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 一抹银光从方染身侧射出,几个毫秒间就来到林海的面门前。
但他反应更快,直接向左后一倒, 没入了背后的试剂架中, 只是右臂稍慢了一拍, 子弹擦过他的西服袖口, 一支细细的针管被打破, 碎片落在地上,无色的药液流淌在深色的地面上。
射出这枚子弹后,方染近乎脱力,额头遍布冷汗,但她还是强撑住了身形, 冷冷一笑道:“林科长,我看你邀约的心也不诚啊。”
试剂架表面仿佛有一层透明的水液流过, 大大小小的试剂瓶在方染的眼中产生了一瞬间的畸变, 紧接着林海的声音从另一面墙传来:“真可惜, 方染, 我以为你是聪明人的。没想到,是这样的愚不可及、冥顽不灵啊……”
戴着金表的手从墙面凭空伸出,猛地拍下了实验桌底侧一个不起眼的红色按键。
一时间,实验室的天花板上红灯剧烈闪烁, 令人目眩的灯光间有金属喷头从吊顶里伸出,喷洒出阵阵白雾。
方染立刻用衣袖捂住了鼻腔, 但那白雾很快就充满了整个空间,她渐渐失去意识,倒在了地上。
“你们不是进来找人的嘛……”
方染觉得眼皮很重,使劲撑开, 也只能露出一条缝来看着林海在她面前蹲下,带着嘲弄的表情拍了拍她的脸:“放心,方队,我这就带你去找金绮院长。”
“实验室?”电梯门打开,程昭看到入口处挂的隔离衣就有种熟悉感。
在电梯门到下一扇门间的走廊里侧边有洗手池。程昭自觉地洗了手,换上隔离衣,这里的隔离衣材质很厚,把全身都包裹得严严实实,还自带过滤面罩。
这种级别的隔离衣程昭只在高级生物实验室里用过。
站在门口,感应门自动打开,程昭走进去发现,这里果然是实验室,而且是一间非常大、实验器具相当齐全的生物实验室。
她在透明的冰柜里看到了一摞一摞的细胞培养皿,架子上摆着各种试剂,有一些她认识,但更多的是她没见过的符号。电脑处于睡眠状态,鼠标一划屏幕就亮了,但需要密码才能进入,她在电脑周围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密码提示,她的手指轻抚过键盘,保险起见还是没有随便尝试密码。
她翻了翻抽屉,没有发现纸质的实验记录本,应该是被收在了某个地方。
很难想象,五星级酒店的地下二层居然是一个生物实验室,以此类推,恐怕地下三层会是比这里更神秘的地方。
程昭最疑惑的点在于,这个实验室是潮汐域生成的吗?还是说它原本就在酒店地下?
如果是前者,那能生成这样细节丰富的实验室意味着支撑这个潮汐域的病毒源非常强大,精神值绝对在A级之上,而且肯定不是岑云潇那种程度的A级,要强得多才行。
但如果是后者,情况就变得复杂多了。这么大的实验室不可能只有一个人,起码有一整个团队,他们现在都去了哪里?建成这样一个标准化生物实验室,酒店高层不可能不知情,这里还是三一医院的医学会议指定招待酒店,或许这个实验室,跟三一医院也有关系。
不过市级三甲医院应该都有自己的实验室,为什么要这样偷偷摸摸放到酒店地下,他们到底在研究什么?
程昭仔细搜寻着实验室的角角落落,企图找到实验记录本。
来到某张实验台时,她停了下来,皱着眉头看台面上碎裂的试剂管以及半干的蓝色痕迹。
这些蓝色液体还没有完全干透,说明试剂管刚被打破不久。
有人在不久前来过这里,而且这个人绝对不是实验室的内部人员。实验室都有规章制度,不小心打碎了试剂管,不可能不处理就任由碎片和药剂散落在台面上。
这个人是谁?他去了哪里?
程昭心头重重一跳,她有个猜测,如果猜测成真,可那人现在又没有出现的话,恐怕凶多吉少了。
“咔嚓——”一声轻微的响动传来,听上去像是踩到了什么脆性的东西。
程昭来不及思考,立刻蹲下,躲进了实验台下。
进来的人也发现自己不慎踩到了什么,变得小心起来,脚步声再没有响过。
程昭尽可能地放缓放轻呼吸,竖起耳朵努力捕捉空气中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黑底白条纹的运动鞋出现在了实验台外,程昭屏住了呼吸。
运动鞋往前走了两步,鞋子后跟先着地,贴着地面慢慢落下,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眼看着运动鞋走出了自己的视野范围,程昭轻轻吐出一口气。
下一秒,黑白运动鞋倒退着回来了。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方染被白色的束缚带绑在了银色的长条实验台上,其实束缚带所起的作用有限,她本来就除了脖子能小幅度地转动以外,身上别的部位都跟大脑失去了联系般丝毫动弹不得。
她此刻侧着头,视线死死盯着两米外巨大的圆形玻璃罐,里面漂浮着一个女人。女人双目紧闭,嘴上被胶带封着一根管子,躯干两侧各插着三根管子,后腰也有两根管子延伸出来,管子的另一头连接着玻璃罐底部,罐子里装满了澄清的浅黄色液体。
女人虽然看起来无知无觉,但随着玻璃罐底部的红灯一亮,她的胸廓就会如深呼吸般起伏一次,带起身上的管子搅动澄黄的液体。
林海正在实验台旁边的推车上调配药剂,听到方染的话,他抬起头,顺着她的眼神看向在悬浮在巨型玻璃罐中的金绮。
“不要急,方队,我也给你安排好单间了。”他把混合好药剂的针管放进弯盘里,空出手来给她指了指不远处只灌满了液体没有人体的玻璃罐,“你跟金绮都是珍贵的A级天赋者,我们非常需要你们的身体。”
“说实话,目前强化剂的萃取率很低,不过陶博士已经发现了,精神值越高的实验体,萃取出的强化剂纯度越高,这真的是很大的突破啊。”
林海又指了指更远处的玻璃罐,那些罐子里的液体颜色更深,有的甚至已经混浊不清,里面的人体状态显然不怎么好,皮肉凹陷,形销骨立,活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
“过去我们只重视数量,而忽略了质量,浪费了好多实验体,可惜,可惜啊。”
方染脑海中闪过彭远的话:“失踪案……C市……都是你们做的!”
林海面露惊讶:“只是几个平民而已,这也值得报案吗?不管是消防还是警力,都很紧张吧,没必要为他们费神的啦~”
“偷偷拿平民做实验,是你的团队,还是整个三一医院,都参与其中了?”
“嘻嘻。”林海手举针管,咧着嘴出现在她面前,“你猜咯~”
他根本没打算回答方染,拍了拍她的手背,让青色的静脉凸显出来。
“混蛋!你要给我打什么?!”
锋利的针尖触碰到方染的皮肤,她厉声呵斥起来,但身体却使不上任何劲,只能像砧板上的肉任由摆布。
她从未这么暴怒过,激烈的情绪压榨着她敏感的精神,身下的实验台“哐哐哐”地震动起来。
林海手一抖,针尖滑了出去,在方染的手背上洒下几滴冰凉的透明液体。
“真麻烦。”他往旁边啐了一口,动作极为不雅,“你们A级天赋者就是难弄,一个个跟牛似的,这剂量都够我药倒三头老黄牛了,怎么你这家伙还能动弹啊!”
他眼里闪过嫉妒与不甘,但转瞬间又被贪婪与自得盖过:“没关系,等我实验成功,开发出高效率的萃取技术,到时候只要实验体足够多,从每人身上提取一点,我就能从C级升到A级了。不对,等到那时候,不要说A级了,就算S级又如何,都不过是花些功夫的事罢了嘻嘻。”
“方染啊方染,”他重新拍拍她的手背,这回力道更大,直接把手背给拍红了一片,血管在皮下突突地跳动,“你们这些人呐,不就是仗着天生基因好,精神值等级高嘛,什么学习啊努力啊根本不重要,只要激发试验一测,立刻变成人上人。哪像我们呐,考个医师证就难得要死,考了好几年才过,好不容易求爷爷告奶奶进了个大医院,也都是炮灰的命,要不是我运气好,得了这个机会,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头呢……”
他语气幽怨,动作粗鲁凶狠,似乎要把满腔怨气都抒发在面前这个世人眼中的天才身上。
“天赋给了我机会,但所有的考试我都只靠自己。”
“哈哈哈!”林海笑得前仰后合,险些连针筒都拿不住,指着方染的鼻子尖叫起来,“总是这样!你们这些人总是这样!好无辜,好高高在上啊!我告诉你方染,等我把你榨干了,你就会知道,你现在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投胎的时候运气好,给了你一副好身体罢了,等你成了个精神值只有D的废物,你就知道什么叫一无所有了。”
“我倒是认识一个精神值F的人,但我不觉得她是废物。”
“精神值F?他怎么还有脸活着啊?”林海吐出舌头,做了一个夸张的呕吐表情,“好啦,方队,我代表三一医院感谢你对医学做出的贡献,我要开始咯~”
“等一下,林医生,你这样不符合治疗规范啊。”
林海动作一僵,回头看去。
程昭从他背后走出来,连连摇头。
“首先,操作前需要告知患者治疗内容,并签署知情同意书,你漏了这一步,扣5分。”
“其次,操作过程需保持穿戴齐整,你没有戴口罩帽子,没有穿手术衣,扣10分。”
“最后,进行连医学伦理都没有通过的人体实验,被发现将吊销医师执业资格证,并依据情节严重程度判处刑事责任。”
“如果我是你的话,现在已经跑路了。”
林海原本有些慌乱,但在看清程昭的脸时轻蔑地笑了起来:“一七医院的?就凭你们那个垃圾医院,也配跟我说治疗规范?小姑娘,你医师证考出没有啊,看了两眼书就拽上了?等会儿可不要哭鼻子哦。”
程昭也笑了:“怨气这么大,看来不是一次过的啊。”
林海跟踩到尾巴一样跳脚:“那么难的考试,谁、谁能一次过啊?”
“唉,如果贵院都是你这种水平的话,好像还真没资格挑衅我们一七医院呢。
毕竟,连我们医院精神值最低,只有F的我,都是裸考一次过的呀。”——
作者有话说:昭昭:小装一下~
林海:md最烦装X的人。
第72章
“真不知道该说你无知者无畏, 还是蠢得没边。”林海听到她自称精神值只有F后,又挺直了腰板,恢复了从容的神色, “看你这样子, 刚进医院没多久吧, 年轻人就是单纯, 又自以为是。”
他一副说教的口吻:“很多残酷的规则是学校不会教给你的, 但等你进了社会以后就懂了。”
程昭双手抱胸,静静看他装出成熟老道的样子。
“可能你以为背下课本上的所谓知识就够看病了,但当你真的进入患者脑域之后,你就会被天赋上的差距打败,有些人就是能随随便便地成功, 而你,只能在高级的脑域里被控制、被吊打, 被可怕的阴影笼罩, 你终有一天会发现自己不过是个可怜虫……而这一切, 从开始就不公平!凭什么天赋也有三六九等……”
“这里没人想听你的自传。”程昭掏掏耳朵, 打断了他,“如果现在医学界都是你这种想法的话,我算是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的医学水平那么差了。”
“呵,年纪不大, 口气还挺大啊。”林海面露不屑,“你算什么东西, 还点评上医学界了。不过小姑娘,你也就狂到这儿了,要怪就怪自己运气不好吧,找到这里来, 可就出不去了。”
他转回去看了眼方染,见她还被严严实实地束缚在实验台上,于是放心地朝程昭走过去。
林海一边走一边在口袋里掏着,嘴里喃喃自语:“按说给你个痛快,让你无知无觉地睡死过去就好,不过你这无礼家伙说的话让我很不高兴,用B级品浪费了,还是用副作用大一点的C级品吧。”
在三支药剂里挑挑拣拣了会儿,他最终选定了一支,拔掉针帽,针尖朝上冒出一滴透明药液:“会有点疼,不,应该说是会很疼。但是没办法,谁让老师没教过你,对待长辈要礼貌呢。”
“来吧,一七医院的小医生,虽然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不过呢,你注定是要死在我手上了。”他耸耸肩,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也就是你精神值太低了,毫无价值,不然哪怕是作为耗材,也能多活一会儿呢。”
他右手持针,左手朝程昭抓来。
程昭没躲,任由他把自己的右手拽过去,在针尖要碰到她的手背时,猛然翻转手掌,露出了手里握着的刀片。
林海没看到她是怎么变出把手术刀来的,心中一惊,下意识怂得缩了下脖子,但想到对方不过是个精神值F的废物,连天赋都不可能觉醒,很快又恢复了镇定:“我还当你口气那么大,会有什么伎俩呢,结果就拿出这么个小刀片?你不会以为这种小玩意儿能威胁到我吧?”
“你有没有听过,反派死于话多?”
“哈?”
