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速开了两圈熟悉车和场地,以李源为首一群人觉得无聊,开始嚷嚷着比赛。
江在野早已退了屋檐下,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孔绥的那辆卡丁车歪歪扭扭地停下来,小姑娘解开安全带,显得有点笨手笨脚的从卡丁车里爬出来。
一群高中毕业生围在那玩儿手心手背分组准备比赛,也不是正经卡丁车的比法,就最简单的接力拼时长,哪组总用时最短哪组获胜,输的请喝饮料。
眼看着孔绥和她的小男朋友一块儿出了手心,被分到一组,少年笑着揽过孔绥的肩,说我们就是默契。
屋檐下,男人变了个站姿,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旁边的工作人员凑上来,说:“老大,你一脸苦大仇深的干嘛?”
江在野挑起下巴点了点不远处几乎被埋在人群中的小姑娘:“你看那一堆蝴蝶结和猫耳朵里,出现了一个要用GSB的异端。”
GSB是国产头盔类别之光,三十七年品牌历史,是公路摩托车国家队指定品牌。
摩托车头盔这玩意是消耗品,用久了会脏、内衬会松,也会失去的保护能力——
因为穷,江在野进货的时候其实耍了点心眼子,拿的都是GSB里版画比较丑的那款。
首先,这种相对丑陋的滞销货本身价格就会低一些,大批量拿好谈价格。
其次,来这玩卡丁车的90%都是游客体验,甚至有穿完装备光拍照不下场开车的,这种客户不会选丑丑的头盔。
这样这批头盔就能用久一点。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眼光那么诡异,能欣赏的来这灰扑扑的颜色,忍受得住自己戴上头盔后像头驴子?
“确实识货……又怎么了?”
旁边的工作人员茫然的“啊”了声。
江在野轻飘飘的瞥了他一眼。
“你看她像不像那天那个……”
江在野想了想最近俱乐部某位小孩失魂落魄的诡异状态,认真商酌了下形容词。
“小小文的噩梦女神?”
无论是这个卡丁车场,还是在中心街区的摩托车店,甚至是临江市开遍各个区的汽修厂,里面的工作人员其实个个都是「UMI」俱乐部的成员——
随便哪个在车底下拧螺丝的拖出去,最少也是在全国等级的商业比赛里拿到过一些成绩的车手。
比如此时此刻站在江在野旁边的阿亮,那天化龙国际赛车场之惨剧时也在现场,眼下被江在野那么一提醒,阿亮立刻转头去看孔绥。
这会儿浑然不觉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一般,小姑娘扶着头盔正在跟人说话,隔着那么老远都能感觉到她的抗拒——
“我开不好啊!”
跟他们分在一队的人里,有一个在其他的场子开过几回卡丁车,于理算是所有的新手里技术最好的,他闻言拍拍胸膛:“没事的,这不有我呢……而且,其实输了也没关系。”
“明知道要输的比赛为什么要比……等等等等!”
卫衍也跟着劝说,把浑身散发着不情愿的小姑娘塞回车里:“别等等了——没事,我们都不怎么会,你哪来的偶像包袱?”
孔绥坐在车里,扶着车边缘,一把掀起头盔的护目镜,说:“我强调下,我刚刚发现我刹车和油门不分。”
卫衍笑得眼弯:“这么可爱吗?”
孔绥不像是开玩笑的:“但我会努力开到快,不拖你们后腿。”
这话说的,就显得更可爱了。
只不过卫衍还没把她宣誓般的话放在心上,半敷衍又半顺着她“嗯嗯”两声。
“加油!”
少年笑着回答。
……
阿亮转头问江在野:“听到了吗?”
江在野:“哪句?”
阿亮:“刹车和油门不分那句……您是不是想抓那个小姑娘想得心生邪念,坠入魔道,妄图乱杀了?”
