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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纭纭


    开着车到集合地点的路上,已经是将近黄昏,太阳已经将落未落,整座山只剩下黑漆漆的轮廓,山上却又是火光一片,好远好远的地方都能看得见。


    群主是最先到的,跟消防那边说清楚了目的!也打听了到一些基本消息——


    火情比想象中严重得多得多得多,不止是一座山着了火,多点山火先后爆发,涉及区域高达五个点以上,以丘陵、低山和林区以及城乡结合部为主。


    救援地形复杂,面积广,火势蔓延迅速,到了晚上山风倒灌,情况会更糟糕。


    最麻烦的是,这样的紧急情况,因为重山市独特的山城地形,决定了许多山高陡坡无论是消防车还是补给车都是上不去的,只能靠人力。


    而因为多点爆发,虽然消防局都调动了,加上部队甚至是志愿者,人手依然不足,持续高温导致所有的抢险人群体能消耗极快——


    缺水,缺电(对讲机、照明、无人机)还缺食品和药品。


    孔绥他们到的时候,还没到下班点儿,人不多,但到了的人每个人都像是从日常生活里直接拎出来的……


    有人还穿着西装裤;


    有人脚踩皮鞋,而非骑行靴;


    甚至有的人一顶鸭舌帽一件冲锋衣就来了,冲锋衣被风一吹哗啦响,群主一边骂他一边到处问有没有人多带头盔,


    江在野到了就开始带着孔绥往下卸物资。


    ——周围基本没人认识他。


    到底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明星,而摩托车公路竞技也不是乒乓球、羽毛球或者跳水那种家喻户晓的运动项目……


    就连山地摩托和公路赛道摩托中间都隔着壁,所以哪怕这位外地人昨日刚刚在进行了一半的CRRC一鸣惊人,到了这却成了无名小卒。


    群主在前面包装蓄电池时,看到孔绥帮着江在野把两捆水往车上系,还以为宝蓝色的山地摩托是她的车,“哦哟”了一声:“女娃娃不得上,危险得很,开不得半点玩笑!”


    绳子系得不算专业,江在野看到了,蹲下去又换了种绑发,勒紧一遍,一边跟群主说:“她不上,我的车。”


    孔绥蹲在他旁边看着,又看看群主,一脸欲言又止。


    江在野弄完抬起头,抬手刮了刮她的鼻梁:“还好你不会骑山地摩托。”


    杜绝了她头脑发热跟着上山的可能。


    孔绥抱着膝盖,伸出手捅了捅江在野的手背:“他说危险。”


    空气里有烟味,好像来的时候还算淡淡的,像谁在远处烧了点枯枝,现在慢慢变重,像是谁把一把枯枝点到了他们的面前。


    江在野说:“没事,我不进中心圈。”


    不是本地人,也不认识路。


    孔绥点点头:“你要是缺胳膊断腿,我就跟江三哥在成年礼宴顺便官宣订婚了。”


    男人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含警告。


    但小姑娘恍若未闻,大概想到那个离谱的画面,自己也觉得很荒谬,甚至没良心微笑起来。


    江在野拿她毫无办法,刮她鼻尖的手指一转,两根手指捏住她的脸:“那我在你们的婚礼上的致辞,就是问江已见没见过你腿根上那三颗并排的痣,还蛮有特色。”


    孔绥翘起的唇角放了下来。


    恶狠狠的拍掉了男人的手。


    在他们俩进行完全不正经的对话时,第一批队伍已经集合了——


    群主拿着手机,把第一批入山的摩托车队的路线截图放大放到群里,不晓得从哪拿了个喇叭,在喊:“跟进排头兵,老于经常来这边,跑不脱,图上的绿线能走,红色是断崖莫靠近,过了这段可能有塌方……消防喊我们先不要再深入,别并排,拉开距离,谁车况不好跟我来检查——我们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找死的,听到没?”


    七零八落的应答声中,有人把头灯往下压了压,有人检查对讲机电量,有人把水后座的物资箱拎起来掂了掂。


    江在野戴上了头盔,孔绥把蓝牙耳麦放到了他的头盔上。


    “山里不一定有信号。”


    “没有再说,”孔绥嘟囔着,“再没信号之前我都要听见你的呼吸声。”


    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江在野把车停进队尾,前面有几「UMI」俱乐部的人,黎耀已经和本地人相聊甚欢,看见他,抬了抬下巴算打招呼。


    蓝牙耳麦里传来小姑娘的声音:“出发了吗?”


    停顿了下,又补充:“跟紧队伍,烟大就撤。”


    江在野在蓝牙耳麦里懒洋洋地应了声,跟着前面其他摩友一样陆续启动了摩托车,发动机的震动从掌心传到手臂,他跟着前车尾灯,出发了。


    ……


    上山的路比想象中窄。


    白天还能会车的地方,夜里像一条只够一辆车通过的缝……


    前车尾灯在烟里忽明忽暗,红色被灰吞掉,剩下一点点残影。


    蓝牙耳麦还有公共频道,里面断断续续传来带路的车提醒——


    “前面右拐小心塌方。”


    “别靠外侧,碎石多。”


    “后车别贴太近,刹不住就麻烦。”


    第一道火线出现在一个弯后,星火跳跃着,迸溅着,像是贴着地的火爬虫……


    风从山坳里钻出来,热气顺着护目镜边缘往里灌,眼睛瞬间发涩。


    前车没有停。


    经过一只烧焦了的动物尸体,也看不出具体是什么动物了——


    大概是害怕也可能是觉得晦气,有人在对讲里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


    但车队还是稳稳往前。


    补给点在一处被清理出来的空地,地面黑得像烧过的锅底……


    前线的人站得很散,脸看不清,隐约能看见消防员橙色的标志性防火服,见到摩托车的前车灯,晃动的手电筒也向下照亮了路面。


    “水。”


    “电池,无人机要没电了,看不到前头。”


    “头灯有吗?”


    “有没有藿香正气水,我头有点晕。”


    起此彼伏的声音交谈着,声音都不高且很哑,像是嗓子里全是灰。


    江在野把后座的水箱解下来递过去,手套上沾了细细的灰……


    他递第二箱的时候,对方的手抖了一下,箱子差点滑落——


    旁边另一个人伸手托住,动作很快,谁都没说话。


    “还缺。”有人说,“跟群主讲没?搞点压缩饼干上来。”


    有人找了个空地拿出隔着衣服都热得滚烫的手机扣字,群主很快在群里回复:OK.JPG。


    第一趟运送还算顺利,很快他们就返程,有一点插曲,返程路上,一辆车在坡上打滑。


    前轮空转,泥和碎石被甩出去,车主试了两次,摇头下车,喘得很重——


    后面的人很自然地下车帮推,鞋底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推到一半,帮忙的人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石头上,闷哼一声……


    车主扶了他一把,他摆摆手:“没事,别停。”


    江在野也下了车,但没说什么,只是把车撑好,和这两个人一起把那辆车顶上去。


    姿势蛮狼狈,肩膀顶着车尾,背上的汗黏住衣服,火线的热气从侧面烤过来,浑身像是冲进了火山口后纵身一跃。


    车终于上去的时候,没有人笑,也没有人鼓掌——


    可能是保存体力也可能是单纯累得不行,众人只是各自回到车上,继续往下走。


    ……


    山脚的集合点又堆起一小摞物资。


    有人从家里搬来的水,有人从便利店扫来的电池,有人甚至带了几袋盐糖——


    最朴素的补给。


    江在野坐在路边,头盔放在脚边,额头上的汗一层层往下淌,他盯着自己的手,那种重力抓握感还在,手掌心都有点发麻。


    拿出手机给孔绥发了个定位,三分钟后,看着小姑娘挤开来来往往的人群冲他飞过来。


    一扑过来先伸手摸他胳膊摸他腿,江在野挡开她的手:“烦请手勿乱摸,你暂时还没机会和江已订婚。”


    “暂时。”孔绥说,“你还要上去啊?”


    此时大概是晚上九点。


    后续接龙的摩友陆续到了,上百辆山地摩托齐聚一堂——


    这种盛会闻所未闻,气氛跟原本的压抑不一样了,开摩托车的人各行各业,年龄从十八九岁到四五十皆有,平时大马路上擦肩而过都不一定能给彼此一个正眼……


    这会儿黑灯瞎火的,唯一的照明是手机屏幕的光和山顶的火光,大家凑一起,点支烟,休息一下吹吹牛,好像找到了一些别样的乐趣。


    江在野蹲在路边拒绝了四波递过来的烟。


    在孔绥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视中笑了笑,说:“我能干到明早八点。”


    而这个神经病明早九点有CRRC的Q2正赛发车位排位赛。


    孔绥看他的目光逐渐变得像是看一个神志不清的癫公,但是想了想又觉得相比起还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参加的比赛,倒是山上等着物资救命的人的生命只有一次——


    这想法也是在肚子里打了几个来回衡量后得到的结果。


    孔绥有点愧疚,同时困惑自己怎么会看上一根行走中的道德标杆……


    这人好像无论何时都有一种光灿伟大的光辉,衬得她像影响他拔剑速度的拖油瓶,或者是阴暗处扭曲爬行的老鼠。


    她一边检查江在野的个人随身物资,一边头也不抬的将这个抱怨讲出口。


    男人沉默了下,忽然笑了声。


    孔绥把电解质水塞到他的物资包里,听他笑,抬起头问他笑什么笑。


    “你这么喜欢我啊?”


    男人手往后撑,换了个坐姿,唇角上扬。


    ……且语出惊人。


    孔绥沉默了五秒,没整明白他怎么突然得到这种结论,身后的山火烧得干枯落叶噼里啪啦,一片死寂的对峙中,她心想要不你还是赶紧上山?


    大概是她目光过分的明晃晃,江在野垂了垂眉,好心解释给她听:“在你眼里我好像有八百层滤镜。”


    孔绥说:“额。”


    江在野说:“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干到明早八点然后开车去比赛的路上唯一的休息方式只能是要挟你把那天没做完的事帮我做完。”


    孔绥:“……”


    孔绥:“你们这一批的车第二趟上山开始排队了。”


    第二趟还是出发了。


    晚上九点半,夜更深,烟更重。


    头灯照出去,像照进迷雾森林,能见度低到让人发指,有人在前面忽然减速,队伍一起慢下来,头灯晃动,像是无数只萤火虫突然撞在一起互相咬屁股。


    半山处,路况变得更烂——


    坑里积着灰,像细粉,轮胎一压就滑……


    有人车胎慢漏,跑着跑着开始发飘,只能停下补气。


    其他人把车停在路边,没催,也没抱怨,大家就站在那儿等。


    江在野趁这几分钟把头盔掀起一点,吸了一口气,立刻被呛得咳嗽。


    他打开物资包,看到刚才孔绥顺手给晒的电解质水,她倒是蛮懂,水还是从车载的冰箱里拿出来的,带点气——


    喝了一口,气泡水噼里啪啦在喉管炸开,代糖甜得嘴巴发苦,但却确实让喉咙不那么发紧。


    对讲机里有人说:“前面要人背了,车别再上。”


    江在野把水放好,蓝牙耳机里传来孔绥的声音,问他们队伍是不是停下了。


    江在野说是,前面有车友修车呢。


    孔绥说还有多远到啊,江在野说开车上去也就十来分钟吧,一边说着一边默默的卸车上搬运的物资,背到背上。


    前面也有人把蓄电池、干粮甚至是一整箱水背到背上,绳子勒进肩窝,走两步就喘,又互相嘲笑健身房白去。


    江在野多替人家拿了一件水——


    但再也没有多,他也知道自己极限在哪,这不是比赛,在这儿倒下了帮忙就变添乱。


    上坡的路比骑车更难,脚踩在灰里,每一步都打滑,前面的人背着物资,背影都变得模糊了,变成一根根很抽象晃动着的黑影,和旁边火光中的树影没有太大区别。


    走到交接点的时候,前线的人接过水,点了点头:“够了,辛苦。”


    ……


    第三趟出发接近凌晨十二点。


    前线的人换下一批再上一批,山下的摩托车也是有人离开又有人刚到补上……


    到了后半夜起了风,火势再次复燃,消息又来了:前线换班,人上去了,过了个把小时,物资又不够。


    此时山下还有八十多辆摩托车,有的人明天上早班或者上学不得不回。


    江在野坐在路边,手背上是涂的烫伤药,下山的时候在半山腰取车,被飘过来的火星子撩了下……


    下山被孔绥抓住了,她问:“你一直在骑车,哪来的机会摘手套被烫手背?”


    给他抹药时,旁边的摩友可能在跟自己老婆打电话,脏话连篇说车上了一半上不去硬当苦力把两件水背上山,电话里说了些什么,他脏话一顿,又说老子骑了一小时过来这边你又喊我现在回去,当我好耍啊?


