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绥眼睁睁看着那紧抿的薄唇突然毫无征兆唇角上扬,这种情况下她再乐观也不能觉得这是江在野在高兴的意思,当下就很警惕地望着他——
一时间都忘记了那粗糙的掌心还贴在她的腰上。
这要是换了别人她早就一巴掌送出去了。
也是不得不说江在野在早餐桌上那些总结绝非过度自信,这么久的相处,不怎么熟的时候就已经说打就上手打了……
于是相比之下,眼下这才哪到哪。
孔绥还在胡思乱想,突然腰间一阵剧痛,她一弓背发出介于“啊”和“哎哟”之间猝不及防的声音——
江在野指节一弯,食指和中指之间夹起一团柔软滑腻的嫩肉,掐了她一下。
那跟调情和情趣毫无关联,男人是真真正正捏了一把她的肉结实的拧了一把——
孔绥猝不及防,痛得差点跪地上去,等江在野挪开手她着急忙慌低头,就看到自己雪白的腰间留下一大片诡异的红痕。
…………………………这个王八蛋!
孔绥又气又疼,骂人的词都没了,只来得及一个劲的倒吸气——
看看自己的腰又抬起头瞪江在野,瞪完江在野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腰,面红脖子粗,一副被气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江在野被她用目光刀来刮去,但看上去一点不好意思或者愧疚的意思都没有,面无表情如门神似的立在小姑娘身边。
这下好了,本来就是豪车云集、玩咖出现指数爆炸的红色区域,从孔绥出现至今,蠢蠢欲动的那些人终于纷纷扭开了头。
静默与罚站持续,直到江珍珠出现。
……江珍珠着急忙慌的跳下车,高呼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龙卷风似的冲过来跟孔绥说路上堵车,一转头就看到好友红着眼眶、一双大眼忽闪忽闪的充数着委屈和控诉,再一扭头,又看着旁边冷着脸的她的小哥——
江珍珠……
江珍珠只想叹气。
连问“你俩又怎么了”的兴趣都无,她就如无其事的跟江在野打了个招呼,后者“嗯”了声,问了江珍珠今晚在哪个卡座,几个人,听到“李绾央”和“谢知露”时,他挑了挑眉,但非常大发慈悲的没有说什么,只是用眼神示意她们可以走了。
这个皇帝做派,江珍珠是有点习惯但也不想惯着的:“你这是什么表情?”
孔绥也不太急着走,一只手还放在腰间刚才背掐疼的位置,在旁边跟了句:“听到约会对象名字了。”
说的是被强行安排相亲和谢知露见面那次——
从头到尾见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被一只熊截胡了。
孔绥说完,感受到江在野的目光转了转落在她脸上时就已经在后悔,因为都不用他开口奚落,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语气酸死了。
好在男人倒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语气平淡回答了江珍珠:“上一次你们一起出现,最后我是在警察局接到的你们,这种可以称之为‘前科‘的‘前提‘下,你想听到什么好评价?”
“……”
哦,上次。
孔绥见义勇为的一瓶酒砸到了别人的胳膊上……
确实是江在野来擦的屁股。
这长辈意味十足的提醒,成功让江珍珠也收声。
一片诡异的沉默中,江在野转头面朝街对面没歇过的场子入口,淡道:“还有什么想提前交代的?”
意思是有屁提前放,别等着东窗事发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种不阴不阳对待犯人的态度让江珍珠噎了下,一把拎住孔绥,在江在野垂视中,抓紧一个信号灯火速过了马路。
绿灯亮起的一瞬,电动车、行人、机动车同时在路口涌动,混乱当中,江在野只听见被江珍珠拎过去的小姑娘迫不及待的告状:“他掐我……”
后面再嘀咕什么就听不见了。
目光落在渐行渐远的背影上,男人停顿了下,嗤笑一声,直到绿灯倒计时,才懒洋洋迈开长腿,赶着同一个绿灯过了马路。
……
光看「悲天」的外场入口绝不起眼。
没有一般场子灯红酒绿的霓虹灯牌,也不需要那种东西,“江家三少的场子”几个字,本身就相当于“普通人能够摸到的纸醉金迷天花板”,光这种刻板印象,已经比任何的宣传都有效。
整个建筑入口就是一面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水泥建筑墙——
说好的听点是侘寂风,说的不好听很像装修到最后预算不足。
入口是一道能够容纳一人进出的窄门,门边一个白底黑字、巴掌大的长方形灯牌写着「悲天」,挨着这个某宝定制不一定要一百块的灯牌旁边,还有三台破破烂烂的自动贩售机。
进入建筑后,整个地上一层是等待安检的队伍:
无易燃易爆炸物品,无枪械,无管制刀具,当然还有最重要的,无药品。
没有实力搞到订台渠道的人只能提前来碰运气看看有没有散台,所以从今晚正式营业开始,安检队伍就一直很长。
江珍珠当然有后门特殊通道可以走,但是这点小事她反而懒得联系江已或者他身边的任何一个马仔。
“今晚他们大概忙得两脚不沾地,等他们来得及看手机,我正常排队都排进去了。”
孔绥深以为然。
所以两人老老实实入场时已经是半个小时后。
经过完全蜿蜒的长长长旋转楼梯,当孔绥都不记得自己究竟下了几层楼高,进入地下,又侍从推开门,就像是推开了通往纳尼亚王国的魔法衣柜——
那是和地面穷鬼风截然相反的世界。
光是一层就大的让人瞠目结舌,一眼望去,只剩富丽堂皇充数着这根本无法估算建筑面积,几百个卡座靠墙而设,往里又是更多数都数不清的站式散台,中间是比足球场更宽阔的舞池,头顶有一个堪比某些体育竞技殿堂级别的直播大屏幕。
此时此刻,DJ在热场,舞池内已经人头攒动。
身着统一制服的酒水如蝴蝶穿梭于人群,男的统一西装革履,女的热辣短裙与清凉吊带,头戴有「悲天」LOGO字样的闪烁兔耳。
已经有人入场后开始疯狂的撒钱开酒,才晚上九点十五分,光普通场子里一晚上不一定能看见一次的黑桃A列队的排单已经排到快五十号,第一次看到场控拿着耳麦高呼“A8请您用餐啦”这种屁事出现在夜场。
氛围浮夸又高调的各种开酒列队仪式是夜场必不可少的重要项目——
在全场的欢呼与他人倾慕的目光中,人们仿佛置身于高端消费商场甚至是赌场,掏空了腰包也要豪掷千金的冲动伴随着肾上腺素一路飚高。
孔绥和江珍珠到了他们的卡座时,其他的人已经差不多到齐,除了李绾央和谢知露还有些其他和他们同龄的世家子弟,有男有女,一桌子也有十一、二个人。
“哇,你们可算来了,我靠我坐在这半个小时内看着他们开了十一套黑桃A!”
谢知露蹦跶起来,把酒水单塞给孔绥,“我都怀疑江已哥过完今晚要成临江市首富了,你知道的,我很少公开承认嫉妒这种天上掉钱的感觉!”
因为场内实在太吵,他们说话得靠吼的——
「悲天」不是没有VIP包房,按照道理这群世家子弟一人凑一个微信零钱包怎么着也沦落不到夜场的公开卡座……
但在寸土寸金的临江市顶级夜场,这群十几二十岁的世家子弟显然还不够资格跟前辈们一较高下。
李绾央凑过来,用手机打开电筒和孔绥一块儿看酒水单。
孔绥看着外面普通清吧卖一千五左右的日本酒在这明目张胆标价二千二,干碎了一地沉默……
再一看一套黑桃A香槟列队的价格前头一个“8”后面还跟着四个“8”,这下直接陷入前所未有的迷茫。
——最妙的是黑桃A在这个场子是最便宜的常规香槟列队,后面还有“弥留爱丽丝”“金边胡桃匣子”“等一系列的匪夷所思套组,价格如鸡毛,飞到天上去。
她把酒水单塞给江珍珠,糊弄了句“随便帮我弄杯甜味重的”,就低头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五分钟前,江珍珠认为忙得两脚不沾地的人还很有闲心的给她发了信息。
【JIANG Y:进来了?】
孔绥茫然的抬了抬头,一层的舞池上方是特殊造型的旋转梯与观光电梯,往上有无数象征着真正高消费的VIP包厢,还有真正提供给特殊身份的私人包厢。
从这些包厢单向的可视玻璃可以睥睨众生般看到一楼舞池的盛况。
孔绥不觉得江已的眼神儿能那么好从一堆卡座里精准锁定到他们,应该是有下面的马仔时时刻刻在监控老板妹妹的动向。
“……”
孔绥有些烦恼的挠了挠脸,不知道该怎么回。
这时候李绾央在旁边提到今晚会来热场的一个近期热门地偶(*地下偶像团,没有主流媒体曝光,只在线下夜场活动,可以线下加面互动的偶像团体)会来,她超喜欢里面的主唱——
按照规矩,今晚在该地偶表演三首歌的时间内消费最高的桌可以得到指定点歌一首和指定成员互动的权利,所以今晚她会点两套黑桃A,她必须要拿下这个主唱。
孔绥拿着手机,算了算两套黑桃A的价格,震惊的时候,那句“你这酒好贵”已经无脑的发了出去。
有时候人脑袋专注于其他事情的时候,是会有一点神志不清的发言的。
等她反应过来,面红耳赤的“啊”了声想点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不知道今晚凭什么还有空看手机的人一秒回了她一串的“哈哈哈哈哈哈”。
【JIANG Y:看上什么就开,开完哥明天给你全额报销。】
【JIANG Y:和我去参加成年礼宴,应该会更不得了。】
【JIANG Y:这个场子我全资。】
【JIANG Y:现在路过你的每一套黑桃A都有一半的利润成为你的合法婚后资产。】
孔绥已经开始挠头了,旁边的江珍珠点完酒看她抓耳挠腮、屁股着火的捉急样,歪了歪身子凑过来——
没想着躲着她,孔绥直接歪了歪手机屏幕给她看,江珍珠看完后,嘴巴里包着的一口啤酒直接喷了孔绥一手机屏幕。
在惊天爆炸的笑声和道歉声中,江珍珠一边拧开旁边的依云水弄湿纸巾给她擦手机,一边笑得浑身发抖:“不好意思啊,我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哥就是用这种路数杀遍天下无敌手的吗,合法婚后资产?”
“他是渣,但不是人渣,一般情况下不会随便撒谎乱给人家画饼……所以虽然前女友一大堆,但分手后大家基本都对他毫无怨言。”
江珍珠把孔绥的手机擦干净,但没急着还给她,试了试屏幕,确认没进水。
“可能最近年纪到了,有点恨嫁,您多担待,别往出说,家蠢不可外扬。”
江大小姐一边说着维护哥哥的话,一边言行不一的非常顺手用孔绥的手机扫码,然后默默地把菜单拉到最后,选了个三十八万的“维也纳爱神之翼”酒阵。
在她摁下下单键前,孔绥头皮发麻,一把抢回自己的手机——
江珍珠撅起嘴,嘴巴可以挂油壶:“干嘛,人家想看看这个三十八万的是什么东西嘛!”
孔绥抬手一巴掌扇在她肩膀上,江珍珠嘻嘻哈哈地倒在她身上,抱着她的腰:“大情圣偶尔认真一下好像也蛮动人的哦,八字没有一撇的时候,一本正经突然就提到结婚……”
她嘀嘀咕咕的,一副今年大年三十非要在自己家餐桌上看到孔绥不可的架势。
孔绥正欲回答。
这时候,突然场内一阵骚动。
所有人都在抬头往二楼看。
“靠!是宋羽衣!”
“她真的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最近在临江市——卧槽卧槽卧槽这是我第一次见真人,根本就是另一个图层的仙女啊!”
躺在孔绥腿上的江珍珠和孔绥本人也是习惯性的抬起头。
一眼就看到二层VIP包厢的长廊边,宋羽衣从某个包厢推门走出来,今晚的她一身紧身热辣吊带裙,脚踩红底鞋高跟,两条腿长得不要命了似的迈开来——
探照射灯的背光阴影下,成熟妩媚却不轻佻,那直奔九头身去的身影,“人间芭比”的圈内外号在此刻具象化。
因为今晚也是消费者的身份,宋羽衣大概没想着营业,在一层已经开始骚动的情况下,目不斜视的经过长长一条的走廊,来到走廊尽头一群人的身边。
那群人里有男有女,穿着打扮倒是没什么特别,但能出现在二楼已经说明他们身份问题。
宋羽衣和这群人看上去熟稔,靠近后自然而然的加入了他们的谈话。
期间她谈笑间,随手拿出个打火机,涂着鲜红指甲油的白皙手指挑开打火机盖,凑到了一个站姿懒散靠在栏杆边的男人唇边。
火苗蹿起,点燃了男人唇边的那只烟。
也照亮了他精致冷漠的眉眼。
白烟袅袅升起,宋羽衣笑着歪了歪头和男人说了些什么,他没多大反应,但是把烟从唇边摘下来,捏在手里没再抽。
细长的香烟星火点点,夹在两根修长的指尖之间,男人微微侧着脸,那副神情,也不知道有没有认真在听旁边绝世美人的笑谈内容。
大概是在听的。
虽然隔了那么远,谁也不能确定这件事。
但大概几分钟后,孔绥看到江在野站直了身体,跟着宋羽衣后面,一起回到了宋羽衣最初出来的那个包厢。
她仰着脑袋盯着二楼,直到那包厢门打开又关上,所有的身影都被隔绝在那扇门后,她才发现自己的脖子都抬得发酸——
不止是脖子。
浑身的血液好像也冻结了,因为心脏的跳停而悬停在当前每一根血管上,世界因此而静止。
……
一层场内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在猜测跟着宋羽衣回包厢的那个人是什么身份。
有人猜是待爆明星,有人猜是宋羽衣公司新签的艺人,还有人反驳那个人一看就他妈不是娱乐圈的啊你看宋羽衣跟他说话他有一点想要蹭个大新闻的意思不?
很快就有长了脑子的一拍大腿认出来,嗨呀,那不是《旱地狂花》电影发布会现场,跟宋羽衣一起出现过的江家小少爷么!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就连孔绥他们这桌的人都不可思议。
其中一个男生问谢知露:“江珍珠她哥这么不驯啊,拒绝了跟你相亲转头去搞女明星……以前怎么没听过他有这种倾向?”
谢知露比较谨慎:“我爸对他评价蛮高的,说看上个女明星我觉得不至于。”
李绾央茫然道:“就是过去感情太空白了才容易被搞上手吧,我天啊,不管怎么说宋羽衣过去没什么绯闻和黑料,长得跟仙女似的那动心一下也很正常……!”
所有人的声音一起涌入孔绥的耳朵,嗡嗡的,但她暂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如果不是此时已经从她怀中坐起来,此时此刻正靠在她旁边的江珍珠正死死的抓着她的胳膊,把她硬控在原地,她很有可能已经站起来往外走。
无声间,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下,好在场内灯光够暗,周围的人都没注意到角落里发生了什么。
“搞什么……你等下,我的崽,你别着急啊!”
耳边旁边传来江珍珠紧张的都有点语无伦次的声音,为了不让周围的人注意到不对,她用的几乎是气音,因为着急,尾音都有点变调。
“我真的觉得我小哥他——”
江珍珠想了半天,抬眼扫了眼孔绥耷拉下来的长长睫毛,要么怎么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一眼看到那双平日里明亮的黑眸蒙着一层水光,她就跟着一起大脑空白。
沉默了三秒,她骂了句超级脏的脏话。
……
好在孔绥的情绪把控能力其实挺强的,从头到尾她也就是在最开始的时候眼睛里包着一层水泽,硬撑着居然也没掉下来。
三分钟后,她的呼吸就恢复了正常。
她拿手机扫了杯威士忌,然后抬起手拍拍江珍珠,让她今晚留口气扛她回去——
一听这话,江珍珠哪敢吱声反抗,缩着脖子说“哦”,打定了主意孔绥一倒下0秒狂摇江已……
便宜没便宜他给个机会趁虚而入姑且不提,在场的人里,江珍珠只信她哥不会趁人之危,哪怕是名声超烂的花蝴蝶。
当然了,本来“收尸”这活儿当仁不让该是江在野的,但谁他妈让他是罪魁祸首,江珍珠也怕第二天孔绥醒来不得把她脖子拧断。
很快孔绥的酒上来,平时点个奶茶都要开两个平台对比下那个给的劵划算的少女拿起那杯一百六十八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江珍珠一言难尽的看着她又扫了一次码,然后开始在纯烈酒那一排一个个的点“+”号。
在孔绥这番操作时,李绾央喜欢的那个地偶组合开始了今晚的表演——
确实是超人气组合,打从他们登场第一支歌开始,场内的气氛就热烈的不行。
江已实在是蛮会赚钱,他开着这种天价的场子营业姿态却一点也不高傲,没准备放过中低端市场口袋里那仨瓜俩枣,找来的地偶简直就是这类人的主要消费目标……
从这个组合第一句唱词响起,场内散桌的消费额度就开始飙升,虽然不多几千万把块的涨,但是大家谁都不想错过和喜欢的地偶零距离接触还有点专属歌的机会。
孔绥靠在卡座角落里听歌喝酒,原本并不关心这些——
甚至偶尔还有空用听上去完全没有问题的嗓音提醒李绾央别太上头。
直到当他们的桌号出现在大屏幕角落里,于当前时段消费顶到了断层第一。
第三首歌开始,这是公共表演的最后一曲,正当大家以为李绾央就这么用十五万五千多毫无风险的拿下这只地偶时段的第一时,突然二层某个备受瞩目的包厢开了门。
从包厢里,宋羽衣和一个不认识大概是素人但穿着打扮也十分讲究的年轻女人走了出来,站在栏杆边往下看了看。
两个女人说说笑笑指了指楼下的地偶组合主唱,讨论了几句什么,宋羽衣拿出手机按了两下。
然后突然场内一片哗然——
在李绾央惊天动地的骂了声“操”蹿起来时,孔绥一转头看到“SV-017”的包厢,顶着二十一万八千八的消费额度空降在了消费时段第一。
这种时段消费,不拿第一,浪费的钱还不如捐给慈善机构,赚个好名声隔年好歹顺便抵个税。
“宋羽衣在干嘛?!”
“……允许高端人士进入下沉市场。”
“估计帮她朋友点的,喏,那个主唱确实长了张招蜂引蝶的脸嘛——”
宋羽衣点的是一个名叫“兰亭集序”的套餐,套餐一出,就有DJ感谢宋小姐的支持。
前方出现比黑桃A庞大、排面华丽程度五倍不止的香槟队列阵容,身材和脸蛋都严格把控过的漂亮侍从们举着酒和灯牌,如春节舞狮队游场。
舞池的气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李绾央狠狠地跺了下脚,她死缠烂打家里今晚给她的预算也就是二十万,全部砸进去也顶不过楼上包厢。
孔绥同情的拍了拍她的胳膊,把自己手边刚上来的那杯龙舌兰慷慨的塞到她的手里——
刚说着“喝吧”,就看到旁边江珍珠拿起手机扫码,面无表情的点下一套十二万八千八的“弥留爱丽丝”。
点完的一瞬,前方舞台DJ开始感谢A-09号桌点的“弥留爱丽丝”——
众人眼睁睁瞅着大屏幕右下角,原本位于排位第二的桌号以总额二十八万多重登第一。
小小地偶,时段价格订到这份儿上,全场哗然,就连在唱歌的主唱本人都显得有些错愕地回头看了眼大屏幕。
江珍珠放下手机,抬手把张大嘴目瞪口呆的李绾央的嘴归位,然后捏了把孔绥软乎乎的脸蛋,拿过那杯没喝掉的龙舌兰一饮而尽。
“我可去她妈的。”
一场战争拉开帷幕。
楼上开始加了个黑桃A列阵,价格拉得差不多了,江珍珠就开始散点那种一万块二万块的洋酒,数字一点点往上跳!
江已请来的DJ很会搞事,也不瞎蹦哒了,瞬间化身苏富比拍卖会现场拍卖师,不仅仅是再等有香槟列阵才报单。
散酒他也开始报——
“感谢来自A-09桌支持的一瓶大帝!”
“感谢来自SV-017支持的一瓶Cristal Brut!”
“感谢来自A-09桌支持的Hennessy Paradis!”
“感谢来自SV-017支持的又一瓶Cristal Brut!”
“感谢来自A-09桌支持的一瓶马爹利蓝带!”
……
酒水单上的酒就像不要钱纯报菜单似的往外报名字,点到最后,大屏幕上的今晚消费头两名加起来将近七位数。
这下就连那个地偶组合全体成员都惊呆了——
他们面面相觑,歌声却没有停,但一脸明显惶恐。
一层舞池散台气氛也已经白热化,好像这他妈都不是单纯的两个台位在抢人,完完全全化作了楼上VIP包厢和楼下普通消费者的阶级战争。
当地偶乐团的最后一只公开演唱接近最后一分钟,陆续有其他桌的人跑来扫他们这桌的码,嘻嘻哈哈的点几百块或者千把块的酒,然后现结入单,潇洒的留一句酒你们喝或者放着都行,转身潇洒离去……
正所谓人多力量大——
有了这些看热闹撒花搞氛围的散客,大屏幕右下角,“A-09”桌的总消费额度水涨船高,很快的总额顶过了六十万。
六十万!
