    她提起塑料袋,挥手转起圈来,圈越转越高,离心力造成的惯性只需要一点方向就能爆发出巨大的冲击。


    校长和老师都呆愣愣地看着她,没有任何闪躲的反应。


    当塑料袋被转到最高点,程昭即将放手的那一刻,手背的麻筋突然一震,塑料袋脱手飞出,朝着反方向砸出去,无数碎片从袋口滑脱出去,无人受伤。


    程昭立刻转头,刚才有一颗小石头从看台飞来,砸在她手上,才坏了她的计划。


    “你比我想象的,要难对付啊。”看台正中座位上,压低帽檐的男人只露出小半张脸,嘴角下撇似有愠色。


    程昭并不记得,刚才看台上有没有人。


    或许,他已经在那里许久了。


    “看来,我得动真格了。”他从座椅上站起来,朝着程昭的方向伸出了手。


    “哒哒哒……”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所有人都一致转身,将她包围起来。


    “烧死异教徒。”看台上的男人平静道。


    “烧死异教徒,烧死异教徒……”老师和学生们嘴巴以相同的弧度一张一合,吐出语调相同的话语,盯着程昭的眼眸里带着阴毒的怨恨。


    不知来源的火焰从人群外围燃起,很快火舌就吞没了一圈的学生,没有人退却,任由自己被火焰烧灼成焦褐色,人体的油脂促进了火焰的燃烧,很快蔓延开来。


    火焰不仅向人群里面蔓延,也向外蔓延,一直烧到体育馆的墙壁,顺着墙面如融化的油般流淌,墙皮和天花板都簌簌往下掉落,露出下面焦黑破败的原貌。


    程昭被人群挡得死死的,无处可逃。


    四面八方的人墙像是烧红的铁,温度高得灼人,纵使火焰没烧到她身上,被燃尽的稀薄空气也令她难以呼吸。


    程昭不死心地掏兜,确实什么都没有,手术刀不见了。


    豆大的汗水从发际线落下,流进眼睛里,刺激得她眼皮抽动,缺氧令她的思维变得迟钝。


    但凡刀刀在,这点场面她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可是离了刀,她就完全没有办法了吗?


    她会被烧死在这里吗?


    “砰砰砰!”连续的枪声如无形的子弹穿透她繁杂的思绪,让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面前的人群如同被打破的瓷器般寸寸碎裂开来,变成褐色的碎片消散在空气里,随着周围的阻挡一层层消失,程昭看见两个人逆着光从门口走来。


    “这下你信了吧?”说话的女人穿一身深紫色运动套装,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双手抱胸朝着旁边的人略带傲气地抬了抬下巴。


    “信,我信。”


    令程昭意外的是,接话的人竟然是齐鹏宇。


    “方染,你醒了?”鸭舌帽男看起来比程昭还要惊讶无措,“齐鹏宇,你竟然没走?!”


    “我要是走了,怎么能看到你的表演?”齐鹏宇打了一个响指,看不见的结界就把鸭舌帽男给围了个严实,挡住了他逃跑的去路,“神神叨叨,够无聊的,不过作为审判你的罪证足够了。”


    “不可能,你怎么会猜到是我?”鸭舌帽男用力捶打着空气墙,满脸恼怒懊丧。


    齐鹏宇耸耸肩:“不用猜啊,谁急着带走程昭,谁就是叛徒咯。”


    程昭觉得头有点大:“哎,等一下……”


    “阿宇,给他隔得彻底一点。”女人说道,“被关押审问之前,他不该听到和看到任何东西了。”


    “没问题。”齐鹏宇的响指过后,原本透明的结界变成了一个大黑盒子将鸭舌帽男笼罩。


    “好了,程昭,没有外人了。”女人走到她面前,“按你计划的,叛徒已经揪出来了,我们下一步打算是什么?”


    程昭吞吞吐吐道:“我们……吗?”


    第50章


    齐鹏宇往前一步, 跟女人并肩站着看向程昭:“本来我是不想加入的,也不明白方染为什么会相信你,不过现在我不得不承认, 你有点东西。”


    他朝程昭伸出手:“合作愉快啊, 程医生。”


    方染轻笑:“别听他在这儿装, 其实上个B级域里你的表现就让他折服了。”


    “你乱说什么啊方染……”齐鹏宇表情略带尴尬。


    “难道不是?听说你还去跟一七医院打赌, 明明就是为了激孟院长出手, 没想到程昭还真的做到了。”方染目光柔和地看着程昭,“谢谢你,救了村民们,我听杨主任说你的驱虫治疗方案效果很好,大家基本都痊愈了, 除了几个自愿留下来给杨主任当实验样本的,其他人都回村里去了。”


    “村民?”