在林海愣神间,手术刀突然窜出去数米长,伴随着“唰唰”的声响,如一条软剑将他紧紧捆住,他的手臂被箍出深深的勒痕,手指被压到发紫缺血,失去握力,针管掉落在地,被程昭拾起。
“非法药物,没收了。”
他满脸惊疑不定,拼命蹬着脚想融入旁边的墙里去,但脸颊都憋紫了也无法动弹,合金的强韧度不是人体所能抗衡的,他昂贵的西装被划破数道,衣物下的皮肤也在他剧烈的挣扎下擦过锋利的刀刃,留下鲜艳的血痕。
林海吃了痛,立马吱哇乱叫起来,脸上肌肉阵阵抽搐,他自知再动下去,怕不是要被削成肉条,赶紧放弃了挣扎,尽可能缩起身体。他自以为这样能好受些,却没想到手术刀跟活了一样,随着他的动作继续收紧,他能听见来自身体内部骨头碎裂的声音,痛得他呻吟不已。
此时他再看向面无表情的程昭,只觉如凶神恶鬼:“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是知道吗?一七医院的不知名小医生罢了。”程昭踹了林海一脚,他哎呦哎呦地跌倒在地上,脸颊擦过粗糙的地面,登时红肿起来。
他借机想往地面拟态,但被身上的手术刀控制着,强行维持在了一个半趴半跪的别扭姿势,林海觉得自己的腰间盘都要被挤出来了。
“好了,你不是有事要问他吗,交给你了。”程昭走到实验台边给方染解开束缚带,有一个穿着隔离衣的人从阴影处走出来,在林海面前蹲下,她拉开隔离衣的拉链,扯下帽子,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
“时虹在哪里?”
“谁?”
“首都医大三年级的学生时虹,暑假的时候来三一医院见习,但不过三天就失踪了,你们把她抓到哪里去了?”
此刻审问林海的人正是分头行动后许久未见的时彩。
要说她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时间还要倒回二十分钟前。
程昭躲在实验台下,眼看着那双黑白的运动鞋停驻在自己面前,屏住呼吸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结果下一秒,运动鞋的主人就身体瘫软,倒在了地上,铂金色的头发覆盖在她苍白无血色的脸上。
是时彩。
程昭赶紧从实验台下出来,发现时彩的心跳呼吸都很缓慢,是昏迷过去了。她从瞳孔开始细致地检查,检查鼻息时,发现鼻腔周围有不显眼的白色粉末。
要不是她在查体上向来心细,这么一点小小的白色很容易就被忽略过去了。
程昭想到了什么,手指摸过实验台,米色的手套上果然出现了一些极细的白色粉末。
她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整个实验室里都有白色粉末残留,只是太细,如果不是特意去看,不会发现。
这里的空气中充斥着吸入后会导致昏迷的药粉,浓度很低,所以一开始不会有感觉,但吸入到一定程度后就会发作。程昭习惯了进入生物实验室要穿隔离衣,竟然误打误撞躲过一劫。
遵守实验室规范真的很重要啊。
程昭在心里感叹道。
她把时彩拖到了实验台下,看分布情况,这种粉末应该是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的,有实验桌的遮挡,台子下面的空间几乎没什么粉末。这种药物具体成分不明,虽然实验室里器材齐全,不过短短的时间里要程昭分析出成分,然后找出解药来也是天方夜谭。
她只能回忆起选修的针灸课上教的几个治疗昏迷的穴位,将刀妹缩成细针的大小,先后刺入人中、风池、合谷、太阳和三阴交等穴位。
其实她也不抱太大希望,纯粹死马当作活马医。但好在时彩吸入的药粉不多,这一番穴位刺激下来,倒真缓缓睁开眼睛。
她看到程昭的第一句话就是:“去负三层,林海绑架了方染。”
程昭眼睛瞪圆了:“啊?”
时彩刚醒过来,声音还很虚弱,但语气却很急:“快去!”
程昭盯着她的眼睛,略一思索,就猜出了个大概:“林海有问题?”
“他要拿方染做实验,快去阻止他!”
“好。”程昭没有犹豫,立刻站了起来,虽然不知道时彩是如何知道这些的,但是她直觉自己应该相信她。
“不要走电梯,会被发现,九点钟方向的墙上有暗道……”
这下程昭也无法忽视时彩对这里异常的熟悉,警觉地问道:“你为什么知道这些,你也是实验室的一员吗?”
“我的天赋是‘洞悉’,我能看穿很多东西。”时彩盯着程昭,眼神灼灼有如实质,“这个域里的幻象影响不了我,但我知道岑云潇和滕听春都是受幻觉所害,程昭,你必须相信我,方染真的很危险!”
“我信你,这个先给你穿着。”程昭脱下隔离衣扔给了时彩。
“你这样很危——”
“险”字还没说出口,时彩苍白的脸上五官都僵住了。
她眼睁睁看着程昭从兜里掏出了一张——锅盖?
虽然她知道那玩意儿绝对不是真的锅盖,但对于一张圆形的,有弧度的,直径半米多的铁皮,她很难不将其称为锅盖。
程昭不仅把这张“锅盖”顶在了头上,下一秒,“锅盖”的边缘还滋出水来,如水帘洞般把程昭的身体包裹在其中。
隔着一层水雾看神色如常的程昭,时彩不得不说,这场面实在是太太太诡异啦!
饶是她动用自己的天赋‘洞悉’,竟然也看不清这到底是个什么神奇的东西。
虽然她的精神值不算特别高,是B级,但她的天赋很特殊,能看穿A级及以下的天赋者设下的伪装,也能免疫A级及以下域中出现的幻象。所以即使非攻击系非治愈系,她在一七医院主治中的排名也很高。
但是程昭,明明是众人皆知的F级精神值,怎么会掏出一个连她都看不穿的奇怪道具来?
难道她一直在隐藏自己,其真实水平已经超过了A级?
时彩脑子飞速运转,思考得很专注,等回过神来时,程昭已经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
想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时彩立刻呼喊起来:“程昭!程昭!”
“还没走呢,你帮我看看,这个暗道怎么打开啊。”程昭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时彩朝着声源的方向看去,即使隔着实验台的桌腿,她也能看到隐藏在墙面后的暗道,但奇怪的是,明明刚才隔着桌面,她也能发现程昭,怎么顶上一个“锅盖”,她就看不见程昭了呢?
教了她打开暗道的方法后,时彩再三叮嘱道:“你找到林海以后,想办法控制住他,不要让他死了,等我恢复体力过来。”
“可以,但你要给我一个理由。”
“我的妹妹失踪了,我怀疑,是被他们抓走了。”
第73章
“你怎么样?”
程昭扶起方染, 对方身体软绵绵地靠着她,声音虚弱:“使不上劲,难受。”
“我背你, 我们赶紧出去。”程昭正要把她扛上肩头, 却遭到了方染的制止。
“等等, 先把金绮救出来。”
进到负三层时, 程昭就看到了那些泡在玻璃罐里的人, 但数量不少,她没细看,只想着快点出去,通知军方过来接手。这么多人,她可没长三头六臂, 顾不过来。
因此,她没发现金绮也在其中, 还是方染的提醒让她想起此行的目的。
特级医疗组考核的内容就是救出金绮者为胜, 虽然现在一半的人死的死伤的伤, 但考核还在继续, 她不能放过这个进入特级医疗组的机会。
她把方染放下后,对方似乎耗尽了力气,疲惫地昏睡了过去。
隔着厚厚的玻璃壁看向身上插着数根管子的金绮,程昭没有鲁莽地下刀。
碎裂的玻璃很有可能伤到金绮, 这些管子要尽可能减少损伤地取下也有讲究。
她绕着玻璃罐,慢慢踱步观察。
另一边的时彩还在跟林海对质。
“谁?不认识, 一个来见习的医学生,我怎么会知道。”面对时彩,林海依旧不老实,总是偷偷摸摸想要挣脱出来, 结果就是挂了不少彩,连脸上都多了几道口子。
时彩指了指实验室里的大玻璃罐:“那这些人怎么来到这儿的,你不会也要说不知道吧?”
她下到负三层后第一件事就是利用天赋寻找妹妹,可惜,这里没有她要找的人。根据她探查到的资料,这个地下制药组织的基地不止斯玛帕克酒店下面这一处,他们行动严密,即使是拥有“洞悉”这样绝佳适合侦查的天赋,时彩也没能找到其他基地,必须要跟林海这样的内部人员对话,才能探知一二。
林海眼球乱转,干笑两声:“我确实不知道啊,我只是作为医务科科长跟酒店对接会议事务而已,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什么都不会说?”程昭的声音突然插进来,“这倒也好办了。”
时彩扫了她一眼,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程昭掏出三支药剂来,在林海面前一字排开:“我好像听你说过,这里有一支C级品,打了会在极度痛苦中死去?是哪支来着,我记性不是特别好,要么三支全打了……”
仿佛为了验证自己说的话,她还表情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
她手里的药正是刚才从林海那里“没收”来的。
林海眼底一惊:“喂!你一个小姑娘,心思也太毒了吧!你还是医生呢,职业道德呢?!”
“药是你的,又不是我的,你自己不小心摔倒,把针扎进去了,关我什么事啊?”程昭的语气很是无辜,“反正你也什么都不会说,活着我们还得提防你,多累啊。”
时彩在一旁认真地点头:“很有道理。”
“怎么就有道理了?!”林海头发都炸到根根竖起,身体极力后缩,想要远离程昭,“你不管妹妹了啊?!”
时彩挂着一张生无可恋的丧脸:“反正你也不知道,酒店里这么多人,我去审别人就是了,先为民除害再说。”
“酒店里哪有人,他们全死了!”林海慌不择口地喊出来。
一听此言,程昭和时彩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
“不是说除了金绮外,没有人在域中失踪吗?”
“不,她失控了,我们也没想到她会在会议期间失控……”林海目露惊恐,满脸皆是沁出的汗水,“本来这个会议就是为了筛选‘念者’的候选者,但她却异常躁动,金绮的精神值高,察觉到了她的存在。我们本来不打算让她成为实验品的,虽然她的A级精神值确实很诱人,但是一个大医院的副院长,太显眼了,果然一七医院那边不肯罢休……”
“她是谁?是她失控后杀了酒店里的其他人?这么大的事情你们是怎么瞒住的?”
程昭连珠炮似的发问,林海看上去精神状态却越来越差,他目光空洞盯着天花板上某一点,开始胡言乱语起来:“好美,她好美啊……她是神的化身,我们都有原罪,上天派您来惩罚我们……”
“不好,当心他异变!”
不用时彩提醒,程昭早就警惕着林海的状态,一见他那副精神分裂的样子,立刻用手刀劈晕了他。
在理智值降到临界值之前失去意识,算是一种简单粗暴阻止异变的方式。
“所以我们遇到的那些人,都不是活人?”程昭背后微凉,看向时彩。
“不是。”
“你早就知道?”
“对。”
“但你却不告诉我们,”程昭的眼神变得凌厉,“你放任同事被幻象伤害,还是说,伤害他们本来就是你做的?”
时彩的脸上波澜不惊:“我来参加比试,只为了找我妹妹,不是来搞团建那一套的,同事的死活与我无关,如果不是我一个人对付不了林海,我也没兴趣指点你。”
“你既然要寻求合作,就不该是这个遮遮掩掩的态度吧。”
时彩原以为程昭听了她的话会愤怒指责,不想对方却很快恢复了平静。
“如果你的天赋真能看穿一切,那我们不如坦诚一点。”程昭控制着刀妹把林海换了个靠墙坐的姿势,“告诉我你知道多少东西,我可以帮你找妹妹。”
时彩看着林海身上如蛇般柔软游走的金属薄刃,垂头沉思。
她从比试一开始就没把任何同事放在眼里,拥有“洞悉”天赋的她,在一个完全由幻象构建出来的域中,几乎是站在顶端俯视众人。其他人出去搜寻酒店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阻碍,但她凭借天赋能自由出入,能轻松看穿那些伪装,只要提防身边的“真人”就好了。
但她很快就发现,明明同样被幻象所迷惑,程昭却有着超乎寻常的冷静头脑,总能在域里做出正确的决策。虽然早听闻程昭的精神值很低,却表现出了能消灭病毒源的攻击力,现在看她对林海做的,又像是一个游刃有余的金属控制系异能者。
哪怕是现在,得知自己有诸多隐瞒,甚至对同伴遇袭也没有提醒,程昭也只是波动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完全理智的状态。
在这个精神状态不稳定就会异变堕入地狱的末世,她这样的人,即使没有天赋加持,也是绝对的强者。
“我可以把我知道的事情都跟你分享,你要帮我从林海嘴里撬出我妹妹在哪里。”
“行。”
“我还有一个要求。”
“什么?”
“我要你自愿退出特级医疗组的比试。”
程昭闻言倒是不恼,只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这么得寸进尺?”
“不是得寸进尺。”时彩咬了下唇,“正相反,这是我跟你合作的诚意。”
“哦?”
“程昭,不要去打开那扇门,那对你没有好处。”
“哪扇门?”
“院长办公室里的那道暗门,门后面不是你想要的东西,反而会给你带来厄运。”
程昭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几个深呼吸后,她稳住了心情,但眼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这也是你通过天赋‘看’到的?”
时彩摇头:“不,这是我妹妹的预言。我妹妹的天赋比我更特殊,是‘预见’,这也是我怀疑她被人绑架的原因之一,这个天赋太多人想要利用了。在她失踪前几天,她给我发了一封邮件,预言了这次的考核,她让我一定不要参加,并且告诉了我,优胜者会打开那扇潘多拉魔盒,然后释放出可怕的灾难。”
“潘多拉魔盒?”