这个数字就算是明星也会心疼的,毕竟宋羽衣正处于上升期,也不是拍一部电视剧就有千万入账什么顶流明星。
人们眼睁睁看见二楼趴在栏杆边的两个人说了些什么,宋羽衣抬手拍了下栏杆,那张漂亮的脸蛋上难得露出不高兴的神情。
她旁边的对那个地偶感兴趣的人反而反过来安慰她。
当现在正在演唱的那首歌进阶入结尾,被死死压在第二的“SV-017”消费金额定格在五十三万不再上涨。
当现场所有人都以为“A-09”胜券在握。
当孔绥都跟着松一口气,心想着好歹今晚有一个人赢,有点欣慰的抬手拍拍李绾央,笑着说:“六十万,你这不坐他腿上让他唱给你听都行——”
就在这时,在这首歌结尾的倒数十秒,前方的DJ突然“啊”了一声。
整个一层的欢呼和掌声悬停了三秒,孔绥提起的唇角顿了顿转过头去。
她看向前方舞池,第一时间就认识到可能是发生了点什么突发情况,很显然这一次就连DJ都不敢吱声了,转着头,压着话筒和身后的工作人员飞快的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点难以置信……
三方确认后,他重新拿起了话筒,深呼吸一口气——
“感谢江在野先生送SV-017包厢宋羽衣小姐一套‘维也纳爱神之翼‘,并提前祝她生日快乐。”
与此同时,屏幕右下角,“SV-017”的消费总额空降三十八万八千八,在歌曲尾音落下的最后一秒,以总额八十二万二千七百块,拿下了本时段的第一。
一时间,这一晚,「悲天」的每一个角落都炸开了锅。
“嗡嗡”的走动声音;
舞台上“滋”的电流音;
高端香槟列阵登场时真正惊天动地、全场瞩目、排面拉满的摇铃音;
这一晚身价翻了十倍的地偶团体主唱不知所措、带着茫然和颤抖的感谢声音;
窃窃私语声,旁边桌怒骂这些富二代真的不当人声,叹息什么意思这是江家五少公开追求宋羽衣的叹息声。
声声入耳。
但又好像离得很远。
好像从天而降有一个真空的罩子,将孔绥罩了起来。
甚至就近在咫尺的,他们这桌的人说了什么,她都听不太清,江珍珠应该是凑过来抓住她的胳膊摇晃了下,余光能够看到她一脸的焦急和苍白的脸,可能也跟孔绥说了些什么……
她也不太清楚。
她只知道整个人突然之间好像抽离了出来,上一秒,胃里翻滚的酒液带来的晕眩感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拿出手机,找到被太多群消息压在了稍后一些的那个花蝴蝶头像。
【恐龙妹:我跟你去成年礼宴,江已哥哥。】
【作者有话说】
这酒江已点的,当然跟江在野毫无关系
第92章 混乱(上)(一更)
至此,已成艺术。
今晚「悲天」开门营业不到三个小时,全场爆满的情况下,在完全意想不到的环节迎来了完全意想不到的戏剧效果。
一晚上表演费才几万块的地偶乐团身价飞升已成定局,人们将整个大佬争锋对决的过程带上宋羽衣的tag,发到朋友圈,发到多媒体平台,发带上定位——
十分钟后,莫说临江市,因为有宋羽衣和其身份特殊的世家子弟追求者的戏份参与,今晚的战火直接烧上了各大多媒体平台热搜。
江已人在家中坐,钱从天上来,宣传费都省了。
一切俨然成了一场戏剧化狂欢。
但几家欢喜几家愁,这种戏剧化具体到个人,显然就并不再那么有趣。
李绾央骂骂咧咧到当场砸了一个杯子,醉醺醺的跳起来破口大骂;
江珍珠坐在旁边麻木的听着江在野在李绾央嘴巴里被五马分尸,脸上淡定的像不认识江在野这号人;
因为她表情太冷酷,周围甚至无一人敢凑上来废话多一句“江珍珠你哥搞什么东西”,而且长了眼睛的都看到她刚才为李绾央顶了一辆入门级别豪华品牌轿车的钱下去……
江珍珠没动弹,就守着孔绥。
服务生还在陆陆续续往她们这边上酒,上到卡座的桌子摆不下只能开单往里存——
江珍珠黑灯瞎火的还要给经理签单确认,看着一长串的酒名字她都不知道今晚回去会不会挨她老爸或者是大哥骂死。
龙飞凤舞的扔了笔,这时候垂落于身侧的手被另一只软爪子伸过来,挠了挠掌心。
江珍珠微微眯起眼,凑近孔绥:“还跟我要酒?不给。别他妈喝了,你想酒精中毒?”
——恋爱脑可以,恋爱脑到伤害自己的身体那也太蠢了。
她准备了一大箩筐的话等着骂醒孔绥,却没想到旁边的人只是往她怀里一钻,额头顶着她的肩膀。
“不喝。”她用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声音说,“但是江珍珠,我现在有点想哭,你能不能帮我挡挡?”
小姑娘的声音又轻又小,软糯糯的像梦呓。
乌漆嘛黑的光线什么都看不清,江珍珠却被她说得,鼻尖一酸眼泪比孔绥本人还先到位——
好像亲眼看见了这会儿藏在她怀里的人一颗心,十八岁的少女心脏有多鲜活澎湃就有多脆弱异常……
它轻而易举就会千疮百孔。
滴着流淌不完的血,碎到稀巴烂。
吸了吸鼻子压着孔绥温热的后脑勺,压在自己的怀里,江珍珠不说话,心疼的要死的拍拍她的背……
怀里的人要多安静有多安静。
很快的江珍珠感觉到一大滴热烘烘、潮乎乎的水珠“吧嗒”落在她的脖子上,然后更多的水珠如雨落下,汇聚成河顺着她的脖子往下哗哗的淌——
现在江珍珠的心也碎得稀巴烂了。
满脑子搜刮这大半夜的该上哪买瓶耗子药灌江在野的嘴里。
兵荒马乱之间手机还有陌生来电,看了眼来电手机尾号,江珍珠一手接了电话,但没吱声。
手机贴在耳朵边和电话对面的人搞了十几秒沉默,过了很久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懒散磁性的男声响起。
“江珍珠,出息了。花几十万搞鸭子?”
江珍珠面无表情一秒挂了电话然后关机。
乱如一锅粥,这一晚的兵荒马乱——
此时谁都没想到,如此这般,却还没到大结局。
……
江在野很少有一头雾水的时候。
和江已以为他听见宋羽衣的名字才出现在这的实际情况完全不同,他今晚来「悲天」完完全全就是个巧合。
他也不是来给任何人捧场的,是为了下午在店里接到那个隔壁近海市的单子——
有个俱乐部的老板跟他说接了个半热熔轮胎的大单,本来这种非赛道胎他们备货就没那么足,手头上的现货不够了,问江在野能不能帮忙调货。
因为量大还能清理库存,有生意江在野没道理不做,就答应商量一下这事儿怎么整。
巧了那老板也是近海市的世家二代,江湖人称“小飞哥”,三十来岁的玩咖,听说今晚临江市有「悲天」开业,就托人弄了个包厢。
江在野就来了。
临江市和近海市挨得近,数得上号的几家人玩在一起都挺正常,所以江在野到的时候,这位跟他谈事儿的大哥人在宋羽衣他们的包厢里——
事情在哪谈不是谈呐?
宋羽衣是大明星,但也没那么大,这种场合被打发出来当个跑腿传话的,就把江在野叫他们包厢里去了。
包厢门一关,最开始楼下发生了什么水深火热的事,江在野都不是很清楚,就隐约听见楼下有个散台和他们包厢为了个地偶乐团的消费时间抢起来了。
DJ开始当苏富比的拍卖师,一瓶酒一瓶酒的念号儿时,他还在跟那个叫“小飞哥”的大哥为了三千块的运费掰扯,听见DJ喊得桌号,他停顿了下。
但也就是停顿了下——
据他所知,孔绥一点看地偶乐团的兴趣都没有,江珍珠也是。
胡闹的不是她们,这事就跟他关系不大,那单桌酒水价格直逼五十万的时候,江家小少爷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还在跟小飞哥说:“再给我让五百块,你这不是让我救你于水火的态度。”
小飞哥都几把让他整笑了,说江在野你下次来近海市比赛我让我俱乐部的人给你当御前锦衣卫,你他妈别为了这五百块跟我说态度,我心都掏出来给你。
江在野嗤笑一声说我要你的心干鸟。
眼瞅着这单就谈成了,看看时间快要十一点,碰个杯他就能下楼把该拎走的的人拎走然后回家睡觉——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楼下DJ念起来,他都有点茫然。
听到自己祝宋羽衣生日快乐,他更茫然。
包厢门本来是半开的,DJ念的「感谢江在野先生送SV-017包厢宋羽衣小姐一套‘维也纳爱神之翼‘,并提前祝她生日快乐」每一个字都清晰的传入包厢的人们耳朵里——
“哟,江在野,你他妈……为了五百块跟我掰扯了半个小时,转头给宋羽衣花三十八万撑场面啊?”
旁边响起小飞哥戏谑的声音。
把江在野手上的卡全部掏出来刷空里面的现金流都不一定能有八万块。
江在野抬起头。
正好与门外栏杆边转过头也是一脸诧异的宋羽衣四目相对……
两人一个对视就知道双方对这个事完全互不知情。
说实话宋羽衣也不是没想过外面那些风风雨雨是不是能成了真,这会儿听DJ这么念,心跳也不是没加速过,但是一转头看江在野的眼神,她就立刻歇火了——
看着男人坐在包厢里愣了三秒就站起来往外走,宋羽衣迎着他上前去,两人接近了,宋羽衣抿起唇,有些着急的说:“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你问问是不是已哥……”
二楼走廊的灯光挺暗,加上一些射灯在晃,颇有一些月黑风高的暧昧气氛,这会儿一身紧身短裙的大明星玲珑有致,那巴掌大的白皙脸上此时浮着一丝丝不安。
与平日里出现在任何媒体平台时冰冷的走程序的微笑或者面无表情完全不同——
让任何人看恐怕都要怜惜怜悯。
但江在野与她擦肩而过时,就只是扫了她一眼。
这一眼也没有让男人脚下匆忙的步伐产生任何的停留。
……
江在野上了三层,再上面就是完全不对外开放的包厢。
就连江在野自己都不算很记得清那个包厢门他是用踹的还是推开的,反正动静大得包厢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里面这会儿零散的坐着七八个人,和楼下其他包厢里川流不息的漂亮服务生不一样,相比之下,这包厢里气氛正经的大家换一身衣服能直接上会议室谈一谈临江市未来发展。
在场的除了江已,还有贺津行、苟聿等他们那一圈子的人,每个人单独拎出来,都可以算是江在野长辈的辈分。
一群中老年人原本闲聊着,被这死出粗暴开门的动静吓得心脏病都快出来了,瞬间鸦雀无声,纷纷转过头来。
看到门外站着的是江家老五,那些个被冒犯的神色才收敛些。
站在门外的人脸色晦暗不明,只是包厢里灯光暗,只有坐得最近的贺津行看得清——
好新鲜的。
他从来没在江在野的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贺总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哎呀”了声弯起唇角时,包厢里的江已还没反应过来,江已今晚喝了不少,一看江在野来,非常读不懂空气里的凝重,还以为他来谢谢哥哥的大力相助。
江已拍着大腿笑着说“哟我们家阿野来了捏”,一边销魂的扭了扭腰:“不跟宋羽衣多聊两句,哥哥花了大价钱帮你——”
江在野走上前,随便捡了块抹布,随便捞了瓶桌子上打开的酒弄湿了扔江已脸上,“啪”地一声。
快乐的声音戛然而止,江已懵了。
“江已,你一天到晚闲得是不是闲出病?”
男人的嗓音因为压着火,显得有些暗沉低哑。
“我他妈告诉你我看上宋羽衣了?”
江已再醉,这会儿也听出不对了,江在野平日里说话阴阳怪气或者冰冷得冻人那都是正常的,从小到大他很少见他真的上火——
顾不得骂人了,把还在“吧嗒”“吧嗒”往下滴水的抹布从脸上拖走,江已一看江在野的脸,臭得简直像是有什么血海仇深。
“……你之前说的人不是宋羽衣?”
“不是。”
“那你他妈拍那个海螺珠——”
“你哪只眼睛看见那海螺珠落她手上了?”
“……”
哎呀我艹。
“那你今晚怎么跑来这?”
“我跟人谈生意。”江在野真的是难以理解的看了眼江已,“江已,你到底长没长脑子?”
江已“哦哦”了两声,心想那能怎么办,那酒我都替你送出去了,送就送了呗,了不起哥哥明天发个澄清,就说都他妈是误会。
“没多大事啊。”江已试图息事宁人,“跟宋羽衣说清楚就行了,她又不会缠着你……”
他话没说完,就看见江在野的表情微变。
——看着不像是“没多大事”的样子。
搞得江已都有点紧张了:“怎么了吗?”
江在野面无表情的盯着他哥:“我的人在楼下散台。”
江已:“……”
DJ也在楼下散台,指望江在野真正的“对象”没听见刚才能出,只能指望人家小姑娘刚才瞬间眼瞎耳聋……
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江已站起来,着急的一把拦过浑身僵硬的弟弟的肩,嘴巴里嘟囔着“下去找,下去找,要真挨大嘴巴子哥替你受着”。
江在野被他拦着往外走,拿出手机打孔绥电话,关机。
打江珍珠的,也他妈关机。
楼下一万双眼盯着江家大小姐的安全,出事肯定是没出事,这种时候关机,那他妈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孔绥不想接他电话。
江在野皱了皱眉,她要是电话都知道关机,那人还真不一定能乖乖呆在卡座里等着他去抓人——
正琢磨要不要找楼下盯梢的说一嘴把人留住,这时候旁边拦着他肩的江已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本来就是随便看一眼,这一眼可不得了。
江已今晚不知道第几次发出“哎呀我艹”的叹息,在弟弟薄凉的目光注视中,当哥哥的唇角慢慢上扬,像个情窦初开的小伙汁,完全控制不住自己面部喜悦。
“虽然不合时宜,但是也不知道是什么奇怪的能量守恒,阿野,哥哥我恋爱了。”
第93章 混乱(下)(二更)
先前就提到过,江家的几个猫崽子就没有长的差的,眼下,只见江家三少喜形于色,那双天天混迹于花丛中都快因为纵欲过度稍显混沌(*并没有)的眼中,此时此刻,重新焕发少年光彩——
就好像今晚天底下的星星都迸溅入那双眼里。
江在野不是很清楚江已谈初恋是什么样的,他只知道后来听江蓝宝提过,别看江已现在这个鬼样子,当年再年轻时,也是轰轰烈烈的认认真真谈过一段。
人人都以为江已身上的不过是现在再流行不过的烂俗故事,什么花花公子富二代他心有白月光那套……
然而去年江已那位初恋结婚,江家三少爷全程情绪稳定,像是嫁妹子似的大笔一挥还给人添了套房,堪称在嫁妆上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么一看,俨然是众人想劈叉了,什么“他心有白月光”,这些年来,纯纯就是江家三少自己爱玩,且玩得宾主尽欢——
对此江蓝宝还挺操心的,虽然她是妹妹,却还是家里的大姐,对江已这么个不着调的混日子,生怕他真的就孤老终身了。
——今天看江已这样子,江蓝宝的担心纯属多余。
也不知道手机那头是什么神仙发来的圣旨。
反正大概也就三言两语,就给江家三少乐得蹦起来——
今晚下面的人送来上半夜开门营业两小时营业额,短短两小时,流水超过八位数,都没让他像现在那么快乐。
江三是真心动了。
放了平日,江在野好歹也能替他高兴下,但是这事吧,正如村口这家刚死了媳妇儿村尾那家就娶老婆搁那欢歌载舞、又唱又跳的,怎么看都很碍眼。
江在野让江已别在这碍事:“赶紧滚开,你别跟着去了,我自己下去找人。”
“没事,没事,别着急——话又说回来了,按你说的你这都差临门一脚了,那小姑娘跟你这点默契都没有吗?”
江已一边摁手机,江在野从侧边看只能看到他发了无数个表情包给对面。
……也不知道江已这种人上哪找的那么多猫猫狗狗的表情包,刷屏太快,江在野扫了眼也没看到对方的头像,就看到江已给人家的备注:草莓兔兔。
兔不兔的不清楚,江在野是真的要吐了。
“什么默契?”
“我倒也不是给自己开脱啊,我就蛮奇怪,阿野,你在急什么,她要生气,又是在气什么?”
花花蝴蝶一边在微信忙着说好听的哄自己的人开心,一边放了别人的身上又冷静异常,渣男之神附体,讲一些别人必然不爱听的道理。
“你是什么样的人,跟你在一起的人会不了解你吗?你又是什么做事风格,鸭子路过都要薅一把回家做羽绒服过冬的人,那么贵的海螺珠也签单送到她手里了,怎么可能搁她眼皮子底下,莫名其妙花几十万给个明星点酒?”
江在野愣了下。
江已斜瞥他一眼,嗤笑:“我看哦,你那位跟你,怕不是也没那么走心……人家也没那么喜欢你,你那么着急上火有什么意思?”
拖长的尾音带着调侃。
不愧是情场老手,当搅屎棍也当得天下第一,江已三两句话,说没说服江在野不清楚,反正他觉得很有道理。
——人家没那么喜欢你,那就这次正好给她点下马威,上赶着当什么舔狗啊?
挂在弟弟肩膀上的手使了使劲,硬是把一条腿都快踩楼梯上的人拖了回来,兄弟二人转身回了包厢。
江在野满脑子都是江已那句“怕不是也没那么走心”“人家也没那么喜欢你”,循环播放。
回到包厢坐下了,开了瓶酒,冰都没加,就把一杯龙舌兰烈酒当啤酒灌下去一半。
他也就随便一坐,旁边挨着贺津行,贺先生看这俩江家的少爷屁股着火似的出去了,又一声不吭的回来,当然是一头的问号。
他问江在野:“什么情况,你那位又不生气了?”
不生气了你也不能就这么坐回来喝酒吧,不得再加把劲说两句好听的哄哄?
这天底下有那么温驯好谈的恋爱?
他怎么没遇着。
江在野放了酒杯,这会儿半瓶高度烈酒闷下去,平日里凌厉且黑白分明的眸中都泛起一点血红丝。
“刚江已用我的名字给宋羽衣点酒,你信吗?”
“?”
贺津行下意识转头去看江已,事实上当时他也是这个反应,甚至直接笑着问江已在搞什么名堂。
贺津行脸上的反应再明显不过了,江在野看完心情没有好一点,反而情绪是更往下沉:“你都没信,她信。”
就这么简短有力的一句话。
贺津行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他叹了口气心想真拧巴,问江在野:“你跟三十来岁的姐姐谈啊?”
江在野瞥了他一眼,心想三十岁打个对折都正好,说的什么东西。
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贺先生弹了弹指尖,轻飘飘淡道那你要求是不是有点高?
江在野被他说的,有些反应过来,但此时三分之二的酒都进了他的肚子,他没能细想太多,就觉得无论如何那也是见着人才说得清。
他放了酒杯,一言不发站起来,长腿一迈往外走。
……
这一来二去,距离DJ把“江在野祝宋羽衣生日快乐”说出来已经过去小半个小时,搞清楚来龙去脉又被江已的渣男神理论耽误了下,此时接近午夜。
江在野走到栏杆边,往下看了眼,三楼的视野更差了,根本看不清楚对应的散台上,他要找的人还在不在。
就在这时,他听见楼下原本轰隆轰隆响的音乐声突然停了,现场换上了让人想要翻白眼的情歌,能文能武,当得了苏富比拍卖师,也当得了婚礼司仪的DJ哥又拿起话筒——
“今晚注定不眠夜,狗血剧情来相见!在场的各位哥哥姐姐,现在我宣布一个我家老板非要我宣布的好消息:今晚在各位来宾的见证下,千年的白蛇万年的妖,百年的铁树开了花,我家老板恋爱啦!”
一楼就安静了几秒。
然后“哇”地一声,一时间脏话四起,爆笑的声音炸开了锅。
一边儿是为了DJ的说辞土的浑身难过,一边儿又忍不住还挺惊讶,今晚在这场子里有一个算一个,不知道临江市市长姓谁名谁也知道「悲天」的老板哪位——
江已么,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这么多年了,他不是“没谈过恋爱”,是真没这么搞过什么官宣,人们知道他当下和哪个模特或者小明星好了,那都是女方自己发的,江已连个赞都没给人家点过。
就比如上次,当人们知道他跟去年的爆火仙侠剧女三号好过时,两人都分手三个月了。
如此这般,像今天这样官宣,属实是蛮异常。
站在栏杆边,江在野往下走的步子都停顿了下,有些诧异的回头望了望身后黑漆漆的包厢。
而DJ的话没说完,按照道理,老板谈恋爱也没什么好说的,但今晚江已实在太高兴,大手一挥,全场每桌都送价值二千六百八十八的酒水套——
老板请大家喝喜酒。
此话一出,全场沸腾。
这场子散台低消其实也就五百,包括果盘和酒水无门槛的,来消费的不全是有钱人呢,将近三千块的酒水套落下来,他们今晚四舍五入等于白嫖。
人们欢呼着,高呼江已的名字,要奉作神仙,“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白头偕老”更土的祝词此起彼伏——
一时间,整个「悲天」热闹的房顶都要掀了。
就算是从天而降一口锅,江在野这会儿心情差的不能再差,也被这热闹的气氛整得嗤笑一声,忍不住想,哪路神仙,这他妈别真让江已当了他们兄弟姐妹几个第一个步入婚姻殿堂的。
——江在野有些困惑,拿人手软的客人们自然也有。
眼下一层,当服务生各个笑容灿烂的开始一桌桌真的上了酒水套,开始有人起哄喊:“江三,嫂子在不在啊!领出来看一眼!我给她磕个!”
一个声音异军突起,一团哄笑中,所有人开始起哄。
江已这会儿听见动静走出来,一只手搭在栏杆边,懒洋洋的骂他们:“艹你们,喝酒得了呗,吓着我媳妇儿。”
“哟,我也艹你了!护那么紧!”
“看一眼!看一眼!”
“你他妈大屏幕高清就设来让我们看自己消费记录的啊,看一眼嫂子怎么了?”