    江在野感觉到手背上药的力道变大了些,他不得不提醒:“再挫就脱皮了。”


    半夜一点,火线被压住了一段。


    风小了些,烟也淡了一点,但地面还在冒热气,整座山像还没冷却的炉渣。


    江在野忍着手背的痛又戴上手套,爬上车。


    这一次换了条路线,倒是蛮顺利把东西送上了目的地,卸货时,一个前线的人抬头看了车队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感谢,又像觉得说出来也没用,最后只吐出两个字:“辛苦。”


    这两个字落在地上,没有回声。


    车队下山时,大家明显更沉默——


    不是那种悲壮的气氛,纯纯就是累的。


    摩友群自发运送救援物资的事儿叫媒体知道了,下山时一大堆新闻媒体平台的记者在等着……


    见到他们下山,就围了过来。


    但是手举着采访话筒,媒体工作人员发现绝大多数躲在头盔后面的人含糊其辞的像去放火烧山回来而不是救援归来,有个大叔被问急眼了,高呼喊他们走开,我就是普通上班族,不想在电视机里看到自己的脸。


    绝大多数人单纯只是累到没有力气把这件事说成一个漂亮的故事。


    山脚的路灯还亮着,照着一地灰。


    到了两点多,群主发了一条群消息:「先散。能睡就睡。需要再叫你们。」


    没有多伟大的事后总结,开始前明明说今儿走之前肯定要合影一波的这事儿也没干成——


    摩托车一个个重新启动,这一次绝大多数的车往山下走。


    ……


    江在野把摩托车推上车车后车斗里,爬上驾驶座打开空调时,觉得自己从猴子进化成了现代社会人类。


    回到酒店时少有的累到说话都懒得说,转身进浴室光速洗漱,转身出来时发现小姑娘还站在他的房间里。


    江在野和她四目相对,又相互沉默了下后,他半开玩笑道:“我现在困到硬不起来,承诺兑现延长二十四小时行不行?”


    孔绥脱了外套,进浴室洗了把脸和手,然后掀开了男人房间里的单人床的被子,面无表情的提醒他:0人承诺过那种事。


    一边说着一边躺下来,她拍拍另一个蓬松的枕头,这会儿已经是半夜四点四十八分,再过一会儿天都要亮了。


    距离江在野新的比赛日报道,不到五个小时。


    江在野掀开被窝,躺进去,揽过小姑娘的腰将她拖进自己的怀里——


    她身上还有一点烟熏的味道,但是不妨碍他踏踏实实的在她软乎乎的脸上亲了一口,这才有真正活过来的感觉。


    神经放松下来,困意袭来,却一时间好像也不能立刻睡着。


    月光通过打开的窗帘照在他身上背心的灰上,灰很普通,像任何一天的尘土。


    江在野有一句没一句的跟孔绥讲山上发生的事,最后讲到看到路边的动物尸体时,感觉到怀中的人打着呵欠往他怀里缩了缩。


    “后面来了好多媒体。”


    “也挺好的,一般摩托车相关的新闻永远都是为禁摩贡献一份力量,偶尔有一个正能量也着实难得。”


    孔绥听着头顶人不正经的戏谑,抬起手拍拍他结实的胸膛——


    拍完觉得手感挺好,没舍得挪开。


    江在野眼皮子打架,实在是没力气提醒正在抓他胸的人不要再耍流氓。


    “记者会把你们写的很伟大嘛?”


    “今晚伟大的人多了去了,哪里写的过来。”


    这一夜,确实没有太多的人被单独拎出来,写成传奇。


    它只是很多普通人,在同一个夜晚,做了一点自己能做的事——


    后来火势弱了,天要亮了,这些人带着烟味回家。


    太阳升起来的那时起,是学生,是工人,是白领,是体面的律师、老师甚至公司老板……


    他们又回到了原本的生活中,做回芸芸众生之一的普通人。


    第122章 CRRC夺冠


    闹钟响起,孔绥醒来时,发现房间的窗帘被拉上了,光从窗帘下方照亮房间里一点点,整个房间仿佛陷入一片粘稠的暗蓝色。


    昨晚睡在旁边的人不知去向。


    餐桌那边传来一点点动静。


    江在野住的房间是那种带着隔断的大房型,客厅那边办公桌上亮着一盏台灯,灯照不到床这边……


    孔绥打了个呵欠爬起来,此时早晨七点半,她嗅嗅自己,头发上好像还残留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属于山火的烟熏火燎味。


    一边准备回房间洗个澡,冲到浴室先简单洗漱了一番……带着洗手液的檀木香她走出浴室,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不知道他几点醒来的。


    此时此刻,只见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少爷正背对着她——


    他赤着上半身,宽阔的脊背在昏暗中像是一座蛰伏的山脊,正低着头,用牙齿死死咬住纱布的一端……


    另一只手试图在右手背上将纱布缠绕。


    他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显然是因为痛得厉害。


    “怎么了?””


    孔绥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带着一丝还没睡醒的沙哑,然后看见男人肉眼可见猛地一僵。


    他回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少女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并顺手打开了房间里的灯光。


    “藏什么呢?”


    她一边问着,直接跨步挤进他分开的双腿之间,强行拉过了他的右手。


    男人原本挥开她,但在看清她眼底带着疲惫的雾气时,身体便抑制住了这冲动——任由她握住,喉结不动声色地上下滑动,声音低哑:“没事。”


    ——哪里没事?


    低头看向他的手背时,孔绥微微睁圆了眼,只见被火撩过的痕迹如此明显,大面积的红肿已经转为暗红,有些皮肉发白,上了烫伤膏后黄的黄,红的红,像是打翻了调色盘。


    “你昨晚说只是火星子飘到一下。”


    维持着那个几乎紧贴着他大腿根部的姿势,少女发出问责,这个角度让男人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烟熏火燎的味道,混合着酒精味。


    “火星子比你想象中大一些。”他委婉道。


    是一棵树烧透了掉下来,如果不是他反应过快,会落在他头上——


    到时候他不缺胳膊少腿,也能在她和江已的婚礼上做一些精彩发言。


    江在野已经清理了昨晚残留的膏药,眼下只剩下包扎的部分,孔绥嘴巴上嘀嘀咕咕,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什么国宝级藏品,小心翼翼地抓过他另一只手里的纱布。


    “你今天还有比赛——”


    “影响不太大。”


    “这边手是油门手。”


    “比赛起来就感觉不到痛了。”


    一边说着,腰腹部的肌肉却因为疼痛和她指尖的触碰而瞬间绷紧,硬如铁石。


    她低头,凑近那片红肿的伤口,轻轻地吹着气……


    温热而潮湿的呼吸,一点点拂过破损的皮肉。


    现在,像是昨晚燃烧着的树枝真正的掉落在他的心头,烧得他疼痛难忍——眼底的深处烧起了暗火,他低下头,目光死死锁住她专注的脸蛋上。


    目光深邃得像饿了三天的鹰隼。


    从他的视角看去,小姑娘只穿着一件短袖T恤,领口因为低头的动作而微微敞开,露出白皙修长的颈线。


    “好了,”


    男人的声音沉得不像话。


    “随便包一下不碰到手套感染就行。”


    她没理他,只是左右端倪他刚刚包扎完纱布的那只手,纱布之外,手背隐约可见青色血管,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


    这只手完美无瑕的沾着白色污脏的样子还躺在她手机相册里。


    但现在也很好看。


    孔绥亲了亲他垂落的指尖,出其不意的动作让男人脸上的放松微笑变得有些僵硬——


    他那只完好的手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指尖插进她的发丝,用力将她脸蛋强行抬起来。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鼻尖相抵。


    “马上的出门去赛车场了。”


    江在野贴着她的唇瓣,声音沙哑得几乎要碎掉,“大清早的,你这是在帮倒忙。”


    他的大腿肌肉紧紧贴合着她的身体。


    熟悉的雄性气息钻入鼻腔,酒店洗漱用品的同款味道蕴涵于呼吸间,升温气氛在清晨的静谧中被加快了无数倍。


    孔绥反而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后颈处干燥的皮肤:“一会儿的Q2别那么拼了吧?”


    男人低笑一声:“怎么不拼,别挑战裁判组吧,万一判个消极比赛——”


    孔绥“哦”了声,勾住他脖子的手滑落,捧着他的手就是不肯撒手,隔着绷带又给他吹了吹。


    他低下头,少女淡色的唇瓣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行了。你要是再吹,我就真的说不好哪里会更疼了。”


    ……


    好在这天只是Q2,对正赛的发车位争夺。


    赛道上一共就十二辆车,当ninja400冲过线,屏幕上将他的成绩定格,P3,第三道发车位。


    疼痛还是有点影响了江在野的发挥——


    但因为男人太能装大象,现场99%的观众大概都以为他在这厚积薄发,隐藏实力。


    ……


    发车前十分钟,起跑区气氛有些躁动的压抑,前排车手彼此不看,手指却都在做同一个动作——捏刹车、松刹车,反复几次,很像下意识的动作。


    江在野跨在ninja400上,每一个动作都牵扯到手背绷带下开始结疤的而紧绷的皮肤……


    他很怀疑一会儿的高强度控制油门和刹车的手上动作会让结起来的疤重新扯开,于是他用左手摩挲了下右手手背的位置。


    隔着手套。


    是他这两天的习惯性动作。


    五盏红灯亮起时,风从坡面上扫过。


    车上的男人点了火,头盔下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


    伤来的原因也算是行善积德,那就只能祈祷,希望老天爷对我好一点吧?


    红灯熄灭,发动机声浪像被山壁反弹回来,前两台车起很凶,轮胎轻轻打滑后抓回地面,车头微抬。


    位于第三发车位置,66号的选手却显得没有那么着急——


    ninja400发出高转特有的吹哨声,但不知道为何,车手却给人一种相当的平静感。


    T1「山门弯」的刹车点落在下坡段,赛道宽度也是第一次在这里开始收紧……


    前车把刹车点压到极限,车尾轻轻摆了一下。


    江在野没有那么着急,起步就试图争抢什么,标记牌前捏下刹车,然后缓慢释放,瞬间前轮像被压进赛道表面……


    车身建立方向,悬挂吃住重力,车身姿态稳得几乎无波,他稳稳过了T1,甚至与第四拉开了一点点距离。


    T1出弯,他还在第三。


    看台上有人失望地“啧”了一声,更多人却把注意力放在计时屏……


    前三名在任何场次的比赛中都被称为“先遣梯队”,想要超车没那么容易,更何况比赛这才刚刚开始。


    第二段节奏从T5–T7开始,T5–T6「缙云折线」是左—右连续S弯,几乎没有完整加速窗口,油门一急,后轮推头,下一弯只能用修线偿还——


    前方P2的车手犯了点错误,在T6出弯早拧了半秒,车尾立刻轻微漂移,修线的瞬间把速度交了出去。


    在其身后,ninja400像蛰伏的野兽,等这一刻仿佛等了很久,他在入弯前更早把车立起来一点点,刹车释放保持线性,前轮压力不掉,让车自己沿着弧线转完……


    并在同一时间,车头几乎撵上了P2的屁股。


    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明明全身心的应该专注比赛,P2的车手却好像感觉背后阴森森的,仿佛有鬼在追——


    也确实是这样,江在野在T7出弯贴上了P2的尾流。


    看台开始有躁动,赛事解说激情的说着什么,语气激昂,大概是在说P2的失误强行给了P3机会,并预言P2和P3位次调换的时间点——


    事实上很快就来到了,解说口中的时间点:T8,「云梯弯」。


    下坡、长半径左弯,弯心藏在视觉盲区里,前轮持续承压时间全场最长。


    而在P1P2阶段,江在野也靠着旁人几乎无法复制的实力与胆识,在这个弯展现出了一鸣惊人的表演,统治了整个P1P2……


    他把刹车拖得更深。


    弯中没有急着找油门,把注意力放在前叉回弹节奏上,轮胎温度留在可控区间;


    弯心盲区到来时,则需要更冷静,视线穿过护栏上方的山影,提前给自己一个虚拟的出口点;


    然后完成一个完美的长拖刹。


    再看到这样的操作,观众台上的人们还是发出一阵阵对艺术行为的正面向完美叹息。


    而P2的车手在这一瞬间出现了迟疑,他习惯在盲区前松刹,车头负载突然变轻,轨迹开始外飘——


    ninja400抓住那半个车身的空隙,从内侧把前轮压进去,肩膀与对方几乎擦过。


    观众席爆出一阵整齐的倒吸气,有人直接站起来拍栏杆:“超了超了!他从里面进了!”


    T8出弯,大屏幕上,前面几乎焊死的前三名排位闪烁了下,发生了变动:


    【ZAIYEJIANGP3→P2】。


    江在野的排位升到第二。


    计时屏跳动,目前领跑的车手就在前方不远处,优势差距没那么大,几乎缩到可见的范围。


    ……


    之后相安无事的死死焊在P2位置,直到第五圈。


    领跑的是一名常年驻扎缙云山国际赛车场的老牌选手,其实观众席上人们已经觉得ninja400贡献了不错的比赛——


    有惊喜,有亮点,而且作为外地车手,第二已经是很好的成绩。


    “他要是想拿个第二就好,根本就不会来。”


    少女清晰的声音打断了观众席上前面两位大叔的交谈,大叔们回头一看一张青春无敌的脸,愣了愣,面面相觑:啥时候摩托车比赛这么有出息,还有小姑娘愿意花钱进来看?