“对,这是她的原话,形容那扇暗门的。我的洞悉天赋早就发现那后面是一个秘密的空间,但以我的精神值等级,无法看穿,这意味着后面的东西在A级以上。”
“那你怎么知道,我想要门后面的东西?”
“因为如果我不阻止你,你必然会成为比试的优胜者,那你就会成为预言里的那个主角。”
“如果是你,就不会打开那扇门吗?”
“是的,我不会。”
“但这不是预言吗?不实现的预言,能叫预言吗?”
“程昭,你不明白。”时彩叹了口气,“这是因果,也是命运,但它不等同于必然。”
“如果不代表必然发生,那有没有可能,我打开门,却没有造成可怕的后果,或者说,所谓的灾难其实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你太固执了,程昭。”时彩的眼神里带有一丝悲悯,“你该敬畏命运的。”
“我可以敬畏生命,但命运这种东西,不就是让人改变的吗?”
“你……”时彩一时语塞,愣了好几秒后才开口道,“我一直好奇预言里那个人会是谁。说实话,比试名单出来后,我以为那个人大概率是岑云潇。但现在我有点理解了,为什么会是你。”
“我是不会退出比试的,还要不要跟我合作,你自己抉择。”
时彩犹豫了下,还是伸出了自己瘦削苍白的手:“我愿意。”
程昭握上她微凉的右手:“合作愉快。”——
作者有话说:昭昭:盟友+1[让我康康]
第74章
“伤罗羽昕的是滕听春, 而滕听春是受幻觉影响自杀的?”
程昭眉头皱成川字,但手下动作依旧利索。这个实验室里药物很多,除了不认识的那些自研药外, 常见的精神稳定剂也不少, 她直接给林海一支接一支, 连打了三支。
起码要等理智值升到60以上, 才能把这家伙叫醒。
“滕听春跟他们是一伙的, ”时彩脚尖踢了下林海的腰,“不仅是三一医院,咱们医院也被渗透得差不多了。”
“那章晓玉?”
“我不清楚,但她应该不是一伙的,不然也不会离婚了。”
“一七医院的药有问题。”
时彩给了她一个惊讶又赞赏的眼神:“你真的没有洞察类的天赋吗?我怎么觉得你知道的秘闻都快赶上我了。”
“我妹妹会做含有预示的梦, 她也是因为梦里的预示才选择去三一医院见习的,现在想想, 可能相信预示, 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你没听到林海说吗, 他们在找‘念者’。”
“‘念者’是什么?”
“这我也不清楚。”
“总觉得除了林海, 好像还有谁说过……”程昭闭上眼,努力回忆,“对了,斯玛帕克斯也说过, 找到念者,就能拥有造物神的力量。”
时彩又是一惊:“你连造物神都知道?”
“你知道造物神是什么?”
“不知道, 但妹妹梦到过祂。她说对方无法用言语描述出来。”
“那你妹妹,相信那是个神吗?”
“她信。”
“那你呢,你信吗?”
“我吗?”时彩沉吟了一会儿,“我实在无法相信, 这个世界有神的存在,我还是倾向于,这只是他们招摇撞骗的幌子,他们真正想做的,是用药物控制民众罢了。”
“你不是说你妹妹的‘预见’很厉害吗?”
“这是两码事。他理智值升到多少了,是不是可以弄醒他了?”时彩生硬地岔开了话题。
“62,可以了。”
程昭放松了林海身上的束缚,给他换了一个血液循环通畅的体位,掐着他的人中,刺激他醒来。
林海一看见她,就跟老鼠见到猫一样,缩着脖子瑟瑟发抖:“你想干什么?!”
“问你几个问题,老实回答,答得不好就杀了你哦。”程昭手指来回划着他的颈动脉,面上笑得温和。
用最温柔的笑脸,说出最凶狠的威胁,林海几乎要被这种极致的反差吓破胆来。
“我我我只能回答我知道的事,我级别很低,很多事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时虹在哪儿?”
“我真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林海的脸皱成了一根苦得不能再苦的苦瓜,“就算把我杀了也不知道啊!”
“她的天赋是‘预见’,这下你不会没印象吧?”
“是那个预言家?!”林海猛地抬头,“知道知道,她的天赋太特殊了,被上面送到首都参加候选去了!”
程昭跟时彩齐齐转向对方,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程昭立刻追问道:“‘念者’的候选人?”
林海点头如捣蒜:“是是是。”
“‘念者’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根本连他们的核心都没接触到。”林海颓然地叹气,“只是他们提供经费,让我跟陶博士合作进行实验,我负责为他们寻找合适的天赋者,他们承诺给我提供高级强化剂,能让我从C级跃升到A级,我说的句句属实啊!”
似是怕她们怀疑,林海的嗓门越来越响,吼得声音都有点嘶哑。
“他们是谁?是不是一个信奉造物神的组织?”
“他们——”林海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球上翻,露出无华的白睛,身体僵直,连血管都停止了跳动,他衣服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力道之大,连刀片都被挤开了。
程昭反应极快,抬手收回了刀妹,顺带拉着时彩后退了两步,站在实验台前,挡住了还未清醒的方染。
林海的身体在膨胀,原本就被刀片划得破破烂烂的西装发出响亮的裂帛声,直接被撑爆了。
一起被撑爆的还有他的皮肤。
原本偏小麦色的皮肤被拉扯成菲薄的淡黄色,像张一戳就破的腐皮,绽开后露出灰褐色的肢节。他神情呆滞,脖子后仰超过90度,正常人的颈椎活动到这个程度必然已经断裂,他也不例外,程昭都能听见骨头摩擦的刺耳声音,看见棘突从后颈部破皮而出,淌下扎眼的鲜红血流。
与此相对的,他的喉结正在往外突出,几乎突得有拳头那么大,像是一个极速增殖的肿瘤。对于程昭这样的医生来说,类似恶性肿瘤的异象是非常不祥的。
终于,“肿瘤”也顶破了他的喉咙,但最先出来并不是“肿瘤”的本体,而是两条长长的深色触须,像鬼鬼祟祟的蟑螂一样,触须在林海的脖子和前胸探来探去。
程昭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抓住了,转过头去,时彩眉头蹙起,嘴巴抿得紧紧的,好像稍微放松一下,就要克制不住地呕吐出来了。
程昭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北方人是吧,南方的蟑螂是有这么大的。”
“我是南方人,我怎么没见过这么大的。”另一个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
“方染,你醒了?”
虽然对于林海身上的异变,方染的承受度比时彩好多了,但光看她的脸色,也知道她的状态是在场除林海外最差的一个,嘴唇发乌,眼神时不时涣散一下失去焦点,需要咬牙努力才能勉强对焦在程昭的脸上。
“这里的病毒浓度在升高,我理智值下降得厉害,”方染喘息得厉害,说两句话就要停下来深呼吸,“虽然我的身体素质在低理智值下被动恢复了一些,但是再这样下去,我都怕我异变了。”
“那你别看。”程昭伸手盖住了方染的眼睛,“根据我的经验,接下来的场面肯定很掉san,精神污染会加剧理智值下降的。你平时看不看喜剧,想想那个吧,你自己撑一会儿,我等会儿再找找还有没有稳定剂。”
“哕——”时彩喉间发出不适的声响。
程昭了然地转回去看林海:“我就说吧,会很恶心的。”
随着那对触须越探越远,跟触须相连的脑袋也从喉结处挤了出来,大小跟一颗饱满的橙子相当,头部覆有细密鳞片,一对复眼上遍布上万的小点,细长卷曲的喙时不时探出又缩回。
林海就像一只脱线的破布娃娃,从喉结正中开始,整个身体被彻底从内部撕裂成两节,巨型的灰褐色飞蛾以他的身体为茧,完成了生命中的重要蜕变。
它布满绒毛的细足踩在林海的胸口,带着未干黏液的薄翅慢慢张开,露出背面如同骷髅头的恐怖花纹。它的翅膀扇动起来,带动花纹裂开又合上,有如正在咀嚼进食中的骷髅,两侧嘴角还延伸出血色红痕。
这是一只巨型的鬼脸天蛾。
连寄生虫程昭都能面不改色地研究,这点图案诡异的蛾子除了体型过大以外,倒对她产生不了多少刺激。
时彩就没程昭接受度这么好了,她抓着袖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头转向程昭,只能用余光去瞟,光是刚才看的那几眼,她的理智值就下降了不少,再看下去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失控的事情来。
程昭见她反应这么大,倒是生出点疑问:“你能看见,说明这不是幻觉?”
“不一定。”为了防止自己呕吐出来,时彩一刻也不敢放松嘴巴,只能从齿缝间挤出字来,“两种可能:一种,这只蛾子是真实存在的;另一种,这里已经是S级毒域了。”
从这两种可能性来说,反而相信蛾子是真的,心理上更好受些。
毕竟程昭连A级域都还没经历过。
鬼脸天蛾摆动着触须,正在摇头晃脑,数不清的复眼像是能把整个负三层实验室尽收眼底。
“你们猜它在干嘛?”方染从床上翻身下来。
程昭:“不是让你别看?”
“忍不住,没你说的那么可怕呀,这不是只很漂亮的蝴蝶吗,蓝盈盈的,真好看……”方染目不转睛地盯着林海尸体上的巨型蛾子。
程昭拍拍时彩的肩膀:“看来你的天赋还是起效了的。”
时彩原本就没血色的脸此刻透出几分青灰,她看着方染脚步虚浮地朝前走去,压低了声音:“怎么办?”
显然理智值最低的方染已经受到了异变的蛊惑。
“没办法。”程昭活动了下手腕,“只能在她异变之前,先把这个丑东西杀掉了。”
时彩都没看清她的动作,只觉一股热浪拂过身侧,炽热的烈焰挡住了方染前进的脚步。
避害的本能被激活,方染伸手挡在面前,后退了几步,被时彩抓住胳膊拽进了实验台下。
“接着!”程昭一边在地上划出道道燃烧的火圈,一边还空出只手顺带捞出旁边柜子里的稳定剂扔给时彩。
鬼脸天蛾注意到了这个接近它的人类,三对足同时动起来,转了一个方向背对着程昭,背上的骷髅嘴一张一合,仿佛已经对即将到来的猎物垂涎欲滴。
程昭双手握住被火焰环绕,暴涨到一米的长刀,刀尖对准那张骷髅脸。
“呵,是来自地狱的恶鬼之面吗?即是不该存在于人世间的秽物,就让俺来将其湮灭吧!”
刀尖跃动的火焰中探出一只威武的龙头,紧接着它赤红色的健壮身体也从火里钻出,摆动着长尾朝巨蛾飞去。
这条火龙的身躯跟鬼脸天蛾的翅膀展开宽度不相上下,再配上那条长尾,几乎能把天蛾绕住好几圈。它盘旋在半空,天蛾也把头颅转向上空的红龙,触须快速抖动,一对前足高高抛起,似在挑衅这条空中霸主。
火龙岂容一只虫子挑衅,身上的火焰又涨大了一圈,高温融化了周围的空气,实验室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形变。它飞到天蛾的正上空,龙头朝下,狠狠俯冲下来,龙爪张开,就要把这对丑陋的翅膀撕扯成碎片。
龙爪收紧,火焰触碰到的并非覆盖鳞片的翅膀,而是一团朦胧的黑影。
鬼脸天蛾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了一个黑色的影子。那张影子并没有被龙爪撕碎,反而攀着龙爪朝上侵蚀到肢节,火焰触碰到这团黑影,鲜艳的红色立刻熄灭,转为煤烟般的黑雾,渐渐消散在空中。
不多时,刚还威风凛凛的大火龙就只留下了空中一团形状模糊的黑雾。
“嗡——嗡——”翅膀扇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程昭抬头看去,鬼脸天蛾倒挂在天花板上,背面的骷髅咧开嘴,露出一个笑脸。
程昭猛地转过头,在她身后的墙面上,也贴伏着一只天蛾,它背后的骷髅眼下亮着两点蓝光,像是空洞的眼眶挂下两滴泪。
不对,还不止!
程昭鼻腔窜入一股独特的腥味,一回头就跟一只足有人高的鬼脸天蛾打了个照面。
明明林海的身体里只孵出了一只天蛾,这铺天盖地的蛾子都是哪里来的?!
程昭用刀挥开面前的这只天蛾,朝实验室另一边的玻璃罐子看去。果然,近半的玻璃罐都被打碎了,里面原本被管子连接的人体此刻都跟林海一样破成两半,露出被蛾子吃空的内腔。
火焰并不能将它们击退,反而被轻易地熄灭。
天蛾似有思想,懂得避开她手中锋利的刀刃,但总会找到死角朝她袭来。眼看着天蛾们逐渐逼近,从四面八方将她困住,程昭鼻尖落下一滴汗水。
“一……”模糊的声音从包围圈外传来,被压制在翅膀扇动的嗡嗡声中听不真切。
离得最近的几只天蛾弹出卷曲的口器,被程昭眼疾手快地削断,但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出一条口器。
这不是办法,蛾子太多了,还会再生,这样下去先撑不住的必然是程昭自己。
“一只!”那个模模糊糊的声音又出现了,明明声音很远,但程昭能听出声音的急迫。
什么一只?这里不是好多好多……有上百只吗?