“看一眼!看一眼!”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江已让他们闹得没办法,脸上挂着笑,给楼下的工作人员打了个手势——
没办法,他懒得承认的人,外面说破天了他都不点一个赞;
他想显摆的人,随便三两句谁起了个哄,他就顺坡下驴的显摆上了。
DJ配合的给当前在台上的乐队打了个手势,人家乐队的人也懂事,鼓手笑嘻嘻的就开始击鼓,搞起了开奖前的紧张氛围。
江在野回头看了眼大屏幕,看着那镜头投向楼下一层舞池旁的散台,屏幕闪烁过一张张的脸——
最后伴随着架子鼓“锵”的一声震碎人天灵盖似的清脆巨响,屏幕定在一个人的脸上。
被摄像捕捉到的小姑娘一脸懵逼,短发圆眼,脸上白里透红,看上去婴儿肥都没全退的那么小呢……
长得不是一眼就惊天动地的漂亮,但当屏幕中她那双看着好像是刚哭过还泛着红的眼,因为震惊缓缓睁圆——
好像也就是有让人挪不开眼的本事。
也没谁发号口令,众人的目光就是不由自主的集中在了小姑娘轻颤的睫毛上,那淡粉色的唇瓣此时微张……
整个人就像个刚出炉的豆沙包,一眼看见里头的甜腻,嫩简直能掐出水来。
大家第一反应不是江三疯了或者江三换口味儿了,第一反应是:哦,也他妈挺有道理。
……
三楼。
江已笑眯眯的正低头看大屏幕上的人呢。
突然听见身后脚步声,他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人一把拎了领子——
五分钟前说下楼去找自己媳妇儿的江家五少爷杀了回来,面黑如煞神,上来甚至没给江已说出一个字的机会,直接一拳结结实实就砸在这张得意洋洋的脸上。
……
一层,舞池旁。
话说回半个小时前,孔绥躲江珍珠怀里无声的哭够了,憋得一张小脸通红,直到感觉到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了,再想哭也哭不出来,才慢吞吞地把脸拿起来。
心还是一抽一抽的酸痛的很。
“哭够了?”
江珍珠当然不会让她知道自己陪着她掉了两滴眼泪,免得她又蹬鼻子上脸的,拿早就准备好的纸巾给她擦了两把湿漉漉的脸,手劲儿奇大——
孔绥仰着脸让她擦了两下就不肯了,抽抽着鼻子倒吸气,一边用沙哑含糊的声音喊“疼”,一边说:“我看不清楚东西了!”
江珍珠被她搞得哭笑不得,随便从旁边男生手里抢了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给她看,孔绥这才看到自己的眼睛,肿的跟他妈一对千年蟠桃似的。
小姑娘“哎呀”了声,也顾不上心痛了,拍着江珍珠的大腿让她找人弄点冰袋来——
等服务生拎着用保鲜膜包着的食用冰块来了,孔绥又被冰的跳起来,那点崩溃的情绪来的迅如疾风,在这一刻消散得也差不多了。
脑瓜子“嗡嗡”的,被冰块冰的冷静下来,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给个女明星砸三十八万祝她生日快乐这种事怎么想好像也不太像江在野干得出的。
她就为这个心碎成渣。
万一不是岂不是尴尬的一比?
还好当下就本着“你去死吧”的态度关了机不让他找,也没来得及发表点什么惊天动地的看法去质问他——
孔绥越想越不对,一边敷眼睛,一边伸手扯扯江珍珠的袖子,用哭哑的声音跟她分析了一下目前的全新想法……
说完了等半天没等到回应,把冰袋挪开睁开眼,发现江珍珠正一脸无语的看着她。
孔绥被她的表情逗笑,鼻尖红彤彤的眼皮子也红,就这么傻愣愣的跟她咧嘴,说:“还好刚才没来得及骂他,这要是我搞错了什么,还不得被他倒打一耙,我至少三个月抬不起头来……”
殊不知这一切都建立在她早已关机,连江珍珠都被她带着一块儿的情况下。
一个人手机没电,两个人手机同时没电?
这场子门口放了八台移动电源租借的机子。
江珍珠无语的想要提醒她可能也没那么“还好”,当然还没来得及开始说话,就发生了前面江已“官宣”的事——
孔绥猝不及防,完全忘记了她开始放肆大哭前可真不算“什么都没干”,此时木已成舟,她早就自己一脚上了贼船。
……
闹剧过了,摄像头好歹没在孔绥脸上定格太久。
她这辈子没有现在这么希望过自己长了一张平平无奇的大众脸,但介于屏幕里那张受惊了兔子似的脸显然没那么大众,等一切稍微平息时,她完全慌了神。
求救似的看向江珍珠,江珍珠能说什么:“看我有球用?我能替你跟我哥谈恋爱啊——别问我哪个哥!我也不知道?!!”
孔绥抓着江珍珠的手:“你问问你哥回家了没……小的那个!”
……讲义气也不是这么讲的,江珍珠才不去送死,一把抽回自己的手:“回没回家他这会儿也没睡,我保证你现在打开微信,你会发现朋友圈全都是你,连你妈都已经给你抠好问号发过来了!!!!”
孔绥被她说得是真的绝望。
“嗖”地站起来,又“啪”地坐下去,然后又“噌”地站起来,除了害怕,还觉得特别对不起江已,她一时脑热发个信息,搞成现在这种局面——
要说孔绥懵里懵懂,对这种事不敏感也不太认真,但是她其实做人还是挺负责的,比如卫衍一直没回应她分手的事,她现在其实打心眼里也没特别肯定她是单身。
她抬手拉起皮衣的兜帽,遮住半张脸:“我去找江已。”
江珍珠还是一脸无语但没阻止她,确实得说清楚,也没毛病。
……
酒吧楼梯的光线昏暗而暧昧。
一盏低垂的壁灯投下狭长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威士忌、烟草和人群躁动的热气。
孔绥正从喧嚣的一层向上走,听着楼梯在她脚底下发出“嘎吱”的声音,每一步她都觉得自己在去往地狱的路上——
真正的“地狱无门自来寻”。
过了二楼,在最后一个包厢往上还有两个放空的楼梯过度,再往前就有正儿八经的保镖拦人了,面对明显是客人、战战兢兢的小姑娘,西装革履的大哥依然铁面无私:“厕所不在这边。”
孔绥本来无感,现在被他说得还真有点尿急,额头都沁出汗来,她不得不掀了皮衣的大帽子,露出自己的脸。
小姑娘圆脸紧绷,咬着下唇,仰脸望着保镖大哥。
当保镖看清她的脸第一时间就让开的时候,孔绥发现自己好像也不怎么高兴,相反的她只感觉到一阵绝望。
扶着栏杆闷头往上冲,刚走上十来个台阶,她耳朵尖一动,突然听见从上而下也响起来脚步声——
一抬头,便猝不及防就看到了正从顶层包厢走下来江在野。
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人同时停住了脚下的步子。
“……”
孔绥是真的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在这里遇见他,按照她的性格,这鸵鸟她起码还得当个两三天作为缓冲。
最糟糕的是,此时此刻,站在高处楼梯拐角处,高大挺拔的男人眼神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湖,没有一丝温度。
那漆黑的眼底看着她,就像她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眼中的就是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孔绥的心跳瞬间滞停。
她发现她还是有一点娇气在的,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她能接受江在野凶她、骂她、甚至是揍他——
但她受不了他这种冷眼,更受不了他此刻身上散发出同她似如陌路的冷淡。
小姑娘低垂着眼皮子,这会儿眼皮还有些红肿,鼻尖也因为哭过泛着红,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她先打破了沉默:“你要总能离她远点儿,我也不至于一听到那个祝词就……”
开口就是先倒打一耙。
头顶,男人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听她哑着嗓音还挺委屈的控诉,沉默了下,荒谬的嗤笑了声。
孔绥一抬头,就能看见他饱含讥讽上扬的唇角,刺得她眼睛疼,不想多看一眼。
于是又慌张的收回了目光,拧着脑袋盯着墙角一处阴影,像是要把那里盯出一朵花来。
“所以呢?”
男人低沉的嗓音响起,听不出有多少情绪。
“你也知道不对劲,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句尾掩饰不住的嘲讽意味孔绥立刻把头转回来,她瞪圆了眼,震惊的问:“你意思是这个事全赖我?!”
“怎么敢。”江在野淡道,“三嫂。”
孔绥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活生生被这人气死。
然而此时她能做的也只是难以置信的倒吸一口凉气,圆眼已经如同见鬼一般瞪得像铜铃——
震惊的连心痛都顾不上了,那句“三嫂”和核弹毫无区别,给她炸的整个人呆若木鸡。
江在野看着是准备走的,所以短暂的沉默后,他抬脚继续往下走。
两人在狭窄的楼梯间擦肩而过。
当他经过她身边的瞬间,空气中的温度骤然降低。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除了熟悉的味道外,还额外有浓烈的酒气,也不知道他今晚喝了多少。
那气息带着一种侵略性,让她抬不起头,身体在他经过时下意识侧了侧,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墙壁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恍惚间好像是没有听见脚步声了,就条件反射的以为江在野已经离开。
狠狠地咬了咬下唇,她吸吸鼻子,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下的情况,也不知道怎么跟江已交代,想到江在野那声“三嫂”,她更是如遭雷劈——
越想越气,崩溃的站在原地,狠狠跺了跺脚。
本来以为流干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正想抬手去擦,就在这个时候,从身后突然横出一只大手,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肘。
巨大力量带着蛮横从背后袭来。
男人的手臂像一道铁索,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猛地将站在楼梯上垂着脑袋发呆的人调转了个身——
孔绥的脚下失重,惊呼被扼杀在喉咙里,她的身体失去平衡,像是被一个巨大的力量吸附,猛地向后仰去。
“啪”地一下,她的背部重重地撞入一副坚硬的胸膛,两人身体紧密相贴——
在她发出一声惊叫,猝不及防,那苍劲有力的手指扣在她腰间那截白嫩的软腰,将她一把摁在了楼梯间的墙上。
那突如其来的冲击力让她眩晕,然而出手的人显然根本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高大宽阔的肩所投下如山的阴影笼罩下来,他低下头,含住了她的唇。
唇瓣柔软,除了之前喝过的甜口调酒的果香之外,还带着一点沾过眼泪的咸……
江在野咬了一口,下口口感就像果冻,没忍住又吮了吮,才放开她。
鼻息交错间,怀中的人也不知道被吓得还是压根就没反应过来,一双眼干睁着,睫毛抖得像雨天的蝴蝶——
江在野的手就没从她那柔软得像棉花似的腰间挪开,此时手背青筋凸起,手劲加大,将完全呆愣住的小姑娘往他胸膛一扣,再次低下头去。
这次他强行用舌头抵开了她本来就没怎么闭合的唇齿,轻而易举的一举攻入,像飓风袭击一样肆掠开来。
第94章 普通朋友
越接近午夜十二点,「悲天」的热闹喧嚣伴随着登场的乐队或者地偶团体名气越发炙热。
无人来寻的昏暗逼仄的楼梯上,谁也不知道十几分钟前被「悲天」的老板以正式官宣的形式展示给大家的小姑娘正被另一个人拎着,摁在墙上动弹不得。
——姿势太糟糕了。
江在野的一条腿抵在孔绥的两腿之间,最初的初衷是想让她不要乱动,但最后伴随着他舌尖的深入,怀中的人展现了她的不经事:她就是掺了过多水的烂泥巴,舌尖落入他人口中时,整个人就软到下来。
也不知道在泰国那会喝了什么假酒,敢主动来爬到他的身上。
孔绥像是骑在江在野的一条大腿上,最开始还知道反抗下,后来就不动弹了,原本推搡男人结实胸膛的手也不再用力——
任由他箍着她的腰,另一只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修长的手指插在她乌黑的短发,柔软的发丝从他指缝间流淌,温热的指腹“沙沙”地有一下、没一下轻蹭她的发根。
像是在揉一只好不容易愿意在主人怀里温驯下来的猫。
孔绥半眯着眼,被迫接受男人唇舌之间龙舌兰酒的味道,有心问他喝了多少,她现在感觉自己在和一瓶酒接吻,但是也完全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大概是感觉到了她的分心,男人一口咬住了她饱满的下唇。
“唔……嘶!”
疼痛尖锐地传来,却瞬间被紧随其后闯入的湿热舌尖安抚。
他的舌头蛮横地扫荡她的口中,长驱直入,像是一条粗暴的蛇,卷席着她口中所有的空气和津液。
力度大得惊人,好像每一次搅动都带着要把她的舌根吸麻、把她的灵魂吸出来的狠劲。
唇舌交缠时有令人脸红心跳的水渍声。
孔绥被迫承受着这狂风暴雨般的掠夺,紧紧贴着男人滚烫坚硬的胸膛,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如擂鼓般的心跳震动……
男人的舌尖带着烈酒气息,混杂着他特有的味道,铺天盖地地灌进她的呼吸道。
“等……等等——我——”
“嗯。”
“?”
“躲什么,舌尖伸出来。”
男人嗓音喑哑,几乎快要听不出原本的声线,话语落下便感觉到落在他胸前的手无助的抓了抓他T恤的布料,大概已经被蹂躏成了一团咸菜。
孔绥的脑袋开始发昏时,她觉得自己是缺氧了,她张开口绝对不是为了配合他真的献祭自己的舌尖,而是试图吞咽溢出的唾液……
但她听见耳边有短暂的叹息,不知道是不是满意她的配合,男人追逐着舌尖,又有舌面粗砺地刮过她的上颚某一处柔软——
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奇怪的开关。
好像有一个是脊椎的神经末梢长在了这种神秘的地方。
那一瞬间,少女腰肢猛地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如果不是他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稳稳扶着她的腰,将她死死钉在自己身上,她早就顺着楼梯滚下去了。
隔着牛仔裤的布料,江在野能感觉到大腿的牛仔裤布料某一块温热泅染开来,他停顿了下,扶着少女腰间的手收了收紧——
最终没有落在太过分的地方,只收托了托她的屁股,他松开她的唇瓣一瞬,牵扯出一道暧昧银丝,随即侧头,更用力的含住了她刚才被咬得充血红肿的下唇,嘬吸。
这个动作好像带着恶劣的意味。
嘴唇被软肉包裹、挤压、拉扯,孔绥完全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疯。
好不容易被放开时,立刻偏开头猛猛呼吸新鲜空气,少女原本哭得红肿的眼皮子和鼻尖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红痕,因为她现在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寸皮肤不红——
微微弓着背,整个人像是一只煮熟的虾。
扶着后脑勺的大手揉了揉,男人俯身凑过来,讲出来的话却很危险:“安全裤都不穿?”
这种时候还要管天管地。
孔绥不满意的蹬了蹬腿,三秒后反应过来他怎么知道的,惊呆了,立刻站直了身体,挣扎着要从他的腿上爬下来。
这一次江在野没拦着她,任由她自己滑下去,站在旁边扶着墙站好,两人诡异的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尽管此时唇舌间还留着对方的气息——
他们一晚上没碰面,但却神奇的知道了对方今晚喝过哪个品类的酒。
昏暗的光线中,男人的目光懒散,孔绥偷看了一眼发现不似之前凌厉和冷漠,这让她来了点勇气:“你说的‘回国再说‘,但是一直没说。”
勇气不多,说完她就开始抠手指。
江在野挺想叹气,“改天吃饭”也不是让她从第二天开始翻黄历,“下次再约”也不是明天和后天,他很奇怪,奇怪自己的表现是不是真的还不够明显——
想抽支烟。
后来想到最近都没有自己带烟了。
为了防止随时随地闲着没事干就叼一根,他就干脆没有随身携带,实在是烟瘾上来就找随缘一个幸运观众蹭一根,如此成效,收获略丰。
“本来是觉得不用着急。”江在野说,“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急着走流程给谁看?”
孔绥被扣了个“着急”的帽子,表达不满的方式只能是用手背狠狠揉了揉她已经被吮吸得泛红微肿的唇瓣,长长的睫毛疯狂抖动:“这是一只学靴子落地的安全感问题!”
“今晚之前我倒是一直挺有安全感的。”江在野瞥了她一眼,换了个薄凉的语气,“尽管还有个卫衍杵在那。”
“……”
不行了。
说不过他。
但不能表现出来。
孔绥换上了个比他更冷淡的语气:“没有安全感就会渐渐生出别的心思,慢慢的就不喜欢了,这种道理你不懂吗?”
“嗯,不喜欢。”
手腕被大手扣住,牵起,指尖被迫牵引着摸过男人的左边大腿牛仔裤,湿漉漉一片的触感,对于这个,孔绥有一些心理准备——但可能没那么多,她以为最多是有点热……
在江在野平静地问她“那这是什么”刚吐出前三个字,少女“啊”地尖叫了声,被火燎似的缩回了手。
整个人缩在墙边,像是恨不得把自己挤进墙缝里。
江在野看她这样,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可能真的会脑出血,于是换了个话题:“你原本准备上去做什么?”
他垂眸瞅着满脸通红,拼命在自己的衣服上擦拭自己手指的小姑娘,心想自己的东西,嫌什么嫌。
果然问题一出,孔绥动作就停了,她僵硬了下,掀起眼皮子迅速地扫了江在野一眼,然后又飞快收回目光,小声地说:“跟他说清楚,我是看你给宋羽衣花了三十八万一时冲动答应他成年礼宴邀请。”
江在野想叹气,不得不强调:“我没给宋羽衣花过一分钱。”
孔绥嘟囔着:“那我又不清楚。”
江在野问:“我又清楚什么了,江已邀请你参加成年礼宴你不告诉我?”
孔绥脸上的心虚少了点,眨眨眼:“没有这个义务。”
小姑娘粘人的时候是真的粘人,整个人像是行走的巧克力棒,又香又甜;
气人的时候也是真的气人,带着一股子天真又邪恶的渣味,且浑然天成自成一套在她那完美闭合的逻辑,不顾他人死活。
江在野没有搬出“你把我们两兄弟当狗溜”之类的话来压她,尽管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只是沉默了下后,他说:“那你去吧。”
这么轻易的放人,反而让孔绥把脸拧回来,有些不确定的扫视他。
江在野淡道:“我没跟他说我们的事。”
只是给了江已一下,但江已并不知道为什么——
这就有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意思,所有人都觉得江在野和孔绥同时出现在任何一种地方都拥有合理的解释,出现在赛车场是练车,出现在游乐场是爸爸带女儿秋游。
表爹形象深入人心时,就连江已都觉得江在野那一拳来自慈父角度。
孔绥“啊”了声:“那你确实觉得无所谓,还是觉得不能让莫名其妙的人影响你们的兄弟感情,要背锅我自己一个人背就好?”
江在野让她气笑了。
“因为这个事的选择权不在我的身上。”
我没那个资格替你做决定。
他伸手,把小姑娘拉起来站直,就像是刚才那个吻并不存在——
实际上他手上又在做着替她后续扫尾的动作,将裙摆拍平,将被他揉乱的头发用指尖捋顺,最后挑起她的下巴,左右翻看了下,确认她的嘴没有很肿,只是有一层淡色水泽。
做完了一切,他放开了孔绥。
后退一步,退到了下一层的缓步台上,他轻声说,去吧。
……
如果说在对待摩托车上,孔绥就是一头彻彻底底的赛场母狮,要多凶有多凶,要多拗有多拗,必须成为正常赛事的主导者——
出了赛车场,她就属水豚。
当然有自己的偏好,甚至可能偏好明确,但总的来说属于活着很好,非要死也不是不行。
卫衍对她的定义其实并不完全错误,至少他能看到的,只有一只卡皮巴拉每天在他面前随波逐流的漂浮和翻滚,肚皮一翻,半死不活。
……
进入楼上顶层包厢,小姑娘推开门探了个脑袋,一包厢的人对她来说不算陌生,毕业后回到临江市,举足轻重的人物,林月关带着她陆陆续续也认了个遍。
长辈气息浓郁到她觉得呛鼻,江已为什么能跟这些人玩在一起——
“贺叔叔”“苟伯伯”“李叔叔”“季伯伯”地乖乖叫了一圈,最后一双圆眼终于落到江已身上:“江已哥哥。”
她话语一落,包厢里所有人都在笑,江已站起来,也跟着笑:“得,你这是替我降了个辈分。”
孔绥不敢说话,苟聿说:“林月关的闺女,这看着比我女儿还小,高三刚毕业是吧?……江已,你身上最后的人性也消失了,跟贺津行玩那么多年只学到了他的禽兽吗?”
站在门口的小姑娘开始磨蹭在厚重的地毯上不自在的脚底,她想说她大一了,刚开学也算的。
而被无辜连累的贺总抿了口酒,“啧啧”两声:“爸爸,您讲话真难听。”
这么多年了苟聿对贺津行的“爸爸”还是很吃不消,这人也确实只在恶心他时这么干,捡起那块江在野扔过江已的抹布扔贺津行,后者抬手稳稳接住。
一群叔伯闹得一点都不正经,江已含笑走向孔绥,一副完全知道她有话要说的样子。
江已从黑暗阴影中走出来,孔绥就看到了他的脸,缓缓的睁大眼瞪着他,看着他鼻梁上的淤青:“你的脸怎么了?”
之前还好好的。
这是江已的地盘,谁敢打他?
“嗯,没事,你表爹打的。”
孔绥陷入因为震惊导致的失言中,心想江在野居然对这个提都没提,讲话真的很会避重就轻。
江已拦着孔绥的肩将她带到旁边的办公室——姿态不算逾越,只是带着淡淡烟草味的手腕压在她的肩上,几乎算是虚扶。
办公室里的光不算明亮,江已问她要不要开灯。
不得不说他真的很贴心,这种时候灯火通明只会让孔绥觉得更加羞耻,像是“阳光猛烈、万物显形”,她也很怕视野清晰的面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拒绝恐惧症的人就是这样,他们总是平等的想要回避任何一个人失望的神情。
这真的比杀了她还难受。
然而此时坐进那把意大利进口的崭新老板椅中,江已双手十指交握,放在小腹,脸上的微笑从头至尾没有过任何的变化:“让我猜猜小鸟崽想说什么,该不会是后悔了吧?”