    在孔绥已经被打成江在野的粉丝流派时——


    赛道上。


    江在野把呼吸压在胸腔,于这一圈的他T10入弯前轻点刹车,保持前轮承压,用稳定的倾倒把车送进盲区。


    他的油门开合像拉一条细线,盲区里风声更尖,他听见自己护目镜里细碎的震动,却没让手腕乱一下——


    车出盲区时,轨迹刚好压在线上,干净利落得像是教科书上的示意图。


    领先的P1车手开始感到压力。


    他在T12「落石发卡」前的下坡末端做了更激进的刹车,发卡弯是全场最慢弯速,刹车点又落在连续下坡尽头,后轮抬起、锁死、直奔缓冲区都只是常见事故集锦——


    P1这一脚刹得太狠,车尾一轻,后轮几乎要离地,他只能提前把速度压下去,入弯角度也被迫变窄。


    紧随其后的ninja400没有立刻扑上去。


    发卡弯像是拥有致命诱惑的海妖——


    总有车手以为能在这里找到机会赢,实际机遇的另一面会展现出最恶毒的獠牙。


    他把车放在P1选手的尾流里,保持一个可以进攻、也能撤退的距离。


    出弯那一下,他比对手更早把车立直半度,油门开得更完整,后轮抓地把车往上坡拖了一下,差距在不显眼的地方被削掉。


    比赛进入T13–T15的体能消耗区。


    连续中高速弯、频繁方向切换,颈部和核心像被拧紧的螺丝,一圈一圈往死里拧,体能到达了一定的极限时,右手开始逐渐感觉到疼痛——


    包着绷带的部分像是被火燎。


    很多车手到这里会开始有技术上的变形,转向晚半拍、刹车放得粗、油门开合不再线性……


    看台上的人可能只觉得车速还在,维修区里的人却能从遥测看到细小的崩塌——


    比如前轮负载曲线出现断点,刹车温度开始飘……


    诸如此类,等等。


    还剩五圈时,正式进入体能消耗战,P1开始守线:走内线更短,却牺牲角度,出弯油门不能开得更满。


    场面上看似P2在找机会超车而被P1压制,然而这时候可能位于P3的车手对这种情况更有发言权:那种被鬼追的压迫感,现在终于给到了P1的同僚。


    ninja400把对手逼进了两难——


    守得越狠,出弯越慢;


    放得越多,T8「云梯弯」一过,很快之前的P2现在的P3就会在P1身上重演。


    果不其然,当比赛倒数三圈,云梯弯再次到来。


    P1显然准备在这里反击,他把刹车点往后挪,试图用更高的入弯速度拉开距离。


    可缙云山的下坡像一条斜着的刀,速度越高,前轮越被需要,P1的刹车释放出现了一点不连贯,车头轻轻一漂,他不得不在弯中做了极小的修正。


    修正幅度很小,却足够被身后死死咬着已经七八圈的ninja400捕捉——


    ninja400却没那么着急,他要的并非一次擦肩的并排,然后死死相缠难舍难分的纠缠,他要一次性的决出胜负,把对手彻底摁死!


    最后一圈开始前,看台已经被计时屏绑架。


    差距不到半秒,任何一个弯的失误都能改写结局,解说在喊破音之前停顿了一下,像怕自己的声音会惊动赛道。


    最后一圈的T1,ninja400依旧稳如老狗,没有抢那种“首圈才会做”的极限,让人以为他几乎要失去斗志;


    T5–T6,他却把节奏压得更紧,像把链条一节节收短;


    直到T8云梯弯到来时——


    P1知道这个弯的厉害,把车放在内侧,企图用线路封死所有可能。


    在其后,ninja400选择了更外侧、更宽的弧线。


    “他要超车了!”


    “ninja400动了?”


    “啊啊啊啊啊他要选外线的原因只能是——”


    是超车。


    车身像沿着山体的坡面贴行,弯心盲区出现的一刻,手腕微微打开油门,幅度小到像呼吸,却刚好让后轮带着车向外延伸。


    从外侧更大的弧线切回内侧,靠更好的弯中速度把车头送到对手前轮旁边——


    两台车出盲区的一瞬间并排,观众席爆出尖叫,像山谷里突然炸开的鸟群!


    云梯弯出弯,ninja400的车更早立起来,油门一开,差距被拉出半个车身,然后是一个车身——


    完成超车!


    【ZAIYEJIANGP2→P1】的字样闪烁着,一跃至排位最前端。


    看台上的惊天欢呼与解说歇斯底里的吼声几乎撕裂了天空,和近海市的氛围完全不同,在重山市,他们更喜欢看到崭新的新王走向王座——


    在比赛的最后,两台车同时冲向最长直道。


    风声灌进头盔,发动机转速像尖啸。


    全场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呐喊声。


    768米的直道把所有微小的优势翻成了数字,终点线逼近时,江在野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身体缩得更紧,让风阻少一点点。车轮压过终点的瞬间,让自己的成绩定格在第一名。


    【ZAIYEJIANGFinalClassification:P1】。


    ……


    当看台上,孔绥像是真的长了翅膀,尖叫着一蹦三尺高。


    更大的声音像山洪一样涌下来。


    有人拍着栏杆喊66号的号码;


    有人抱住旁边陌生人,喊到嗓子发哑,含着“外地人”“外地人”;


    维修区里,身着宗申马甲的工作人员振臂高呼,互相拥抱;


    赛道上,当ninja400开入缓速区,陆续到达的其他车辆——车身上贴着「UMI」俱乐部标识的车手,撵上他,车都不要了,停车车一扔,冲向俱乐部的第一个CRRC冠军。


    Martin先抬起手,又缓缓放下,像确认这不是错觉,随后才用力对着天空挥了一拳。


    在所有人都呐喊着新的冠军的名字,拥护其走向冠军的领奖台——


    赛道上,男人直到回到维修区门口,摘下头盔那一刻,他才把长长的一口气吐出来,汗顺着鬓角滑下去,落入颈脖中。


    所有人都能看见,被蜂拥而至的队友和厂队的工作人员围在中间时,他放下头盔,远远的看了一眼观众席的某个定点方向。


    在他目光灼灼,遥遥望来时,趴在观众席的栏杆上,小姑娘高举藕白的胳膊,拼命向着根本不知道是不是看得到的他挥动——


    赛道上方,响着赛道解说嘶哑到声嘶力竭的祝贺词。


    「各位观众,缙云山今天把风、坡度与盲弯都摆在了台面上,却没能拦住一位外来客。


    云梯弯一瞬决意,回山弯一脚定音。


    终点线不是终点,是他在此处写下的名字——


    让我们恭喜本届CRRC缙云山国际赛车场揭幕赛400CC组别的冠军,江在野。」


    第123章 第123章


    连续几天的比赛排排坐让孔绥和Martin建立了初步的革命友谊,所以当Martin在录入江在野于缙云山国际赛车场的赛道数据时,她很不要脸的凑上去求一式两份。


    换了别人Martin肯定是不能给的,虽然是公开赛做了什么操作人人都能看得到,但专业的数据分析又是另一回事——


    但孔绥不一样啊。


    刚才在维修房门口,隔着十万八千里,被簇拥在人群中心的男人摘了头盔也要往这边望——在望谁不言而喻,总不能是在望他吧?


    Martin从善如流将赛道数据发给孔绥,想了想后用英语问她,要这东西做什么?


    “我早晚也会来的。”


    她低头扒拉着手机,头也不抬,语气却非常的自然,就像此时摆在她眼前的就是这一条非走不可的路——


    “我的B证在审核阶段了,就等下证,拿到B证后,我也会来CRRC的。”


    摩托车公路竞赛是为数不多完全不分男女赛事的比赛,虽然在大型比赛中,女车手几乎不见踪迹……


    但真要参加,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稀罕事。


    她就是那种人。


    江在野总是说她胜负心太重,但她就是改不了。


    骑车要么不学,学了就要骑出点成绩来;


    比赛要么不参加,参加了就是要拿名次——


    不仅要拿名次,她还要在国内最高规格的赛事拿名次,管他千八百个男人同台竞技,如何艰难,一把剑出鞘就要见血。


    在孔绥和Martin闲聊时,不远处的颁奖仪式已经开始。


    颁奖台上方,香槟喷洒出的雾气在午后刺眼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而领奖台上,那个男人站在最高处,那身厚重的连体皮衣脱了上半身半挂在腰间,汗湿湿透的黑发紧贴在额角,阳光下,犹如从战场上归来的战神,眼神里透着尚未褪去的傲慢与睥睨……


    观众席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几乎要掀翻顶棚。


    孔绥站在第一排的围栏边,双手死死扣着金属扶手,她的视线灼热,紧紧锁在最高领奖台的男人身上——


    看着他接过沉重的奖杯;


    看着他被媒体的闪光灯淹没;


    看着他用实力将本地常驻车手折服至心服口服,无论是第二名还是第三名,同他讲话的时候都是毫无攻击性的笑意盈盈……


    孔绥很羡慕,有向往,但更多的是……一种在她胸腔近乎燃烧的嫉妒。


    “嗳行吧,这个周末也不算白浪费了,看我小哥过关斩将拿个冠军也确实值得!”


    旁边,江珍珠一边扯着孔绥的衣袖一边嘀嘀咕咕,半晌没得到回应,便转过头看向她,本想拉着她一起共鸣下,却在看到她脸上表情的一瞬间愣住了。


    江珍珠缩了缩脖子,有些迟疑地问:“朋友,你这是什么表情?”


    孔绥慢吞吞的转过头,给了她淡定的一瞥。


    江珍珠:“你要不要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一看,你看起来不像是想亲他,倒像是想上去把他生吞活剥,自己举着奖杯爬上最高处。”


    “……”


    谁说不是呢?


    孔绥没的目光重新落回领奖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人身上,沉默了片刻,唇角微动:“你总结得倒是蛮到位。”


    江珍珠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什么意思?”


    阳光落在始终望向领奖台方向的少女的眼底,那里面没有一丝阴霾,反而亮得惊人。


    “因为我觉得嫉妒。”


    孔绥声音清晰地说,“就像此时此刻在场的每一个车手一样,感觉到了嫉妒。”


    我嫉妒,是因为我知道,那些东西我凭本事也够得着。


    我认为总有一天,我也有站在那个位置的资格。


    那不是遥不可及的异想天开。


    在她同江珍珠说这些惊天动地的情绪时,隔着人山人海,领奖台上的江在野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


    被包围在一片喜庆与热闹的海洋里,他没有再侧耳与身旁的人笑着交谈,而是精准地抬起头,在人潮中找到了孔绥所在的方向——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根本不应该看得清双方彼此眼中的情绪,然而男人却偏偏微微眯起眼,像是感受到了那股如狼似虎的紧迫感。


    大屏幕上,阳光下,只见面容英俊的男人扬起唇角,露出一个无比清晰的笑容,看着像是挺高兴——


    他扬起手中的香槟酒瓶,隔空朝着她的方向虚晃了一下,Cheers。


    ……也像是逗弄着挑衅。


    ……


    这是在重山市的最后一晚,明日无论是整个宗申团队还是孔绥和江珍珠都得坐飞机各回各家,投入日常生活。


    晚上大家聚在一起吃饭,散伙的时候,餐厅包厢里横尸遍野全部都是倒空的酒瓶。


    其中江珍珠实在属于醉酒后品德卓越的那类人——


    喝多了自己找个角落一蹲就睡着了,也不闹事,江在野找了随行的女性安保人员把她送回酒店。


    在他做这个安排的时候,孔绥正站在他们身后嗤嗤发笑。


    ——倒不是她偷工减料没陪着江珍珠喝,喝也是喝了不少,但是她天生就是酒量惊人,一顿海喝下去,江在野都觉得自己不一定能走出十米直线,她愣是也没倒下。


    送走了江珍珠,站在前方的男人回过头,两人四目相对。


    一时半会,江在野不说话,孔绥也不知道他想干嘛(*完全忽视了此处她该和江珍珠一块儿滚回酒店躺平的事实),于是打了个酒嗝,小心翼翼地问这位新晋冠军:“咱们换个地方继续喝?”


    还要跟他决战紫禁城之巅。


    江在野“……”了下,叹了口气,打电话叫了另一辆车。


    虽然早就干了一堆该干的不该干的事,但不在特殊情况下,让孔绥在晚上十一点扯着江在野的袖子非要挤进他房间这种事,她是肯定干不出来的——


    但俗话说得好,酒后很容易乱来。


    酒店房间里没开大灯,就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开着,昏黄的光能够照亮的范围有限,整个房间几乎隐秘在黑暗中。


    酒精在血液里横冲直撞,孔绥脚步有些虚浮,进门时踉跄了一下——


    就这一下,还让她很丢脸的拧了下,脚踝处踹开一阵疼痛,她高呼一声,变成了金鸡独立的姿态。


    跟在她身后的男人看得清清楚楚,他动作不算温柔的将她拎起来,扔到了房间唯一的单人扶手椅沙发上。


    检查了她的脚踝,是拧到了没错。


    脚踝立刻有些泛红,但不算太严重,只是她喊着:“疼疼疼疼”。


    身体顺势压下来,他身上带着晚风的冷冽,还有酒精那股辛辣又矛盾性醇厚的味道。


    单手撑在小姑娘的耳侧,男人微微低下头,滚烫的呼吸落在她的颈窝里:“这是在干什么,说说看?”


    孔绥脚疼得龇牙咧嘴,迷迷瞪瞪地“嗯”了声,表示困惑……心想她只是头晕,意识还清醒着,想要趁她醉套话那是不可能的,想都别想。


    一边琢磨,下巴被两根手指捏着摇晃了下,男人那蕴着酒味儿的热气喷洒在她唇瓣上方:“今天在赛道看台上,盯着我领奖的时候,那副如狼似虎、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的表情,是个什么意思?”