等一下,真的有上百只吗?刚才进来时看到的玻璃罐,好像总共也就十多个吧?
多余的蛾子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又或许,它们是真实存在的吗?
那个声音还在不断呼喊着,越是在意,声音就越是清晰。
程昭能听出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声,她在对自己说:“只有一只!”
如果只有一只,那会是哪只呢?
虽然乍一看这些蛾子都长得差不多,但细看去,每一只背面的“鬼脸”都各不相同,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眼眶分裂成两半,有的嘴咧开的弧度超过了头颅……唯独找不到最开始从林海体里破出的那只。
她还记得,那只天蛾背后的骷髅嘴角有两道醒目的红痕。
可她来不及找了,越来越多的蛾子密密麻麻挤压在一起,视线里只有混乱的彩色图案在旋转,鼻子里充斥着令人晕眩的腥味,她摇了摇头,想把视野摆正。
“人!人!你别睡过去啊!”刀妹紧张地叫着。
我没有想睡觉,我只是被转晕了。
程昭很想这样对刀妹讲,但吸入的那些鳞片上的粉末灼烧得她的鼻腔和喉咙都火辣辣地疼。
她张开嘴,把刀尖对准了自己。
太疼了,太干了,她怀疑自己的咽喉已经被灼伤出血了。
我需要水,给我水吧,刀刀……
“噗——”一抹鲜翠欲滴的绿色毫无征兆地从刀尖喷出,塞满了程昭的嘴。
她嚼了嚼,有种牛吃草的荒诞感,不过嘴里是清凉的薄荷叶,倒是不难吃。
“啊啊啊抱抱抱歉!吃太饱了,俺刚刚才消化完,没控制好……人,你没事吧?”
好好好,所以你是吐我嘴里了是吧?!
第75章
“孟院长?真没想到你会过来啊!”
奢华的五星级酒店前广场上, 三一医院的副院长姜鼎朝刚从车里下来的孟似婳握手寒暄。
孟似婳扫了一眼广场上荷枪实弹的军人们,从西服外套的口袋里抽出真丝的小方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这么大排场, 我岂有不来的道理?”
姜鼎看着她擦手的动作, 眉头一挤但很快又松开, 像是没看见一样岔开了话题:“听说这一批进去的医生都是贵院的青年才俊啊, 里面好像还有个A级天赋者是不是?啧, 真是人才济济,令人嫉妒啊,我院这两年都招聘进来的新人最强也不过B级呢,看来下个月的联邦医疗技能大赛上贵院是要大出风头了啊……”
“光凭精神值等级来判断一个医生优秀与否,是不是太武断了呢?”孟似婳把小方巾整齐地叠好, 动作优雅地收回了口袋里,“我的建议是再等等, 毕竟是我院的人才选拔比试, 还是等一个结果比较好吧。”
“孟院长, 不是我急啊。”姜鼎掏出手机来看了一眼, “这都进去七天了还没出来,作为C市唯一一家三甲医院兼定点医院,我们医院有责任对辖区内的毒域进行救援,虽说都是同僚, 应该相信贵方的,但是再怎么说也……”
姜鼎掩去后半句话没说, 脸上沉重的神色足以说明一切。
“小姜啊,你这话我怎么有点听不明白呢?”面容慈祥,眼神却犀利的老者从车后排跨出,孟似婳适时递上自己的手, 让他借力下车,“你到底是看好我们医院的医生呢,还是不看好呀?”
“于、于老?”姜鼎眼睛一瞪,刚才刻意装出的沉痛表情立马收敛,换上一张毕恭毕敬的脸,“哎呀,您老过来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我们都没来得及准备,这广场上风吹日晒的,也没个歇息的地方,是我们礼数不周了……”
于青山摆了摆手:“好了,我又不是来讲课的,要什么歇息。”
姜鼎在医学院的时候就看这位大教授发怵,赶紧收起了那股子阴阳怪气的劲,老老实实地询问道:“于老,按指挥中心的计算,再过一刻钟,潮汐域就开放了。人已经进去七天了,这期间指挥中心那边都没监测到异常波动,考虑他们迷失在域中的可能性比较大,原本打算是域一开C市的驻军就要进去救援的,但是孟院长好像是要继续等的意思。如果真有什么不测,可能这是最后的救援机会了,您的意思呢?”
姜鼎原本声音还有些没底气,但说着说着把皮球踢到孟似婳那儿以后,自己心里反倒稳当了,横竖是他们一七医院自己家的事,与他有什么干系。
于青山沉吟了下,开口道:“我认为,还是医生的安危比较重要。”
姜鼎:“唉,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倒是觉得,可以再等等。”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后面传来。
姜鼎闻声回头,心里暗道不妙,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顺带掩去了眼中的讶异。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这一个个的老妖怪们怎么都来了?
“哒、哒、哒。”没有人说话,手杖杵地的声音在这个广场上分外清晰,穿着黑色绣暗纹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虽一只脚略跛,走路的姿态却挺拔稳健,全然不似一个身有残疾的人。
虽然此人看脸不过四五十岁,但实际年龄比外貌要大上一轮,且不说年纪,光论资历,在这里也担得上一个“老”字。
毕竟是血雨腥风里靠自己独身一人杀出来的狠角色,就连于青山也要给他几分面子。
“岑、岑先生,您怎么会过来?”
这位“岑先生”跟被孟似婳称为“岑老”的男人并非同一位,两人五官有几分相似,但明显这位看上去更加年轻,从实际年龄上讲也确实如此。
他是现任岑家的家主岑礼,是岑贤的三弟。作为大世家的第三子,却能总揽世家全部产业,且威望极高,说一不二,必然有些雷霆手段在身上。
“于老,许久未见,您身子骨可还硬朗?”
得到于青山客气的回复后,他才点点头转向姜鼎:“姜院长,我这几日在C市有点事要办,正巧听闻里面有我岑家一个小辈在参加比试,就过来看看。”
“啊,竟有这样的事,那想来岑公子必然表现优异了。”姜鼎下意识地恭维起来。
其实进去的这批医生里有个姓岑的他是知道的,不过岑家这种大世家,主家加上旁支,族中人数众多,资质良莠不齐,光一个姓也没引起他过多的注意。但没想到岑礼都能为此人特意过来一趟,看来不是个普通人,恐怕在族中颇有些地位啊。
想到自己这几日也没多上心,只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过来收拾一下烂摊子,姜鼎心中叫苦不迭,早知道于青山跟岑礼都要过来,他才不趟这趟浑水,横竖要把这个活计推到别人手上去。
“一个年轻小辈罢了,姜院长不认识也是正常的。”岑礼淡淡道。
“岑家的公子,那必定天资卓绝,天赋过人呐!”
“身怀天赋者众多,也并非什么稀罕事,不过那孩子精神值倒是不低,A级精神值在我岑家年轻一辈里也算出类拔萃了。”
“啊,原来传说中一七医院那位精神值A级的新人医生,就是岑家的公子呀!”姜鼎连连啧了好几声,“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啊!”
岑礼双手撑着手杖,小幅摇了摇头:“精神值高,只能说明上天厚待这孩子,但有没有那个本事把握这份天赐的资质,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是是是。”姜鼎连声应和,“不过既有岑家家风在,岑公子必然也是人品贵重、好学勤勉之人,如果这场比试真能分出高下,我看岑公子八成是优胜者啊!”
岑礼摩挲着手杖上精巧威风的狮头,沉声道:“姜院长,此时下结论,为时尚早啊。”
“呵,八九不离十,八九不离十呐。”姜鼎打着哈哈,内心腹诽,这老家伙装什么蒜呢,真当自己没看见他悄咪咪上扬的嘴角吗。
“姜院长,潮汐域要开了,指挥中心那边催我们进去了。”为首的军人持枪过来提醒。
“那……”姜鼎眼神在于青山和岑礼之间游离,做出一副迟疑为难的样子。
岑礼:“虽然有我岑家子弟在里面,但就比试而言,我是个外人,这决定还得两位院长定啊。”
于青山:“进不进去,我一个退休的老院长不发表意见,不过实时的病毒浓度曲线我想看一眼。”
这个要求倒是不过分,姜鼎一方面找来负责监测的技术人员,一方面向军人下达救援的指令。
孟似婳这回没有提出异议。
电子屏幕上正在不断前进的正弦曲线幅度并不大,看上去就是一个正常的平静状态的毒域。
在只懂点皮毛的人看来是这样的。
于青山原本表情还算松弛,但看着看着眉头渐渐打起了结,他手指在屏幕上点点画画,脑中快速默算。
第一批特种兵小队已经迈着整齐的步伐小跑进了斯玛帕克酒店。
“不对,要开了。”于青山喃喃道。
姜鼎早就好奇于青山这一手默算的神技,守在旁边观察,听到他的话,立刻回道:“于老,潮汐域已经开了。”
看这老头子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还以为真能算出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呢,没想到也就是些指挥中心早就预判到的情况。
“不,”于青山表情严肃,“它要彻底打开了。”
他话音刚落,酒店里就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尖啸声,这声音的分贝和频率都极高,酒店外的路灯在声波的冲击下接连破碎,如同连绵的爆炸声。姜鼎本能地捂住了耳朵,广场上等待的人大多也是这么做的。
唯有于青山、岑礼和孟似婳三人没有捂耳朵。
孟似婳语气焦急:“于院长,快回车里!”
于青山没有动,专注地仰头看向酒店大楼顶部的方向:“来不及了。”
“唰啦啦啦——”无数黑影从酒店大堂里窜出,如遮天蔽日的乌云一下子就把众人笼罩在了黑暗中。
“啊,什么东西?”
“鬼!有鬼啊!”
“救命!它在咬我!好痛,好痛啊啊啊!”
“砰砰砰——”
黑暗带来了骚乱,一时间尖叫声和枪声混杂在一起,黑影的阴冷与枪火的灼热交织。
孟似婳当机立断揽住于青山趴在了地上。
这种情况下,流弹比不明的黑影更危险。
一团萤火在黑暗中亮起,紧接着向四周扩散开去,如一个半圆的巨型泡泡立在地上,将孟似婳和于青山包裹在其中。
岑礼依旧拄着手杖身姿挺拔,光芒从手杖顶端的狮头嘴里散发出来,在他身外化作一张看似弱不禁风的半圆薄膜,但实际却异常坚固,有子弹打在光膜上,直接湮灭在了空中。
借着光膜的照射,孟似婳得以看清从酒店里飞出来的东西。那是半人大的巨型飞蛾,翅膀展开约有一米,这样夸张的尺寸只要个体数量到达一定的值,完全足够把这里的阳光全部遮住。
这种飞蛾似乎也有趋光的特性,原本在黑暗中杂乱无章地乱飞,此刻见到明亮的光泡,有如蜜蜂见到花蜜,狂热地扑了上来,一只叠着一只压在光泡上,硬是将原本正圆的泡泡压成了不规则的椭圆,顶上聚集的飞蛾最多,几乎要压到岑礼的头上。
但他面无惧色,或者说,他的神情就没改变过。
岑礼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光泡就又顶了回去,围绕在泡外的飞蛾们发出像在耳膜搔刮的刺耳声响,即使已经被光泡吸收了一部分声音,但还是能听得清晰。在光泡之外,仍有人的惨叫声充斥于耳。
飞蛾踩在光泡上,摇晃着三角形覆有细密鳞片的头部,细长的喙在泡上舔来舔去,留下黏液。
孟似婳注意到,在那些黏液流淌的地方,光亮似乎有所减弱,就像被黑暗腐蚀了一样。
但飞蛾到底无法突破这层防御,像是受到了什么共同的指示,飞蛾们突然纷纷调转方向,用背部对着光泡。翅膀上的白色花纹在深褐的底色上组成一张张骷髅的脸,仔细看,还会发现这些脸各不相同。
飞蛾的尺寸远大于正常昆虫,在这种比例下,翅膀上的鬼脸也有正常人脸这么大。翅膀交织形成深色的背景,只有白色骷髅清晰可见,就像无数个被地狱之火炙烤的恶鬼把脸匍匐在周围,怨毒地盯着光膜里的三人。
于青山慢慢站起来,隔着光膜把手贴在了某张“脸”上。
第76章
“小薇……”于青山失神地看着那张白色绒毛组成的脸, 嘴里低念着一个小名。
天蛾正用翅膀撞击着光膜,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就像一个人想要挤进来似的,于青山手指颤抖, 沿着那张脸的轮廓慢慢抚摸。
那个位置的光亮已经非常微弱了。
“于院长!”孟似婳在他身旁厉声提醒, 也顾不得什么礼数, 将他的手往后拽, “这里很危险, 当心防御被破。”
“我、我太久没有见小薇了。”他的表情似笑非笑,一双苍老的眼睛里蓄起泪液。
“于薇?”孟似婳先是一愣,然后立刻转头去看那张翅膀上的脸。
那不过是白骨拼成的骷髅,连面皮都没有,哪里看得出是什么人?