江已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威胁或者责备的成分,但是还是足够让孔绥背脊发凉——
什么善良的花蝴蝶或者是笑脸迎人的笑面佛,江家三少要是个软骨头,江九爷当年手中的那些灰产不可能在他手里更加发扬光大,死死扎根于临江市地下,甚至向周边城市蔓延。
毫无道理的,孔绥除了害怕之外,更多的是其他的情绪。
——江已在外面怎么样不说,他对她确实挺好的。
看上去也不是逗她玩玩而已。
光想到这个,孔绥也顾不上害怕他了,她自己把面前的人脑补着放入一个被她反复愚弄、被她当枪使的地位(*事实上好像确实如此),于是她自己先替他难过上了——
眼睁睁看着小姑娘站在办公桌另一段,眨眨眼,珍珠一样大的眼泪就滚落了下来……
他唇角上扬的弧度未变,但紧了紧,增添了一丝丝的阴霾。
很有耐心的听着小姑娘一边吭哧吭哧的哭,一边把“对不起”当做标点符号用,将她和江在野那点破事倒豆子似的倒了出来。
江已听完觉得不怎么惊讶,摸了摸现在碰一下都还挺疼的鼻梁,心想,这样么。
再一抬头,只见说完了所有的小姑娘此时正睁着红彤彤的眼,唇角紧抿,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一副很紧张等待他发落的样子——
如果没看错的话,她好像很害怕他跟着她一起哭出来。
……该说不说,真的很像一只白色糯米团似的兔子。
团成一团,毛茸茸的。
再蹦跶,又有几个人舍得被它蹬一脚就把它的脑袋拧下来?
江已不说话时,孔绥觉得尴尬极了,她想到了一切善后工作的艰难,江已的失望,现在朋友圈知道“官宣”后亲朋好友们又听到他们说“不是”的反应,江已的尴尬处境——
真是的,干嘛那么着急就把她往外放,搞得今晚像订婚宴似的。
孔绥怪天怪地怪自己怪江已也怪江在野个罪魁祸首,空气这会儿都能被她数落两句。
她紧张的脚指头都在靴子里扭动,那句“不行要不你打我一顿吧”都在唇边了,她才听到江已说:“哦,我还以为你俩纯父女关系。”
语气也太平静了些。
孔绥“嚯”地抬头,先看向江已鼻梁上的淤青,那张又圆又软的脸蛋上藏不住事儿,明晃晃地写着:都被揍了还纯父女?!
“哦,我以为这是来自老父亲的愤怒,谁家好女儿被我嚯嚯了不得揍我啊——我最近准备躲着你妈走呢,怕她扇我。”
“……”
江已的语气要多轻松有多轻松,和孔绥想象中的“失望”完全不搭噶,这让她也松了口气:哦,差点忘记了,眼前的江已是谁啊,临江市赫赫有名的花蝴蝶,怎么可能轻易动什么作为真心,为了这种事真的失望或者失落……
“那成年礼宴你还要跟我去吗?”江已问。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孔绥眨眨眼,有些茫然道:“我只是不想利用你……”
看到江已唇角上扬弧度变大,孔绥发现江在野至少能发慈悲让她看懂他是在嘲讽还是别的什么——但她完全看不懂江已的意思——她开始头皮发麻。
“如果您不嫌弃的话,就、就还是一起吧。”
她一秒滑跪。
开玩笑,跳支舞而已,又不是第二天就要去民政局。
孔绥话语落下,江已沉默了下,半晌,搭在自己手背上的一根手指轻轻弹了弹。
“小鸟崽,让我们换一个角度来思考这件事。”
“……”
啊?
江已两条腿一撑,又站了起来,椅子在他身下发出轻微声响,他绕到了办公桌的另一边,一个距离孔绥稍微近一点的距离,弯了弯腰,笑眯眯的凑近她。
淡淡的古龙水味混合着酒味钻入孔绥鼻腔,她下意识的窒息了下,往后躲了躲。
江已像是没看见她忽闪忽闪逃避的双眼,脸上的笑都不带变得,他压低了嗓音,用近乎于蛊惑的声音缓缓道:“你和老五都到这份上了,看似两情相悦,就差临门一脚……却还是因为阴错阳差,这样那样的原因被我截胡——”
他歪了歪头。
那双含笑的深黑色的瞳眸与孔绥四目相对,孔绥脑子一片空白,茫然的想,其实江已和江在野的眼睛长得很像。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这就是老天爷在提醒你,你们注定有缘无分呐?”
江家三少的声音慢悠悠的落下。
孔绥用了几秒,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震惊到瞳孔地震,她想过江已的一万个反应,万万没想到他是这种回答:劝分,劝的是她和江在野的分。
要怪也怪江在野。
他是放任孔绥自由选择的姿态做足,但也不知道他是对孔绥太放心还是对江已太放心又或者是对自己太有自信——
明明两个从某种角度上来说都不是省油的灯,江小少爷愣是放心让他们两单独谈话。
这能谈出个什么屁来?
感情史就一个稀里糊涂的卫衍,孔绥哪里经历过这个啊,只有她的思路被江已三言两语带跑偏的可能。
这会儿舌尖打结,小姑娘只能从喉咙里发出茫然的一声:“啊?”
江已嗤笑,像是男狐狸精露出了他的大尾巴,那毛茸茸的尾巴这会儿都快明晃晃的竖起来,他缓缓道:“我要是你,我就再观察下……感情这个东西,也不是你觉得可以就真的可以一路走到终点的。”
“……”
“你会为了老五给女明星点酒的事儿答应跟我去成年礼宴,哪怕后面反应过来了,当下那一秒的不信任也是确实存在的。”
江已停顿了下。
“但这不全是你的错啊,老五如果能够给足你安全感,你根本不会有这样的迟疑。”
孔绥的脑海里闪过宋羽衣给江在野点烟的画面——
虽然那只烟江在野没有抽,但当下,众目睽睽之下,他没有躲开。
孔绥微微抿了抿唇,看着有些难过。
江已居高临下,将小姑娘脸上一系列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心里发笑,笑江在野这是送羊入虎口——
虽然是第一个爹妈生的,但对他的兄弟是不是也太放心了些?
抬起手,江家三少的指尖意外没有太多乱七八糟的味道,和江在野总是碰摩托车油门,掌心和手指侧面的薄茧不同,他的茧就长在指腹。
那是从小学习握枪,再年轻时握刀留下的痕迹。
略微粗糙的触感碰了碰少女的面颊,略微温热的触感,以及出乎意料的柔软。
男人微微眯起眼,克制住了没有再得寸进尺,将她一缕腮边被眼泪挂住的黑发挽至耳后,别好。
指尖一触即离。
“成年礼宴还和哥哥去吧,嗯?全世界都知道了,总要给我留点脸。”
孔绥稀里糊涂的点点头,飞快的瞥了江已一眼——
只看到一张笑吟吟的脸,笑得温和又慈祥。
“和老五的事再想想,再观察下,心存芥蒂就心急火燎的在一起注定不会长远,你也不会想这样的。”
“……哦。”
江已站直了身体,手落在了孔绥的肩上,轻轻拍了拍,又低头看了眼腕表:“十二点多了,我让人送你回去,江珍珠还在楼下等你吗?”
语气自然。
就这样说出了意味着谈话结束的话语。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的大发雷霆或者责备或者失望或者失落或者一切孔绥预设害怕的情绪,这件事就这样被重拿轻放。
孔绥人都有点恍惚。
她被江已轻揽着带出办公室,下楼的时候,江已甚至能跟她闲聊两句,比如成年礼宴的礼服准备好了吗,配饰呢,鞋子呢,哦都没买啊,都没买好啊,到时候和哥哥一块儿买呗,还能配套,到时候人家八百米开外就能看出我们一起来的。
孔绥能说什么,被她辜负了的江已今晚对她来说就是天王老子,他说什么,她都只有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的份儿。
江已一路把孔绥送到楼下,到了接近一楼拐角处亮点的地方,他总算是看清楚孔绥今晚一身穿的什么——
也不是没看过更热眼的打扮,然而江三还是不动声色的微微眯起眼,脚下停顿了下。
孔绥感觉到身旁的人慢一步,奇怪的转过头看着他。
江已笑着说“没事”,将她一路引到一层,一路上跟无数人打了招呼,直到江珍珠被工作人员带过来特殊通道的门前。
远远看到好友走过来,孔绥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松了口气刚想迎上前,这时候被江已从身后碰了碰后颈。
她转过头。
江已脸上还是挂着笑,语气很自然的说:“裙子太短,重买一套吧,买大一号合适些。”
……
次日,下午。
卡丁车场。
一切好像如常,正如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早上孔绥正脑子里一帧帧的放昨晚惊心动魄的每一秒,在专业课走神走得忘乎所以,手机收到了信息。
是江在野问她要课程表,接下来她该进阶练习“线性拖刹”,他会根据她的课表给她安排训练时间——
语气和用词都正常的不得了,像前面说的,好似无事发生。
导致下午孔绥出现在卡丁车场时还有点精神恍惚,茫然的心想难道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下午两点开始练车,好在九月末的临江市阳光不再那么毒辣。
线性拖刹理论不难,要抠细节就很难,她不是不懂拖刹,也不是不会控制前轮负载,只是真的太习惯用倾倒去解决方向问题,以至于在方向尚未站稳的时候,就把前轮推到了极限——
第三次摔车时,已经换上了普通车壳的ninja400“嗡”地一声又片了出去。
江在野从远处小跑过来,先凑过来看看她,看她爬起来坐在地上发呆,人没事,才转身去扶车。
看了眼车把手都摔歪了,他拍了两下没拍回原位,又是一阵维修预定,于是转过头问孔绥:“教猪教牛都教会了,你那个看见弯就倾倒的本能到底要什么时候才改的过来?”
挨骂的时候依然火力不减,甚至在感受到头盔后面的小姑娘看过来时,江在野还能平静的问:“看什么,我说错了?”
孔绥伸手推起头盔护目镜,这样方便她更好的用谴责目光瞪他。
江在野打了车撑,停好车走到她身边,一根手指抠进她头盔掀开的视野窗边缘,恶劣的摇晃了下手指。
孔绥脑袋被头盔死死的固定住,完全无法反抗,只能被他一根手指晃着跟着摆弄。
“昨天跟我哥怎么说的?”
江在野问。
啊,原来昨天不是我的一场酣畅淋漓的幻觉。
小姑娘不无嘲讽地想着,一边平静地告诉他,她和江已的对话……当然省去了江已对他们各打五十大板并扬言他们疑似有缘无分的那个环节。
——主要说了下,成年礼宴,她还是要和江已去的;和江在野,先就这么着。
说完,她发现江在野不说话了,搞得她也有点紧张,戴着手套的手扶了扶头盔,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头盔还能起防止被殴打的作用。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和他说了半天,就得出准备和我做普通朋友的结论。”
孔绥的心脏瞬间收紧,她想辩解,但头盔里,她只能发出被压抑的、含糊不清的咕哝声:“也不是吧,还有师徒情谊,父女之爱。”
江在野的手指从孔绥的头盔缝隙里挪走了,好歹没直接来戳瞎她的眼睛——
然而还没等孔绥松一口气,那修长的手指直接直接捏住了她下巴处的系扣,“啪嗒”一声解开了固定扣!接着,他手挪到了头盔下边缘,突然猛地发力,掀起了头盔的一半。
初秋的风瞬间灌入了少女被头盔包裹得密不透风的脸部,摩托车头盔卡在她脸的一半,像半个又重又沉的面罩。
这个滑稽的造型让原本坐在地上的小姑娘挣扎起来,鼻尖顶着头盔的某个部位,她都快不能呼吸了。
“江在野……!你干嘛呀!”
嘀嘀咕咕的抗议声传入耳朵,男人对此愤怒却却无动于衷,俯下身,宽阔的肩膀投下的阴影笼罩了她——
男人一只手掰着她的头盔不让她脑袋乱晃,在她被固定得完全动弹不得时,他带着惩罚性的意味,重重的咬了口她淡色的唇瓣。
“唔!”
突如其来的痛和触感让孔绥吓了一跳,嘴唇被头盔内侧的衬垫和他的嘴唇双重挤压,完全变形。
他的舌头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探入,头盔压迫耳朵,让舌尖传来的粘腻回音被无限放大——
孔绥哼哼唧唧的表示抗议,还戴着摩托车手套的手砸在男人的肩膀上但没怎么造成杀伤力,以至于现在她发出的所有动静听起来既可怜又色……
说不清楚是恼火还是什么。
直到她被吻得喘不过气,大脑彻底缺氧,他才缓缓退开。
他的呼吸滚烫,喷洒在她的下巴。
当小姑娘着急忙慌取下头盔,瞪向他,男人看向她那双因为缺氧和羞耻而充满水泽的眼睛,语气平静:“多普通的朋友?”
他伸出手指,带着一种恶劣的亲昵,摁了摁她被啄得泛红的唇瓣。
“这样,算不算普通?”
第95章 临江第一浪子
江在野一让开,孔绥立刻爬起来伸脖子去看后面维修区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下午茶时间,大家都躲在俱乐部的台球室躲太阳喝咖啡,维修区是集装箱改的,又闷又热,鬼都没有一只。
江在野看她探头探脑的心虚样子,挺碍眼,手落在她的头顶把她的脑袋拧回来。
昨晚突然在楼梯上和他偶遇那是被迫的,放了平日孔绥起码躲他个两三天,这会儿当然也不肯跟他好好说话。
江在野拿她没什么办法,落在发顶的大手顺势从她柔软的头发上落下来,拧了把她的脸。
面颊上的软肉两根手指一拎就捻起来,在孔绥“嗳”“嗳”的叫声中,平静的男音在头顶响起:“你这还是‘Lean first‘(*本能倾倒)的问题,视线下意识放得太远,还记得你第一次参加杯赛的时候我怎么说的?”
江在野突然把话题绕回了赛道上的事。
说到这个,孔绥就正常了。
孔绥想了想,那时候她和江在野都不熟,她第一次参加杯赛,在化龙国际赛道,是她死缠烂打,求他带她,两人打着伞走了一次赛道。
那天他姿态摆的够高,从头到尾在她身上花了不到二十分钟的“教学”——
只是跟她说了具体到化龙国际赛道上几个弯应该倾倒的点在哪。
第二天她就有如神助,突飞猛进。
想到这,孔绥双眼发亮,也不拧巴了,仰着脸眼巴巴的望着他……
那叫个满脸的信任。
“确实。在哪开始倾倒你说不就完了,早带我跑一次线我也不用在这连滚带爬一下午。”
这还埋怨上了。
江在野看她前后判若两人,说到骑车的事就舍得这个样子了,一秒无缝切换,上一秒恨不得离他八百米的又是上辈子的事一般……
他面无表情的回视孔绥,直到把她看得不好意思,问他:“怎么了?”
江在野瞥了眼她身后的赛道:“世界上成千上万的赛道,每一条我都带你走一遍,给你掰开揉碎了讲解?”
小姑娘眨眨眼,半晌脸红了,原本微微向着男人前倾的上半身收回来了些,她站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又瞥了他一眼:“也不是不行吧?”
“……你准备以后都挂我裤腰带上参加比赛?”
“又没人说不让。”
有一瞬间江在野挺想问她哪来的理直气壮——
如果她真跟江已在一起了,他还得为了三嫂孤独终老,是吧?
永远在赛道上等着她。
跟以前的皇帝老子养在宫外头的外室似的。
但这话确实问不出口,他都能想他要是敢说出半句她不是跟他吵一架就是哭给他看……
哪样他都遭不住。
转念又觉得他和江已都挺命苦的。
江在野沉默了下,再不跟小姑娘废话了,转身去拿了黎耀的踏板摩托车开过来,冷眼等着孔绥爬上车,带着她走几圈当前的卡丁车赛道。
孔绥哪知道这短短一会儿江在野心里都演完一部关于电视剧了,就觉得男人一瞬间眼神儿凉飕飕的,也不知道犯什么病……
没敢问,乖乖爬上了踏板摩托。
孔绥的新的连体皮衣到了,这才是第二次穿,里面的防护垫片还没完全热定型,这会儿又硬又挤……
坐在踏板摩托后面,她梗着脖子,下巴不得不算是几乎搭在男人的肩膀上。
呼出的热气就在江在野的耳后根。
第三圈时,孔绥把当前赛道的正确倾倒点看得差不多了,脑子里还在盘算一会儿的视线该往哪放,就听见前面的人问:“昨晚的事,你周围的人怎么说的?”
这话题又接上了半个小时前。
说到这种事孔绥脑子嘎巴一下又不行了,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半的人很惊讶,剩下四分之一的人觉得江已哥哥能看上我我简直厉害,还有四分之一如我妈和我外婆……不、不同意。”
她嘴皮子都磨破了,说她和江已不是那回事。
外婆自然不用说,老人家难得十二点多没睡就为了等着她回家,手指头恨不得在她脑门上戳个洞;
林月关说江九爷要给她定一辆劳斯莱斯,孔绥惊呆了,看了眼人家江九爷发来的车还挺好看(……),无语凝噎中,林月关弹了弹手指,直接给跺一跺脚临江市整个中下城区都震三震的人物拉黑了。
末了还附赠一句,他想得美。
……当然这话不能告诉江在野,孔绥一听就知道他在问什么,以及他想听什么样的答案。
然而她就算不说那些个“锦上添花”的后续,回答到这个份儿上,江在野也舒服了。
——毕竟他送的海螺珠耳钉没见林月关拿回来扔回他脸上。
还有上次慈善晚宴,他知道他转头看孔绥时,每一次林女士都在旁边盯梢,他没避开,她也没说什么。
这世界上还有正常人的。
多么令人欣慰。
……
踏板摩托停在路边,把手摔弯的ninja400推回维修区。
江在野站在旁边,看着一脸心疼蹲在ninja400旁边东摸摸、西看看,数着这一下午车上添的新伤的小姑娘。
“明天你一整天的课。”他突然开口。
“嗯,黑色星期五。”
“晚上上化龙国际赛道练?”
正在摸离合器总觉得松紧好像有了点问题的孔绥抬起头。
“正好去大赛道把B证的赛道实操复习一下,下课以后我去接你,吃完晚饭赶晚场。”
这是要把她周五一晚上的时间都承包了,用的理由也够冠冕堂皇的,按照道理孔绥不应该拒绝,但她还是露出个迟疑的表情。
江在野挑眉看着她。
这样的坦然目光,孔绥的脑袋都快低垂得埋进胸口:“明天江已哥哥说好了要去选成年礼宴的鞋。”
江在野:“……”
孔绥:“……”
江在野叹了口气。
孔绥闭了闭眼觉得无比尴尬恨不得尖叫着拎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拖出去,认命的等着他再发脾气。
然而等了半天也没等着那把达摩克利斯剑落下来斩得她血肉模糊。
她睁开眼,抬头飞快的看了眼江在野,男人正面无表情低头看着她:“他是哥哥,我是什么?”
——这是送命题,谁答谁傻逼。
孔绥没吱声。
男人的手伸过来时,孔绥头皮发麻,深怕一个大嘴巴子落自己身上随便哪个部分,然而他只是用食指重重刮了刮她的唇尖。
孔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那因为刚把了摩托车的手上除了铁锈味还有汗味,怎么都算不上好闻,但对方的手指落在她唇上时,她条件反射的就牙关松了松——
那修剪得圆润干净的修长指尖瞬间落入她的口中。
咸的。
她尝到了味道,脑子也成了浆糊,三秒后反应过来不对,用下意识用舌尖想把入侵物往外顶。
一来二去,气氛就变得不对了。
柔软的舌尖湿漉漉的卷着男人的手指。
他最近不怎么抽烟了,手上没了那种焦油和烟草的味道,除了刚开始嗅到的铁锈味,她还尝出卡丁车卫生间里洗手液味道。
少女叼着男人的指尖,眼睁睁看着他眸光暗沉,最后黑得深不见底。
她眼神儿开始闪烁着慌张,微微张着嘴想把他手指吐出来又不太敢的模样……
这时候,在她嘴里的手指动了,也算是带着警告意味,压着她的舌头狠狠揉了两下,等她发出“呜呜”的声音,才抽出去——
从唇角抽离时,指尖上还挂着一丝银丝。
光天化日,外面的阳光倾斜照入维修房,这一拉出的银丝晶莹剔透,清晰可见。
小姑娘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换来的就是男人歇了骂人的心思,最后那根湿漉漉的手指若无其事的落后身侧,他擦都没擦一下。
孔绥臊得恨不得亲自把他的手抓回来,替他擦。
但现在她就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她也不是蠢,江在野什么反应她不知道,但男人的手在她嘴里捣鼓时她自己什么反应她还是知道的——
这会儿的功夫,哪怕再多一个多余的动作,动能节外生枝。
………………维修房真的不是用来干这个的!
相对沉默中,她听见男人勉强算是平稳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周六呢?”
也是很能屈能伸。
孔绥头点的得快要把脑袋从脖子上晃下来。
江在野“嗯”了声,说:“把手弯了等胖子来修,今天车不能骑了,你自己看一下B证的理论题,下周考试。”
他说着转身要离开维修室。
孔绥看着他的背影,还没来得及大松一口气,就看见看见停住脚下步伐,侧了侧身。
他算是相当温和的提醒了句。
“下次再让我听见你喊他‘哥哥‘,舌头给你拽下来。”
……
相比起卡丁车场这边水深火热,江已那边真是岁月静好。
昨晚忙到早上六点,回到家早上七点,顶着晨光熹微,看了眼手机,朋友圈早就炸了,全世界都在问他是不是禽兽,除了他老爸。
同一屋檐下,清晨偶遇的爷俩有了个美好的中国与加拿大时差,江九爷起床穿着运动服准备去晨跑,他眼底挂着疲惫的儿子刚上楼准备睡觉。
两人面面相觑,一分钟后,江九爷成为了这一天一夜里唯一一个给他点赞的人——
“你还挺会选。”
五个字落下,稍微安抚了下江三被人溜着玩还要被全世界骂的委屈。
纨绔圈子里那些插科打诨,江已是一个都懒得回,洗了个澡,爬上床睡觉。
可能是人干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儿之后就会特别累,反正江已看着手机里那些或者调侃或者震惊或者问他怎么吃上这口的质问相当的烦——
当然,也不能怪那些人态度不端正,毕竟以前是他自己就不端正。
他挑着个玩得好一些的几个群回了,让他们闭上狗嘴,然后在众人调侃中直接关了机。
吃上这口?
哪口?