江在野:“……”
……
盛夏,卡丁车场最高气温直逼四十五度。
没有速干滑衣打底,连体防护服又沉又闷的贴在身上原本的短裤短袖上,热得要命,吴蝶已经嚷嚷着脱了连体服,宣布退出比赛。
空气中时时刻刻充数着燃油和橡胶轮胎与地面激烈摩擦后产生的刺鼻气味,孔绥拍下自己的头盔护目镜,头盔很好的隔绝了噪音和部分复杂气味。
沉浸于赛道全包式头盔中的静谧环境对少女来说,简直不能更加熟悉,就像是条件发射,护目镜落下的同一时间,她的血液开始预沸腾——
肾上腺素在分泌。
说什么输了也没关系?
她打比赛就是要赢。
手死死攥着方向盘,在指示灯亮起时,所有在场边围观的人都看见少女往前挪了挪屁股,人则沉肩、后靠……
那种紧绷的劲儿让人想到围墙上准备为了一条小鱼干要与其他猫大干一场的炸毛的猫。
绿灯亮起。
在吴蝶等一群女生的尖叫声中,车子像被弹出去,短短两秒冲上直道!
“我靠我靠——”
“这是干什么,一脚油门直接焊死?”
“卫衍,你没跟你媳妇儿说我们就点个有团购券的蜜雪冰城就行,她用不着为了这点钱送命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说了。”
卡丁车“呜呜”的引擎咆哮与发动机嘶吼声中,卫衍很茫然。
“她好像……没准备听。”
高速就像是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后猛地拽住孔绥的身体,背脊死死的贴着座椅,头盔也在微微震动,速度带来的失控感,让肾上腺素一下子飙升——
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油门一觉焊死,直线下的卡丁车贴地飞行,第一个弯道前,孔绥几乎没减速,在即将入弯前,丢油,方向盘一把掰进去,前轮发出“吱”的尖叫声,车身被甩出半个车宽!
“我靠!”
“她不是说她不会?!”
“这是干什么啊,这算漂移吗,嗯?漂移是长这样不?”
“你们听见烧胎的声音没……”
“我没听见,但我看见前轮抱死时冒出来的白烟——孔绥她不害怕吗,刚才那一下时速至少得有六七十码吧啊啊啊啊啊,我刚才觉得自己超快到整个人都要飞出卡丁车,一低头看才二十码?”
前方高中生的七嘴八舌惊叫声中,江在手插在口袋里,黑色眼珠子在眼眶里动了动。
——该再提前丢油。
他下意识的想要去拽耳麦说话,抬手指尖摸了空,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卡丁车场,他和客人都不会戴蓝牙耳麦。
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车上的人作死。
进入第二个弯道,那是个连续的S弯,大概是也觉得自己的第一个弯转的太急,这一次车上的人学会了早丢油早减速。
——但那并不够。
江在野没见过开车这么莽的人。
冲进第一个S弯时,已经提前减速,这让第一个弯她过得还算丝滑,但到第二个转向点时,车上的人却完全没有一点要继续减速的意思,车身已经开始发飘……
于是就有了第二个转向点强打方向。
再次上演经典一幕,在江在野看来,车上细胳膊细腿的小姑娘在以准备把方向盘掰下来的力道在强打方向——
“嘎”的巨响响彻卡丁车场,那是完全不该在新手卡丁车场出现的声音!
车尾摆出一个小角度,像一条被甩出水面的鱼,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又尖又干!
孔绥是真的不会开四个轮子的车,所有的过弯给油与控制方向盘的条件判断,几乎全凭本能——
车身一晃,她居然硬生生地把方向掰回来,离心力把她推到座椅侧边,手臂发抖,她还是一脚油门推死,继续往前冲。
同在屋檐下,阿亮看着前后轮都在冒烟的车轮胎:“野哥,这73号车刚才不是你教的吗,你就这么教的?教她油门焊死,不见棺材不撒腿?”
“……”
江在野面无表情。
“叫你‘阿亮‘,没让你搁这事后诸葛亮。”
第三个弯是最窄的弯道,是新手赛道里唯一的难点,一个窄小的发卡弯。
前面几个弯型法已经非常勉强,在这几乎可以判断完全不适用,但孔绥对此一无所知——
车尾在入弯那一刻甩开,她想稳住,用力反打方向,但因为惯性太大,卡丁车一阵剧烈抖动,方向盘几乎脱手!