“这是幻觉, 不要看。”孟似婳伸出手想要遮挡他的视线,却被于青山按住了。
“小孟啊, 我知道是假的, 但是我真的太久没见了, 你就让我看两眼吧。”他的目光专注地盯着那张骷髅, 仿佛透过翅膀的绒毛,他能看到更久远的景象。
孟似婳不再言语了。以于青山的经验本事,区区幻觉蒙蔽不了他,但明知道是假的, 还要放任自己短暂地沉沦……她看着密密麻麻的蛾子,心下不安的感觉愈甚。
能制造幻觉的病毒源多了去了, 但大多数都是制造一些大众普遍害怕的场景,比如血腥、比如灾厄等,但能做到针对个人的就少之又少了,更何况是如此精准地找到一个高水准医生的软肋。
孟似婳又看向于青山, 他的眼里除了那张鬼脸,再无其他。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于薇是于青山的第一个孩子,在大流行期间意外亡故了,去世的时候还是个年仅三岁的幼童,她曾在于青山家里见过于薇跟父母的一家三口照,是个眼睛大大笑起来非常甜美可爱的小女孩。即使后来于青山又生了一儿一女,现在连孙辈都长大了,于薇依旧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大流行那时候他还是个青年医生,医术好责任心又强,每次救援都冲在最前面,一连数月没回过家,直到老家也被病毒攻陷,妻子陷入重度抑郁状态对一切都不闻不问,等消防破门进入时,年幼的孩子已经死去多日了。
于薇究竟是太过年幼死于病毒引起的免疫反应,还是单纯的饿死不得而知,这是夫妻俩之间讳莫如深的话题。当于青山终于结束急救任务回家时得到的就是这样的噩耗,他把一切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一连数月留在家里陪伴妻子,拒绝了领导多次的救援任务请求。最后还是精神状态恢复正常后的妻子劝说他回到一线,如果他不去,只会有更多的家庭陷入破碎的境地。
于青山终于还是投身回了一线的救援工作中去,虽然他现在年事已高,对大多数事情都看淡了,但唯有这件事,是他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
即使是幻象,那也是半个世纪没见过的,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亏欠最多的孩子。
大概是觉察到了于青山的异样,为防止同样的剧情上演,岑礼镇定地闭上了眼睛,虽说这位岑家家主是出了名的杀伐果断,面慈心狠,但这个域擅长洞察人心,谁还没有个问心有愧过往?
孟似婳倒是不惧这些,任由那些企图污染精神的鬼脸在视野里飞来飞去,她无视了那些东西,目光飞速掠过光膜的每一寸,眉头越拧越紧。
这张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并非只有于青山接触的那一块地方。站在光泡中心的岑礼虽然面上不显,但光膜的状态足以说明他现在的状态也在下降中。
孟似婳把头发挽紧了,以她的直觉,再有几分钟,这张膜就要撑不住了,要是这些天蛾是肉食的昆虫,那可就不太妙了。
“小薇,等忙完,爸爸回去看你。”于青山似是告别般最后看了那张脸一眼,收回手的那一刻眼神瞬间从温情变得锋利,“做好准备,要破了!”
同一时间,岑礼睁开了眼睛。
已经微弱如残烛的光泡终于熄灭了。
嘈杂的振翅声陡然冲进三人耳中,失去了膜的阻隔,才发现外面的天蛾已经到了可怖的指数级,千万只蛾子振翅的声音如海啸般从四面八方袭来,足以把广场上这几十人撕成比蚊子还小的碎屑。
黑暗中,天蛾的复眼反射着荧光般的绿色,像极了荒野里的鬼火,可纵使野鬼飘摇,也绝不会有这样密密麻麻,布满天地间。
“退至我身后!”于青山一声暴喝,双手交叠高举过头顶,呼啸的狂风遮掩住了振翅声,绿色的光点们被吹散,但很快就聚拢了回来。
“不行,太多了!”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孟似婳只能扯着嗓子大喊,“于院长,让我用……”
“不!不能在这里!”
“没时间了!”虽然看不清,但孟似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和小腿都被薄刃般的翅膀划过,有温热的血液顺着衣服的破口慢慢流淌下来,于青山未必比她的情况好。
她把手伸进西服的内袋里。
“嗖嗖——”
“什么声音?!”
这是不同于狂风声和振翅声的一种新的声音,像是什么滑溜溜的东西在地上疾速滑行,在这种情况下出现变故多半会让事态滑向不可控的深渊。
孟似婳加快了动作,但有什么东西从空中落下,沉而坚韧,压住了她的肩膀。
她心头重重一跳,但预想中的痛感并没有出现,似乎这只是一张沉甸甸的网,网住了众人,却不是带来伤害的。像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她能感觉到在她附近的于青山和岑礼都停止了挣扎。
“咯吱咯吱——”伴随着黏腻拉扯感的咀嚼声从头顶响起,这种声音像钝刀子在心脏上划拉,是一种非常难受的声感刺激,盖在身上的网面也在起起伏伏,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有一个巨人趴在众人身上,进食着一些体型不小的猎物。
黑暗中醒目的绿色光点东一簇西一簇地熄灭了,孟似婳的心上压着的石头减轻了不少,虽然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情况,但显然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随着绿光越来越少,被巨型蛾子翅膀挡住的天空也一小块一小块地复原了,露出蓝天和阳光。
“天呐,这是、这是……”重新获得光明的人看着覆盖在他们身上的绿色藤蔓,发出了惊叹声。
广场原本平整的地面此刻皲裂成无数块,粗如手腕的青翠藤蔓从地缝中钻出,如有筋骨般抬升,在人们的上方搭建起了交织的防护网,网格有手掌大小,刚好阻挡住了飞蛾的攻击。
更令人意外的是,在网格之上,每隔几个连接点,就会生出一支巨大的叶株,基生叶密集呈莲座状,叶片披针形,顶端挂下大小不一的瓶状体,大的有小汽车那么大,即使是小的也起码约一人高。
“是猪笼草!”有眼尖的人激动喊出。
猪笼草虽是植物,却能诱捕昆虫,即使是面对巨型天蛾,也照吃不误。而且这从藤蔓上生出的猪笼草显然也是变异的物种,不仅有普通猪笼草分泌蜜汁诱使蛾子飞入,然后被消化液分解吸收,甚至还有主动出击的,从圆筒状的本体里伸出细细的藤蔓,看似柔若无骨,随着风向轻轻飘动,却带着黏液,一旦粘住飞过的蛾子,就狠狠卷住一把拽进消化腔里。
变异猪笼草的消化效率也非一般种类可比,进了瓶状体的蛾子就像金属落入王水,隔着半透明的浅绿色瓶壁就能看到它们顶多挣扎一两下,就完全不再动弹,化为瓶底液面的一部分。
天空露出的越来越多,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植物的功效,不少人都觉得胸口轻快,吸进的空气都清醒了不少。
酒店大堂入口处原本还有几只飞蛾出来,但在猪笼草高效的绞杀下,很快就不见了踪影,慢慢的,也没有新的飞蛾出来了。
“是从酒店来的!”虽然藤蔓都是从地缝中钻出,但随着众人视线都没了阻碍,大家能看到藤网其实是有疏密的,越靠近酒店主体,藤网就越密,眼力好的人甚至还能看到从酒店墙体钻出来的藤蔓。
“一定是酒店里面的异能者!”没了生命的威胁,广场上的人都松了口气,对目前的处境也不慌张了,甚至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了。
“不会吧,咱们不是去救他们的嘛,要我说啊,肯定是咱们进去的第一小队里的人,田队听说可强了!”
“这一看就是植物系的,第一小队里有植物系天赋的人?田队我记得是金属系的吧。”
“不可能不可能,要是他们有这本事,那肯定一进酒店就把异变解决了,哪里还会有刚才那一茬……哎呦,该死的蛾子,咬我屁股上了,好痛好痛……”
“什么意思,你觉得是一七医院那几个医生里的?不是都说菜得抠脚,大张旗鼓来咱们地盘,还得麻烦咱们去救嘛!”
“你们刚才没听到吗?里面好像有个厉害的医生,A级精神值呢!”
“啊,没听说呀,A级那都不止小队长了,都是连长级别了吧……”
“指挥中心那帮吃饱了撑的废物又在搞什么乌龙啊,这种级别的人都在,干嘛要我们出动……”
“就是说啊,早看他们不爽了,最近情报出错率越来越高了……”
“看来咱们这次应该能顺利选出一个优胜者了。”于青山观察着头顶的猪笼草,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圆鼓鼓的瓶底。
“是啊。”孟似婳理了理衣服,遮住了身上的伤口,“不过会是谁呢,我怎么不记得比试的这几个人里有植物系的。”
岑礼受到的影响最小,连身上的长衫都未见褶皱,他手指轻点着狮头,眼神深不见底。
“这个人,我很有兴趣。”
第77章
斯玛帕克酒店地下三层, 无数飞蛾的残肢落在地上,层层叠叠像是厚实的花纹地毯。
程昭踢开脚边一只蛾子的三角形头,软绵绵的细长口器滑过她的鞋尖, 在上面留下一抹黏液痕迹。
“不能吃了吗?挺碍事的。”
“吃不动, 真吃不动了。”刀妹边说边抚了抚并不存在的肚子, 即使恢复了正常手术刀的大小, 都看着比平时里要大一圈, 程昭平时用来包住刀刃的刀鞘都套不上去了。
“不应该吧,刚才那么大架势,应该消耗了不少才对呀。”回忆起刚才突然暴起的藤蔓将漫天的鬼脸天蛾瞬间绞杀的场面,程昭觉得她的手术刀太违反能量守恒了。
“哼,不懂了吧人, ”刀妹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木性生发, 草木萌发, 生生不息, 就这点消耗, 还不够俺消食的呢。俺现在可是地脉之根·万物竞发·甲木同契刀,俺的能量,超乎你想象!”
程昭情不自禁地给她鼓起掌来:“你一把手术刀还懂五行,义务教育真的太成功了。”
虽然不懂程昭后半句是什么意思, 不过只要知道是夸奖,就够刀妹把嘴角咧到天上去了。
“这、这到底是什么天赋?”时彩还沉浸在刚才的景象中久久不能回神, 她能辨认出铺天盖地的天蛾都是假象,唯有一只才是本体。她自己没有攻击技能,只能寄希望于程昭找出那只特殊的天蛾。
没想到异象突生,不知何处冒出的藤蔓直接绞住了每一只天蛾, 无差别直中头部核心神经,一时间如下雨般蛾子尸体纷纷落下。连同那只特殊的天蛾,也被无差别地掩埋在了残破的肢节之下。
时彩一直以自己能轻而易举看穿幻象为傲,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毒域里还能这么玩的,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力大砖飞吗?
程昭:“呃,这个我很难跟你解释。我们还是想办法先把金院长救出来吧。”
当天蛾都落地死去后,程昭发现那些破碎的玻璃罐依旧完好如初,看来这也是幻象的一部分。
她走到金绮的玻璃罐前,手术刀上生出藤蔓,贴着玻璃罐的外壁朝上攀爬,伸进澄清的液体里,轻柔地缠绕住金绮的四肢和躯干。
“方队,你来吧,效率高点。”程昭看向方染。
方染了然地点点头,一枚子弹打破玻璃罐,接着数枚子弹齐发,精准打断连接着金绮身体的导管。金绮在藤蔓的支撑下分毫无伤,被小心地放到了地面上。
程昭用手术刀本体取出了她体内的导管残端,借着实验室里找到的耗材为她缝合了导管处的伤口,时彩脱下的隔离衣正好给她穿上。
“好了,任务也算完成了,我们尽快出去吧。”方染催促道。
“等会儿,我们都到这儿了,难道你不好奇,是谁建造了这个实验室吗?”
检查完金绮的生命体征平稳后,程昭马不停蹄地翻找起实验资料来。刚才在负二层她一无所获,或许在更深的负三层能有所收获。
“我跟你一起找。”时彩的眼瞳闪着浅金色,在她眼中伪装自动被过滤。
“有了,实验日志!”在时彩的协助下,程昭直接暴力撬开了文件柜,拿出了一叠文件夹,她拆开碍事的文件夹,把里面的纸质资料抽出来。
这里的资料很多,程昭没打算浪费时间在这里看,准备放在身上带出去,但纸页上的几个字却引起了时彩的注意。
“丰合制药?”
程昭的动作一顿,看了眼资料:“联合研究单位,这个丰合制药你知道?”
“你不知道?”时彩眉头一皱,“这是联邦第二大医药公司,是我们医院药品的主要供应商,这个实验室居然有他们的份。”
程昭立刻想起了度假村那位少爷打过的电话,好像有提到给医院供应货,还说什么B级A级……对了,林海也说过类似的药品分级,他们说的会是同一个来源吗?
如果这么一个隐秘的违法医学实验有联邦第二大医药公司参与其中的话,那她们要面对的危险或许不止这个毒域本身了。
时彩也想到了这一点,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藏好,不能被别人知道。”
确切的说,是不能被别人知道,她们知道了这件事。
“不能再耽搁了,我们得尽快出去,让军方接手这里。”方染语气严肃,“毒域已经破了,我们在这里留得越久越危险。”
她没把话说全,但程昭和时彩都明白,毒域破开以后,来找她们的可不止一伙人,或许此刻就有人潜入,要在她们跟军方碰头前,先解决掉她们。
程昭收好资料,直接一把火烧化了文件柜,装作这里经过一场高温混战后沦为废墟的样子。烧的时候她刻意避开了那些玻璃罐,里面还有被当作实验品的人,但是数量过多,她们三个人没法带,只能等军方进来解救了。
“你应该能看出来哪里出去最方便吧。”程昭转向时彩。
“当然。”时彩眼里的金色光芒再次闪现。
“程昭?”由方染照看的金绮突然睁开了眼睛,目光牢牢盯在程昭身上。
“你不该来!”金绮许久未进水饮,嗓子沙哑着,语气却很急切,“你快走!”