他吃上了个屁。
憋闷的爬上床睡了,等江已再回归这个世界,已经完完全全是第二天下午。
手机充上电,起床吃了点东西,人回过神来,江已煮了杯咖啡坐在客厅飘窗发呆,抿了口咖啡,苦得他直皱眉。
隐约想起是江珍珠还是江蓝宝提过一嘴这好像是她们谁新换的豆子,真的难喝。
喝苦的就想整点甜的,这念头一出现,江已就不受控制的想到那天,小姑娘抱着和她一样甜滋滋、香喷喷的甜点出现在他家玄关……
最后甜点大部分进了他的肚子,但现在一想,他也终于反应过来,那天,他吃了几颗就叫她脸拧巴成一团的草莓奶糖到底是给谁做的。
呵呵。
人是偏心江在野的,挨骂留给他江已。
——哪有这种好事?
打从十四岁情窦初开,十六岁正式谈上恋爱,江三少万花丛中过,就没在女人那栽过跟头,这种事他想都没想过,换了奥林匹克山脉走出来的女神来都不行。
想到这,江已也没打算委屈自己,打开通讯录随便选了个昨晚加上的模特,给对方发手底下他不在家时在外常住的会所地址——
其实模特叫什么他都不记得了,微信连个备注都没有,人家的微信头像是个玩具小熊。
长什么样江已也不怎么记得了,就记得腰细腿长胸很大,才二十岁,加微信时她只报了年龄……
于是江三少对她最大的印象就是,他当时还蛮诧异,抬头正眼看了她一眼:也没跟孔绥差多少,怎么做到的完全两个画风?
赶着天擦黑时,江已一脚踏出浴室,今天的约会对象已经到了。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的,上来先是上下打量了下江三少那结实的肌肉滚落的水珠,和宽阔的肩膀,眼中同样闪烁着满意。
两人心照不宣先凑上来就是一副早认识了八百年的法式热吻,模特的手搭在少爷裹在跨上的浴巾上,将解未解。
但到这份儿上,又不是招那什么,江三少换女朋友换得快,但从来不搞一夜情——
上来就直奔主题有点画风跑偏,总要聊点什么培养下感情,在江三似笑非笑的注视中,模特轻轻拍拍他结实的胸膛,笑着道:“三少好啊,不愧是传说中的那样。”
江已一听这算鸡毛好话。
毕竟他那些传说没一件事是好听的。
但衣服都脱了的情况下他向来脾气蛮好,就唇角挂着微笑等着人说话——年轻妙曼的身姿凑过来,揽着他的腰,笑眯眯的说:“昨晚不才官宣了个么?大家都以为你真收心。”
哪壶不开提哪壶这种事,江已是懒得跟她计较。
他纳闷的是模特儿靠过来时,他第一反应是她用的护发产品香味太浓,还有,人太瘦。
表面上什么都没说,懒洋洋的抱着人就往床上倒,他抬起手摇晃了下怀中人的下巴:“官宣就是要收心啊,老子名草有主,你们害怕不?”
模特儿咯咯笑着往他怀里蹭,浴巾也落下了,她跪在他腿间,说:“怎么不害怕,我都没吃到。”
江已笑了笑,摸了把她的脸——
好看是真的好看,这样天然浓颜系的长相一直都是他的菜,过去很久他的口味一直是这样的。
但今天上手摸了下,滑嫩的皮肤不知道做过多少保养换来,江已却有点走神,他觉得这手感好像不太够软。
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要求女人的脸也得够软了。
那下面原本还挺精神的好兄弟这么一想茬神就有点不精神了,这他妈破天荒头一回,江已愣了愣神,正怀疑人生——
这时候放在床头的手机震了震。
说实话这都到各个场子开门营业的时间了,各个场子有各个场子的琐碎事,手底下有人找,手机开始繁忙震动也很正常。
以往江已决定来一炮前肯定是不会看手机的,它响任它响,清风拂山岗。
但今天鬼使神差的,在漂亮模特儿往下滑,试图照顾一下他那个突然不那么精神的小弟时,他伸手拿起手机看了眼。
【恐龙妹:我下课啦,要一起晚饭吗?】
……操。
江已一个激灵直接坐了起来,把趴在他腿上的人也吓了一跳。
美人哪怕是受到了惊吓也是漂亮的,那双大眼瞪大了望着他,江已一阵恍惚,这一瞬间都不敢想自己刚才怎么才在一卡车新加的小妹妹里选了眼前这么一位。
江已脸色瞬间有点不好看了。
撑了撑身体坐了起来,他跟满脸懵逼的模特说:“忘记我约了人,下次。”
这真正的是裤子都脱了你跟我说这?
加上一开始江三少就有些心不在焉,模特小姐姐也是纳了闷了,她来约会,也不算完全就是存着讨好的心思伺候皇帝的——
所以这会儿也大胆,直接凑过来掰着江已的肩膀,转头看他的手机,看他停留的消息页面,一个绿色小恐龙头像发的定位,是个商场。
微信里问他这边直接吃饭行不行。
模特想了想,用脚指头都把这个幼稚的头像和昨晚那张出现在大屏幕里小姑娘的脸蛋对应了起来。
看江已这样,还真不是准备直接跟人家说改天,哭笑不得,作为准备被撇下的那个,她又有点酸的说:“又有什么不一样,江三少还不是准备整买包吃饭送首饰那一套呢?”
江已被埋汰了句。
但他很少跟女人生气。
这就是他名声信用度很花但是并没有几个差评的重要元素。
他瞥了满脸不高兴的模特小姐姐一眼,想了想问:“那我还能怎么对她?”
这问的莫名其妙,毕竟她也就是随便嘲讽一句。
没想到踩着江三少的点子上了,江已退出微信界面,给面前的人转了三万块钱,跟她说这次算我的毛病,你出去跟人说我不行好了。
模特儿听着他的话,看着微信转账,眼睛瞪得更圆了。
“走吧。”
江已已经起床穿裤子了,结果裤子提一半低头一看好兄弟上还有别的女人的唾液,停顿了下,他又进了趟浴室。
模特小姐姐坐在床上看着他忙活半天,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等江已从浴室出来,抬头跟她四目相对,茫然的问:“你怎么还在?”
“你就用以前那套追小姑娘,下场还不是三个月就分手……明天《临江晚报》头条又是江三少挟新欢嘉德广场血拼。”
模特想也没想就从嘴巴里挤出来,成分情绪不明。
江已原本是不屑搭理她的,擦了水,找了新的内裤和牛仔裤套上,点了只烟,微微眯起眼:“那么喜欢传道受业解惑,你去考个教师资格证多好?”
模特穿上衣服,昂首挺胸摔门走了。
江已的烟燃了一半。
拿起手机又看了看,绿色小恐龙头像发来的信息他还没回。
「你就用以前那套追小姑娘,下场还不是三个月就分手。」
「明天《江城晚报》头条又是江三少挟新欢嘉德广场血拼。」
“……”
这女人的嘴巴怎么那么毒?
江已皱眉,明知道对方也就是随便乱讲,还是觉得相当晦气。
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仿佛能看到明天的《临江晚报》娱乐版他包年(……)那个版块怎么写——
搞不好还有图,那些狗仔什么照片蹲不来?
《临江晚报》的配图风格,江已是懂的,草率的给当事人眼睛部分打个马赛克不被告就行,那股子调侃意味很重。
以前他也没管过。
爱拍拍呗。
【JIANG Y:哥临时有事,过不去了,我让江珍珠过去陪你,买了什么刷她那张工行卡,那个是我的副卡。】
【JIANG Y:玩得开心点哦,不然哥哥内疚^_^】
第96章 他要我命
这边江已瞻前顾后的,难得居然考虑起自己以前那些所作所为导致今日份上不得台面,要雄性生物有这种觉悟,放了别人少说要给菩萨多上三柱香。
但孔绥没有良心。
看到江已发来的信息,小姑娘还松了口气:不算江珍珠,人人都说江家三少是江家五个兄弟里脾气最好的,连江蓝宝在外面都有个不好惹的名声,但孔绥觉得事实未必如此。
她和江已相处的不多,但总觉得这人话里有话,脸上的笑通常也不算太真。
跟他凑一块儿,她时不时就有背脊发凉的错觉,真的像是被狐狸盯上的走地鸡,什么时候被人拔光了毛做成菜,也就是看人家什么时候想动手。
原本孔绥是准备和江已随便在商圈附近找个足够热闹的店吃饭,然后去买鞋——
现在低头扒拉了下手里选出来的餐厅,全是上次江在野和谢知露“相亲”时选的店,完完全全如出一辙的敷衍。
现在把这些店直接抛弃,孔绥给江珍珠打电话,一问正好她也没那么饿,立刻兴高采烈地扒拉出一百个点子:“地下一层新开了个巧克力店,我想吃那个树莓还有榛子巧克力gelato,我们去吃吧,我们去吃吧?吃完冰淇淋逛街,逛完十点多去吃烧烤好了,我想吃芥末生牛!”
站在商业广场中央,她噼里啪啦讲完一堆,半天没等着江珍珠给她回应。
有点困惑的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眼,发现在还通话中,那江珍珠毫无反应是搞什么?
车进了地库信号不好?
“干嘛不讲话?”孔绥把手机贴回耳边,“我这安排还不合理嘛,快说行不行!”
话语落下,就听到手机那边响起个冷淡的男声:“不行。”
孔绥脑子里有什么玩意儿“嘎嘣”一下就断了,瞬间也收了声,呼吸声都没了,电话这边,她难以置信的瞪圆了眼,再次把手机拿下来看了看通话对象——
确实是江珍珠没错。
什么意思?
她的困惑很快的到了解答,没一会儿她就等来了江珍珠……以及跟在她身后多余又显眼杵着的江在野。
前头说了,在江家,作为老幺,江珍珠走极端,最怕的是大哥和小哥,这会儿被江在野盯着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样,冲着一脸责备“他怎么在”的孔绥疯狂打眼色,还要强颜欢笑:“路过我小哥我店门口,目光不期而遇。”
说到那一幕,江珍珠都郁闷,早知道绕道走。
原本以为隔着玻璃橱窗,对视一眼大家假装不认识就各找各妈了,谁知道江在野把在摆放的那辆车打了脚撑,人就绕出了店门,问江珍珠这个点跑来这做什么。
江珍珠只好把江已放孔绥鸽子的事说了。
说完看了看时间说没事的话我先走了哈,小鸟崽在等我了。
江在野低头看了她一会儿,说,确实没事,一起吧。
当时江珍珠脑子里的“……”绝对不比现在孔绥脑子里的“……”少,但江珍珠的想象力丰富一些,她觉得现在江在野很像那个半路把要去见皇后的皇帝老子拦在御花园的狐媚子,见不得缝,有缝就钻。
以上,如此这般。
孔绥默默抱住江珍珠的胳膊转身时,还能听见江在野在身后说:“正餐不吃,吃什么冰淇淋?”
谁家好人出门逛街带个爹的。
哦。
是我呢。
孔绥有气无力的掀起眼皮子扫了他一眼:“您就没别的事要忙了吗?”
男人看着都不屑跟她废话,只是垂眼脸无表情的回望她,孔绥就熄了火。
三人一行进了商场,江在野走在前面,孔绥和江珍珠你推推我我捅捅你,互相都觉得是对方的锅——
“天宽路广的你非要从他店门口走,就不能绕个道?!”
“我长那么大,我小哥连陪我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根棒棒糖都没怎么去过,那么问题来了,他干嘛要跟着来逛街?!”
“丧良心啊,你居然想说是因为我?”
“丧良心啊,你居然想说不是因为你?”
两人一路蛐蛐拱拱,一抬头发现人已经在孔绥说的巧克力店门口了。
这商业广场天宽地广,四栋楼建筑连在一起,孔绥回了临江市后屈指可数来过几次,回回都要迷路。
原本她都准备开导航找这家店的,也不知道江在野身上装了什么人形雷达,她记得他也就是站在一楼的商场平面前面看了十秒不到。
最后冰淇淋还是吃上了。
手里还多了一个巧克力面包,老祖宗的规矩退让仅仅到此为止——
那就是正餐时间塞也得塞点碳水化合物进胃里。
从巧克力店走出来,重新坐电梯上楼上正经商场时,江珍珠发现身边的人已经安静如鸡。
孔绥挖着冰淇淋完全一脸岁月静好,先前那股子怨气冲天收的干干净净,江珍珠“……”了下,就听见江在野在前面说:“要不要找个地方坐着,你们把东西吃完?”
孔绥“啊”了声:“不着急,一会儿要去试礼服,试完再吃。”
孔绥原本的行程安排并不是一点科学道理都不讲的——
今年成年礼宴要穿的礼服,是那种没有一点儿弹性的材质,一个月前,孔绥就拖出来试过,那时候就发现胸和裙摆长度都不那么合适,应该是去年冬天林月关定的时候,三围没怎么填好。
虽然林月关一针见血的指出是她胖了,但她不会承认的。
弄连体皮衣时填过的详细三围给林月关,把礼服送回品牌改,一来一回耽误了小一个月,前天来的电话说是改好了,让她再来试试。
她今天除了买鞋原本还准备试试礼服的,顺便给江已看一眼她的礼服款式,但江已没来。
“那一小块面包能把你的哪在半个小时内撑得塞不进礼服?”江在野问。
孔绥想了想也是,这种灯火明亮的地方,擦肩而过的人各个都是光鲜亮丽,香喷喷的,边走边吃东西也有点尴尬,于是他们就在一楼大堂中庭花园休息区,找了个地方坐下了。
江在野起身去旁边的咖啡店买咖啡。
江珍珠终于忍无可忍的对旁边开始就着冰淇淋啃面包的孔绥说:“要不你还是多考虑考虑我三哥。”
孔绥转头,茫然的望着她。
江珍珠:“……我小哥也把你拿捏得太死了点,我怕你以后吃亏。”
孔绥面无表情的说:“我很有原则的。”
江珍珠心想刚才看着他在巧克力店扫码付钱的时候,一百来块钱,就让今晚天上的星星先从你眼睛里长出来了,你还有原则。
江珍珠:“你有个屁。”
孔绥:“……”
……
吃完面包,孔绥摸了把自己的胃,一点点突出来,但也就一点点。
她松了口气,这才开始今天的正式行程。
林月关给她订的是专卖鞋和礼服的高奢品牌,按照林女士的说法,各个高奢各司其职,买珠宝就买做珠宝的牌子,不要去做珠宝的品牌买衣服和包,也不要去做包的品牌买表。
第二天是周末,所以这种时候商场还算热闹。
只是热闹的是在一层楼几家卖包卖鞋的品牌商店,孔绥他们进了那家礼服的品牌店时,里面门可罗雀。
对应的销售早就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了,只是她也是第一次见孔绥,和小姑娘对接上后,就忙着给他们准备茶歇,引到楼上的贵宾休息室。
一层卖鞋,二层是男鞋,三层是成衣,四层才是高定礼服专用的更衣间。
江珍珠知道调试礼服尺寸有多麻烦,经常家里给她定这些破玩意能浪费她一整天的时间,不耐烦跟着孔绥磨叽,她留在一层看鞋,毕竟她也要成年礼宴做准备。
两人约好了一会儿江珍珠上来看她试礼服,顺便给参考意见。
江在野在二层停了脚,孔绥看着他走出电梯,没忍住问:“你也要给成年礼宴做准备?”
一条长腿刚迈出电梯,江在野回头瞥了她一眼。
这一眼不含有任何过度浓烈的负面情绪,但是里面饱含的嘲讽意味拉满:没了你,我干脆饭也别吃了?
这事儿就不能提哈,一提孔绥就觉得比较心虚,毕竟今天的局面她自己亲手促成,于是屁都不敢放一个,缩着脑袋狂戳电梯关门键。
电梯继续往上跳跃。
盯着短暂变化的红色数字,孔绥有点儿走神,她在想江在野会和谁去成年礼宴……
脑子里把可能的和不可能的人选都搜刮了一遍。
想了想,好像和谁去她都不太能接受。
听说江珍珠也还没确定舞伴,而作为今年的主家,成年礼宴她必跳开场舞——
过往实在是不想找舞伴的世家少爷或者千金也不是没有过直接邀请兄弟姐妹帮自己糊弄过去的。
杜撰一下成年礼宴的场景,孔绥好像也只能接受江在野身旁出现的是江珍珠。
自己给自己想郁闷了,她嘟了嘟嘴,迈出电梯的时候脚底下都带了点儿脾气。
四层空无一人,地面上直接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中间有一个巨大的白色沙发。
孔绥在销售的帮助下换上了拖鞋,走进四层区域,柔软的地毯透过一次性的拖鞋传到脚底,放眼望去去一大面墙各式各样的鞋。
有品牌的经典款,也有当即的新品,从高跟到平底,各种颜色应有尽有,想来是给客户试着礼服的时候搭配使用的。
孔绥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喝了两口果汁,销售就推来了她的礼服。
不得不说虽然林月关女士嘴巴刻薄了点,动不动就质疑青春期的少女发胖,但她的眼光实在是很符合少女审美——
这一次给孔绥弄的礼服,起码孔绥一眼沉沦,相当满意。
裙子像是一块月色下的贝壳,贝壳表面是被海水反复洗过的淡蓝,又好像有月光倾洒;
上身很轻薄,挂脖款,胸前开的V很深但缝隙很窄,所以不显得轻浮,在灯光下,有光流淌,仿星辰碾碎,被耐心地缝进了纱里;
裙摆是那种层层叠叠的薄纱向外舒展,鼓起来贝壳的形状又像是花苞,下摆渐渐变得透明,星星和月亮的装饰细珠被串成一串串流苏,自高处垂落,轻轻晃动。
整个礼服的做工太细,就连销售将笼罩在衣架上方的防尘罩拉开时都特别小心翼翼——
哪个小姑娘不喜欢漂亮且blingbling的东西,孔绥已经是第二次看到它,还是特别高兴的上前伸手摸了摸。
销售向来都是很有品牌荣誉感的,见小姑娘满脸高兴,她的笑也更加真诚,推着她进试衣间,一边很有耐心的柔声跟她讲小礼服怎么穿才不会弄乱裙摆那些细流苏。
流苏确实要格外小心,如果缠绕在一起要解开特别麻烦。
孔绥进了试衣间,小心翼翼的脱了衣服,又用试衣间里有的湿纸巾擦了擦身上本来就不太有的汗。
店铺里没有乱七八糟的音乐声,她时不时和外面的销售搭话,闲聊两句。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电梯的响声,什么人走上来了,销售过去帮忙换拖鞋。
销售说了几句话,来人也没说话——但是想也知道在四层有人时,品牌不可能做出把非同行的其他顾客放上来的错误举动,所以孔绥理所当然的以为是江珍珠来了。
毕竟这会儿她管不了那么多。
因为她在和小礼服斗争。
按照正常情况,她这把年纪早就过了青春期二次发育,但是完全不知道从她订连体皮衣到今日最近发生了什么,在她并没有觉得哪条裤子裤腰变紧的情况下,她拉这条礼服裙的拉链拉到胸口时特别费劲。
拉链在侧方,尽头在接近腋下的位置,孔绥侧着身,感觉自己胸前某天肌肉都拧巴的快抽筋了,脑门都冒出汗,拉链却还是卡在胸的三分之一处,上上不去,下下不来。
无论怎么使劲都无法再向上拉动分毫。
“救命。”
面前的试衣镜将她脸上的崩溃完全照出来,她看了几眼,发现她最近的脸好像也真踏马变圆了。
仰脸深呼吸,小姑娘整个人都快拧巴成了麻花。
“江珍珠,我妈说的对,我可能真的胖了,无语。”
孔绥拎着那拉链,手掌心都出汗,“天天练车练得腰酸背痛,你说这玩意儿好歹也算运动之一,它怎么就不减肥?”
外头的人没说话,孔绥还在嘀嘀咕咕。
“胖就算了,什么天才体质胖起来先胖脸和胸啊?我双下巴都要出来啦……天啊,难怪最近感觉内衣也撑得慌,掂量下我要荣升D罩杯,厉害不厉害?”
废话了半天,也一点对她的穿衣服大业毫无帮助。
几分钟后,她终于放弃了,无论怎么努力扒拉,这会儿胸前被勒得高高隆起,露出了大片雪白的皮肤,几乎要溢出来,她都没办法把那个破拉链拽上去。
她先叫了销售的名字,销售没回应,她琢磨着估计是江珍珠把人赶跑了。
她转身拉开了试衣间的门,一边往外走,一边头也不抬地问:“怎么样,好看不,要么怎么说人靠衣装——除了现在拉链有点拉不上,老子就像躺在深海贝壳里等着人拆开的超贵珠……”
“宝”字没来得及说出口。
孔绥就住了嘴。
因为她发现现在坐在外面那张奢华长沙发上的,根本不是江珍珠。
男人姿态放松的坐在白色的沙发上,裹在牛仔裤里的修长双腿交叠,腿上放着一本品牌成衣杂志。
他显然已经坐了有一段时间了。
……想到刚才自己胡言乱语了一堆什么乱七八糟的,孔绥呼吸瞬间停滞,握着门把的手指几乎把指节捏白,差点把门把直接掰下来。
“你怎么上来了?”
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
她“呲溜”一下缩回了试衣间的门后,半晌只露出半个脑袋。
江在野听到她这么问,才抬起头,望过来。
那双沉静的让人想跳楼的眼睛,目光极具存在感——
从小姑娘惊恐的脸颊,一路扫过她修长的颈部,路过清晰可见的锁骨,和聚拢得完全没办法忽视的胸前两团雪白。
目光停顿了一秒,表面上倒是没有任何情绪,男人只是微微眯起眼。
片刻,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躲什么?”
他声音极度轻描淡写,好像刚才孔绥说什么他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坐在那,神色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看着是想放过她一马——
谢天谢地,这个人良心似乎发现了,没有针对刚才她的任何一句拎出来都很好笑的胡言乱语发表任何的评论。
对方都表现出了宽容的息事宁人,孔绥当然顺坡下驴,原本藏在衣帽间门后的人影晃了晃,晃出三分之二个人出来,裙摆的星月挂链轻轻摇曳。
“拉链卡住了。”
她说。
“能不能帮我叫一下江珍珠,或者销售小姐姐——”
此时显然孔绥的脑子也是坏掉了,也不想想原本一直在试衣间外等着的销售又没有别的客人急着接待,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撇下她消失?