    ……哎哟。


    你眼睛自带望远镜啊,还是够老到远视眼了?


    小姑娘仰起脸,眼神因为醉意而显得有些涣散,她抬手勾住男人的脖子,笑了一声,嗓音低哑:“你不都发现了,还问什么问?”


    江在野至上而下地看着她,深邃的眼底不见丝毫意外,带着薄茧的糙手挑起她颊边一缕乱发。


    指尖挑玩几秒,再开口时,嗓音沉得像是某种乐器的重低音:“一边想着杀我上位,一边问Martin要我赛道数据是吧?”


    孔绥只顾着痴痴发笑。


    “差得远了,刚学会跑,逮得了两只软脚虾,就想着山里称霸王。”


    江在野语气平淡地评价。


    “你管我呢,等我B证到手那还不是天高任鸟飞——”


    “刚发证那边的负责人给我发信息,说你笔试实操都合格了,资格审核还差一点杯赛实战。”


    孔绥不笑了,江在野面无表情地回瞪她:“人家也没说错,你也就参加了三次杯赛……耐心点,回临江市再刷刷资历,嗯?”


    孔绥目光从男人的眉心盯到他挺翘的鼻尖,倒是也没大发雷霆,心里想着的是,确实急也急不得——


    反正总有一天会赶上的。


    总有一天我会赶上这个人,踩着他的脚印前进没有什么丢人的,每一步都比他踩得更深就是了。


    她在心中高举大旗,激昂宣誓。


    大概也是没想到男人脑子里漫不经心想着的完全不是这么意气风发的正经玩意儿——


    孔绥的雪白肉感的鼻尖被咬了一口。


    “等你明年拿着B证,估计正好夏天时CRRC又巡回到缙云山赛道……话说回来,天下没有白食的午餐,听过没,总想着白嫖我数据抄作业怎么回事?”


    “?”


    孔绥想反驳,近海市南崖湾赛道那次你说我白嫖和抄作业就算了,这一次的预先赛道数据分析我可是参与了的,费了心思的,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白嫖,叫抄作业呢?!


    “我没有……”


    张了张嘴,正欲反驳。


    话音未落,就看见面前的人稍微直了直身,近在咫尺笼罩下来的压迫感消失一瞬,男人动作利落地脱掉卫衣外套,毫无预兆地直接甩在了她的脸上。


    ——视线瞬间陷入黑暗。


    本来房间就暗,这会儿真是什么都看不到了,


    被那件还带着男人体温的衣服蒙住了头脸,感官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孔绥下意识的伸手去拉扯,想把它撇开……


    然而手还没来得及发力,就被一把扣住。


    她听见男人沉重的马丁靴踩在地毯上的声音,片刻!大手隔着外套,精准地捏住了她的下巴,逼她仰起头。


    “上次南崖湾赛道的账一起算,拿我数据乘东风,总要给点好处费吧?”


    “喔。”


    “‘喔‘是什么意思?”


    “……等着听你有什么惊人提议的意思。”


    小姑娘蒙在外套里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发闷,乖巧又好像带着嘲讽。


    江在野是无所谓这会儿衣服下她是什么具有攻击性的表情,反正他也看不到,他退后半步,抱起双臂站在阴影中,目光如炬地盯着那件盖住她脑袋的卫衣,以及此时鞋已经蹬掉,已经蜷缩起来,踩在单人沙发上。


    “还记得前天我说想看看你肿了没,你差点一脚蹬我脸上吗?”


    “……”孔绥沉默了下,语气比较随意地回答,“不太记得,但你意思是,你要一脚蹬回来吗?温柔的提醒一下,我现在是伤员。”


    问的太坦然,她听见衣服外男人也跟着复刻沉默了三秒,两人四目相对了许久,谁也没有说话。


    认识这么久,怎么可能一点默契都没有呢?


    一瞬间,孔绥能感觉到自己浑身的温度直接达到了人体沸点,血液一股脑的冲上云霄,烧得她耳根和面颊一片滚烫与通红。


    “江在野,人不可以至少不应该那么……”


    变态的。


    被连名带姓点名的人只是懒洋洋的换了个站姿。


    “……”孔绥真诚的说,“拿个CRRC冠军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冠军奖杯将来要放在我坟头插花用,你怎么那么会奖励自己呢?”


    江在野被她逗笑了,一边笑一边把她在椅子上摆正,像是摆弄什么漂亮玩偶似的,引导着她稳稳坐于单人杀发,不会掉下来。


    男人带着灼热气息的吻,隔着卫衣也如此清晰,唇含糊的落在她的唇角。


    “来。给你上药。”


    ……


    外套下是一片令人安心的漆黑,混合着江在野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将孔绥的感官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因为看不见,她原本就因为微醺而有异常兴奋的身体,对疼痛的感知也变得相当敏锐。


    卫衣盖在脑袋上,衣服下,哪怕什么都看不到她也偏了偏头,重重吞咽了口唾液。


    男人那道专注的视线,一瞬不瞬地紧盯她的脚踝,那一处的皮肤显得格外冰凉,又好像有什么要烧起来的灼热。


    “你在看我?看、看什么?”


    “脚肿了你。”


    脚肿了有什么值得好看的?


    一切动作暂时停住,空气好像在这一刻也悬停了,孔绥还是勉强挣扎了下,感觉这样被他盯着,和公开处刑没有任何区别。


    走路都走不好是吧——


    然而在她来得及把脚缩回去前,她听见面前传来“沙沙”声响,那道视线似乎移开了,面前蹲着的人站起来,转身去拿什么东西。


    “……”


    咦?


    不管了吗


    说好的上药呢?


    羞耻心暂停,孔绥好奇地停顿了下,这时候,却听见不远处的落地灯那边传来响动,她低头看见,从卫衣下方透进来的光变得亮了些——


    是江在野,他去把灯调亮了些。


    片刻后,那股极具存在感的气息再一次将她包围起来,男人问她,一会儿得肿,自己爬回去擦药还是就在这给她揉一揉?


    说这话的时候,他把药放到卫衣下给她闻了闻。


    卫衣下,孔绥猛地嗅到药酒味,被呛得打了个喷嚏。


    她膝盖动作间无意蹭到了男人的手臂——


    她蹬了蹬腿。


    果不其然一脚踩在他的肩膀上。


    “……别、别凑那么近呀!药味好冲。”


    声音虚弱得不像是反抗,也不像是撒娇,下一秒就听见男人嗤笑着,将她乱动的腿重新摆回踩在单人沙发上的姿势,固定好。


    “卫衣拿走。”


    “你脚已经肿的像馒头,拿走让你看一眼你就会发疯。”


    “……”


    一边说着,有液体在玻璃瓶里滚动的声音,很快的男人的手掌心带着药液落在她因为肿胀有些高温的脚踝。


    她泛起一片鸡皮疙瘩,是因为药酒冰凉的触感。


    也可能是因为男人冰凉的指尖。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


    可以了吗?


    要死人了。


    她问不出口,只知道江在野的拇指摁压在她红肿的脚踝上,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碾碎。


    砸在她“咿咿呀呀”地挣扎着说不要上药了后,紧接着那指尖向上……


    在小腿上停留了停留了数秒,发现肌肉紧绷,指尖便稍微用力按下去。


    “呀,江在野!疼!”


    少女发出一声抱怨,当他放轻力道,每一处被指尖扫过的地方像是被羽毛扫过,又痒又疼。她不自在地试图挣脱。


    然而指尖并未停下,卫衣之下,男人的手脱离了她手上的范围,带着药酒的冲鼻一路爬上她的唇角——


    薄茧的手上现在已经不太闻得到烟草的味道,只有一点点的汗味和刚才握着她袜子摆弄来摆弄去时沾染上的洗衣液的香。


    “还喝吗?”


    男人的指尖探入她的唇瓣。


    “药酒也是酒。”


    “……”


    孔绥捉住他的手腕。


    “今晚是在你眼皮子底下喝的,你现在来不满算马后炮。”


    “所以呢?”


    “不许埋怨,我好痛。”


    “撒什么娇?”


    他说。


    “忍忍。”


    男人的声音低沉。


    少女发出一声细碎的闷哼,说话间碰到他沾着药酒的的指尖,尝到一点苦涩,想要抱怨“这东西能入口吗”,转念又想到你刚摸过我的脚呢!


    想说的话很多,偏偏脚腕在这一刻酸软的不能动弹,在感觉到他的目光再次投来至脚踝时,终于还是放松下来,默默地把腿放在他的大腿上……


    带着自暴自弃。


    她心中嘀咕着行吧,大变态。


    在酒店房间这个空间不大的地方,灯光昏黄,视线受限,她的注意力逐渐收回,卫衣掩盖下,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如此清晰。


    好像所有的事都飞到九霄云外。


    脚背摩挲着牛仔裤粗糙的布料,感受着布料下紧绷的肌肉一刻也没有放松,他任由她赤足踩在他的腿上。


    心里反复浮现的,只剩下越来越清晰的念头——


    好疼。


    但想要抱抱他。


    可能就会没那么疼。


    而江在野身处在光影的边缘,半张脸隐藏在昏黄落地灯切割的明暗中……


    他看着那件盖在她脸上的卫衣外套随着她的呼吸起伏,裙摆伴随着她的动作滑落至一半。


    他看着她。


    在她口中的手指挪走了。


    尽管孔绥已经满口的药酒怪味。


    男人的手落了下来,在昏暗不清的视线中,他的手碰了碰她揪住自己裙摆的手背。


    阴影中掩饰了很多,裙摆堆积下,哪怕是吃过碰过,但之前都是隔着客套,礼貌,或者是在匆匆忙忙的白天。


    男人如此直白的看向她,他的眼神暗得吓人,他盯着她握着裙摆的皓白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他盯着那白皙细嫩的手指,像是一头盯着猎物进食的孤狼;


    眼底全是呼之欲出的占有欲。


    “……手、手拿开,你手心全是汗,黏——”


    蒙在卫衣下的少女发出无意义的抱怨,带着鼻腔音的哼哼唧唧,她喊着累。


    带着明显撒娇意图的甜腻嗓音,大概是真的不舒服,或者累得不想动——


    她也是娇气又狡猾,外加也实在并不是什么特别勤快的人,在有了江在野的“主动服务”后,她完全忘记了刚才那一下踉跄的她自己没站稳,怨不得别人……


    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动手处理这种小麻烦。


    眼下自己照顾自己的技艺实在是有点生疏,甚至有点不得要领。


    半天没有得到回应,那只原本覆盖在她手背的手挪开了。


    粗糙的触感一碰到她细腻的皮肤,小姑娘立刻“哎哎”叫唤起来:“你是不是人啊,都说疼着呢!”


    “上过药了,肿两天。”


    “那我还疼呢,你——”


    她红着脸,摸索着从男人手中抢过药酒瓶,自己揉了揉脚踝,几下捣鼓疼得对自己下不去狠手,治疗效果没有,反而像上刑,她都开始自顾自恼火起来……


    怎么办呢?


    又不能承认自己没用。


    于是只能骂江在野,真的就光看着吗?


    她嘴巴里吐词零零碎碎,像是站在菜市场讲价的碎嘴子中年人骂骂咧咧,骂的正欢,忽然,裙摆下的手缩了回去,寂静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了一道清脆的金属声。


    “滋啦——”


    好像是急救箱金属扣被利落拉开的声音,在视觉缺失的状态下,精准地击中了孔绥的中枢神经……


    从脚踝末端开始,原本的疼痛被分散的注意力,从尾椎末端,一路电闪雷鸣,噼里啪啦。


    少女停下了给自己揉脚踝的动作,隔着脸上盖着的卫衣,屏住呼吸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怎么了?”


    “没怎么。”


    她听见男人沙哑至极的声音响起。


    “你继续,别管我。”


    面前传来什么重物落在厚重地毯的声音。


    孔绥下意识的低了低头,就从卫衣下方的缝隙中,看到男人身着黑色牛仔裤的腿弯曲着,膝盖抵在地毯上——


    他跪在了她所在的这把扶手椅跟前。


    ……


    卫衣之下,能看到的视野实在有限。


    在催促之后,江在野就不再说话,只是气息越来越重,那声音好像就在孔绥的耳边,性感得不行。


    孔绥脑海里一片空白,茫茫然的在想这个姿势是在干什么呢,她双眼发直,随即看着男人的膝盖好像在挪动,是在地上膝行靠近自己——


    一时间天打五雷轰,药酒的辛辣更进一步,烧得她的脑子都快沸腾了:“江、江在野……”


    “嗯。”


    男人从鼻腔深处应了她一声。


    但再也没有了下文,孔绥僵硬住了,茫然的想:她干什么了吗?他为什么就有这种反应了啊?只是纯洁的上个药啊!