“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程昭安抚道。
“不,不,别管我,你快走!”金绮强撑起半个身子,就要去推她。
方染觉出一丝不对劲:“怎么了,是要发生什么事吗?”
“她想要你,比起其他人,她最想要你!”金绮的眼神直勾勾地粘在程昭身上,眼眸颤动,看起来像是惊惧,又像是渴望,“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她要来了!”
“金院长,你理智值是不是——”程昭的话中断了,因为她也听见了,沉闷的轰隆声正从脚下深处传来,像是沉睡在地心的巨龙苏醒了。
众人脸色皆是一变,但此刻躲闪已经来不及,地面碎裂成无数块,泥巴样的触手从地块间钻出来,所到之处的地砖都散发出腐蚀的滋啦声,伴随着恶臭的黑烟。如果说刚才的绿色藤蔓象征着生机勃发,那此刻这些色深如墨黏腻晃动的触手就像是来自地狱的鬼怪,在地面上扫荡,要把一切触碰到的生物拖入无尽黑暗中。
“小心,有腐蚀性!”方染动作最快,背上金绮跳到了实验台上。
但金属的实验台腿也在被触手缠绕后慢慢融化,眼看着实验台往下降落,方染射出的子弹融化在黑泥中,丝毫未能阻碍触手的速度。
实验室顿时陷入一片冒泡的沼泽之中,那些散落的飞蛾残肢都成了沼泽的养分,使它愈发壮大,触手高高举起在空中挥扫,稍有不慎,就会被它抓住。
时彩踩着柜子的废墟,努力往高处攀爬,唯有程昭站在原地没有动。
“程昭,快跑!”方染急得满脸是汗,脸颊通红。
逐渐升高的泥巴触手互相融合在一起,像一堵牢不可破的墙要把程昭围困住。
“你逃不掉了。”雌雄莫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所有的触手都来自一个意识,那是蛰伏在地底,从酒店建成开始就在等待她的存在。
为了这一刻能占据她,它已经等待了很久很久,人们在它身上打下地桩,在它头上建起高楼,而它静静等待,等待属于它的使命。
从她进入这栋建筑时,它就嗅到了那股着迷的气味,那个愚蠢的神使也想占据这具身体,但她失败了,它在地底嘲笑斯玛帕克斯的急躁和无能,它知道,这件事需要耐心,它需要一步步引诱她到这里来,只有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它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出自己的力量。
所有神使和伪神都渴求的身体,当然需要精心的谋划和一击必杀的出手。
只要能够成功占有,它就不再是被封印在地下的伪神,它可以站在阳光下,抬起高高在上的头颅,接受万千信徒的跪拜,信仰能反哺它的力量。
它会成为名正言顺的神,只要它能够吃下面前这个人类。
它已经把她完全包裹,只待收紧外围,她的身体就会如瓷器般破碎,然后与它融为一体,它就能重塑身体,不再是一团人人都能践踏的烂泥!
这种愿景实在太美好,它都忍不住偷笑出声。
“泥巴会笑这种事,还是有点太瘆人了。”
为什么,为什么在这种必死的境地里,她还能用这种吐槽的语气说话?
而且,她凭什么也叫自己泥巴?她马上就会成为它的躯壳了!
“总感觉你有什么恶心的想法,不过到此为止了。”
泥墙把程昭的四周全部围住了,不剩一丝光泄露进来,虽然眼里只有一片黑暗,但程昭并不慌张,泥巴触手碰不到她的身体,在她周围是藤蔓组成的笼子,靠近她的一侧是光滑坚韧的外皮,而在靠外的一侧却如钩藤般布满了弯曲的钩刺。
“显然,你没学过五行。”
“抱歉,木克土哦。”
第78章
藤蔓上的钩刺分叉生出小尖刺, 扎进泥里。触手们像是被刺痛了,剧烈颤抖起来,前一秒还在张牙舞爪, 此刻却萎靡不振地往泥土里缩。泥里的钩刺疯狂汲取着泥土里的养分, 发展壮大自己, 细小的尖刺逐渐膨胀为长长的根系, 以极快的分裂速度在地下扎根。
方染背着金绮站在实验台中间, 眼看着差点缠绕上脚踝的泥巴触手如退潮般落下,吐出桌腿,在地砖上翻滚扭曲,匆匆忙忙钻回地下。
但它的速度远没有植物根快,它自以为坚固的地下巢穴, 已经被绿色侵袭。在自己的地盘上,它还想挣扎一把, 将根须赶出地下。
重新积蓄起力量的泥潮非但没有将根须绞杀, 反而被轻轻松松吸收, 获得了养分的根须如士气大增的军队, 一路高歌猛进,所到之处无不丢盔卸甲,直到触摸到深埋地下的核心,也如进入无人之境般顺利。
程昭半蹲在地上, 手掌张开压在地面上,在她手下是生出无数根藤蔓的手术刀, 锋利的刀刃划开了她的手掌,这点痛对她来说可以忽略不计。鲜血滴到藤蔓上,化作红色的丝线融入翠绿色的纤维中,红线在根须间游走, 直达地底最深处。
她闭上了眼睛,她不需要用眼睛看,全神贯注地去体会根须破开泥土的感觉。来自甲木旺盛的生命力带动长长的身躯往下开拓,她仿佛跟这些藤蔓融为一体,每一条根茎都是她,甚至每一个细胞也都是她。
她“看”到了供养着这片土地的核心。
时彩从柜子上跳下来,所有泥土都钻回了地下,只留下地面碎裂的砖块,她小心地选择落点,避开了那些活动的砖块。
一落到地上,她立刻往程昭的方向跑,倒不是担心程昭,而是她通过天赋也“看”到了那个东西,刚好在程昭手掌正下百米的地方,她跪在地上,几乎把脸贴在了地面。
遍布地下的庞大根系正朝着地下某一点汇聚,那些不同于普通土壤的浊泥被根须吸收,地下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全靠粗壮的根系支撑着才没有出现坍塌。空洞的形状如同一个巨大的漏斗,在漏斗的底部有一块黄褐色的光团。
随着根须将其包绕,它的形状渐渐明晰起来。
圆圆的头部、修长的四肢……那是一个人形的物体。
根须包着它往上运送,时彩贴着地砖的耳朵里不断传来植物根茎被扯断又重组的声音。这个东西看似没有生命,却仍在顽强抵抗,它的能量并不小,能与粗壮的根须抗衡,但植物勃发的生长速度很快就能弥补受损的根须,将它进一步绞紧。
“出来了!”时彩喝道。
程昭的感受比她看到的更加精准,在光团触碰到地砖朝下那面时,猛然后撤,连带着刀上的藤蔓都绷直了。
“砰!”一声炸裂的巨响传来,地面爆开直径约一米的深坑,根须包着人形的物体甩了上来。
“不好,要塌!”失去了地基的支撑,头顶上的高楼建筑都发出咔咔的摇晃声。
根须散开,把那东西吐了出来。程昭立刻将手术刀倒转180度,刀尖朝下狠狠扎进地下,爆发出的根茎重新填进了地下的空间,暂时稳住了大楼。
方染从实验台跳下,去看那个从地底被挖出来的东西:“骷髅?”
此刻躺在碎裂地砖上的就是一具散发着微微黄光的骷髅。身上皮肉已经全部化为了腐殖质,散落在泥土里,只剩下骨骼的部分。
这具尸体的骨骼倒是格外坚固,按说在地下百米的地方,光是泥土的重力就够把它压成碎块,但它却保持得很完好,还拥有能量巨大的异变形态。
从全身骨骼的形态整体判断,这是一具青壮年男性的骸骨。
时彩:“这么深的地方,说明在酒店建成之前,他就在下面了。”
程昭认同地点点头:“得查一下这家酒店是什么时候动工的,这个人的身份也得想办法查出来。”
经历了酒店里的种种异象,她可不会想当然地以为诡异的许愿仙子和深埋地下的骸骨都只是巧合。
她有种强烈的直觉,从酒店的选址开始,这里的阴谋就已经埋下,神秘的违法实验和奉献祭品就能实现愿望的邪教,恐怕也不是毫无干系。
骸骨上的光越来越微弱,最终熄灭,成为了一具灰白色的普通骷髅。
倒是手术刀上的绿色藤条散发出莹莹的黄光。
程昭轻敲了敲刀妹,小声问:“你连这也吃?”
“嗝~~~~”刀妹打了一个悠长的饱嗝,“虽然俺真的、真的吃不下了,但是这个核太太太肥了嗝,不吃不是刀嗝,俺好困嗝……”
“哐——嚓——”
“什么声音?”方染警觉地动了动耳朵。
时彩抬头朝上看:“不好,虽然地下有了支撑,但是楼板的力学结构改变了,撑不了多久,这栋楼马上就要塌了!”
她环顾四周:“我能找到上去的捷径,咱们快走。”
“不行,”程昭摇头,“罗羽昕和章晓玉还在地下二层,如果这里真的塌了,他们会被埋在下面。”
“那你想怎么办?”时彩不能理解这种大难临头还要顾别人的思想,没好气道。
“既然能撑住下面,没道理撑不住上面。”程昭仰起头,“刀刀,我帮你消消食?”
“好呀好呀。”刀妹欢快地应和道。
此刻酒店外的广场上人已撤走了大半,姜鼎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于青山和岑礼。
“这么高的楼塌下来,整个广场都会波及到的!于院长,岑先生,咱们还是先上车吧!”
巨型天蛾被猪笼草吞吃消化完后,猪笼草就逐渐萎缩消失了,遍布广场的藤蔓网也缩回了酒店内,就在众人都以为那个拯救了大家的异能者会出现时,酒店大楼主体却开始出现裂缝,大块的墙皮与砖块掉落下来。
最先进去的那一批特种兵从酒店大门原路跑了回来,说里面的建筑结构很混乱,跟鬼打墙似的,紧急通道打开门是一堵严严实实的墙,客房门打开又是电梯井,差一点就摔下去了,不要说找人了,自己人稍有不慎就要失踪。潮汐域并不是简单地打开了,而是像于青山说的,是扩大了。原本潮汐域像是酒店的一个平行空间,但现在正常区域和毒域融合了,危险程度直线上升。
再加上突然出现的鬼面天蛾,他们认为指挥中心的情报有误,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先撤出来,重新规划好再进去。
也好在他们撤出及时,不然酒店坍塌,整个小队都会牺牲在里面。
军方联系了指挥中心,要求支援,需要强控制系的天赋者过来稳定建筑,但考虑到指挥中心一贯的“高效”,组织现场撤离更重要,大部分不适合这个场面的异能者都撤出了,只有孟似婳、于青山和岑礼还不愿意走。
于青山和岑礼两个老家伙,谁没经历过几个大场面,区区大楼坍塌,根本不放在眼里。
孟似婳的态度更直接,于青山是一七医院的老院长,她这个现任院长,不可能放着老院长在这里,自己离开。更何况,她也不怕楼塌这种小事。
姜鼎心中叫苦不迭,这怎么能说是小事,这地方再怎么说,也归他们三一医院管,要是这两位大人物在自家医院的地盘上出了事,他这个副院长帽子肯定得丢了。
等待救援的同时,还在广场上的军人已经在酒店前支起了气垫,不过现在还不能判断坍塌的方向,带的气垫不够多,只能看运气了。
大楼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不少碎石从顶上落下来。
“上面好像有人!”
“是,是有人!”负责指挥的人用望远镜确认了天台的情况,“气垫准备!”
那人应该本就在天台边缘,因此在大楼的摇晃下,半个身子都移出了天台,看姿态软绵绵的,像是失去了意识。
“下来了!气垫方位!”
“方位准确!兜住了!”
指挥松了口气,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能救到一个都算不错了。
担架早就在一旁备好,把人从气垫上移下来后立刻放上担架。
“昏迷了,快送急救!”
“送什么急救,这不有医生吗?”
“对对!”指挥暗道自己真是急昏了头,一七医院的院长和老院长都在,救出来的本就是一七医院的人,还是交给他们自己人最放心。
“于院长,孟院长,这是刚从天台落下来的伤者,是你们一七医院的医生吗?”
孟似婳眉间一跳:“岑云潇?”
她转头就回车里拿了急救箱,先给他打了一针。
“哎呀,岑公子怎么受这么重的伤……”姜鼎在一旁大呼小叫,眼角余光使劲往岑礼身上瞟。
这岑家家主可就是为自己小辈特意赶来的,要他是个护短的,看自己人在面前受伤,可别迁怒到他这个倒霉的副院长身上啊。
但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出现,岑礼只是抬眼扫视了岑云潇的脸和身上,甚至没有往前靠近一点,就间隔几米冷眼看着。
“药!他们偷了我的药!”岑云潇睁开眼,直挺挺地坐起来,盯着面前的空气大喊大叫,“是你偷的对不对?贱人,还给我!”