话语刚落,她便看见,江在野抽开了放在腿上的杂志,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朝她走来。
他也没说什么,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但每走过来一步都让孔绥眼皮子狂跳。
直到男人来到她面前,在大概半个手臂的距离驻足,俯视着她。
其实试衣间很大,大得几乎算是一个小型T台,但男人一言不发地杵在那时,像黑夜里耸立的山,存在感被无限放大,让孔绥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哪里卡住了?”
他问,语气平静。
孔绥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无论如何张不开那个口——
这时候再不反应过来不对劲她就是傻子了,靠天靠地也轮不着江在野替她把这拉链拉上啊,但眼下,她甚至找不到理由把他赶走。
因为江在野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落在她胸前任何一处,而是停留在她的脸上,颇为坦然的跟她四目相对。
这时候跳起来反而显得她心里有鬼——虽然她确实是想尖叫着跳起来,也确实是心里有鬼。
脸上保持着冷静,睫毛已经颤得像是暴雨中的蝴蝶翅膀出卖了她,小姑娘僵硬地转过身,侧对着他,将那条拉不上的礼服拉链彻底暴露在他的面前。
江在野的目光顺势转过去——
她感觉伴随着每一次呼吸,她暴露在他眼皮子底下的皮肤都在燃烧。
江在野又往前了一步,这一次他走到她斜后方,距离近得她甚至能听到他清浅的呼吸声。
他并没有直接去触碰那条拉链。
目光停留在少女光洁细腻的白色背部,他伸出食指和中指,缓慢地自下而上,划过她背后礼服裙上的珠光水钻,指尖压在一颗顶灯下璀璨的人造钻石,他停顿了下:“林月关确实挺会选礼服。”
可能是夸奖的意思。
不确定。
孔绥也没搭腔,就不太满意的动了动手臂,背后的蝴蝶骨凸起,意思是催促他少废话快点。
果然压在她背上的手指尖挪开了,落在她刚才奋斗了半天的拉链上——
“……”
被温热的指尖不经意扫过腋下那块细嫩的皮肤时,小姑娘不自觉的颤抖了下。
自己折腾的时候毫无感觉,就想着怎么把那团肉怪怪的塞进衣服里,这会儿被别人碰了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好像世界都为之颤抖了下。
喉咙里一声闷哼重重的滚了滚被艰难的抑制住,鸡皮疙瘩瞬间冒了起来。
“是有点卡住了,我往下拉一点,再试一次,行不行?”
头顶的男声响起,平静异常,甚至有商有量,但孔绥还是听出一点笑意,这让她更加窘迫,她胡乱点点头,哑着声音催促:“快点,别问!”
她极力把脑袋偏到一旁,像是搁医生面前逃避打针的三岁小孩,江在野好笑的抬头扫了她一眼,手上却没闲着,把她拉到一半的拉链往下滑了滑——
这一滑,好不容易塞进去的那团白嫩的肉立刻弹着鼓回原本的弧度,江在野指尖停顿了下,连带着眼中的笑意也收了收。
孔绥等了他半天没动作,怀疑这人是看出她已经快悲愤欲死想要折磨她,恼火的转过头想要骂人。
猝不及防对视上男人深邃的眼,她像是被烫到似的呆若木鸡地哽住——
某些方面她是一张白纸没错,但白纸是白纸,傻逼是傻逼。
江在野的这种眼神她不是没见过。
那天在「悲天」的楼梯间,男人把她从自己腿上抱下来时,看她的眼神和现在没什么区别。
简单来说大概就是能吃人。
胸腔里心脏有力的跳动,整个高奢店浓郁的香水味都让她的鼻尖变得麻木,孔绥脑瓜“嗡嗡”的……
就在这时,完全猝不及防。
男人的指尖擦过了被礼服高高勒起、几乎要溢出布料的柔软边缘,那修长的直接伸到了礼服柔软的布料下面,指节刮蹭过她鼓起的软肉,飞快的调整了她的胸的位置,将那一团肉往布料下塞了塞。
冰凉的指节几乎碰到最前端樱红处,但也只是几乎,并未停留,迅速抽离。
“唔……”
突兀的触感像是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神经,孔绥身体猛地绷紧,全身的血液冲上大脑,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他这一下给挤出来了。
就像一条离水的金鱼,她差点原地蹦起来,又想要放声尖叫,但也只不过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快憋死的惊叹。
一顿矛盾的刺激后,她所有的表现不过是无力的张了张嘴,淡色的唇瓣开合了下——
硬是一个字没能说出来。
江在野唇边的弧度一直都在,但此时是否有一丝笑意便不得而知。
“滋啦”一声轻微细响,孔绥只感觉到侧身皮肤一紧,那条卡死的拉链向上滑动,顺畅又乖驯,彻底合拢。
“好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笼罩在她周围的温度消失,应该是站在身后的男人后退了一步,让开了一点空间。
孔绥呆在原地没动,良久伸出一条胳膊意味不明的扶着旁边的门框,弯了弯腰……
事实上,现在她的心跳过率,让她想扶着门,像头刚犁了十亩地的老牛似的先喘一会儿。
在她胸腔中老牛乱撞,风中凌乱时,她心想这一天天的受的刺激可真是够够的,江珍珠说得对,此男必须远离——
我也只不过对他稍有垂涎,他要我命。
这时候,她听见江在野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刚才说自己像等着人拆开的珠宝。”
孔绥直起身,栽楞楞茫然的转过头,与身后俯视的男人四目相对,他抬起手,指尖拨了拨她裙摆挂着的一串细链。
“你想等着谁拆?”
第97章 我该嬉皮笑脸
一时间,整个四层没有一个人说话,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毯上低头都能随着那震耳欲聋的声音立刻找到似的。
孔绥眼睛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
“你这是在物化我!”
她憋了半天,一顶大帽子就扣了下来。
万万没想到她还挺能造谣,江在野一点不上她的套:“这句话里但凡有一个字是我原创的,我都认了这句骂。”
话语落下,见小姑娘涨红了脸,显然是不敢继续再发散下去——
毕竟刚才她说的不止“拆珠宝”这一句,更癫狂的话也讲了好多。
这要是翻旧账,她可能只有抱头鼠窜的份。
而此时,江在野看面前的人如同见了鬼一样,三两句话直接宣告败下阵来,又觉得蛮好笑,正想着还是不逼她了免得她把自己憋死,就听到小姑娘字正腔圆地回答:“我等着谁来拆,这就不是普通朋友该操心的事。”
江在野:“……”
当下伸手动了下,孔绥都没看到他怎么动的——这人手快的就像职业土匪,下一秒她只听见“啪”的一声,胸前一松,原本拉上的拉链又被拽开了。
不偏不正正好就在她刚才卡主死活拉不上的地方。
一团白花花的软肉挤出来,侧面,一低头看就能看到圆润的弧线,刚才她在试衣间里叽哩哇啦那些鬼话确实不算“自信过度”,那弧线实在是蛮深,再往里是黑漆漆的阴影。
倒也算不上完全的走光——
但还是让孔绥“啊”了声一把压住侧过身:“你干什么?!”
她嗓音紧张的简直有点尖锐了。
“普通朋友不配,你找好朋友给你穿。”
头顶传来男人小肚鸡肠的声音。
这么说着,他那高大的身形一点挪开的意思都没有,结结实实的挡着电梯方向,就是现在来个人也什么都看不着。
孔绥拼命瞪他,转身回了试衣间,没忘记一脚把门“啪”地勾上,但没锁,因为她知道外面的人也不会进来。
这次她自己试了试就把拉链拉上了,本来就只是有一点点挤而已,先前有了演示,知道该怎么收拾挤的那团肉,一切都变得好办。
江珍珠上来四层的时候,就看到孔绥正提溜着裙摆站在大镜子前臭美。
江在野坐在她身后的沙发上看手机,从头到尾头都没抬——
两人谁都不屑搭理谁的样子。
孔绥自己找了双银色的小高跟搭配自己的裙子,银色高跟上的水钻闪得人眼花,鞋跟后面有跟裙子同色的大绸纱蝴蝶结。
听见江珍珠的动静,小姑娘兴高采烈转过身,脸上有大大的笑容,晃了晃裙摆,裙摆上的星月挂链哗啦啦乱晃:“好不好看?好不好看?!”
江珍珠自认为自己性取向无比正常,看着孔绥一个转身,前胸深开领,白皙的皮肤晃得她眼花……
也觉得总这么直着也不是办法,改天去中医院开两包中药喝一喝。
她走上前,一巴掌拍到花苞裙的下摆,结结实实拍孔绥挺翘的屁股上:“别晃了,矜持!”
说完警惕的一转头看江在野,却发现后者还在低着头玩他那个破手机,也不知道手机上有什么那么好玩。
原本是生怕他看见什么做出不得体举动,现在是觉得他眼睛长在屁股上。
江珍珠响亮的“哼”了声,挽着孔绥的胳膊:“你那天跟我跳开场舞得了,我怕我三哥把持不住……”
在这方面孔绥还是没那么自信的,她翻了翻白眼:“江已哥……”
她瞥了眼穿衣镜,余光瞥见沙发上的男人视线从手机上抬了抬,与她在镜中对视了一秒。
孔绥:“……”
孔绥:“……你三哥他什么大美女没见过,要能对我这样的小黄花菜把持不住,我还当什么大学生,明天就出道得了呗?”
江珍珠捏了把她的脸,懒得跟她争。
江珍珠把孔绥拖到江在野跟前,踢了踢小哥的鞋:“别光坐着,夸两句——这还不好看吗?”
孔绥被她的直白搞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根染了一点血色,拼命盯着江在野的脸,准备他一旦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就把脚上那双高跟鞋脱下来砸他。
江在野放下手机,扫了一眼孔绥,视线最后挪到江珍珠的脸上。
“我和你三哥也不是后巷快饿死的野狗,非要盯着一块不好看的骨头抢。”
男声清冷,平铺直述的语气,也不像是在说什么不得了的话。
江珍珠愣了愣,半晌反应过来这七弯八拐的话,算作是承认了确实好看——
一转头看到旁边个没出息的,脸红的跟开水壶似的就差天灵盖掀起来冒烟了……
直接后悔发问,酸的“啧啧”出声。
但纵使这样,根据孔绥丰富的经验,她看得出江在野现在脸上的表情跟“由衷赞美”和“高兴”沾不上一点边。
于是又开始心虚,就想着说两句什么,顺便表达一下谦虚:“那也不一定,江三哥又不一定觉得好看的——”
语气因为紧张还有点羞涩和忐忑。
这两个词放在当前意境下可以解释的方向那可就太多了,在有点在意的人跟前总是莫名其妙的不自信就是其中一个……
于是孔绥话还没落,就被江在野一个眼神打断。
他语气平淡道:“闭上嘴。”
孔绥:“……”
……
改好的礼服安排送回家里,鞋子孔绥也选好了,就是她脚上穿的这双。
她是无所谓什么当季新品还是去年秋冬,问都懒得问,又不是明星穿了过季款还有人来嘲笑。
选东西的时候十分果断,销售从仓库拿出新的让孔绥检查,整只鞋上的水钻在顶灯下简直都有了火彩——
此时,小姑娘已经把早先答应江三少爷一块儿选鞋子和配饰的事忘记了九霄云外,只管自己好看就行了,并没有在管江三少爷死活。
等检查完鞋子没问题,放回鞋盒子里,才“哎呀”一声,才想起来拍了照给江已看。
旁边江珍珠看她手忙脚乱,也想起来今天的原始任务是看看孔绥的搭配给她三哥报告一下,在旁边笑嘻嘻地说:“你这样我哥只能搞一套粉色的正装穿了。”
粉色西装穿的人当然少,自带一股子浮夸和纨绔的味道,孔绥条件反射地抬了抬眼,瞥了眼门神似的站在那浑身散发着正义气场的男人,想了下那玩意穿在他的身上……
那还不是天塌了。
“你三哥倒是真的衬得起。”
她笑着说,一边在江珍珠转身让自己的销售给她把选好的三双鞋打包起来时,把照片发给了江已。
对面说着有事但好像也没有那么忙。
看见了照片里那双除了宴会场合平日里可穿着率为0的美丽小废物,先是条件反射地发了个“……”表达了无语。
然后也不知道手机那边的人是不是在笑,反应过来了。
【JIANG Y:这么好看呀!】
那个尾音的语气助词就很有一点哄小孩的意味了。
【JIANG Y:礼服也是浅蓝色的?】
要么怎么说万花丛中过,江已那点时尚雷达准得不行,要说他有什么未卜先知的能力那也是没有的,他只是知道这个奢牌的这款鞋子后面的绸纱蝴蝶结还有很多其他配色。
如果孔绥的礼服是其他颜色就肯定不会选这种蓝。
江已问孔绥试礼服拍了照没,发给哥看看。
孔绥举着手机才反应过来刚才光顾着照镜子了也是没有拍照的,于是说一会儿我到家,再取了防尘布拍给你吧。
江已这次发了语音来,男人在语音里嗤嗤笑。
“我看个破衣架子有什么意思,是想看小鸟崽什么样,好吧——那就当给哥哥的惊喜吧。”
孔绥点开来,听见江已开头笑得像个魅魔似的就想给语音掐了,但点半天没掐成功,语音就那么三秒,等她想强行退出微信已经播完了。
一抬头果然看见旁边靠着柜台的江在野已经俯视过来,这会儿正盯着她手里的手机。
销售正在出单,原本一张卡已经夹在男人的手指尖。
和孔绥四目相对时,他把卡扣回柜台面,大手一拢,意思是你他妈自己给吧。
孔绥“……”了下,兜里揣着林月关给的信用卡,倒是无所谓这个钱给不给的问题,趁着销售转身去包鞋,她瞥了江在野一眼又一眼。
每一次都没有成功刷新他脸上的那种冰冷。
甚至有一种从寒冬腊月刷新成了极寒末日的味道。
终于她没忍住,压低了声音问面前杵着的男人:“你脸为什么那么臭?”
江在野一瞬间是真的想发火,哪怕名不正言不顺的,先骂她一顿也行。
然而目光落在面前小姑娘脸上,看她一脸紧张和祈求,大概也是怕就这么成了当前奢牌门店接下来一个月的下午茶八卦话题,那双圆圆的眼巴巴地望着他。
“……”
遇见孔绥后,江在野人生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词可能就是:算了。
但也没有完全算了。
“等着给江已的惊喜,老子刚才亲手替他包装上的。”他淡道,“我该怎么个嬉皮笑脸,你教我?”
被那双冰冷视线在脸上千刀万剐的,小姑娘头皮发麻,这次是真的老实闭上了自己的狗嘴。
此时销售包装好了鞋,拎着巨大的纸袋子从后面仓库正要转身出来,门拉开一条缝的一瞬,孔绥眼前有什么晃了下。
紧接着挺翘肉感的鼻尖就被一个什么硬硬的东西边缘刮了刮。
抬起头,正好听见销售小姐姐温柔的问刷卡吗,然后江在野从善如流地将手中的卡递了出去。
第98章 【心脏不好勿入】占有欲
那张卡都插进刷卡机了,孔绥眼珠子在眼眶里动了动,才反应过来,“哎呀”了声,凑过去看“咔咔咔”吐出来的电子单,一双鞋一万二,这还不要了江在野的命啊。
她“咻”地转过头,语气自然的说:“我一会转你。”
男人不置可否,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的模样,好像是聋了,又像是纯纯懒得搭理她。
银行扣款短信进来了他拿着手机顺手看了眼,这时候旁边的人看他不理人又不依不饶的伸手过来拽他——
拽也没敢用力,就是用软乎乎的指尖捏他的手腕。
江在野“嘶”了声,反手拍了下她的手背,面无表情地说:“消停点。”
孔绥缩回手,一脸委屈,心想这人怎么回事,给他钱还一脸暴躁。
这一幕正好被那边付完款赶过来的江珍珠看到,就奇怪了江在野这人什么毛病,一言不合就粗手粗脚揍人,这样的还追什么媳妇儿,活该被人截胡。
转身想到江已,他是不动手了,他动鸡儿,讲道理要在床上讲的,显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家里还真是没几个好东西,可怜的小鸟崽,她才比较像饿急了吃烂骨头的野狗……
再算上个卫衍。
前面活了十八年就没吃过一口好菜。
上前一步连带着孔绥的鞋一块儿塞给了门外等着的保镖,江珍珠挟持着孔绥跟她下楼去珠宝店。
……
蓝色的小礼服裙自然要配蓝宝石或者珍珠做的项链和手链,还有合适的耳钉。
她们这个年纪也不需要什么了不起的高定,那种东西出现在十几岁的小姑娘身上反而像是在装大人,闹笑话。
江珍珠给孔绥看了眼第一家去的珠宝店今年新出的珍珠搭配海蓝宝的系列,其中有个半钻手镯很漂亮,简直和孔绥的一身装扮完美呼应。
这种六位数的手镯每个门店也不是都有,好在临江市这家是旗舰店,销售扒拉iPad查了半天,说整个临江市就一只现货,正巧现在在店里。
手镯拿上来试着戴了下——是好看的——怎么可能不好看,少女的皮肤在珠宝店有些讲究的黄灯高光下白的快要透明,什么珠宝往上套都不可能不好看。
沉甸甸的手镯戴手上,孔绥确实蛮喜欢,一问价格快要值三分之二辆公升车的价格,她“啧啧”两声:“这我做不了主,我得问问我妈。”
讲得太直白反而不显得扭捏,江珍珠和销售一块儿站在那发笑。
孔绥看好了手镯就坐旁边沙发上了,江珍珠还在指挥销售给她找她想要的戒指。
她孔绥给林月关发了张照片,还有一行字——
【恐龙妹:二十万,妈妈给买!】
发完了信息,安静等着林月关骂她然后买单,一转头,看同一张沙发上,江在野在翻这家店的iPad 看男表,此时感觉到孔绥的目光,他抬起头。
孔绥还在记仇刚才被他揍,在男人的目光中,瞬间挺直腰干,坐直了些。
江在野看她脸上的表情就知道她又要找事,果不其然下一秒就看见小姑娘颇具肉感的唇瓣动了动,拖长了声音:“这你怎么不给我买了?”
话语落下,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只见男人侧着脸,盯着她——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盯到孔绥从一开始的主动找茬到变得自己浑身发毛。
屁股不自觉的往旁边挪了挪,“嘎吱”的真皮沙发摩挲声中,她才听见江在野不急不慢地反问:“我敢买,你敢收吗?”
吓唬谁呢,你有个屁钱。
这话瞬间跃入孔绥的脑子里,她是没胆子说出口的——
说实话,也就是江在野那个贫穷贵公子形象过分深入人心,这要是换了江已来,孔绥还真不敢跟他开这种玩笑。
这要是真的刷卡,能把她吓尿。
扁了扁嘴,小姑娘还要硬着头皮说:“我有什么不敢的,海螺珠比这个贵我也收了,你还能把我杀了称斤卖?”
江在野笑了笑。
孔绥寒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谁告诉你那个海螺珠的事就这么着了?”
将放在膝盖上的iPad挪走,高大的身影往她这边倾了倾,男人眸深不见底,语气挺淡。
“只是我还没算好这个价,毕竟是别人的舞伴,别人的女朋友……我多吃一口,算多赚一口。”
“……”
虽然说先撩者贱。
但孔绥也没觉得自己贱到要受这种惩罚——
在熟悉的气息包围她之前,小姑娘已经跟火烧屁股似的从沙发上窜了起来,脚底下冒出火般屁滚尿流的往江珍珠那边撒腿狂奔。
一边跑一边用不必要的高昂热情语调问:“江珍珠,让我看看你选了什么!”
三步跑开前,余光看见身后沙发上男人慢吞吞坐直了起来,附赠一声饱含讥讽的嗤笑声。
那是在笑话她不自量力,没那个本事还想闲撩摸老虎屁股。
……
手机里林月关果然冷嘲热讽,说让江已给你买,他的钱属于是真的不给你花也要给别的女人花。
这话说的,一看就是还在烦女儿一天天瞎搞,招蜂引蝶也不看对象。
孔绥在手机里跟亲妈撒娇拌痴,嘻嘻哈哈,看林月关还肯跟她废话就知道她会给她买,因为林月关不愿意给她买的东西向来就是只有“想都别想”四个字——
比如摩托车。
连二万块不到的一辆春风250SR她也是这四个字终结对话。
在孔绥心中,这手边摆在绸绒托盘里的手镯已经写了她的名字了,就等着江珍珠那边完事儿一块儿出单。
等着等着突然听见旁边传来个年轻女声,娇俏中带着黏黏糊糊的意味,说:“‘凛冬之月‘系列手镯我也想看看。”
孔绥的目光先是落在摆在自己面前的手镯上,慢吞吞才抬起头,先是看到一个陌生的销售在问自己的销售这手镯看完了没能不能让自己的客人看一看。
孔绥是无所谓的。
但是一转头,她发现,提出这要求的居然还是熟人。
——准确的说,提出要求的那个漂亮女人她不认识,但跟在漂亮女人身后的那位确实是熟人。
只见一身吊带红色长裙的女人软如无骨的挂在身着花衬衫的男人身上,抱着他的胳膊说,想看这个系列的珠宝很久。
男人没说什么,笑了笑说:“看就看咯,喜欢就买。”
孔绥把视线从霍连玉身上挪开——下意识的转过头,就看向旁边的江珍珠。
说实在的,她也不知道她干嘛是这个反应——这霍连玉带着个女的出现在珠宝店当冤大头跟她们毫不相干——更应该和江珍珠毫无关系。
但反正看都看了,她就多看了几眼,非常欣慰的发现江珍珠没什么反应。
从霍连玉进店开始,她也就最开始抬了抬眼皮子,扫了一眼后,就伸手过来问孔绥,你看这个戒指和我的礼服搭得上不?