她干脆一脚油到底,想靠速度加大惯性冲过去。
——但卡丁车不是摩托车。
“砰!”
众目睽睽之中,所有人甚至来不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睁睁看着卡丁车在过了最后一个弯冲过赛道终点时,彻底失控——
像是一只无头苍蝇,正面撞上那堆由旧轮胎垒成的防护墙!
冲击声沉闷得像一拳打进胸腔,轮胎墙整体晃了下,然后犹如天女散花,十分具有戏剧性的,巨大轮胎飞向天空!
“哒哒哒”,几条黑色的轮胎弹跳着滚到赛道边。
一条滚的最远的,滚到了面沉如阎王爷在世的卡丁车老板腿边,撞到他的小腿,悬停一秒,然后“啪”地倒下。
卡丁车赛场上一片寂静。
……
废弃轮胎堆下。
孔绥蜷缩在卡丁车里,呼吸狂乱,头盔里全是自己的喘息声。
手还在抖,眼前因为强烈的撞击一阵阵的发黑。
胸口卡住了一个轮胎,动弹不得,一阵钝痛后她发现自己呼吸倒是顺畅,看来是肋骨没断。
头眼冒出金星,狂飙的肾上腺素还没有跌落回正常值——
她听着自己如破旧拉风箱“呼哧”“呼哧”的喘气音,伸手推开了堆在自己周围的轮胎。
刺眼的阳光让头盔后的少女像猫科动物似的微微眯起眼,抬手解开安全带,她手脚并用爬出车外。
浑身酸痛,像是刚被殴打过。
少女颤颤悠悠地站稳,第一时间扭头去看计时器,在看到上面的数字时,她停顿了下,然后偏过头,笑了一声。
……
最先动的是江在野,从屋檐的阴影中,慢慢走过来。
男人一边靠近一边戴扛轮胎时戴的那种白色手套,拉起手套至指根时,动作肃杀,杀气腾腾。
身上带着阳光、灰尘与汗水混合的味道,他与站在原地叉腰揉肩膀的少女擦肩而过,正眼没瞧她一眼,只蹲下,看着那道被撞得完完全全四分五裂的的轮胎墙。
此时站在场边的少年少女们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孔绥!!!”
“哇,小孔雀,你没事吧???”
“你不要命啦——实在不行这蜜雪冰城可以换成罐装可乐的!120明明更贵!”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一群人再也顾不得什么比赛不比赛,一拥而上,热热闹闹的冲着孔绥这边跑过来。
卫衍第一个到,脸色很不好看的检查孔绥浑身上下有没有受伤。
任由少年捏着自己的肩膀,把自己正面和反面翻来翻去,古早随身听换磁带似的翻倒摸索一般,卫衍声音发紧的问:“哪里痛吗?”
只是你抓的我有点痛。
孔绥摇了摇头,搓了搓自己握着方向盘还发红的手指,嘴角却慢慢扬起来:“怎么样?”
眼前圆溜溜的黑眼发亮,一副跃跃欲试等待夸奖的样子,显然她在意的完全和其他人不一样。
卫衍没吭声。
孔绥摘下头盔,呼出一口气,声音有点哑,还有点儿兴奋的追问:“说啊,怎么样?我刚才如果早点带刹车,能不能更稳一点?”