孟似婳按住他的肩膀,新开了一支镇定剂要往他三角肌上扎。
岑云潇使劲扭开了:“我不要!我不要打针!痛!很痛啊!啊啊啊啊,我不要打针,我不要打针……”
他鼻子抽噎,竟像一个哭闹的孩子。
“这……”姜鼎看着岑云潇疯疯癫癫的样子,满腔疑惑。
这不像是摔下来时受了什么伤,明显是精神病犯了啊。
如果是轻度暂时性的犯病,回去治疗一段时间或许能好,但要是伤到脑神经了,那恐怕都难以胜任医生的工作了。
岑礼本就冷淡的脸上出现一丝不耐烦。
孟似婳换了一支药剂,强行打下去,岑云潇不再哭闹,而是昏睡了过去。
“姜院长,我们自己的医生,我会负责带回去的,不劳烦您了。”
“好的好的,哎呀真是抱歉,怎么会成这个样子……”姜鼎尴尬地开口,“看来这个潮汐域真是凶险啊,岑公子听说还是A级精神值呢,竟也没能幸免……”
岑礼冷哼一声:“既如此,就麻烦孟院长了,岑某还有事要忙,先告辞了。”
姜鼎快步跟上:“我送您啊,岑先生。”
“不必。”岑礼明明腿脚不便,走得却不比姜鼎慢。
“又有人出来了!”酒店外驻守的人惊呼道。
岑礼停住了脚步。
第79章
罗羽昕和章晓玉是被藤蔓卷着腰直接甩出来的, 落点仿佛经过计算,精准地摔在了气垫上。
“孟院长?于院长?”两人躺在担架上,虽然都活动受限, 但精神状态都算正常。
“其他人呢?”孟似婳看她们的样子, 倒是松了口气, 骨折好治, 精神病可难治, 只要理智值正常,回去好好休养便没什么大碍。
“老滕……”章晓玉只说了两个字,眼角就湿润起来。虽然两人离婚也有一年了,但要说完全没感情也是假的。
“孟院长,滕主任他……”看章晓玉伤心的样子, 罗羽昕也是欲言又止。
孟似婳猜出了个大概,没有追问下去, 而是提起了其他人:“程昭呢?”
“不知道, 我们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
罗羽昕跟章晓玉两个病号相互照应, 好在都有防御的天赋, 击退了几波不明物体的攻击,后来有几股藤蔓突破了防御,将两人卷起。罗羽昕一开始还以为是异变的病毒源,心里都在盘算要把遗言留在哪里, 没想到再一转头,就已经出现在酒店外了。
她心中隐隐有个猜测, 不过连她自己都觉得太扯,也不好意思提出来。
总觉得像是程昭会做出来的事呢。
“快看墙壁上!”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朝酒店看去,连已经走到广场边缘的岑礼也不例外。
酒店楼栋上的缝隙里伸出绿色的藤蔓, 这些藤蔓像是刚从土里钻出来,枝条上还挂着土粒。但再仔细看去,会发现那土粒并非挂在藤蔓上,而是从藤蔓上生出,越生越多,直到把缝隙完全填满。
真是奇了,只见过土里长植物的,没见过植物长土的啊!
这种异象吸引了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全神贯注地盯着酒店墙面。
藤蔓像个高效的修墙工,多处同时开工,把摇摇欲坠的高楼用泥土糊住了,除了墙面东一块西一块并不好看以外,酒店倒是恢复了稳定。
“这、这得需要多强的精神值啊?”有人感叹道。
百米高的大楼,除了他们肉眼能看到的这些裂缝,能让酒店濒临倒塌的结构失衡必然发生在内部,内外同时修补得这么快这么好,一方面需要极强的天赋,另一方面,这个异能者显然也是个心思缜密之人,不然稍有不稳,就会失去平衡,整栋楼倾斜坍塌,造成可怕的事故。
“天呐!”姜鼎看得眼睛都直了,“是谁,究竟是谁啊?孟院长,你们一七医院居然有这么厉害的医生,这下技能大赛我都怕对上你们医院了……”
岑礼拄着手杖慢慢踱步而来:“想必刚才的猪笼草也是出自这位的手笔吧,之前倒是未曾听闻啊。如果孟院长不介意的话,岑某也很想认识一下。”
于青山没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孟似婳微笑:“等她出来,自然就知道了。”
呵呵,毕竟连她都不知道是谁呢。
“退后!喷泉要塌了!”
栩栩如生的精美雕像颈部出现一道裂痕,如同被无形斧子斩首,美丽的头颅断裂飞出,滚落到了孟似婳的脚边,她没来得及避开,石膏头颅撞在鞋尖,质地意外地脆弱,只是轻轻一撞,就裂成了齑粉被风吹散。
孟似婳蹲下擦了擦皮鞋尖,眼里流露出一丝嫌恶。
雕像剩下的躯体从内部爆裂开来,都在风中化为齑粉,不多时整个喷泉都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了,地面留下一个漆黑的大洞。
地面上的人谨慎地盯着这个洞,情况未明,谁也没有上前。
“有人吗?搭把手啊。”
“是人!是人!”
“不是人还能是什么?”程昭无奈地冒出头来,把背上的金绮往上托举,“能不能先接一下?”
“能能能!”立刻有人抬着担架过来把金绮接走。
程昭原本是想殿后的,但是方染提醒她这次比试的目的,虽然竞争者死的死伤的伤,仅剩的时彩来C市只为了找寻妹妹下落,也无意特级医疗组的名额,但出于程序上的正当性,方染和时彩都认为她背金绮出去最合适。
她也只能背着个100多斤的大活人,吭哧吭哧往上爬。
至少在她自己眼里是这样的。
在方染和时彩眼里,则完全是成人手臂粗的藤蔓把她和金绮托上去的,根本一点没吃累。
她们跟在程昭后面依次出来,两人身体状况都还好,婉拒了担架和精神稳定剂。
“我只能暂时撑住,地下二层和三层都是实验室,还有一些像是实验体的人在下面,你们尽快下去救援吧。”程昭爬上来以后,跟孟似婳和于青山打了招呼,然后就在大洞旁边坐下了。
酒店大楼填充的泥土全靠刀妹消化不了暂时吐出来的土元素,她自己说等消化完这一波还要吃回去的,听上去有点像反刍动物,程昭对此表示不理解但尊重。她得等下面处理完了,才能离开,到时候酒店也还是会坍塌成为废墟。
但至少能把人员伤亡降到最低。
指挥跟程昭交流了会儿地下的情况,重新部署了军力,分成两队,从洞口下去,同时联系指挥中心,告知最新的情况,顺便催促一下救援,现在不需要控制系了,需要治疗和搜寻系的天赋。
“姜院长,你要去哪里?”姜鼎看到金绮出现时,脸色突变,什么话都没说,只悄悄地往人群外退出去,刚来到自己的车前就被孟似婳叫住了。
他脸上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孟院长,这不是任务圆满完成了嘛,我也该回去汇报了。”
“我们的医生伤成这样,你说是圆满完成?”
“那、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姜鼎耸了耸肩,“这个潮汐域很危险,本来也是劝你们不要进去的嘛……”
“危险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呢?”
“你什什么意思啊?”姜鼎汗流浃背,耳朵都烧红了。
“三一医院跟丰合制药联合进行违法人体实验的事情,你一个副院长不会不知道吧?”金绮接受了精神稳定剂的注射后,整个人的状态好了不少,在孟似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走到了姜鼎的面前。
姜鼎脸色愠怒:“金院长,对于你的遭遇我很抱歉,我们三一医院的安保不到位肯定是有责任的,但你也不能这样胡乱泼脏水吧!什么人体实验,我从来没听说过!”
看他急得跳脚的样子,金绮倒是不慌不忙地转向指挥的军人:“为防止错漏,在场的人一个人都不能走,包括我院的人,很公平吧?”
最后一句话她是对姜鼎说的。
“我医院里还有急事,我必须走!”姜鼎不管不顾地拉开了车门。
“姜院长,刚刚指挥中心传回了定级,这个毒域的等级已经上调到了S级,根据条例,所有人都需要留下配合调查。”
两个持枪的特种兵拦在了姜鼎面前。
他嘟囔了两句,走了回来,恶狠狠地剜了金绮一眼:“我看金院长在域里待久了,多半是精神出问题了吧!”
“我的天赋是‘记录’,进入域后的全过程我都有证据可以证明。”金绮道。
姜鼎一怔,接着撞开周围的特种兵就要跑。
还没跑出两步,他就被定在了原地,双脚都被困在了蓝色的圆圈里动弹不得。
指挥抬起的手上也有淡淡的蓝光:“姜院长,别急啊,指挥中心的支援和稽查组会一起过来的,到时候不就水落石出了,保证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他顿了一下接着道:“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罪人。”
“你——啊!”姜鼎的头高高扬起,朝后反折,他的呻吟声刚出口一瞬就戛然而止,随着脊椎折断的声音响起,他双目上吊,嘴角溢出鲜血。
指挥嘴里暗骂了一句,冲了过去,但已来不及。
解除了脚底的禁锢后,姜鼎瘫倒在地上,失去了心跳脉搏。
“好厉害的手段。”于青山叹了口气,“这件事的牵扯恐怕比我们想象得还要大。”
一个三甲医院的副院长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干脆利落地死掉了,在场所有人都心有戚戚。
“下面情况怎么样?”指挥赶紧用对讲机联系刚下去的特种兵小队。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是的,下面没有实验室啊。”
“赶紧上来!”指挥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语气急切起来,“停止搜索,立刻回撤!”
程昭和方染对视一眼,两人心中俱是一沉。
“我下去看看吧。”程昭刚把头往洞下探,就看到特种兵小队爬了上来,“这么快?”
“对啊。”特种兵手扒着洞口,跳了上来,“没有什么地下二层、地下三层,连地下一层的后厨也没有,就一个空的地下停车场。”
“你确定没看错?”
“确定啊。”其他陆续上来的特种兵也口径一致,“一眼就能看完了,而且带下去的监测仪也没发现什么异样。”
“或许是潮汐域又关闭了。”于青山并不认为下面的情况真有这么简单,“救援来之前,我觉得贸然下去不是好主意。”
程昭:“可是万一他们来的时候酒店坍塌了……”
她已经能感觉到,酒店的主体开始不稳了,刀妹吸收了那具骸骨上的能量以后,状态并不是太好,时醒时寐,她也无法强行控制。
“咱们自己的安危最重要。”于青山的态度一贯如此。
程昭本想再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您说得对。”
“你叫什么名字?”
程昭看向面前拄着手杖,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对他的并不礼貌的语气皱了下眉,但看在对方是长辈的份上还是回答了:“程昭。”
男人对着身后赶来的秘书点点头,秘书掏出名片双手递给程昭:“程小姐,请收下名片,日后遇到什么困难可联系岑氏集团。”
程昭翻看着手里烫金的黑色名片,上面的文字信息很简单,没有什么唬人的名头,只有“岑礼”两个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姓岑的话,看来就是明爻说过的大世家岑家了,岑礼这个名字好像也听过,但又想不起来具体的内容了。
对了,说起来这人跟岑云潇好像还是亲戚关系?
秘书的话也印证了这一点,他小声问道:“云潇少爷他……”
岑礼摆了摆手:“不必提他,回去吧。”
跟了岑礼这么久,秘书早知他的脾气,又看了眼躺在担架上的青年,心知老爷子已经是放弃这个天资出众的旁支子弟了。
不过……他看向那个把名片随意放进兜里,连折了角都没发现的女医生。
再怎么说,也不是岑家的人,就算岑云潇表现不佳被放弃了,族中也多的是优秀的青年继任者,老爷子何必对她上心呢?
第80章
“上车啊!”
程昭看着副驾驶上探出的头, 先是揉了揉眼睛,然后笑了起来:“怎么你跟车啊,我才不在几天, 你排名又掉了?”
“哪能啊, 有你这么咒我的吗?”蒋裕从车窗里伸出手来, 作势要削, “还不是担心你嘛, 哼,好心当作驴肝肺。”
救护车的后车门开启,程昭和方染推着简易病床上了救护车,病床上是罗羽昕,其他人分别在另外两辆救护车上。
孟似婳早在出发前就联系好了本市站点的救护车, 只是跨市调动救护车需要审批流程,才过了这么久到达C市。
程昭她们没有在酒店外等待太久, 指挥中心大约在半小时后接管了斯玛帕克酒店, 还带了一个特殊的, 被称为“场”的工具, 看外表就是一辆大卡车,卡车停在酒店门口,车厢后门打开,从里面投射出白光, 将酒店笼罩在其中,什么也看不见了。
程昭向指挥中心的负责人再三确定酒店的结构已经得到控制, 不会有坍塌风险后才收回了刀妹伸出的藤蔓和黏土。
指挥中心顺带回收了姜鼎的遗体,要送去稽查组进行尸检。他们还承诺如果在酒店里发现了滕听春,会第一时间送回一七医院。
于青山是放心不下程昭这个新认的徒弟,特意过来的, 见程昭无碍以后,就坐上孟似婳的车回去了。金绮因为是人体实验的亲历者,保险起见被指挥中心接走了,本来孟似婳跟指挥中心的人争论了一番,想要把金绮带回一七医院治疗。
但金绮自己选择了去往指挥中心总部,她记录下的东西非常重要,需要尽快上报,这是比她的身体状况更重要的事。
“所以真的是你赢了啊?”蒋裕从前排转过头来,兴奋地问道。
“应该吧,不过结果公布要等回院所有人体检过后了。”
每次出域后都要例行体检,程昭也是习惯了。
“哇塞,那我可赚大发了!”蒋裕扳着手指喜滋滋地算了起来。
程昭好奇问道:“所以你是押了多少?”