旁边江在野已经站起来,像嗅着血腥的狼似的很有存在感的走到江珍珠和孔绥旁边。
江珍珠微微眯起眼,回头还笑着问江在野:“凑过来干嘛,你给我买啊?”
江在野一根手指捞起戒指上挂的价格挂绳瞅了眼,平静地说:“到七十岁都别再问我要生日礼物我就给你买。”
江珍珠收了笑,骂他小气鬼。
这边孔绥得了林月关的首肯,火速让销售买单那只手镯——
听说唯一的现货库存没了,就晚那么一步,正在看那只手镯的女人发出懊恼的声音,埋怨男人都怪他出门拖拖拉拉。
霍连玉好脾气的捏着她的下巴摇晃了下,轻描淡写的说着“买别的”,视线伴随着那只手镯被孔绥他们的销售端回来,自然而然的落在了江珍珠身上。
但也就是三秒。
……
霍连玉出现后,江在野再也没让江珍珠离开过他的视线范围内,直到他们买完单,走出店门。
擦肩而过时,坐在旁边沙发上玩儿手机等女伴的霍连玉头也没抬过。
接着又逛了几家珠宝店,把该买的东西都买得七七八八,准备回去之前,江珍珠停住脚步,跟孔绥说要去下洗手间。
孔绥点点头,条件反射的问:“要一起不?”
上高中的时候,朋友中间最大的互动就是一起上厕所。
她话讲完,就对视上江珍珠无语的眼神,然后两人像个傻子似的对着笑,笑够了江珍珠摆摆手说:“不行了,别逗了我,要尿出来了。”
然后转身,朝卫生间指示牌方向走去。
洗手间在商场另一头,要经过一段相对安静的走廊,母婴休息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通风微弱的白噪音。
江珍珠一心要去洗手间,没注意到身后什么时候响起另外的脚步声,就在她经过母婴室门口的一瞬间,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将她一把推了进去。
力道不算粗暴,却也没给她半点反应时间。
江珍珠吓了一大跳——虽然这些年完全轮不到她接触家里的事,但江家的人在外面什么名声她是清清楚楚,一瞬间白毛汗都全部立了起来。
背后撞到冰冷的墙壁,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她刚要出声叫人,另一只手已经捂住她的嘴。
母婴休息室的门被来人一脚“啪”地带上。
外面的商场人声被隔绝,只剩下空调的低鸣。江珍珠背抵着墙,呼吸急促,眼睫毛颤了又颤抬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迅速适应,随即看清了眼前——
那张似笑非笑的漂亮脸蛋。
霍连玉脸上的笑和刚才在珠宝店面对女伴时如出一辙,懒洋洋的,让人误以为他脾气好像很好。
“看见我也不打招呼,小公主。”他低头看她,语气轻松得近乎随意,“真没礼貌。”
江珍珠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喉咙发紧。
她猛地抬手想推开他,却被他顺势握住手腕,压在墙侧,不算用力,却足够让她挣不开。
“你疯了?”她声音发冷,“放手,我哥在外面。”
霍连玉挑了挑眉,像是觉得她的反应很有意思:“我又不干什么,怕什么你哥?”
江珍珠死死盯着他,显然是懒得跟他废话,深呼吸一口气,挣脱开他的束缚,把半捂着她嘴上随时防止她尖叫的大手一把推开。
像是嫌脏似的擦了擦唇角,她站稳了,瞥了霍连玉一眼:“有什么事?”
这语气。
是要跟他撇清界限啊。
霍连玉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装什么不熟,我跟你账都没算完呢——在泰国截胡我的拳手,回国又他妈在「悲天」豪掷几十万,江珍珠,你救风尘有瘾?”
江珍珠“……”了下,简直对他没话讲——
泰国截胡那拳手就算了,「悲天」花钱也跟他有关系,神经病啊?
这么想着的时候,“关你屁事”四个字已经浮在她的脸上,而且她尿急,是真的膀胱都要爆炸了。
她皱了皱眉,显出些不耐烦,伸手去拽霍连玉身后的门把手。
手刚碰着,就被一把捉住手腕,霍连玉拽着她往自己这边拖了拖——这次用了点儿真力气,轻而易举就把人拖到自己跟前,抬手抚了下怀中小姑娘的长卷发,低头,凑近她。
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粉嫩的面颊:“刚才去Cred干什么,买珠宝配什么礼服?临江市成年礼宴?”
霍连玉是临江市出去的人,自然而然就想到了这个传统。
他靠近的时候,身上完全不是男香的香水味若有似无的钻入江珍珠鼻腔里,她皱了皱眉,从“想嘘嘘”马上就要变成“想上吐下泻”,梗着脖子往后躲。
“跟你有关系?”
霍连玉不让她退,靠近一步,低头看她,语气仍然是那种轻描淡写的玩笑:“舞伴找着了?江家不行了吗,九爷那么急着把你往出嫁?”
母婴休息室里很安静,安静到江珍珠能清楚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耳边男人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危险的氛围却是精准传达,江珍珠听他这么问,下意识想说不是。
然而一抬眼,对视上那双含笑的双眸——
没人比她更清楚,这双笑眼背后是多么极端的冰冻三尺。
这人有什么心。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声音终于稳住:“跟你无关。你再不放手,我要尿你身上了。”
霍连玉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在看她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看她微微蹙眉是真的忍不住了,随后轻轻松开了手,甚至还后退了一步,摊开手。
江珍珠着急的伸手去拉门。
这次没有再被阻止。
一条腿迈出母婴休息室,她听见身后的人喊了声她的名字,她脚下一顿,还是回过头扫了他一眼。
霍连玉双手插兜,语气还挺自然:“把人踹了,跟我去呗。”
面颊上,上一秒这人温热的鼻息触感仿佛还在,至少她的脸还在发麻,江珍珠一改在外那活泼笑吟吟的模样,眼神冷得像冰。
“有病就积极点去吃药。”
霍连玉停顿了下,嘴角的笑慢慢淡了:“没跟你开玩笑。”
回答他的是江珍珠重重摔上的休息室门。
……
第二天江宅的早餐桌边,又是一番热闹的景象。
“这两天人齐得我不习惯。”江九爷看着出现在自己位置上的江已说,“什么意思,戒色了啊?”
江已有气无力的笑了笑,还真有一股子搞戒断的人那种魂飞天外的游离感——
江家父子和父女关系和谐,没有那些高门内乱七八糟的明争暗斗。
但有些东西也不是全都可以跟老爸分享的。
……更何况江在野还杵在那。
听说昨天他没跟着孔绥去买东西,最后又被这个从小到大棒棒糖都没给妹妹买过一根的人截胡。
江已觉得他挺有话说的——但说不出口——毕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老五这算是互相截胡。
这锅分着分着就想摔到江珍珠的头上,让她帮自己看着小鸟崽,她也是个不争气的玩意儿……
江已视线转过去,发现他这当妹妹的也是一脸萎靡,眼底下淤青严重,坐在桌边呵欠连天。
江九爷问江在野,他那边舞伴进度时,江珍珠也是反应不大:看上去完全没有看热闹的力气。
江在野被点名提问,也没露什么情绪,就是掀起眼皮子扫了眼江已,得了哥哥一个甜蜜微笑,他垂下眼,说:“再说。”
江九爷什么人物,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眼看到一左一右兄弟两个的气氛不对路,直接“啧”了声:“感情你俩铁树开花开一个盆子里去了?”
这下,正对着一瓶果酱发呆的江珍珠是真的“噗”地笑出了声。
她一扫上一秒的萎靡,转过头来,不愿错过这场好戏。
——都说老汉爱幺儿,也确实是这样。
江家这么多兄弟里就江在野得了最大限度的自由,这些年来,要风得风,要雨有雨。
而江已行三,又是男孩,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按照道理,就是有口吃的,也紧不到他头上。
但这次情况比较特殊,江九爷还挺意外的转过头,跟江在野说:“林月关听说了老三和她闺女的事,二话不说给我都拉黑了,你说说你三哥这名声得多差——你要不让让你哥,他开个窍,也不容易。”
江在野闻言,没多大反应,撩了撩眼皮子,淡道:“大清早的,不想吵架,能不能好好吃饭?”
江九爷听他这话意思就知道是不爱听了,也拿他没什么办法,于是转头去看江已,后者脸上还是笑眯眯的,转过头跟他说:“哟,谢谢爸。”
一时间餐桌上的氛围比较微妙。
江九爷还想说两句,江在野放了餐具,纸巾擦擦嘴就站起来了。
“生什么气啊?”江九爷说,“老爸再给你找个更好的嘛。”
江在野眼珠子都不带动一下的,往外走时没忘记教训他老爸“端不了的水就别瞎端”,没过多久屋外响起摩托车引擎声,震耳欲聋的,很有情绪。
江九爷坐在主位上,喝了口茶,想了想还是头一回被小儿子嫌弃,颇有些不服气道:“没大没小。”
转过头看江已,恨铁不成钢道:“看看你这个鬼样子,现在知道错啦,知道要老实做人了,早知今日!”
最后转向江珍珠:“你也是!”
江珍珠指着自己:“我怎么啦?”
江九爷骂她,再不找舞伴成年礼宴看你独舞啊?
江珍珠笑嘻嘻的说,那也不是不行。
桌边一个两个的,除了走的早的江家老大没挨着骂,今日份人均挨骂,一大早江宅硝烟战场,战火味浓郁。
……
今天周末没课,孔绥比较早到卡丁车场。
换了连体皮衣,往维修房走,头盔挂在手肘上,一边看手机微信。
大清早的她的好徒弟原海就给她发了个比赛邀请函,说「空」俱乐部哥几个准备组团参加,问孔绥去不去,师徒赛场上较量一场。
比赛是在近海市举办的一个杯赛,赛车场甚至也是孔绥唯一熟悉的南涯湾国际赛车场。
看了看比赛举办的俱乐部不认识,而「UMI」俱乐部这边提都没几个人提,估计也就是个中型杯赛,就是因为在近海市,第一名有四万块钱,奖励配置蛮高。
随手回了个“再说吧”,孔绥放下手机。
进了维修房,看见江在野蹲在起落架旁边,给她的ninja400包车胎毯——
这会儿接近十月了,早上不仅不热甚至还有些凉,暖胎程序是必备的,再过一段时间,天再冷点,中场休息的时候车都得上起落架,包上这电加热毯,保持胎温。
孔绥没多想,就跟着一块儿蹲过去了。
全神贯注看着江在野弄包轮胎,看得正开心,突然男人撒开手,转过头问:“看什么?”
孔绥“?”了下,挺茫然,实事求是:“看你包车胎?”
江在野盯着包了一半的车胎,问:“往这一蹲,光看?那你以后自己出去比赛谁给你弄这些?”
孔绥脑子里的“?”变成了“???”,这再迟钝的也品出不对了,她伸出手把剩下的胎毯包上了,不怎么熟练但也不至于完全不会,一边动手一边问:“大清早的,你吃火药啦?”
江在野没说话,盯着她弄完,自己又伸手转了一圈轮胎确认了遍,确认是包好了,才转头推开了胎毯的开关。
一早上他话都挺少。
没一会儿整个俱乐部都感觉到了这股莫名其妙地低气压,基本上都默默选择绕开维修房走——
练车那也是格外的小心翼翼。
毕竟连黎耀都能因为出弯墨痕断了线性挨骂。
最后大家不得已报团瑟瑟发抖,孔绥有什么问题宁愿累死在赛道上追着黎耀边绕圈边聊天的提问,也不愿意进维修房问那个黑着脸的阎王爷。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吃饭,大家一上午没进维修房那是累得纷纷话都不想说,点了外卖各自找了个角落瘫着。
孔绥坐在江在野身后不远处的沙发上,一边半死不活的回原海不太想去那个比赛,因为远而且人生地不熟的——
正组织措辞呢,以她5.3的眼睛,就看见前面不远处,江在野打开了自己的微信页面。
窥屏是不对的。
但有得窥谁忍得住?
她的视线不自觉的就往江在野屏幕上放,看到一个蝴蝶头像就知道他在和江已说话,两人的聊天记录非常冷漠基本上双方都不超过五个字。
孔绥看到他们上一次聊天还是昨晚,江已问江在野跟孔绥在一起是不是;
江在野回了他一个“有什么事”。
江已没再说话。
而这时候屏幕上跳出来个PDF,江在野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下给对方扣了个问号,然后顺势点开看了眼。
这一看不要紧,给他身后窥屏的孔绥当场看得坐了起来——
什么年代了,还有人把相亲对象的资料做成PDF往出发的。
PDF里七七八八塞了好几个世家女资料,有孔绥知道的,也有孔绥不认识的,从她这边看只知道各个都长得很好看。
前方,江在野划开第一个时候显然也愣了下,看了两眼,没想到江已怎么能无聊到这个程度,估计是江九爷非要找人安排一早上赶班做出来的成果,
一想到到这他就更烦了,想着怎么才能让老爸少管闲事,一时间没退出PDF,在某张照片上停得久了点。
等他回过神,手指一滑退出当前文件,就感觉到身后有一股幽怨的气氛。
男人愣了愣坐起身,回过头,就看见孔绥蹲在他那把躺椅的后面,一张圆圆的脸蛋凑上来,表情倒是挺淡定:“选舞伴呢?做成PDF了,还挺方便。”
她要不开口说话,那股淡定可能还装得蛮好,一开口就不行了,完全是山雨欲来的气氛。
小姑娘练车一早上没吃东西,等外卖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从哪摸了颗糖,这会儿浑身散发着奶不奶甜不甜的味道。
江在野扣了手机,无奈道:“我就打开看了一眼,我怎么知道他发来的什么东西?”
孔绥慢悠悠转过头,同他四目相视,心想胡说八道,你在那个叫“林世嘉”的小姐姐照片界面上起码多停了三十秒。
她脸上明晃晃写着不信——
这难免让江在野想起,他们能搞成今天这种复杂的局面,好像一开始也就是源于她上头随便相信点有的没的。
他坐起来了些:“看一眼也不行?”
孔绥被他突然转变的语气弄得愣怔了下,手扒在靠椅靠背上,视线顺着他的起身抬了抬,仰着脸茫然的望着他。
江在野说:“你能跟江已去成年礼宴,我在这打开PDF看一眼别人的照片都不行,是吧?”
这话可太冷硬了。
说完他自己听着都不对劲,抿起唇,当下就有些后悔。
只见蹲在那的小姑娘眨巴了下眼睛,没等他再说什么,她就仓惶的扔下一句意味不明的“没有”,站起来转身一溜烟的跑了。
第99章 七日谈
江在野微弓着背,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坐在他那把老头躺椅上,眼睁睁看着孔绥像只惊慌失措的兔子似的一路狂奔出维修房。
和刚拎着外卖回来的黎耀擦肩而过。
黎耀“嗳”了声刚想说你外卖我也给你拎进来了,一低头愣了下,一个字没来得及说就被孔绥撞得差点飞到墙上去抠都抠不下来。
小姑娘跑得头也不回,维修房里,坐在那的俱乐部老板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这要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可就是傻逼了,黎耀指了指孔绥离去的方向:“哭了噢,又吵架?”
江在野这才有了反应,眼珠子在眼眶里动了动,慢吞吞抬头看了他一眼。
黎耀被这一眼看得头皮发麻:“这么看我干什么捏,又不是我整哭的。”
维修房里这会儿就他妈剩江在野一个,是谁把人整哭的自然不言而喻。
让黎耀觉得奇怪的,这回江在野居然没急着追上去哄哄,换了个坐姿,又躺了回去。
这样的反常让黎耀大开眼界,心中不断高呼神奇,等了半晌,他开始吧唧吧唧吃外卖了,才听见躺椅后有个声音响起来:“你去看看,把她送回去,哭了就别让骑电动车了。”
……哦,原来也不是完全不管了啊。
黎耀三两口把自己买的汉堡啃了,觉得自己是劳碌命,又一口气暴风吸入半杯可乐,他说:“天天这么吵架也不是办法,我的哥,你有没有想过对小姑娘偶尔也需要一点爱的教育,不能总跟骂驴和骂我们似的骂她,棍棒底下不一定总出孝子……”
“不是骑车的事。”
被打断后,黎耀茫然的伸了伸脑袋:“那是什么?”
江在野又不说话了。
他不说黎耀也不好问,唉声叹气之后站起来,骑着自己的小踏板出去找人,找到孔绥的时候她果然正一边抹眼泪一边往共享电动车上爬,野爸爸料事如神。
眼泪都糊得眼睛都看不见路了还骑什么车啊,黎耀拍拍后座,慷慨的说哥顺便去拿个快递,送你回去。
……
第二天孔绥没出现,卡丁车场的维修房低气压持续。
第三天,众人经过维修房的时候,发现那辆ninja400又被推出来了,还纷纷松了一口气,心想今天好歹能喘口气——
结果所有人都猜错了,并没能够喘口气,整整一天这辆车的新主人连个影子都不见,那辆ninja400怎么推出来的又怎么被完整的推回车库。
日落西山,江在野从起落架上把车落下来时,维修师胖子站在旁边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然后私聊给黎耀说:你能不能问问鸟崽准备和老板怄气到什么时候,这谁受得了,明天我都想请病假。
第四天,小小文来了。
这不长眼睛的来了也读不懂空气,看了眼维修房推出来的ninja400,随口就问江在野,今天那女的什么时候来?
这么久了,小小文还是和孔绥不对付,提起彼此就是“那女的”和“那个徒有虚名的”,两人跟斗鸡似的,同时出现在一条赛道上,那赛道再宽都不够他俩你挤我我挤你。
江在野骂也骂过了,劝也劝过,折腾了几次发现完全讲不听后随他们去了。
而今日小小文也不知道抽什么风,早上问一次孔绥,中午问一次孔绥,晚上收车时,在黎耀的死亡视线中,他看着收车的江在野,相当白目的说:“人不来,车摆出来干嘛?”
第五天,孔绥依然没有出现。
俱乐部仿佛是恢复到了以前的节奏,一群大老爷们凑在一起练车吃饭,但俗话说得好,由奢入简难,“仿佛”终究不过是“仿佛”。
晚饭的时候黎耀搞来烧烤架,大家生炭烤肉,五花肉在炭火网架上“滋滋”冒油。
一个俱乐部的小孩干了一瓶啤酒后,叹气:“最近总觉得维修房失去了一股活力。”
胖子已经喝了两瓶啤酒,大着舌头说:“鸟、鸟崽不在呗。”
这么一针见血,大家一时间都没敢说话,但纷纷眼神儿乱飘。
黎耀作为大内总管,被所有人寄予厚望,于是白色菠萝头晃着他的菠萝头,硬着头皮主动问旁边从坐上饭桌开始就没怎么说话的男人:“哥,你们还在吵架啊,父女哪有隔夜仇,有什么话说不开的……你们到底为了什么能吵吵个四五天?”
江在野转过头,深深地看了黎耀一眼,只说:“想知道吗?”
“嗯。”
“我要告诉你的话,这辈子她都不会出现了,你确定要听?”
“……”
一桌子的人收了声,十几秒死寂后,也不知道是谁说了句“牛肉要烤焦了”,众人大呼小叫的抢救桌子上最贵的肉时,先前那诡异的气氛才消失。
——倒不是江在野在危言耸听。
小姑娘占有欲太强。
而且完全是下意识的。
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这一点,所以被点出来的时候,震惊和羞耻甚至是生气他怎么那么直白,这些情绪加起来可能已经超越了这件事本生的影响。
林世嘉到底是谁已经没人关心了,就是个有名字的路人。
江在野这次破天荒的没有抓着孔绥试图谈一谈也是想明白了这点——
这种时候他出现在孔绥面前,非要跟她把话说明白,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她有多恼羞成怒。
而且这事也没什么好谈的,她得自己想通了才行。
唯一出乎一点意料的是江在野没想到这点事孔绥能琢磨那么久,也相当狠的下心,整整五天过去了,整个人消声灭迹到连条朋友圈都不发。
第六天,日子过得已经有一种爱过不过的气氛。
第七天,江在野也没去卡丁车场了,蹲在市中心看了一上午的店。
上午也没什么人逛商店,躺在收银台后,江在野隔十分钟看一眼「临江市丐帮总舵」的群,群里吹牛的,发八卦的,发新闻的什么都有,一直很活跃。
无聊的废话都认真看完了,但看了一会儿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卡丁车场并没有什么意外的访客。
临近中午时,江在野发现自己有点待不住了,索性随便打电话摇了个小弟里看店,再回到卡丁车场时,他发现变化还是有那么一点变化的——
比如,那辆ninja400消失了。
男人有些茫然的在库房转了一圈,找到了胖子,问:“卡丁车场遭贼了吗,我车呢?”
胖子正在玩手机,闻言比他更茫然的抬头说:“上午小鸟崽来把车装走了。”
“?”
“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你知道。”
“……”
江在野面无表情地心想,我知道个屁,她做事什么时候跟我打过报告?