她抱着头盔,越过卫衍的肩,去问他们这群人里唯一稍微懂点儿的于理。
话语刚落。
在她身后稍低一点的位置,传来一声响亮的嗤笑声,声音几多讽刺。
于理看了眼蹲在轮胎废墟中间的卡丁车老板,看他坐在一个轮胎上,慢条斯理地从口袋中摸出一根烟,点燃了,微微眯起眼,咬住烟屁股。
森白的牙尖扎入烟草滤嘴。
江在野一个字没说,于理却看得头皮发麻。
“你根本没刹。”
于理看向孔绥,将男人唇角边尽在不言中的嘲讽台词替他说出口。
在孔绥唇角边笑容有所收敛时,他顿了顿,又补充:“不是,孔绥,你干嘛这么开车……看看场地护栏被你糟蹋成什么样了,卡丁车不是这么开的——”
孔绥被训的猝不及防。
扬起的唇角彻底落回了原本的角度。
“刚才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卫衍站在旁边,突然开口,“不过是好玩的比赛,输了也没关系,不用那么激进。”
孔绥转过头,这会儿脸上放才的兴奋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微微瞪圆了眼看着卫衍。
无声睁大的眼仿佛在诧异:你也说我?
现场有一瞬间陷入了有些尴尬的沉默境地,剩下的人以吴蝶为首有些不知所措的面面相觑,刚才提议比赛的李源更是像准备一巴掌抽死自己。
吴蝶说:“人没事就行,卫衍,你也少说两句……”
卫衍皱着的眉就没松开过。
看上去还有蛮多话要说。
旁边李源也“哎呀”了声帮腔着:“看不出来啊,小孔雀,你怎么那么猛——防护墙撞这样,车又烧胎了,简直是卡丁车终结者。”
他的插科打诨没让气氛变得稍微好一些。
卫衍摆摆手,却还是看着孔绥的:“但这些都是小问题,刚才你一头扎进防护墙多危险……这也就是没事,要是有事呢?”
众人又齐刷刷的看向孔绥,正常小姑娘被这么严厉的说几句要么惊怒要么掉眼泪……
然而大家却惊讶的发现,孔绥没什么反应。
明亮的眼睛生生的瞅着卫衍,就像是根本不能共情他在不高兴什么——
是的。
她能听懂他的担心。
但她无法共情。
这点似乎让整个事变得更加气人。
卫衍抿起唇角,不说话了。
而于理就跟接力赛似的,又接过了卫衍的话茬,继续道:“就算你觉得自己没事,那场地营业的老板活该为肆无忌惮的激进驾驶擦屁股?”
孔绥慢吞吞地反应过来了。
“好奇怪。”
她开口打断了于理的教训。
“卡丁车场开门营业,维护场地日常损耗和调整防护这本来就是他们的必要成本之一,消费者非恶意破坏的情况下,为什么要觉得自己的行为是在对不起老板?”
于理飞快瞥了眼身后坐在废弃轮胎上吞云吐雾的江在野,张了张嘴,不幸地又被打断——
“驾驶不激进为什么不去游乐园玩碰碰车?”
少女的声音清晰,停顿了下。
“噢,那个可能对你来说也挺激进。”
于理:“孔绥,我只是觉得我们出来玩得有点素质。”
孔绥挑眉:“我没素质?没素质在哪方面?封闭赛道开车太快?这有斑马线吗?过马路的老奶在哪?”
卫衍皱眉,转过头叫了声于理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点警告——
可是有什么用。
该说的、不该说的,这人都说完了。
气氛紧绷到近乎于一触即发,孔绥站在所有人的中间,除了几个同行的女生一脸纠结,好像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如何战队……
剩下的人要么就是被她刚才的“激进驾驶”吓到不敢吱声。
要么就是一脸谴责。
——怎么了?
孔绥只觉得完完全全莫名其妙。
——参加比赛,努力赢得比赛,这些人在埋怨什么呢?
站在轮胎的废墟与那辆整个脑袋扎进轮胎里的卡丁车旁,孔绥茫然的低头看了看:烈阳之下,好像硬生生的看到了一条线,将她和这群刚刚走出校园的同龄人分割。
低沉沙哑的声音忽然在众人身后响起。
“差不多得了。”
简单的五个字。
——如一锤定音。
叼着烟的男人慢吞吞站了起来,一只手扶了扶那辆还在冒热气的卡丁车的方向盘,仿若漫不经心似的,把玩着转了转。
“车是我的。场地是我的。维护工作也是我的。”
男人慢吞吞抬眼,扫了眼周围望过来的人。
“我都没说她,你们激动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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