    江在野在站起来前就把她的腿小心翼翼摆回了单身沙发上,此时她正固定在一个双脚踩在椅子旁边的姿势。


    孔绥感觉到热意逼近了自己,男人跪在沙发椅子前,让他的身高几乎和孔绥持平,此时,那结实的胸膛就这么如一座山似的靠了过来——


    男人当然没有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到她的身上,但当那温热的呼吸隔着卫衣喷洒在她的颈脖,她还是觉得自己的胸腔一阵紧张。


    她的手依然停留在脚踝,虽然还在突突跳着疼痛,但是动作已经因为不得要领和迟迟无法缓解疼痛而倦怠地变得敷衍。


    她感觉到鼻腔里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就像是39°C起步的高烧——


    眼下的场景虽然看不到,但只要随便脑补一下她就能感觉到狼狈得她想哭。


    在她呼吸逐渐不稳,眼眶里也开始积攒眼泪而变得视线模糊时,她突然感觉到柔软的触感,凑过来,轻轻贴了贴她另一只捏住裙摆的手背。


    ——那种触感是如此鲜明。


    孔绥发出一声介于惊吓和急迫之间的短暂倒吸气音,但男人的唇瓣只是碰了碰她的手背后,很快就抽离。


    唇的触碰神圣纯洁,甚至带着虔诚的小心翼翼。


    只是它带来的触感还在,轻飘飘的一个吻,却在少女手背薄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颤栗的印记——


    孔绥的心脏猛地漏掉了一拍,她像被烫一般将自己的手挪开,空气瞬间涌入了两人之间,带走了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滚烫。


    从喉咙里憋出“啊”的一声,少女未来得及说什么,很快的,男人就贴了上来。


    和之前不同。


    和上一次不同。


    和在她发着烧躲被窝里的那一次完全不同。


    这一次。无人病中。


    只有一点点酒精,却完全不是任何人可以大言不馋的说“我喝醉了所以什么都不知道”的程度。


    男人的手覆盖在她的手背,膝窝妥善安置在了扶手椅的扶手上,让她不是那么直的坐在椅子上。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两人一重一轻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


    江在野重新倾身凑了过来,那种压迫感让少女指尖死死扣住了身下单人沙发地扶手。


    但凑过来的人并没有急着有任何过分的举动,他只是扣着她的腰,将她拉向自己,力道大得吓人。


    “等等呀……”


    卫衣之下,少女的双眼已经是一片水汽。


    她已经开始质疑今天她除了起了一点点小小的野心和大大的嫉妒心之外还做错了什么,所以要遭受这份折磨——


    她能感觉到江在野紧贴着她时心脏的跳动,感觉到那种呼之欲出的、要将人去皮拆骨的占有欲……


    她被用力到过分,几乎享受要把她揉进自己血肉中的力量抱进怀里。


    几分钟过后。


    率先丢盔弃甲的是孔绥,她吸着鼻子带着哭腔,酒精的后劲混合着疼痛的逼迫感,逼得她差点儿就要发疯,她摸索着,一把揪住还靠在她身前的人的耳朵。


    腿也好疼。


    腰也好酸。


    腿疼死了。


    腰要断了。


    她用力得圆润的指尖在他耳垂上留下两个月牙印。


    呜咽着终于哭出了声,细碎的呜咽声被卫衣厚实的布料闷住,听起来格外凄惨——


    “药给我,我自己回去……不、不要你!”


    她声音堪称怨气冲天,惹得男人动作微微顿了顿。


    下一秒,那件一直蒙在她脸上的卫衣被猛地拽开。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孔绥下意识地眯起了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在那张因为疼痛和酒精而绯红的脸蛋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她双眼微微眯起,像是一只在下雪天迷路了的流浪猫,饥寒交迫——


    江在野撑在她上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的样子,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恨不得将她烧成灰烬。


    那样一触即发的情绪,却偏偏生出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克制。


    他俯下身,温柔地亲了亲她的嘴唇,舌尖卷走了她唇边的一抹咸涩。


    “想要?”


    孔绥以加大揪在他耳朵上的指尖力道作为回答。


    “不到时候。”


    江在野好脾气地说。


    “现在做点什么,那都叫‘无媒苟合‘,对你不公平。”


    “……”


    他说完,看见小姑娘的嘴巴动了动,“嗯”了声低头凑近,听她说什么——


    然后面颊一侧就被恶狠狠的咬了一口,在他耳边,她只是苦大仇深地说:“我要杀了发明这个词的人。”


    ……


    等一切平息,孔绥滚到了床上,盖着被子蜷缩成一团。


    江在野去洗了澡,裹着浴袍出来,掀开被子,将陷入被褥中的人挖出来,掰着她的膝盖要看她的腿怎么样了——


    孔绥僵硬着膝盖不让他看,眼角还带着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眼泪,偏偏力气还不小,犟得像头驴。


    “我看看。”


    “不给。”


    “嘶,看都看过了。”


    “那也不给。”


    江在野摆弄了她几下,犟她不过,又怕真的用劲儿了把她弄伤,无奈收手:“你自己不难过吗?不痛?刚才又闹着我碰到你扭伤的地方了……”


    明明是她自己蹬的。


    痛。


    到处都像要散架了似的。


    有什么好看的。


    孔绥不理他,脸很臭,江在野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也不嫌她一身酒臭,把人抱起来——酒店沐浴液的香味包裹住孔绥,她吸吸鼻子,坐在他怀中,脸色稍微好看一点。


    江在野问她回房睡还是就在这睡。


    孔绥反问他说的“到时候”到底是到“哪时候”。


    男人“……”了下,心想你着什么急,当然没敢说出口,否则又要挨一顿呲,他摸了摸她的脸,告诉她到时候就是总有那么一天,有盼头就行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而且那条牛仔裤明天肯定都穿不得了。


    她到底在生什么气?


    孔绥动了动唇,嘟囔着“不一样”,还想跟他抗争两句,就在这时候,放在旁边的手机突然振动,传入新消息。


    眼下是晚上十二点半,这大半夜,江在野本人就在她旁边,孔绥想破脑瓜子都想不到给她发信息的会是什么令她期待的人——


    果不其然,划开手机一看。


    【卫衍:在做什么?】


    湿漉漉的脑袋挨过来,男人垂眼扫视一眼她的屏幕,先前的好脾气一扫而空,冷笑了声,充满了暗示意味的,一只手向上。


    原本老老实实圈在她腰间的手,又动了动,握住了她柔软的腰,充满了威胁的捏了捏。


    那手劲……


    孔绥“嘶”了声痛得挠他的胳膊,没有回卫衍,那边很会自说自话,又发来新的一条消息——


    【卫衍:「化龙杯摩托车秋季公开赛」就去这吧,我让李源找渠道给买了两张票。】


    【卫衍:最后一次约会,就去做一些你喜欢的事。】


    【卫衍:好吗?】


    孔绥盯着手机屏幕,大逆不道的想早这么识相,还有现在坐在我身后这个手糙又手重的暴力狂什么事儿?


    就在这时,原本唇瓣贴着她脖子的暴力狂突然开口道:“去吗?以什么身份去?”


    孔绥茫然的转过头,江在野拿过自己的手机,给她看——


    这杯赛的举办方是临江市的一个近年崛起的中型机车俱乐部。


    大概三个小时前,他们还在餐厅吃饭的时候,俱乐部老大哭爹喊娘邀请新诞生的CRRC冠军坐镇本次比赛的裁判席。


    按照道理,对方甚至做好了软磨硬泡请他出山的战斗准备。


    但江在野意外利落答应了。


    并且要了张参赛报名表,替孔绥填好了发过去,全程全自动,连她毫无PS痕迹长得猥琐且双目空洞又麻木的白底一寸证件照都给放好了……


    简直逆天。


    第124章 还牵手,是不是有病


    其实和卫衍这事儿,孔绥从来没想过要拖泥带水。


    两个人分开的征兆多明显啊,以前信息通讯不发达的时候,有一方不想承认或许还能瞒个三年五载,但今夕不同往日了。


    发出来的照片永远没有对方的蛛丝马迹;


    朋友圈的定位永远不会重合;


    和朋友聊天的日常没有一点儿在谈恋爱的痕迹,说到周末去哪聚会,还要别人问起“某某某不去吗”才楞一楞笑着说那我问问他/她;


    好久没有同时出现了;


    朋友圈的点赞好像都变得有点吝啬的样子。


    只是临江市和边江市虽然挨得近,但是到底还是两个城市,社交圈不太重合。


    要是临江市,稍微和世家子弟有联系的怕不是早都知道江家三少爷新场子开业那晚惊天动地的“官宣”,如何把小姑娘赶鸭子上架……


    放了古代标准纨绔子弟,大流氓。


    边江市倒是一片风平浪静,高中同学大多又是普通家庭,所以刚开始大家并不知道这其中腥风血雨,察觉不对还以为是异地恋的缘故……


    直到个把月前,吴蝶按捺不住跑来问孔绥,她和卫衍咋回事。


    孔绥当时没怎么多想,非常直白地说,分了,还真是因为性格不合。


    吴蝶当时在电话里无语凝噎了好久,嘟囔着说怪不得昨天打游戏的时候,光看到卫衍带姚念琴一块儿……


    那个女的好讨厌啊,吴蝶絮絮叨叨地说,比当初一口说不打游戏的你还讨厌,她玩的菜还要抢我物资,抢完物资又撒娇让其他人给她物资,最后一身的好东西给人家送温暖。


    孔绥听不懂游戏的事,挺有耐心问,然后呢?


    哦,然后就为了恶心姚念琴,我就故意问卫衍你的事啊,电话里头吴蝶没什么心眼子的说,问完姚念琴还没来得及破防,卫衍自己倒是发了好大脾气,一把没打完直接退了,我还在想他发什么羊癫疯。


    孔绥能说什么呢——


    只能无辜的笑了。


    幸好在外面眼里她总是这样的,不管人家说什么,她都是软乎乎的傻笑,哪怕有时候她纯纯就是懒得接这话题的茬……


    但因为那个小绵羊的形象过分深入人心。


    谁也不会怪她。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看着那张又憨又甜的脸,很少有人能够硬心肠的对她发火的:这不,连万花丛中过的江三少爷不也因此在小姑娘这偃旗息鼓,默认她拖拖拉拉的,搁他们江家两兄弟之间撞死挺尸,一副非要等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样子。


    ………………当然了,天底下也有不吃孔绥这套的。


    比如此时此刻,坐在孔绥身后,都不算窥屏,而是强行要和她共享手机屏幕的霸王龙。


    他犬牙叼着少女雪白细嫩的颈脖,充满了威胁的牙尖细磨,呼出的热气熏得她脖子红彤彤一片。


    【恐龙妹:所以确定是最后一次约会了吗?】


    孔绥发送。


    过了一会儿,卫衍回答。


    【卫衍:是不是最后一次,不是我说得算的,小孔雀。】


    【卫衍:一直要求分手的是你。】


    【卫衍:而我希望不是。】


    “他在PUA你。”江在野从后面伸出手,戳了戳她的手机屏幕,汗津津的指尖戳出一个汗痕,“有这么爱,还会天天跟那个二十八线未成团女练习生搞七搞八?”


    孔绥嗤之以鼻——


    您倒是不PUA我。


    一有什么不顺心摁了老子就是一顿揍……


    有什么不服当下也揍服了,我有小心思都不带能揣着隔夜的。


    她正在心中腹诽,这时候江在野不耐烦了,一把抽走她手里的手机。


    小姑娘“啊”了声,下意识伸手去抢。


    江在野举了举手臂躲开了她,像是不堪她的骚扰,直接很幼稚的高举手臂站到了房间最高点——床上。


    并在孔绥“啊啊啊啊”的崩溃呐喊中,男人单手飞快打字。


    【恐龙妹:不是什么不是。】


    【恐龙妹:跟你客气一下还当真了?】


    【恐龙妹:再叽叽歪歪这次都不去了。】


    手机上挂着的挂件噼里啪啦响,男人跟钓鱼似的一晃一悠,一边躲避在下面拼命伸过来够手机的指尖,一边顺顺当当将三条信息发送。


    最后结实手臂一落,手机安稳被塞回小姑娘手里——


    与此同时,他揽住她就快顺着腿爬到他身上来的人的腰,面无表情道:“你们最好是别有什么‘临别前亲一个‘的台词。”


    孔绥正捧着自己的手机,难以直视地面对微信里自己人设的崩塌——


    卫衍没回她……


    大概地被她一百八十度急转的生硬态度整得有点懵逼。


    她头也不抬:“没关系,都被狗咬过了,狂犬疫苗打一次不管三个月吗?”


    话语一落,下巴就被一只大手掐住,男人修长的手指轻易一曲便能捏住她整张脸,在那被迫嘟起来变形的唇瓣上舔吻了下。


    “骂谁是狗?”


    孔绥哼哼唧唧的拍掉他的胳膊,跳下床进浴室去洗漱。


    ……


    比赛那天是十月中旬,秋老虎一过,属于临江市正儿八经的秋天就来了。


    这一天,孔绥早早就到了化龙国际赛车场,跑过南崖湾赛道的她再回到本土赛车场,心境和以前大不相同,胆子放大了许多,再也没有面对大型赛道时天然的小心翼翼和胆怯。


    虽然只是个杯赛,但孔绥也要认真对待,先换了连体皮衣和头盔,把车推出维修房——


    发动ninja 400爬上去时,心里想的还是这好歹是两次在CRRC上拿到名次,其中一次甚至是冠军的车,那多少要有一些幸运加成……


    这么想的时候把车开了出去,流畅的挂挡给油门都不是问题……


    然后。


    然后等车开出去百米远,正常入赛道了,孔绥习惯性的往后搭脚跟,却猝不及防踩了个空。


    头盔里她发出“嗯”地困惑一声,脑袋顶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ninja400暴躁的咆哮声戛然而止,她又试图勾了两腿,找了半天——


    还是没找到她的脚踏。


    于是大清早的整条赛道上,或者是站在维修房里的人,都看着太岁奶奶两条腿像是进了油锅的青蛙似的一蹬一蹬……


    蹬了半天,也没把腿成功的挂上那辆ninja 400的脚踏。


    于是如猛虎出栏的ninja 400如何凶猛地开出去,就如何温驯的开回来——


    把车停在维修区,打了脚撑,面对维修房内一群憋笑憋得满脸扭曲的大男人,车上的小姑娘一把将头盔的护目镜“啪”地推上去,叉着腰问维修师萧胖子:“江在野呢?!”