    “啊, 抱歉, ”方染点了点额头, “我之前也有所隐瞒, 不过现在我们是盟友了,可以和盘托出了。”


    她笑着揽过齐鹏宇的脖子,后者不满地“喂”了几声,但被她无视了:“我跟这家伙, 都是在村里长大的。城里人管我们叫流民,但我们自己可不认, 大家自己种菜养鸡,自给自足,不就是普普通通的村子嘛,只是没你们城里那么高科技罢了。后来因为我跟阿宇都觉醒了天赋, 精神值测试都达到A级,有了入城资格,我们就去考公了。”


    程昭:“呃,考公?”


    “对啊,都说体制内铁饭碗,稳定不怕失业,我俩从小长在村子里,基础太差,文化成绩是补不上去了,但体能都很好,轻松过了选拔,一个进了军队,一个进了消防。”


    “铁饭碗是不假,就是这碗饭容易没命吃。”齐鹏宇冷冷地补充道。


    “哼,再难吃你不也很努力地往上爬嘛。”方染戳戳他的脸颊,后者撇过头去,只能看见微红的耳垂,“要不是你负责毒域的处理,村民们也未必能救下来,其实指挥中心那边一开始就没打算联系120,是要直接扔核弹的,还是阿宇顶住压力,争取来了时间。”


    “才没有,进了域生死有命,我只是通知了医院而已。”


    “你去哪儿进修的演技,杨主任被你气得呦,一提起你就咬牙……”


    “什么演技,我本来就不在乎那些人,只是敏锐地觉察出指挥中心的命令有问题而已……”


    程昭看着面前拌嘴的两人,脑子转得快冒烟了。


    早就发现指挥中心里有叛徒,说服消防队长方染跟自己结盟,还拉来军方的齐鹏宇入伙,将计就计引出叛徒并证明了自己的能力,看来原主也并不是个单纯的废物医生啊。


    可问题是她并不是原来的程昭啊,没有任何的记忆,不知道她是怎么发现了问题,又是如何取得了方染的信任,跟她达成了怎样的计划。


    方染跟齐鹏宇叽叽喳喳吵了一会儿,才突然想起程昭还在这里,立刻换上严肃的说正事表情:“稽查组应该能从这人嘴里撬出点东西来,到时候阿宇有办法把口供偷出来,你还有什么别的追查方向吗?”


    黑色方块静静伫立在体育馆看台上,有闷响从里面传来,里面的人还在想办法破开结界逃离。


    鸭舌帽男刚才说什么“异教徒”,校长高守是受邪教蛊惑做出了纵火的行为,管家文叔信奉造物神,度假村的B级域破除后方染醒来……众多零碎的线索在程昭脑中拼成一副模糊的图,虽然还未知全貌,但她已经抓住了关键。


    他们三个人,因一个共同的目标聚在这里——以造物神为名,散播混乱和死亡的邪教。


    虽然不知道原主发现了什么,但对于这个邪教,她还真有点别的头绪。


    “我看到过一个传教的视频,里面的教徒,你们可以去查一下。”


    “回去以后你发给我,三天内我一定能有消息。”齐鹏宇应道。


    “啧,三天这么久啊。”方染又不自觉打趣起他。


    “一天,24小时我就能查出来!”


    “我有个问题,”程昭见他俩又要吵闹起来,赶紧打住,“信奉造物神的教徒好像人很多的样子,就靠咱们仨吗?”


    虽然这个组合也集齐了紧急任务三巨头,但人数上是不是太单薄了一点?


    方染:“当然不是啊。”


    “那就好。”程昭稍松了口气,她可不是来这里打击邪教的,她只想尽快回原本的世界,要是活就他们仨来干,那得查到什么时候去,可别影响她的回家大计。


    “你不是说,等你当上院长,能调动的资源就足够把他们一网打尽了吗?”


    程昭瞬间石化了。


    空气冻结了好几秒。


    方染和齐鹏宇都把脸凑近了,困惑地看她呆滞的表情。


    齐鹏宇:“你把她控住了?”