……
和江在野互相不讲话的第四天,孔绥就已经快憋死了。
她患上了每隔半个小时就看一眼手机的病,但每一次失望而归让她病入膏盲。
那天在维修房里的记忆时时刻刻都在突袭她,走着路,吃着饭,上着课。
每当她绞尽脑汁的想到一点冠冕堂皇的借口给那个骑摩托车的蜡笔小新头像发句话,脑海里就会回忆起江在野那天的表情——
那双深邃的黑眼目无情绪时太冷了,像是什么天生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盯着任何人都不像在看活物。
面无表情反而还好,然而当男人的薄唇轻勾,露出讥诮,说不上来是在嘲讽她还是在自嘲,那模样要多可怕有多可怕。
那天在「悲天」楼梯上不得不狭路相逢时,令她恐惧的距离感再次出现——
她不得不清醒的意识到,江在野作为一个摩托佬,无论走到哪,临江市还是近海市,他说的话总是能有人买账。
因为只要他想,和轻易就能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距离感。
这甚至跟他背后的江家毫无关系,因为这一点哪怕在泰国的时候都表现得淋漓尽致……
虽然一开始遭到了刁难。
但孔绥知道,在武里南赛车场的最后三天,宗申队已经没有再被安排很垃圾的练习时间,最后一天他们甚至拿到了早上九点的黄金时段。
……扯远了。
孔绥被点醒。
她发现一切源于她对江在野根本没有任何的安全感……
只要他一个眼神儿不对,就能把她吓得浑身发冷,僵硬得动弹不得。
而这一次,江在野没有直说,但确实三言两语比较直白的提醒了她,她在施行一场酣畅淋漓的双标。
她确实感受了羞耻……
除此之外。
是对自己已经像个变态似的占有欲感到震惊。
在没有安全感的情况下,诞生出来的极端占有欲。
她完全不敢想如果成年礼宴那天江在野真的牵着别的女生的手入场她是什么反应——
光是想象她都想发疯。
而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第六天,孔绥做了个梦,梦里江在野果然牵着那个林世嘉的手出现了,孔绥则把一桌子的香槟塔掀翻到了他们的脸上……
别问她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问就是梦里一切皆有可能。
在自己柔软的大床上哭着醒过来时,梦里男人眼中的失望和唇边的讥讽来得那么生动立体,孔绥捂着脸,明知道不是真的,还是为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梦,崩溃得起不来床。
大学生涯的第一次翘课就是这么来的。
中午的时候,在被窝里捂了一上午,孔绥饿得手脚发软,强撑着拿出手机点了个外卖,她突然意识到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什么都不做时,反而容易想到有的没的。
这会儿她都快能回忆起江在野说“你能跟江已去成年礼宴”时,那双深色的眸中泛起的冰冷的光,他的瞳孔凝聚成了深茶色的一个点。
九月末的临江市不用开空调了,但也完全还没进入秋天。
小姑娘却如秋风中萧瑟的落叶,忍不住往被窝里钻了钻,然后她拿出手机给原海发了个信息,问他要了下周一在近海市的比赛报名表。
老天爷都在体谅她的崩溃与重建,比赛报名截止日期是今天下午四点。
她得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介于她也没有吹拉弹唱的特长,甚至没有琴棋书画的兴趣爱好,她能做的只有去骑骑摩托车。
江在野折腾她。
她就只能去赛道上折磨别人了。
无比公平。
……
第七天,孔绥清早爬起来就盯着手机,但这一次她没有再等一则她已经觉得自己这辈子都等不来的信息。
瞅准了黎耀在「临江市丐帮总舵」问江在野到店了没,有个头盔零售订单客户催着发。
群里,【YE】回了句【到了】,孔绥立刻马不停蹄的从床上一股脑的爬起来,带上货拉拉师傅就杀向位于城市另一端的卡丁车场——
像个土匪似的把自己的储物柜里的连体皮衣、头盔、骑行靴洗劫一空,再把ninja400推上了五菱宏光。
她很有骨气的把江在野画等号的那经典紫绿色版画卸掉装上自己买的二手廉价车壳。
暴风席卷后,她爬上五菱宏光,拍着驾驶座的位置,喊货拉拉师傅:“快走。”
语气急促道,货拉拉师傅觉得自己刚刚不是来拉货,是光天化日之下参与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抢劫。
五菱宏光开出去时,孔绥的心脏还在乱跳。
ninja400被从卡丁车场拖到「空」俱乐部,再由原海帮她打固定木架子一块儿拖去近海市。
中午,孔绥正叉着腰看原海打架子,突然感觉到手机震了震。
她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眼,屏幕上浮现的新消息推送【YE】的来信让她眼皮子疯狂的跳了跳。
沉寂了七天的蜡笔小新头像发来信息。
【YE:?】
第100章 第八日
倒不是和「UMI」俱乐部的人关系不好,毕竟除了那个有点傻逼的小小文,人人都对她很好。
但不得不说,回到「空」俱乐部,再和以前的人凑在一块儿,孔绥还是有一种回娘家的安心感,俱乐部贫穷且朴实无华的一切都让她感到亲切。
石凯叔叔叼着烟给她送来了南涯湾赛道的详细资料;狗姐点奶茶时没忘记带上她,最后她碰着珍珠奶茶“吸溜吸溜”地一边喝一边看资料——
至于江在野的那个破问号,她当然没有回。
因为完全不知道他在问号个什么劲。
大概率是想问她为什么偷车,问什么问呢,要不报警来抓她,白眼.JPG。
孔绥把手机扔到一旁,认真的准备比赛,但不幸的事还是发生了,当她看着资料,突然视线一挪,看到主办方的俱乐部logo时,她总觉得有点眼熟。
再一看到“红色钢铁摩托车竞技俱乐部”时,她有一种天塌了的感觉。
很想像林黛玉似的说一句:早知道你来了,我就不来了。
远处,狗姐看她脸上露出一点迟疑的表情,问她怎么了,孔绥摆摆手说:“这个俱乐部不是风评不太好么,上次CRRC落幕战,就是这个俱乐部的人在搞地方保护想要截胡江在野——”
“有点印象。”石凯说,“但他们自己举行的杯赛,他们不会在赛道上明目张胆的搞参赛人的,这样俱乐部的名声臭完了,以后谁还敢参加他们的杯赛?”
孔绥觉得也有道理。
于是放下心来。
趴在打印出来的南崖湾赛道地图上认认真真的在上面勾勾画画,每个弯前都做了一些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标志。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又震了下。
小姑娘睫毛抖了抖,半晌才懒洋洋的掀起来,看着被她面朝下扣在茶几上的手机,盯了三秒,嘴巴里的珍珠被她碎尸万段了才伸手把手机拿起来。
这次做好了准备,再也没有想把手机当做手榴弹似的扔出去的惊慌。
这次江在野给她发了个杯赛的官方邀请函截图,发朋友圈的,邀请附近城市的车手参加比赛,就是她刚刚递交了报名表的杯赛。
紧接着又是一个问号。
【YE:去这个?】
问问问。
哪来那么多问题?
俱乐部老板只管发工资,说破了天可都管不着俱乐部成员参加什么比赛噢——
虽然这人的语气显然也没有要责备或者反对的意思就是了。
孔绥扣下手机,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想了下江在野怎么突然知道这个事。
事件主角脱离了江在野本人的话,她的智商总是第一秒在线的,只用了三十秒就拍着桌子大喊她徒弟的名字。
原海“嗳嗳”地应着从外面闪进来,孔绥面色不善地问他:“你是不是给江在野说什么啦?”
就差问他有没有打小报告。
原海茫然的说“没有啊”,然后一拍脑门又说:“哦,半个小时前他问我ninja400拉我们俱乐部来干什么来了,我告诉他去跑个比赛。”
孔绥“……”了下,怀疑这车上难道装了定位器啊,否则他怎么知道车被拉哪去了?
一问石凯,因为赛道车都是不上牌的,等于没有合法身份证,但赛道车的身价可比公价车高了去了——
这么贵的玩意,又没有身份证,丢了上局子里立案都麻烦,所以一般有些价值的赛道车里面正常是会装定位器的。
……还真装了定位器啊。
那我一大清早做贼似的东躲西藏合着是演戏逗自己开心?
孔绥觉得有点尴尬地搓搓脸,骂原海软骨头:“他问你车拖过来干什么你就告诉他,别人问什么你说什么啊?”
原海被骂的一头雾水:“我咋知道你参加比赛都没告诉他——这段时间不都他在教你吗,我听说你都准备考B证了,出来参加个比赛这事都不和他打报告?”
孔绥不说话了,死亡视线瞪着她这个蠢徒弟。
原海还在莫名其妙,身后石凯和狗姐已经开始笑了,狗姐伸手揉了揉小姑娘毛绒绒的发顶:“吵架啦?”
孔绥想到上一次他们针对比赛的对话。
忍不住“哼”了声:“不吵架我也不用挂在他裤腰带上去参加比赛吧?”
她停顿了下,补充了句:“不要他管。”
……
话是这么说的没错。
但真实情况如何打脸只有孔绥自己清楚。
隔天人到了近海市,在早上坐着俱乐部的车去南崖湾赛道时,她还抱着那张她自己做了好多标记的赛道鸟瞰图在看,好好的摩托车比赛愣是被她搞出了应试教育的气氛。
原海问她到底在看什么,她也不告诉他。
南崖湾国际赛车场的清晨依旧带着潮湿的海味。
第 一节 FP(*自由练习阶段)没正式计时,看台上已经坐了许多的人,海风把黑白条纹状的车队旗吹得猎猎作响。
虽然红色钢铁俱乐部名声很坏,但比赛设置在这个CRRC主要赛场,还是吸引了许多有实力的车手来参加……
而正如石凯所说,红铁俱乐部果然还是要点脸的,俱乐部负责人虽然卑鄙无耻,但他有钱,玩得起。
比赛第一名设置了四万元高额奖金,第二名二万,第三名一万——
在这么丰厚的奖励情况下,本次举办方俱乐部却只有几个半新不旧的中等偏上实力车手参加,那些个在官方赛事能够有名次的车手统统不在……
想来也是不屑。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和江在野的对话简直是在疯狂的立Flag,什么“以后挂在你裤腰带上比赛”,这不就从裤腰带上下来了?
没有技师也没有“监护人”,孔绥凡事亲力亲为,把 Ninja 400上包着的加热胎毯拆下来,推下起落架,已经累得一身汗。
一边收胎毯,又想到那天被骂“那你以后自己出去比赛谁给你弄这些”,心中“呵呵”,数着这简直是第二个Flag。
推上维修区出口线时,轮胎还在发着低沉的热胀声,孔绥最后一次确认冷胎胎压——前1.9,后1.85,耳边没有唠唠叨叨的强调技术点的人,只有像个白痴似的原海上前,笑嘻嘻的在她肩上轻拍了一下。
FP阶段正式开始,绿灯亮起。
孔绥爬上车,在防风面罩扣下的一瞬间,什么鸡零狗碎的怨气都被抛到脑后,她全神贯注,脑子里全部都只剩下那一张被她这两天盘到包浆、摸到起毛边的赛道鸟瞰图——
前两圈只是做 out lap(*出场圈),用拖刹把前胎温度一点点抬起来,身体贴着油箱,呼吸裹在头盔里,隐约嗅到海风的气息,然后逐渐平稳。
上一次在南崖湾赛道,她在坐在观众席上,这一次,亲身下到赛道上,她怎么能不激动的浑身起鸡皮疙瘩——
前两圈踩点,她骑得中规中矩,并不引人注意……
和在临江市时登场就因为性别备受关注不同,在近海市,这种规格的杯赛,参赛的女车手可不止她一个人。
对于女车手的态度大部分人甚至觉得可有可无。
到了第三圈,她开始真正的进入了FP的争速圈,在 T6发卡前第一次把刹车压到极限,前叉沉得干脆,没有多余晃动。
这种杯赛,观众台上坐着的都是秉持观摩学习心态的人,光孔绥这一下漂亮又干净的压弯,开始吸引了不多的人注意到,一看是个女车手,还引发一小阵讨论——
“外地车手?”
“女的咧,女的也压得那么猛。”
“她这个前置下压不一般哦,是不是,老于?一看就是经过系统训练的,哪个俱乐部带过来的车手吧?”
七嘴八舌的讨论中,真正让场上比赛车号66号的女车手得到场上大部分关注的时刻,出现在那个著名的T7–T8双 apex 右弯。
许多车手在第一个 apex 结束就急着开油,她却硬生生把刹车拖进第二个 apex,车头始终压着线走,膝盖几乎贴着地面,转向建立得异常干净。
Ninja 400的动力并不暴躁,却在那一瞬间显得异常顺——
像是被她驯服了一样。
计时器在第三个计时点亮起紫色。
维修区里先是一秒的安静,随后爆出一片低声的不可置信。
屏幕刷新,【KONG】的名字从大屏幕的第三十七名直接一跃至第五,全场轰动。
此时此刻,看台上完全震惊她脱胎换骨的狗姐和石凯。
狗姐:“卧槽,江在野有什么魔法,这还是我们的鸟崽吗?”
石凯:“刚才那个apex你看到么,她开始倾倒的点位刚刚好,不提前也没延后,整个车顺的不行——”
狗姐:“看到了啊,你听她催油声也很有规律的,跟以前不一样了啊!”
石凯:“因为前面的节奏稳住了,所以她现在不需要在弯中拼命开大油补速度出弯,当然就不再需要暴力催油。”
窸窸窣窣的讨论中,「空」俱乐部的人把孔绥看成了赛道天才,以为她从「空」到「UMI」前后也就两个多月,整个人脱胎换骨——
石凯都质疑自己那么晚才给她送江在野手底下是在耽误小姑娘的璀璨前程。
然而事实是,也就是现场没有「UMI」的人,否则他们只会比「空」俱乐部的人更加惊讶:毕竟在和老板吵架之前,孔绥还在勤勤恳恳的于卡丁车赛道上滚来爬去,费劲吧啦的练她的延迟倾倒,调整视线。
怎么到了南崖湾赛道突然脱胎换骨了呢?
难道是悲愤产生力量?
FP阶段一共就三十分钟,结束的很快——
最后一圈,孔绥顶着略强的侧海风冲过大直道,T12长右全油门不收,后胎在牵引力边缘轻轻滑了一下,却被她用身体重量压住。
干净利落的翻身,毫不犹豫的给油,转速灯亮到最末端;
压车角度下到极限边缘;
已经能够像真正的职业车手一样,因为自然的超绝侧压不得不收起手肘免得磨到地面;
摩托车车身如箭,ninja 400引擎发出尖锐的口哨声,犹如一匹闯出马群的黑马嘶鸣。
当ninja400载着紧贴在车身上的少女冲过最后一圈的计时器线,计时屏上的数字跳得更快:
P5→P2。
大屏幕上,【KONG】的字样闪烁着,直接跃入前放第一梯队。
自由练习结束,这个从登场开始就不起眼的女车手,秉持震惊全场的姿态,以第二名直接锁定 Q2,可以直接角逐正赛前十二名发车位。
看台上的喧哗像被掀翻。
有人反复看向赛道上的女车手,看她车身上贴的66号参赛号码牌,和头顶大屏幕上,高高在上的66号位置;
有人看看女车手取下头盔,那张年轻又笑容灿烂的圆脸时,难以置信的疯狂倒吸气;
有人低声问“那是谁”;
乱七八糟的观众席,众人热热闹闹的讨论起这匹横空出世的黑马,谁也没注意到的角落里,一个高大的身影在比赛第一阶段结束时就站了起来。
压了压脑袋上的鸭舌帽,帽檐下男人发出一声轻笑,站起来往出口方向走。
……
孔绥把车停回维修区,脸上的笑容比今天的太阳更加灿烂。
周围,「空」俱乐部的人纷纷围了上来,和孔绥同一个组别,在FP阶段排名P22的原海一个健步上前。
“我现在都觉得自己可能不配当你徒弟了,呜呜呜!”
夸张的呐喊声中,所有人都在问孔绥为什么脱胎换骨,这几个月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孔绥挠挠头,说:“可能我是天才吧,咩哈哈哈!”
一边打开了自己的运动背包,把来的时候一直在看的那张赛道鸟瞰图塞啊塞,塞到包包最深处。
………………天才是不可能天才的。
她永远不会告诉原海,这张鸟瞰图上面,每一个弯前前面的蓝色记号笔标点,都是上一次CRRC落幕战中,江在野的下倾点。
当时,孔绥趴在栏杆上老老实实看了两天的比赛,又因为其英姿实在英俊动人,后续反复在脑海里复盘——
如此这般,她早都把细节点位背下来了。
这种本质上还是挂在某人裤腰带上比赛、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的事她当然不会承认啦……
必须死都一块儿带进棺材里(……)。
……
这是在近海市,不是在临江市,要说临江市是国内摩托车竞技的技术摇篮,那么近海市,就算是国内摩托车竞技赛事的文化摇篮。
红铁俱乐部举办的杯赛,热门中排量车组一名女车手横空出世,拳打脚踢七十四名男车手,FP阶段稳稳居于P2,又在Q2阶段拿到P4,取得正赛第四发车位的消息瞬间满天飞。
正常比赛参赛的男车手都快被嘲翻了天。
更有人戏言这是含金量超低的野鸡赛,被个女的拿到第四发车位,一群菜鸡,正赛别被人家拿了杯,跑不过她的建议全部赐自尽。
当然这种发言,没太影响到“那个女的”,当天晚上在酒店,孔绥收获了许多人的祝福和赞美,包括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各位叔伯们。
孔绥再一次在朋友圈被叔伯们“挂上墙头”,兴高采烈的犹如过年,搞到林月关下班看到后给她发了一串的“……”。
人人都说孔绥是天才,江在野是调教车手的神呢——
当然了,在花团锦簇中,神尊本人保持了一如既往的沉默一言不发,孔绥默认他死掉了。
……
因为是商业杯赛,所以比赛节奏紧凑,正赛安排在第二天上午,车检区已经开始清场。
孔绥刚把 Kawasaki Ninja 400推上车检地垫,车尾的号码牌还没完全对齐,就被技术官抬手示意停下。
就这么一下,让孔绥即将离开车把的手停顿了下,她看着技术管身上穿的马甲,上面红色钢铁俱乐部的标志,心中就有不详的预感。
对方没有去看轮胎,也没碰刹车拉杆,而是直接弯腰,看向车座下。
“ECU 拆过吗?”
这句话一出口,现场的气氛立刻变了。
ECU(Engine Control Unit,即发动机控制单元)负责点火正时、喷油量、转速限制,是所有杯赛里最容易被抓、也是最难自证清白的部件。
孔绥是懵里懵懂的,但是因为最近在恶补B证的理论知识,歪打正着还稍微有点了解——
当参赛车手的车被质疑ECU改装时,她必须证明自己的是原厂 ECU,没有经历过ECU程序刷写,没有外挂。
她有点紧张,眨眨眼,手轻轻摩挲了下ninja400的离合器,轻声道:“没有拆改的。”
小姑娘的声音柔软又温驯,但技术官却并不接话,瞥了她一眼后,抬手示意助手拿来检测电脑。
对方把 OBD 接口(*车载诊断接口@插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抬头:“程序版本号不对。
孔绥心中“咯噔”蹦了一下。
她没经历过太多的比赛,当然也不清楚,当前技术管的说辞,其实是明摆着针对又极其阴险的说法。
Ninja 400的原厂 ECU 本身就存在不同年份车型更新导致的不同问题;
不同市场内销版和出口版有区别;
不同召回更新、厂方升级,更新前后也有区别……
只要主办方不公开允许版本认证清单,“版本不对”这四个字,就等于一句无法反驳的判词。
在孔绥站在那,哑口无言得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时,那技术官已经合上电脑,说:“ECU 合规性存疑,先记下。”
在杯赛里,ECU一旦被“存疑”,车就会被列入待裁定车检。
孔绥“啊”了声,还没来得及反驳,这时候车被点了火,惊天动地的引擎声中,油门被暴力拧过——
她甚至都来不及心疼她的车,就看到那人又丢了油门,转头对身后的人说:“排气分贝也偏高,复检。”
孔绥:“?????”
在孔绥脑子乱成一团浆糊,云里雾里,还想追问 ECU 细节的时候,对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排气噪音限制嘛,但这个问题不算特别大,你别担心。”
小姑娘黑白分明的双眸瞪着他,明晃晃地写着:我怎么个不担心法?
这台Ninja 400用的是外观接近原厂的尾段排气,带消音塞,但问题是,分贝测试必须在指定转速进行。
“再来一遍。我刚才都没看清楚,你测试分贝时转数控制是不是在规定的范围内——”
那人没等她说完就笑了:“哟,懂得还不少呢,不用再来一遍了吧!刚才听感偏大,等会儿复检。”
这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刻意的卡她,那孔绥真的就是傻子了。
她气得疯狂倒吸气,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商业杯赛就是“一切解释权归举办方”,接下来的时间,她被要求把车推到车检区边缘等待,那也是一点反抗余地都没有的。
ECU 那边说等裁判长确认,排气那边说分贝仪还没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直到维修区已经开始清场,发车准备区的车一台台推走。
孔绥在旁边等得手指头都快被自己拧断了,心中那股子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第三次去询问时,对方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十分钟发车是吧?”
十分钟是个很微妙的数字。
在赛道规则里,这是一个故意到不能更明显的节点:
因为当距离开赛时间小于十五分钟,车辆不再允许大范围维修;
距离开赛时间小于十分钟,车检未通过即视为未完成参赛流程。
孔绥站在检修区,等得地老天荒,才等到了不知道死哪,迟迟过来的技术官和一名大概是裁判组的人。
那人也不是什么专业裁判,而是红铁俱乐部自己的车手,CRRC比赛里有一点点印象,此时见人插兜慢悠悠走过来,孔绥觉得自己算是掉进了狼窝。
后一次检查,技术官甚至没有再插 ECU 电脑。
他以肉眼可见的超级敷衍翻了一下记录板,语气非常平静:“ECU 合规性没来得及确认,排气分贝复检未完成,时间来不及了哦,小姑娘,可能要判定本场 DNS。”
DNS即为“Did Not Start”,翻译中文意思是:未能发车。
孔绥:“……”
脑瓜子嗡嗡的。
也是被气笑了,当着一卡车红铁俱乐部工作人员,少女摸了摸自己的车,笑着抬眼,问:“你们是那么怕被一个女生拿走那四万块钱?”
她话语落,整个检修区陷入诡异的沉默。
“这话说的就没意思了,我们公平公正的哈,那你的车ECU版本确实和别人的不一样……”
“——这辆车在一个月前,在CRRC落幕赛南崖湾站有过公开的检测合格记录和数据备案,过去的一个月,我就换过几颗螺丝和一个离合。”
低沉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孔绥甚至来不及回头,肩膀上落下一只大手——那只手力气奇大无比,不容她反抗,往后一掰,就把她放风筝似的甩到了自己身后。
她跌跌撞撞站稳,从男人身后探出个脑袋,就看到站在自己前面的人一身大裤衩加纯色T恤和人字拖经典皮肤搭配,如屹立不倒的树。
此时那张英俊又威严的脸正面无表情,压迫感十足地垂视在场所有工作人员。
“同样的赛制,同样的赛道,中国摩联点过头的数据,贵俱乐部作为商业杯赛举办方并不认可,是这个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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