    ……这年头,能连名带姓直呼这位大名的人可不太多。


    特别是这人跨地域的连续在重山市、近海市两场CRRC过关斩将然后登上领奖台,甚至问鼎最高处之后,临江市周边、辐射范围远到重森市与近海市部分地区,无人不称之一声“野哥”。


    ——太岁奶奶多少有些狗胆包天了哈。


    正当这个想法飘过众人脑海,被连名带姓怒喝的江在野本人出现了。


    今日男人形象非常不一般,平日里无非是短袖T恤大裤衩与人字拖三件套的人,穿上了一身正装。


    手工量裁定制的西装相当合身,不用垫肩也让男人的太平洋肩与收紧的腰线形成触目惊心的反差比……


    长腿笔直,他一边走来一边正在解开脖子上挂的领带,领口微敞。


    伴随着他抬手,抽开领带,耳侧的海蓝宝耳钉在维修房灯光下折射璀璨火彩。


    孔绥不得不说内心的杀气因为眼前男色减弱一半,后知后觉想起来江在野昨天就跟她说,江家某个船舶公司今天有个建工合作的项目剪彩,他会晚一点到化龙国际赛道。


    而此时,带着淡淡的社交场必备古龙水味,头发全部用发胶往后梳固定成背头,看上去并平日更不好惹的男人靠近了孔绥。


    “大呼小叫的,干什么?”


    淡淡的香味钻入鼻腔,还有她早已熟悉的男人自带的雄性气息,孔绥眨了眨眼,嗓子有些发干,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对我的脚踏做了什么?!”


    领带卷在掌心随意缠绕。


    男人“嗯”了声,一只手扶着车把一边弯腰去看,看了两眼“哦”了声,笑道:“我改了升高脚踏,位置也挪后了,你原本用的位置我用不惯。”


    一米八几的人和一米六几的人腿长都不在一个世界,脚踏位置不一样那也属实正常。


    众目睽睽之下,小姑娘揪着男人的衣领摇晃了下:“用了人家的车不知道复原,你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


    这车如今贴上了“小太岁”的粉色贴纸,就彻底的“去江在野化”,她心安理得的把它当自己的所有物——


    而男人显然也是欣然接受的。


    他拍开揪在自己衣领上的爪子——在背对着众人,谁也没看到的情况下飞快地捏了捏她的手腕,拇指缠绵地摩挲她的手背。


    认认真真地卡了个油后,放开她,脸上无比淡定道:“帮你改过来就行了,屁大点事,还急眼。”


    此时,维修房内众人是将这位大哥的息事宁人语气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面面相觑,心想:野哥的脾气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好来着?


    ……


    江在野亲手把ninja 400推回维修房,拎上起落架。


    一边打电话问Martin发来之前改车的配置单,他也不是很记得自己去缙云山之前对这辆车做了什么。


    那边孔绥接了个电话,挂了电话后,一边往回走一边摘头盔。


    蹲在ninja400旁边的男人似乎有所感应,转过头来,给了她平平淡淡的一眼……


    但孔绥愣是在这一眼里看出了一点如狼似虎的腥风血雨。


    她摩挲着手中的头盔,一扫之前对男人的呼来喝去,眉眼温驯,显得相当温柔的说:“那我先去换衣服了,卫……那个谁在门外了。”


    江在野收回了目光,掂量了下手中的扳手,上面的机油蹭到了他的衬衫衣袖——


    这种让管家哭天抢地的悲剧已经发生了,男人才后知后觉般慢吞吞的把衣袖挽起,他头也不回地“嗯”了声,嗓音淡得不行。


    且相当冷漠。


    孔绥张了张嘴,目光在男人冷艳高贵的侧脸扫视一圈……


    想了半天,发现无论如何现在闭嘴貌似就是最安全的,所以她闭上了鸟嘴,转身,一溜烟的跑了。


    ……


    化龙国际赛道今日的风有点大,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其实卫衍有点儿不自在——


    身边擦肩而过的人,语气随意的讨论起春风新出的街车,和今天的比赛有那个最近名声鹤起的女骑太岁奶奶也会来听说是刷赛时之类的话题……


    他一个字也听不太懂。


    这里本该是热闹的地方,但他就是觉得自己有点儿格格不入。


    这是他和孔绥约好的最后一次约会。


    卫衍心里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所以从下了车站在约会地点的第一秒起,他的所有动作都变得小心。


    发信息给孔绥告诉她自己到了,想了想又补充“你不着急”,然后手机刚放下就看到不远处小姑娘迎着太阳跑过来——


    她穿着一条有点弧度的牛仔短裙,上半身是深蓝色的长袖连帽卫衣,脚踩一双帆布鞋……


    阳光下,漆黑的头发有几缕被光染成了深棕色,熟悉的白嫩圆脸带着一点点微笑,她远远的冲他挥手。


    上扬的唇角依然很甜。


    ——这一秒,卫衍有一种莫名胸腔被人踩了一脚后,鲜血淋漓的痛感。


    眨眼间,孔绥来到了他的面前。


    看她眼中黑漆漆的十分明亮,像是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卫衍垂落于身侧的手动了动,想要条件反射的去揉揉她的头发,又怀疑自己可能会被拒绝这个动作,索性作罢。


    与此同时,有点庆幸自己选了这个约会地点。


    虽然他对这完全陌生环境消化不良,但好像她很喜欢。


    “比赛会有三四个小时。”孔绥转过头问他,“你吃了早餐吗?要不要去便利店买个饭团?”


    她声音活泼,熟悉带着一点点鼻腔音,好像每句话都在跟人撒娇——


    哪怕她没有。


    稀里糊涂的点点头,卫衍跟着孔绥去了便利店……


    没注意到她拐七扭八的找到藏得蛮好的便利店为何如此熟悉,少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处于恍惚的阶段。


    直到手机微信震动,他拿出来看了眼,是姚念琴,在问他见到孔绥了吗,一切顺不顺利,她正在去练舞室排练的路上……


    微信里的同龄人打了很多字抱怨经纪人不让吃早餐。


    放了往常,无论是“练舞室”还是“经纪人”这些名词都会让卫衍觉得有一种破圈的神秘感,他可能会兴致勃勃回姚念琴这个大明星的信息——


    但今天,手指悬空在屏幕上,他视线却放在不远处。


    孔绥自己也饿了,正在冰箱跟前拿起鱿鱼和金枪鱼的饭团犹豫不决。


    卫衍看着她左右掂量两个饭团,选的相当认真的样子,挪不开眼睛……


    突然就觉得,虽然她没有特长,就是一个安安静静、斯斯文文的小姑娘,但她站在便利店里认真挑选饭团的样子,真的好可爱。


    他过去却总是觉得她无聊。


    好不容易等孔绥转过头问卫衍发什么呆,他把一个字未回的手机踹回口袋,走到她旁边,笑着问她:“选好了没?”


    孔绥依依不舍的放下鱿鱼口味,卫衍却拿起来,在她茫然的目光中说:“我拿这个吧,一会儿你又想吃这个,可以和我换。”


    小姑娘眨巴了下眼,“喔”了声。


    又拿了两瓶饮料到收银台,卫衍看了眼收银台旁一堆的加热机器,又问孔绥要不要吃关东煮。


    没等她回答,他已经拿了个碗一样挑了一些,然后交给店员结账,一转头看她圆溜溜的眼睛望着自己,他笑了笑:“不吃我带回去就行,不怕浪费。”


    孔绥又“喔”了声——


    想问卫衍是不是被穿书的魂穿了。


    那个点个奶茶叽叽歪歪半个小时还没点上的卫衍上哪里去啦?


    拎着便利店的袋子走出来,她还有些精神恍惚,口袋里有专属铃声的微信推送音响起,她把便利店袋子换了个手,拿出手机。


    【YE:哪去了?】


    孔绥:“……”


    【恐龙妹:便利带买吃的。】


    【YE:约会就约会,还包含一顿午餐,事先怎么没报备?约会还要吃饭?】


    孔绥:“…………”


    【恐龙妹:你我是不清楚,但正常人类约会确实是包含吃饭项目的。】


    【恐龙妹:更何况上便利店买个饭团算什么吃饭?】


    冷嘲热讽完微信里的这位大爷,孔绥收起手机,和卫衍并肩走在入场通道上,地面被上午的太阳晒得发白。


    孔绥走得步伐不快,和卫衍聊了聊大学的情况,学校和学校画风不同总有聊不完的话题,气氛也不算冷场。


    但她却始终和少年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卫衍几次侧目看她。


    偶尔有风吹过,少女便不经意地抬手拂开挡住眼睛的短发,在检完票上楼梯最后一个台阶时,挂了大风,她伸手去弄头发一下子脚下又没看到,踉跄了下——


    卫衍下意识抬手,手指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稳稳的接住她的胳膊。


    孔绥摇晃了下,站稳,转头语气自然的跟他道谢,然后胳膊从他手中抽走。


    卫衍茫然的看着身旁低头看票号找位置的少女,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他原本想牵她的手。


    这个动作他过去做过很多次,以前几乎不需要思考,只要伸过去,她就会自然地把手递给他——


    可现在,他的手在她身侧迟疑着,突然发现这个动作变得不是那么理所当然,他又有了一脚踏空的感觉。


    孔绥没有看他。


    李原搞来的票位置还不错,就在领奖台上方,也是赛道其中的一个大弯正上方,孔绥正往那边走,突然感觉到旁边有人轻轻碰了一下她有些过长的长袖袖口,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她似有所感,回过头。


    卫衍看着她,冲她笑了笑,这一次大方的伸出手:“最后一次了,能不能好好牵一下手?”


    孔绥犹豫了下,显然不知道这样做具体有什么意义,迟疑地把手放到他的手心,卫衍反手一把握住。


    两人牵着手一前一后的落座,此时,手机在孔绥的口袋里震得惊天动地,她放下便利店塑料袋,拿出手机看了来电人。


    在旁边卫衍好奇的四处打量化龙国际赛道周围都有那些配置、看着来来往往的赛车手们都在忙碌什么时,孔绥举着手机,淡定的“喂”了声。


    “还牵手,是不是有病?”


    电话里的声音冷硬得像冬眠被吵醒的熊一样暴躁。


    “给我撒开。”


    第125章 绝世好脾气 (文案章)


    江在野的眼神一向挺好的,孔绥发现自己都不太惊讶他能看到台上发生了什么。


    此时拎着扳手、蹲在维修房旁边,和那辆一会儿比赛要用的ninja 400相依为命的男人固然形象伟岸,每一个路过的车手或者工作人员都会跟他打招呼——


    他只用负责冷艳高贵地点头。


    至于背地里在电话中如何压着嗓子气势汹汹地威胁人……这就属于“不为人知的月之阴暗面”了。


    孔绥挂了电话后,确实没跟卫衍再牵手,她把手收回来打开饭团三两口吃掉,又用筷子夹关东煮。


    卫衍一边看今天的赛程安排,一边跟她搭话,“摩托车比赛分那么多组别啊,你对哪个排量的组别比赛比较感兴趣?”


    孔绥扎了块萝卜,抿了一口说:“中排量的官方非改装组吧,这个比较主流……川崎的ninja 400或者ZX-4R或者雅马哈R3都是常用车——”


    “啊,对了。”卫衍说,“刚才你没来时,在入口我听路人说今天会有一个很有名的女骑也参赛,我之前一直在想她名字怎么那么耳熟,你说到川崎ninja 400我就想起来了,我见过那个女骑哎,在之前《旱地狂花》的拍摄组现场。”


    孔绥咀嚼萝卜的速度没有丝毫改变,她说:“喔。”


    卫衍说:“我看过她骑车,确实骑得很好,当时姚念琴还说你要和她一样多好。”


    无所谓的笑了笑,孔绥吃掉最后一口萝卜,有点儿走神……


    她忍不住想,这要是换了江在野,如果哪天他跑来自己面前说,他和某人(*随缘一个性别为女的熟人)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单独约会,并且约会时看到一个女骑骑车很好,说孔绥你也和她一样就好啦——


    她抓了抓手中关东煮的碗,觉得换个主角这个事立刻变得牙痒痒起来,她能当场给大放厥词的人头拧下来。


    但卫衍说,她就毫无反应,好奇怪。


    和卫衍闲聊了两句,看了前面公升级组别的比赛,到了下午一点,距离中排量组的比赛还有一个小时,手机里,某只冬眠中醒来的狂暴之熊在二十分钟前,已经在催她下去做准备。


    用词从“可以下来了”到“这次比赛只有六十个人参加,你要是拿不到前三我俩一起尊严扫地”到“还不下来你是不是膨胀了”——


    孔绥被催的不行,在男人真正暴怒前,跟卫衍说:“看台好吵,我耳朵疼,去上个厕所。”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从观众席离开。


    ……


    因为参赛人数少,所以每个组别的比赛都是一起完成的,从P1P1到Q1Q2再到正赛,压缩在一天结束。


    孔绥去上厕所的时候,卫衍自己待着有点无聊。等了几十分钟不见人回来,给她打电话,说临时有点事在忙,马上就回。


    卫衍就又跑出去买了点喝的,中间花了半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孔绥喜欢的中排量组已经结束了正赛发车位的比赛。


    看台上风很大。


    “哦哟,这个小太岁真的有点厉害的。”


    “她车是江在野的车啊!车也厉害的,你以为呢!”