    方染:“没有啊,我的天赋是瞄准,控制不了这么大个人。再说了,我控她干嘛?”


    程昭紧着嗓子开口:“我说过……要当院长吗?”


    “对呀,”方染连连点头,“虽然一开始我也当天方夜谭听,不过没想到你真是深藏不漏啊,看现在这个势头,十年后还真说不准呢!”


    “十年……”程昭能感觉到后槽牙在咯吱咯吱地摩擦。


    要不是她穿越过来,身上还摸出把手术刀来,原主想要怎么当院长啊,不是垫底一年马上就要被辞退了吗?


    真的不是有妄想症吗?


    怎么还真唬住人了啊?


    “这个……这个……这个院长等我当上是不是太久了啊?”


    她现在刚过主治考核,还有副主任,主任,就算到了主任级别,还有两位数的竞争对手呢。虽说好在这个医院的晋升不看论资排辈,也不讲人情关系,就只看积分排名,但她现在刚排进200名,排名越往上分差就越大,如果没记错的话,第一名的孟似婳积分是千万级别的,就算她运气好,出的任务都是C级以上,一次能拿几万分,也能出几百次任务。可是C级毒域和C级精神值的病人一个月也不一定能碰上一次,算下来真得十年啊。


    方染叹了口气:“根据我查到的信息,这个邪教恐怕在大流行期间就已经存在了,其组织内部盘根错节,能在十年后铲除都算乐观的估计了。不过运气好的话,我们还是有可能活到那时候的。”


    “这么悲壮吗……”


    “就算很难,也要去做。”方染目光坚定,“他们已经渗透得很深了,近年来毒域出现越来越频繁,我怀疑都有他们的手笔在。”


    齐鹏宇:“依照他们的教义,病毒是促进人类进化的好东西,所以他们会不遗余力地扩大病毒感染范围,如果放任他们继续活动下去,那大流行恐怕马上就要卷土重来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又会付之一炬。这不仅是军方的责任,更关系到我们每一个人。”


    程昭觉得自己好像被架起来了,穿越至今她都抱着局外人的态度看待这个混乱的世界,她没有想过要改变这一切,只是依靠着医生的职业道德去尽力救治病人,至于这个世界会不会变得更糟,与她这个异乡人无关。


    她不想一次又一次陷入危险之中,就只想尽早回家安安分分做手术而已。


    可是如果原主真有什么庞大的愿景,而自己的意外到来阻止了计划,那她也会有一丝丝的负罪感——


    不对啊,照这么说她不是更应该尽快把原主换回来吗?!


    换回来需要时空机,时空机在院长室暗门里,当上院长就能名正言顺地进入暗门……闭环了!


    程昭如被雷劈中般大惊失色。


    方染和齐鹏宇都看见她脸上神情变了又变,两人对视一眼,齐鹏宇点点手环,方染瞄了一眼程昭手腕,然后摇了摇头。


    没问题,理智很稳定。


    理智稳定不代表情绪稳定,程昭有种自己被卷进了阴谋中的不安感。


    “我要当院长。”她喃喃道。


    “对,你是这么说的。”方染应道。


    齐鹏宇倒是觉出几分不对劲来,皱眉道:“程昭,你不会是人格分裂不记得了吧?”


    程昭食指关节敲着太阳穴:“我是有些东西记不得了……”


    方染表情一紧:“严重吗?”


    都不记得了怎么知道严不严重啊。程昭在心里吐槽。


    “院长这个目标有点大,我们能不能分解一下,分个几步走,先来个低配版?”


    方染:“比如?”


    程昭挣扎道:“比如先进入院长的特级医疗组,然后我把孟院长拉进我们的计划里,怎么样?这是不是比我自己当院长快多了?”


    方染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不是你跟我说的,怀疑孟似婳有问题吗,她会跟我们同一阵线?”


    程昭:“……我还说过这话呢?”


    “不过你想的话,我支持你试试看,探探她也可以。我听说特级医疗组的报名本月截止,你来得及吗?”


    “应该来得及吧,不过要等金院长回来,我的主治考核结果需要三个院长共同评判通过才行。”


    齐鹏宇突然“啊”了一声。


    方染:“你又怎么?”


    “过来之前,我听说金绮在域里失踪了。”


    程昭和方染同时脱口而出:


    “什么?!”


图片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