“50,按1:100的赔率来算,能赚5000呢!够我买个最新款的游戏机了!”
“不是吧,真有人押程昭啊?”司机黄哥满脸懊悔,“也没人跟我说是这么大一匹黑马啊,1:100的赔率我以为张老板说着玩的,根本没人会押啊。我押了岑云潇1000呢,还以为能赚包烟钱呢,没想到他伤得那么重……哎呀,抱歉抱歉,程医生,我没有说你不行的意思啊……”
程昭完全不介意,摆了摆手:“没事,都押我的话赔率还没这么高呢。”
躺在中间病床上的罗羽昕颤颤巍巍地举起手,虽然牵扯到胸壁还是有点痛,但赚钱的喜悦令她忽略了这点:“我我我,我也押了!虽然只有10块,不过也赚了顿大餐呦~”
“啊?”黄哥心口又狠狠戳中一箭,“怎么你们都这么有眼光啊?合着就我没赚?”
方染眼睛一瞪:“这种稳赚不赔的活动居然不叫我?”
蒋裕拍着脑袋:“一开始我们也没想到真能赚嘛,下次有活动我叫你啊方队!”
程昭看得很开:“下次估计没有这么好的赔率了吧?”
“也是……哎,我想起来你自己也押了是不是?”蒋裕指着程昭,一惊一乍道,“好像押得还不小!”
“多大?不会押了100吧?!”黄哥连前方的路都看不下去了,透过后视镜看着程昭,恨不得从驾驶座上跳起来,“那可有1万块了!”
“嗯……”程昭托着下巴回忆了一下,“我好像是拜托明爻帮我押了1000吧?”
“嘶——”车厢里登时响起一片倒吸气声。
“我算算啊,个、十、百、千、万……”蒋裕一个指头接一个指头地扳过去,“我嘞个乖乖,十万啊?!”
黄哥眼睛都直了:“哎不是,蒋小子你真不厚道啊,我跟你搭班120开车多久了,你大小也喊我一声哥,这种好事你居然不告诉我?我要是把押岑云潇那1000押程昭身上,一年的工资都赚出来了!”
“我也不知道啊!”蒋裕嚷嚷起来,右手懊恼地捶着大腿,“我要知道真能赢的话,我会只押50块吗?亏大发了,我亏大发了呀!”
连活动不便的罗羽昕都心痛地捶着胸口:“我每个人都押了10块啊……我怎么才押10块呢……”
这就是比较的坏处了,要不是知道程昭赚了那么多,蒋裕和罗羽昕心里还美着呢
方染看似安抚拍肩,实则是把气得弹起来的罗羽昕给按回病床上去:“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你的策略还是很对的。”
程昭听着满车厢的哀叹,总结道:“赌/博有风险,下注需谨慎啊。”
“诶,急诊门口怎么堵了啊?”黄哥一路飞驰,车上众人都没感觉过去多久,救护车就开回了一七医院。
他们这一批总共三辆救护车,岑云潇伤得最重,放在第一辆救护车上最先回去,时彩和章晓玉在第二辆,他们这辆载着方染、程昭和罗羽昕的车在最后面。
三辆车都在高速上开得飞快,几乎是前后脚到的医院,但按照救护车一贯的高效,应该早就完成转运了才对,怎么此刻三辆车都在急诊门口停住了?
“下去看看。”程昭率先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程昭!程昭回来了!”急诊的同事们一看到她就跟见了救星似的,一个个眼睛放光,激动地朝她挥手。
这种反常的架势反倒让程昭谨慎地保持了距离。
“程昭,快过来!”直到急诊主任杨美兰时也急切地招呼她过去时,程昭才放下心来。
“杨主任,怎么了?为什么不开车门——撞了?”
两辆救护车头贴着屁股,好得跟连体婴一样。要说撞车,车头看起来倒还完好,没有被压扁,非要说的话,像是前车有一股吸力把后车牢牢吸在了自己的屁股上。
这种场面,程昭也是第一次见。
包括杨美兰在内,起码有四个急诊科医生围在救护车前,却没人去开车门。程昭注意到靠近车门的两个医生手都通红,杨美兰稍好一些,但指尖也红得不像话。
“车里是谁啊,我们联系不上里面的司机。”
程昭透过车窗看去,发现里面如冰柜般弥漫着白气,从窗外什么也看不清,只是靠近车厢,就有冷气袭来。
“前面那辆里面有岑云潇,后面这辆是时彩和章晓玉,这车是打不开吗?”
“对,跟被冻住一样,估计车厢表面在零下三十度,车门根本拉不开。既然岑云潇在里面,多半是他弄出来的了。”杨美兰听到程昭的话,反倒松了口气,“不过他在里面,情况应该能稳住。”
程昭:“这可不一定。”
杨美兰听出她隐藏的意思,刚缓和下来的脸色又是一紧:“他伤得很重吗?”
“身体上还好,精神上不好。”
“那可就难办了,A级精神值的天赋者一旦失控,天赋外放的话很危险!小薛,通知医务科,准备隔离带!”
“好的杨主任!”
程昭试探性问道:“要不我试试开门?”
急诊医生们的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身上,其实大家早就盼着程昭过来解救一下这个僵持的场面了,只是听说失控的是岑云潇,心里又都没了底。
虽然他们早对程昭改观,知道她自从“发病”以后厉害得跟变了个人似的,但这车里的可是岑云潇啊!是精神值顶级的天才,让程昭跟失控的他抗衡,恐怕还是强人所难了。
稍有不慎,可是自身难保呢!
程昭倒是没想那么多,直接摸上了散发着凛冽寒气的车门。
程昭的掌心散发出温暖干燥的暖气,有刀妹给她供暖,这点寒气瞬间消失在了空气中,被低温冻结的车门如融雪般松动。
“开了开了!”一旁的急诊医生盯着开了条缝的车门,赶紧招呼病床准备。
程昭打开后车门,里面的时彩和章晓玉都处于昏迷中,两张脸冻得发青,嘴唇乌紫,她一手一个把人捞了下去。车门外两张移动病床已备好,接上人立刻送进了急诊。
她如法炮制,把司机也救出了车。
随着她从车尾到车头摸了一遍,整辆车都恢复了室温,跟前车分离开来,车轮后转了几圈,慢悠悠地退开了。
黄哥从车上下来,接手了这辆车。蒋裕早跟方染一起,把罗羽昕推进了急诊。
急诊的玻璃门关上了,外面只剩程昭和杨美兰站在第一辆救护车的后车门前。急诊医生们开始给被冻伤的时彩和章晓玉复温和补液,但也有许多暂时闲着的人隔着玻璃门,好奇又紧张地看向外面的救护车。
“小心一点!”杨美兰看程昭一点保护都不做,就要直接去碰车门,赶紧提醒,“我去拿个棉手套给你。”
刚才她们只是尝试去打开后面那辆救护车,隔着一整个车厢都差点被冻伤,现在直接面对岑云潇所在的车厢,程昭也太随便了些,简直是不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啊!
“不用。”
程昭没等她给自己递手套,直接“哐”一下拉开了车门。
“哇啊啊啊!”
程昭还没表现出什么异样,玻璃门内的众人倒是惊叫起来,吵得她耳膜鼓鼓作响。
白得跟雪人似的男人从车里滚到了地上,不过一两个小时没见,岑云潇已经头发花白,冰霜般的白色睫毛下是一双蓝色的眼瞳。
白化病?
杨美兰也是一愣,险些没认出来这是那个人人钦慕的天之骄子。
“岑云潇,岑云潇!”
男人在地上痛苦呻吟着打滚,全然没有一点平日里翩翩公子的优雅姿态,反倒像个瘾/君子般痉挛着身体,嘴里不住念叨着“药、药”。
“听得见我说话吗?”杨美兰一手按住他的肩头,一手去摸他的脉搏,“你想要什么?”
“药!给我药啊!”岑云潇声音嘶哑,蓝色的眼眸没有焦点,“贱人,偷我的药,杀了,都杀了……”
杨美兰眉头紧皱,在尺脉上重重按下,岑云潇白眼一翻,那些污言秽语被卡在了喉咙里,以一个下半身翻转的扭曲姿势歪在了急诊门口。
围观的人看着他疯癫的样子,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
这才是人格分裂吧,跟他们认识的岑云潇完全不一样啊!
“域里发生了什么?我怀疑他脑神经受损了。”
“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吧。不过他好像很在意什么药,叫什么……强化剂?”
“强化剂?”杨美兰脸色愈发难看,“他用过强化剂?”
“可能是。”程昭回忆了下天台上的场景,“他给自己打针的样子还挺熟练的。”
“强化剂是目前联邦明令禁止研究和使用的药物,如果岑云潇曾经使用过这种禁药,那情况会非常严重。”杨美兰看向岑云潇的眼神里复杂了几分,夹杂着不解、鄙夷和惋惜,“十几年前就有人企图把异化的病毒源提取物注射到人体内,高浓度的病毒能带来身体素质上的提升,甚至听说有的药物能够突破基因极限,提高精神值等级。”
杨美兰叹了口气,继续道:“但是所有捷径,都有其代价。所谓的强化剂不过是在透支身体机能,一旦停止药物维持,或者药物的剂量达到身体所能承受的上限,神经会最先被破坏,非死即残啊。”
“这么危险的药,难道用的人自己不知道吗?”
“知道,至少医生肯定知道,这都是写入联邦医学教材的内容,而且一旦被发现作为医生给病人使用强化剂,都是要判十年徒刑以上的。”
“那自己用呢?”
“一般不判。”
“呃,这不公平吧?”
“因为用过强化剂的,十个里九个太平间,一个疯人院,通常都是疯了才被发现的。”杨美兰把岑云潇放上移动病床,“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他用过,不过有专门针对强化剂的检查项目,明天就能出结果了。”
急诊大门打开,有人出来要接过岑云潇的病床,但被杨美兰挡开了:“他病情特殊,由我负责,司机还在车里,你们赶紧去急救。”
“是!”
“程昭,你自己去体检中心。”
“明白。”
一七医院对她来说,最熟悉的地方是急诊,其次就是体检中心了。
杨美兰用束缚带把岑云潇捆在了病床上,在静脉置了管,用微泵持续输入镇定剂,她没有把岑云潇留在急诊,而是走了特殊通道,送到了icu里。
“唐医生,给他安排一间vip隔离病房。”
“这谁啊,劳烦杨主任你亲自送过来。”
“岑云潇。”
“什么?!”唐医生惊得眼睛都快掉下来,“他他他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他需要特级护理,副主任以下级别的医师不能直接接触他,找你们主任过来看护,我先上去汇报院长,等会儿下来接手。”
“好的,杨主任。”
唐医生穿上隔离衣,将岑云潇推入了vip隔离病房。
“杨美兰说的?哎呦,就算他岑云潇来头大,天赋高,也不是排场这么大吧,我一个科主任守他?”icu主任骂骂咧咧地推开病房门,“诶,不是,人呢?!”
方正的病房内,蓝白条纹的病床上空空如也。
城郊的一条小道上开着辆近乎报废的破旧老面包车,后车灯无规律地闪烁着,一看就是坏了也没舍得修,保险杠松松垮垮,好像下一秒就要砸到地上去。
面包车的车头一拐,往农田里开去,很快就被高高的果树遮挡得严严实实,看不见踪迹。
“屏蔽器装好了吧?”田野间的小平房里走出来个戴着草帽,穿着白色背心,扇着蒲扇的男人,对着从面包车驾驶位下来的人问道。
“当然,一出医院就把屏蔽打开了。”他也不客气,拿起平房前小木桌上的瓜就啃,“造物神保佑,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人偷出来可不容易。”
“主不会忘记你的奉献,会赐予你永生的。”男人双手合十,把蒲扇夹在手掌间,在空中划了一个正圆的圈,然后朝东方拜了拜。
“求仁慈伟大的主保佑吾等。”吃瓜的男人也捧着瓜依样画葫芦做了一遍。
“可他不是任务失败了吗?我看他已经废掉了,为什么还要冒这么大风险把他带出来?”
“用药物淬炼出来的躯体,进行念者的试炼,不是刚好可以检验我们实验的正确性吗?”
“妙,妙啊!如果成功的话,咱们的计划就能得到教里长老们的支持了!不过要去试炼,我还得把他带到首都去?从这里前往首都路可不短,一路上关卡不少,万一指挥中心的人已经盯上我了……”
“放心,去首都这件事我另有人选,不需要你费心。”草帽男拍了拍他的背,“你专心吃瓜就行了。”
“嘿嘿,好。你是不是在指挥中心安排新人了?上次那个被抓了以后没供出什么来吧?”
“你话有点多了。”
“行,我不说——”
瓜皮滚落到地上,一同倒在地上的人口吐白沫,沫里还混着红色的瓜瓤。
“真聒噪。”草帽男跨过地上的尸体,来到面包车前,打开了后车门。
“下个月的试炼仪式,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啊。”
男人摘下草帽,露出张跟滕听春一模一样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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