    “正赛第三发车位,我看到她回去摘了头盔还被江在野拎到旁边去,指着T9弯讲了半天……好像意思是她没过好这个弯,我看她在这确实每次都有点开油开得早——”


    “严师出高徒。”


    卫衍在台上坐下了。


    茫然的想,那个女骑还和江在野认识啊?


    江在野好像算是小孔雀的长辈来着,那如果都是骑车的,江在野是不是也会把很厉害的女骑介绍给她呢?


    胡思乱想了一番,心思倒是不在比赛上,原本只是陪人来看个热闹,卫衍对摩托车的理解停留在非常肤浅的表面……


    如果不是孔绥介绍,他甚至分不清第一张比赛的车品牌,只觉得赛道上那一排车像被放出笼子的猛兽,一拧油门就一股脑往前扑。


    他又给孔绥打了个电话,想告诉她她喜欢的排量组别比赛马上就开始了,再不来会错过……


    但这次电话却没人接了——


    莫名其妙消失了那么久,按照过往,卫衍应该是有些脾气的,但是看台上,他只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心情变得更加不好。


    目光随意看下赛道,中排量场的车手开始陆续入场。


    卫衍的目光很快就被场上推着ninja 400走向第三发车位的车手吸引——


    车是紫色与绿色的初号机版画,她身上的连体皮衣和骑行靴也是和车身非常搭配的颜色。


    作为全场唯一的女骑,她从容来到第三发车位,周围人的侧目和偏让让她不仅是看台上同时也是赛道上的焦点。


    不知道怎么的,卫衍目光放过去就没怎么挪开过。


    远远的看着她趴在车上,歪着脑袋,看似轻松自在的跟旁边的车手聊天,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可能是笑了——


    反正整个人多动症似的晃了晃。


    跨骑在ninja 400两侧的腿轮流点了点地,连带着车身也在摇晃。


    听说加满油的摩托车一般都要三百来斤,小姑娘体型在女生中都不算高大,却好像对这三百斤的钢铁巨兽游刃有余,揉扁搓圆,随意摆弄。


    很快比赛开始了。


    化龙国际赛道很长,根据卫衍提前搜来的信息,这是一个3.5KM左右的长赛道,它拥有17 个弯,最长直道 905 米,赛事解说之前提到,说这是“平原型高速赛道”,更看重节奏和稳定,不是靠一两个弯点就能显现真英雄的地方。


    卫衍听不太懂,只觉得这条赛道上,那架ninja 400很亮眼。


    第一圈,前排几台车在直道拼命拉转速,声音炸开,看着就很凶,ninja 400发车后,掉了两个位置,第一圈结束的时候,她的位次是P5。


    屏幕上【SUI P5】的字样清晰可见,卫衍心想,还真有人比赛中也用“小太岁”的外号……


    但赛道实力么——


    卫衍心里刚掠过一句“可能不太行”,下一秒,就看到她在第二轮的T1–T2 高速入弯区外线贴地切入。


    别人刹车点很早,车头一齐点头,她却明显晚半拍,车身压进去时极稳,没有多余晃动,无论是摩托车还是车上的人,都是贴着地面滑过去……


    两台车在她前面并排,她从缝里钻出来,干净利落。


    大屏幕上,【SUI P5→P3】的字样一出现,周围看台上出来一阵叹息。


    “哦哟哦哟,这个太岁又成经典磁悬浮老奶了——”


    “刚才那一下吃尾流卡位看到没,太牛逼了,换我我都不敢!”


    “这女的猛完了,哎,不亏是江在野的关门大弟子,好想认识她,可能也是个酷姐!”


    卫衍微微坐直了,这会儿目光倒是一直落在赛道上了。


    到了 T3–T6 连续高速弯,很多车开始出现节奏上的失误,线路散开,前后距离被拉得七零八落——


    那台ninja 400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四个弯连成一条流畅弧线,车速不见明显起伏。


    哪怕是丝毫不懂车的卫衍,也能看出来一个事实:她稳,就像一把弓,当别人急着抢先射出致命一击,她却只是缓缓地拉满弓。


    正如第二圈的越位,她出手时,就要一击毙命,见血封喉。


    第三圈,来到 T10-T12,这里看似是简单中速弯,实则需要车手大脑清醒,不断的修正路线……


    这里弯前重刹、弯后全油,最容易出错,前面一名车手刹车过深,线路被逼死,只能立车,然后离开赛道。


    ninja 400却提前半个车位转向,贴着内侧过去,出弯油门开得很早,车身刚直就已经甩开。


    【SUI  P3→P2】,一跃到屏幕第二位。


    前面有个人忍不住低声问同伴:“她怎么老在别人出岔子的时候过去?”


    旁边的同伴随口回:“会跑才这样咯——化龙国际赛道的容错率本来就很低,自己不出错,耐心等待对手出错,也算是艺高人胆大。”


    很快的,比赛进入最终几圈,这是对车手心智与体能的考验——


    第七圈时,ninja 400一度在第二位和第三位摇摆,解说员说化龙 T13–T15 是“体能消耗放大区”,连续弯道又长又快,很吃稳定性。


    而与此同时,作为第一梯队的几台车开始出现明显疲态,进弯慢了,出弯油门犹豫。


    ninja 400圈速比头几圈也有所下降,但尽管如此,她的总体圈速却卡在一个完全可以接受的波动幅度范围——


    可以说相比之下,“女体力不如男”这件最根本的认知并不算特别大的影响到她,她的节奏始终不变……


    卫衍第一次意识到,女生骑车原来也可以骑得那么好,在一群的男车手中,丝毫不落于下风——


    这是压倒性的熟练。


    也不知道这是多久长年累月、日积月累得到的结果,周围人们的赞美,叹息,都是一块块的砖……


    铺成她走向领奖台的路。


    最后几圈,名叫小太岁的车手死死卡在第二位,前方只剩一辆阿普利亚RS660,比ninja 400排量更大,优势显现。


    她似乎是放弃了跟阿普利亚抢夺第一位置,在短暂的确认自己的目标后,最后一圈的后半段开始,她就专注于防守——


    终局区 T16–T17,所有人都在拼最后的出弯效率。


    前车在防守,后车在追赶。


    出最后一个弯,她的车比前车早半秒立正,油门提前打开,车速一点点加大,拉开了她与第三名那辆雅马哈R3之间的距离。


    卫衍屏住呼吸。


    眼睁睁的看着ninja 400直道冲刺。


    风声在看台炸开,车影被拉成长线,紫绿配色的摩托车越发的靠近前方那辆RS660,无限逼近到看台上掀起一声又一声的几乎——


    贴着尾流逼近,却在终点前仍差半个车身。


    第二。


    但也很好。


    全场一阵骚动。


    卫衍坐在看台上,眼睁睁瞧着那辆ninja 400冲过终点,久久没回过神,心脏却异样的跳得厉害。


    ……


    一场比赛结束,人群嘈杂,赛道轰鸣,这意味着颁奖仪式过去后,今天的比赛就暂时落下帷幕。


    与此同时落下帷幕的,大概还有卫衍和孔绥的约会。


    少年努力组织着合适又体面的措辞,想那应该怎么分开——


    脑子里不知道怎么就是乱糟糟的。


    一会儿想到孔绥打不通的电话,一会儿又是那辆ninja 400冲过线时的意气风发,最后想着的是孔绥借口去洗手间后再也没回来,临走前跟他笑眯眯的挥挥手……


    完全没有关联的画面碎片化充数脑子,到了最后,卫衍连身边的人具体从什么时候消失的都不是很记得请了,他拿出手机,有些烦躁的发信息问孔绥又跑到哪去了。


    孔绥还是没回。


    卫衍心想,这就是最后一次约会吗,中途放鸽子跑路,微信不回电话不接,到底是谁在说孔绥是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温润如水的“好嫁风”——


    思绪被远处喧闹的声音打断。


    卫衍有些烦躁的站起来,一边继续拨孔绥的手机一边往下看,这才发现,哦,是刚才那场比赛的颁奖仪式。


    获得前十的车手陆续入场,前三名有奖品和奖杯,第四到十名可以得到一块奖牌。


    卫衍本来没多少兴趣的,但想到那辆ninja 400,他又有些好奇那个征服了全场的女骑长什么样,该不会是杀气腾腾如张飞的脸吧?


    这么想着,他在车手们登上领奖台时,勾首往下看——


    然后就看到了……


    他觉得这辈子,死掉了,进棺材前,都能作为震撼压轴素材,倒数几名登场的一幕。


    就在个把小时前,一条牛仔短裙,白白净净还坐在他身边啃关东煮的小姑娘明明柔软得像是随时会被赛道的轰鸣声震碎……


    她小声跟他抱怨着:【看台好吵,我耳朵疼,去上个厕所。】


    而此时此刻,同样一个人,正穿着一身利落又专业的连体皮衣,站在想着这制霸全场的领奖台上。


    她手中还拎着刚摘的头盔。


    那一头被汗水浸透的短发贴在雪白的面颊,那张在所有人刻板印象里,永远温驯、始终挂着软趴趴笑容的圆脸,此时因为自己在摩托车赛道上拿到一个还算满意的成绩的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


    整张白皙脸蛋,透着生动且活跃的健康淡粉色。


    确实是,一个多小时前还坐在卫衍旁边,小声抱怨看台好吵的那张脸。


    卫衍震惊的以为自己在做梦。


    正当他瞠目结舌,恍然如坠入不可以思议的梦境时——


    与此同时,前方赛事主办方席位,一道身高腿长、西装革履的身影从裁判席上站起,走了下来。


    卫衍的目光挪过去,看到又一张熟悉的脸,那张脸曾经在数个地方抓到他和孔绥试图亲密,面黑如煞神,简单粗暴,打断他们——


    是江在野。


    无人不知,临江市江家老五江在野,出身矜贵,却一心死磕与足球并称国运平衡器的摩托车赛事,上上周刚摘取CRRC公路赛本届揭幕赛全国桂冠。


    ——眼前的人是真正意义上,不折不扣的西装暴徒。


    卫衍直愣愣的目光下,他看着男人走下裁判席,走到赛道上,走到领奖台旁。


    当男人随意接过司仪手中奖杯,站在领奖台第二的位置上,小姑娘探出半个身子,撅着屁股,看着好像好奇心旺盛的望着男人。


    江在野将冠军的奖杯递给了第一名的车手。


    然后来到亚军的台子前,这次他墨迹了一会儿,躲开了小姑娘直直冲他手中奖杯伸过来的手。


    ……


    众目睽睽之下,孔绥完全不理解江在野举着逗猫棒似的举着奖杯躲开她的手是什么意思。


    讲台上她瞪圆了眼发出“啊”地一声不满,与西装革履、宛若衣冠禽兽的男人深邃漆黑的瞳眸四目相对了一秒……


    他眉毛耷拉下来,看似变得好说话了一些,奖杯递出——


    然而就在孔绥松了口气,心中腹诽“发什么疯”一边伸出手握住她的亚军奖杯的一瞬,男人突然抬起另一边手,扣住少女汗湿后颈,强行压下。


    呼吸纠缠,少女冒着汗珠的雪白鼻尖几乎蹭过他的面颊。


    男人的指尖还带着刚替她亲手调试过车的机油污渍。


    “你的小男朋友在上面看着你。”


    嗓音低沉慵懒,带着嘲意。


    “我耐心蛮有限。给个准话,你们什么时候分?”


    他掀了掀眼皮,眼珠子上移,露出一片区域下眼白。


    “现在抬头跟他挥手拜拜算了,或者你亲我一下——”


    乖张又戾气十足。


    “你看,还给你有得选,我是不是绝世好脾气?”


    第126章 五百万,离开她


    卫衍趴在栏杆上,低着头看着站在领奖台下,也比孔绥矮不了几公分的男人伸手压着她的后颈,强迫她半弯下腰,同她讲了什么——


    阳光下,一块璀璨的钻表从他西装衣袖里隐约露出,和他微微偏头时,耳朵上戴着的蓝色宝石耳钉一样耀眼。


    卫衍只觉得那一抹光的折射烧疼了他的眼睛。


    不为别的,只为被人猫似的拎在手里,孔绥的脸色却没有不好——像是习惯了这人的粗鲁和傲慢似的,小姑娘微微低着头,脸色挺平静的同男人说话。


    卫衍是见过江在野几次的。


    知道他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电影发布会倒是不提,这样的人物身份自然是正眼都不会往他这边看一眼……


    唯二直面两次,一次是在KTV的走廊上,另一次是在餐厅的后门巷子里——


    两次他都哄着孔绥跟他除了有牵手外进一步的发展。


    两次都被这个男人打断。


    每一次无意外的,江在野都是这样高高在上的形象从天而降。


    ——原本卫衍也是能理解,毕竟听说江家和孔绥妈妈家有交集,对孔绥来说,这位江家小少爷算长辈,而且又是这样的天之骄子。


    而此时此刻,看到孔绥被他拎着先是猫似的那么乖,少年心中难免愤恨,他抿起唇,心想:什么长辈啊。


    就在这时,领奖台上的两人停止了对话。


    令人意外的,他们双双朝着他这边转过脸来。


    奖台下,西装革履的男人一只手把玩着属于小姑娘的奖杯上的挂环装饰铃铛,一边漫不经心的抬眼望着他……


    脸上面无表情,只看到生疏冷漠;


    奖台上,孔绥冲他摆了摆手,分不清楚是打招呼还是跟他道别,挥了两挥手,手垂落的过程中,顺手一把将那个铃铛都快被玩坏的奖杯从男人手中抢回自己的怀里。


    江在野顺势放开了手,甚至瞬间看上去挺好脾气的举起双手退后了一步。


    片刻后,他才转身从司仪的托盘里拿起季军奖杯,递给了那个人。


    卫衍看了全过程,满心就觉得这长辈和后辈(现在可能还有师徒)之间的气氛有点怪异,只是今日份接收的信息量太大,他没办法多想。


    ……


    虽然是杯赛,但比赛给的排面很足,颁奖时的开香槟、乐队演出一样不少。


    卫衍站在看台上,隔着一段距离,只能远远看着领奖台上,半脱连体服挂在腰间的小姑娘身着里面的短袖T恤,她抬手接过香槟,拇指卡住瓶口,轻轻一拧——


    木塞“砰”地一声弹开,白雾猛地喷出!


    她没躲,在酒液成泡沫喷洒时,只把瓶身抬高,斜着一甩,泡沫像刀一样划过空气,扫过左右两侧的领奖台……


    旁边的人尖叫、笑闹、闪躲,香槟酒液四溅,很快在其他香槟开启后,领奖台附近竟然出现了一道小小的彩虹。


    孔绥站在所有人的中间。


    这是临江市,这是江在野的地盘,也是「UMI」俱乐部的老巢——


    要说全国哪个城市最先接受他们中间出现了一头势不可挡的母狮,能一巴掌给领地雄狮拍得晕头转向,那肯定非临江莫属。


    所以此时此刻,领奖台周围,所有车手脸上的笑容都是真诚的,真情实感的心悦诚服。


    合影时,他们众星捧月般把年轻到甚至显得稚嫩的女车手推上领奖台最高处,让她站在中间——


    卫衍看到,被众人簇拥的小姑娘脸上没有局促或者紧张。


    孔绥的脸上始终挂着他熟悉的那种乖巧和温驯的笑容,她笑起来的时候有酒窝……


    抱着奖杯,站在最高处,她微微弯腰,对着镜头,傻兮兮的比了个剪刀手。


    合影过程中,解说员念获奖参赛选手的姓名——


    喊到“孔绥”的名字,连看台上也立刻沸腾起来,上一次,卫衍看到那么整齐划一的打CALL,可能是花泽香菜的演唱会上。


    颁奖结束,大概是孔绥车队的同僚围了过来,在她身侧,递毛巾、递水,动作熟练得像这场景发生过千百次。


    阳光下,那一瞬间,卫衍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他看着站在人群中,仿佛吸走了今日份所有的光,用自己的实力成为最耀眼、最瞩目存在的孔绥,陌生得好像他从未认识。


    她站在那里,不像谁的附属品,也不像是有空就拿起手机打游戏的普通高中生、大学生……


    她对他说过,她喜欢骑车的。


    然后事实证明,她不是随口说说,不像一些人只是为了艹点时髦人设,更不像他曾经随口评价的,孔绥呀,像山泉——


    清甜解渴,人畜无害,但无聊。


    他错得厉害。


    原来她一直发着光,只是身处于黑夜中,抬头只能看到月亮的人是卫衍自己——


    他以为月亮总是好的。


    却不知道太阳一直都在那,炙热滚烫,有会令他错愕的耀眼光芒。


    ……


    孔绥当然不会这么给人会心一击后一走了之,历史的教训告诉她,分手就得坐下来好好讲清楚,明明白白——


    要不是民政局不管这个,她都想诚邀卫衍去领个分手证明。


    而今天答应和卫衍来化龙国际赛车场执行最后一次约会,除了分手前找找场子告诉这眼睛有毛病的人她才不无聊,她超级棒……


    另外就是想告诉卫衍,其实他从来没有了解也没有想了解过她,否则,谁家好人谈恋爱连女朋友平时在干什么、甚至可能是另一个圈子的小名人这种事都不知道?


    他们不合适的。


    彼此都不合适。


    约了卫衍在赛场外的一家咖啡厅见面,孔绥让卫衍等她半个小时——


    她来得很准时,换下了被香槟弄脏的T恤,外套和短裙还是见面时那一套,她走过来时,又和站在便利店冰箱前纠结金枪鱼饭团还是鱿鱼饭团的小姑娘身影重叠……


    和刚才卫衍在赛道上看到的那个气势汹汹、被所有看台上的人直呼“临江第一猛女”的人毫不相干。


    孔绥坐下,点一杯菠萝气泡水和一块抹茶千层蛋糕,点完之后一抬头,发现卫衍正盯着自己。


    “看我干嘛,我饿了,准备低血糖。”孔绥说,“骑车很消耗体力的,现在背还在酸痛。”


    卫衍还是盯着她,盯了几秒,先笑了一下。


    那笑很不自然,像他自己也知道不自然,只是找不到别的开场方式——


    这时候他倒是开始佩服孔绥这股十分自然的语气了……


    自然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刚才在看台上,看你比赛,这算什么,震撼教育?”


    少年开口,提醒自己语气要尽量显得轻松。


    “看台上好多你的粉丝啊,小看你了,你这人气怕不是比姚念琴还高。”


    孔绥抬起眼,黑漆漆的圆眼瞳眸澄净,好像没被这句夸赞给夸到,情绪也没什么起伏,她眨眨眼:“我没跟她比过。”


    她停顿了下,忍不住补充:“你也不要把我们像天平上的砝码似的比来比去。”


    服务生把孔绥点的食物送上来了,她没等卫衍回答什么,抓过气泡水猛猛先灌了两口,心满意足的打了个嗝,才挖了一大口蛋糕……


    然后停住。


    然后嘟囔“好苦”。


    然后将之推开。


    最后拿起手机扫码重新下了个樱桃蛋糕。


    而此时此刻,卫衍唇边是有些僵硬,停了半秒收起这份撑不住的笑——


    他都不知道是不是该道歉。


    但孔绥看着不太在意。


    在孔绥想着只吃了一个尖尖的抹茶千层是打包回家给林月关还是怎么着时,坐在她对面的人手机推过给她……


    屏幕亮着,正是那张领奖台人群围着她的照片。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卫衍问。


    问出口时,他的声音还算平静,没有拍桌,没有逼迫,更多是不可置信和无奈。


    孔绥伸脑袋看了一眼屏幕,也没有抢走手机,她只把手中气泡水的杯子放下,手指弯曲在杯壁上刮了刮起的水雾……


    大概是在想这事儿该从何说(狡辩)起?”


    卫衍继续问:“所以在一起那么久,你是把我当傻子耍吗?”


    这话说的不可不谓之莫名其妙,正思考如何婉转的孔绥忍不住挑了挑眉,觉得自己不用婉转了,她平静的反问卫衍,告不告诉他有什么差别,他又不会骑摩托车,也不看摩托车比赛,告诉他你女朋友骑车超屌哦——


    有什么意义来着?


    结了婚才有夫妻共同财产,今天的奖金确实得分他一半。


    孔绥目光平直,语气真的懒得客气了:“你就是傻子啊。”


    语气也平。


    像在称述一句无比客观的事实。


    卫衍愣怔了一下。


    他想反驳,想说“你不该这样”,可她坐在对面的少女眼神儿太理所当然了,让人没法虚张声势。


    卫衍喉结动了一下,最终还是笑了,笑意带着一点点的苦涩:“我就知道……你应该很得意,把我蒙在鼓里。”


    “我告诉你我对打游戏没兴趣时,你只是走过场的问问我对什么有兴趣,我说骑车,你甚至以为是骑单车,然后就盖章觉得我无聊;你觉得我暑假要考驾照就是人生就算按部就班,读完大学可能只会结婚生孩子;你和其他和我不熟的同学一样用刻板印象别人定义我,他们说什么你就信……”


    孔绥望着他,平静的问,“作为我曾经的男朋友,不傻吗?”


    卫衍的手指轻轻收紧,指腹压在桌沿,在她的一系列陈述中感觉到了尴尬,他并不急着辩解,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我以为……你愿意把你的生活给我看。”


    新的蛋糕上来了,樱桃流心巴斯克,在吃到里面新鲜樱桃肉时孔绥就很满意。


    孔绥心满意足的挖了两口蛋糕,血糖上来了,语气也变得温和了点:“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我考的是E照,我要骑摩托?”


    “但是你没说你骑得那么好——”


    孔绥笑了:“卫衍,你当时跟我表白是因为我在你们男生里人气很高,你和姚念琴一直保持联系是因为她可以给你明星待遇,你现在觉得我该告诉你我参加比赛还能拿奖的事,是觉得这是给我的加分项?”


    卫衍把视线移开一瞬,看向窗外,阳光落在玻璃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少年缓了口气,再转回来看她时,语气已经换了一个方向:“我承认我像你说的一样敷衍又肤浅。”


    孔绥很满意:“承认就好。”


    “但我们这个年纪,要谈朋友不看对方身上的闪光点看什么?”卫衍提醒道,“有人四十岁还在说自己当年高考650分,人总要有一点特别之处才会吸引到人,说是加分项也没什么不对。”


    孔绥“喔”了声,没否认。


    甚至觉得他讲得也有点道理——


    比如江在野那个阴阳怪,专制狂,霸王龙,暴力狂魔……


    要不是长了一张好脸和拥有一身开车好技术(*泛指,双重意义),这会儿恐怕已经能靠烧她发的律师函度过一整个温暖冬天。


    卫衍:“所以呢?”


    孔绥:“所以?”


    卫衍压下喉咙口的涩意,努力让自己说话像他自己:“我不想失去你,今天之后,更不想。”


    是真话。


    今日之前,他一直舍不得,只是今日之后,愈演愈烈。


    孔绥是他中学时代第一个真正喜欢的女生,喜欢看她笑,喜欢听她早读在自己身后小声念英语,喜欢她耐心给同学讲题……


    诚然追求她,也是因为有她做女朋友,很多男生都羡慕他,会让他觉得有面子。


    但这也只是构成喜欢她的一部分。


    卫衍说着,把胸腔割开向她剖白自己,他又清楚自己确实招笑——


    他以为她无聊,以为她的世界很小,结果今天才发现,她的世界大得离谱,大到他站在门口,都找不到方向。


    “我真的欣赏你敢于面对自我的勇气。”


    孔绥看着他,语气不算诧异,也没有鄙夷,还是温温柔柔,软趴趴的——


    卫衍这时候才知道,其实她有时候用好听的声音说着好听的话,也还真不一定就是真情实感的赞美赞同或赞扬……


    挺他妈阴阳怪气的。


    “你不想失去的,是我,还是你想象中的我?”


    对于她的问题,卫衍的唇角动了动,没能立刻回答。


    ……因为两者都有。


    而这正是他最难堪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自尊硬压下去,声音更低:“我承认,我之前看错了。我也承认,我很蠢。你现在看我——是不是也觉得我挺可笑?”


    孔绥眨眨眼,颇为真诚地说:“没那么恶毒,今天答应你来这也只是为了告诉你,我不无聊。”


    想了想,又干巴巴地补充了句:“暂时也没有毕业后就生孩子的计划。”


    桌子上一下安静下来。


    卫衍低着头喝咖啡,孔绥则认真的把那块意外很好吃的巴斯克吃完,一边吃一边决定一会儿打包两块给外婆和妈妈,让那块缺了一块角的抹茶千层显得不那么像个“大孝女”。


    过了好一会儿,卫衍才开口,语气尽量维持平稳:“那你打算怎么处理我们?”


    孔绥挖蛋糕流心的动作一顿,掀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之前说的不清楚吗,来这是最后一次约会,你还问这个?”


    这时候,咖啡厅的门推开了,几个年轻人走进来点了外带的咖啡。


    有几个人认出了孔绥,远远跟她打招呼,然后转头跟同伴说“就刚才拿亚军那个女骑”,顿时讨论声响起。


    “哦哦,太岁奶奶!”


    “毛线‘奶奶‘,你努力一把能把人家生出来,化龙圈速比人家慢七秒,咋好意思的?”


    “……”


    “那咋叫啊?”


    “不知道,叫‘太岁姑奶奶‘算了。”


    ““……”


    卫衍看着不远处那些人嘀嘀咕咕,而孔绥已经在简单打完招呼后,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继续吃她的蛋糕。


    少年胸口那点隐约都在的酸涩感,现在终于变成了更真实的东西——


    他开始明白,为什么她没有告诉他任何关于自己骑摩托车的事……


    她性格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其实她是一个很自我的人,她可以像接受卫衍或者不远处这些人一样,温和的接受所有对她施展善意的人。


    但她绝不会主动的摇着尾巴去跟任何人做详细的自我介绍。


    卫衍笑了笑:“都认识你呢。”


    “认识一个代号。”孔绥无所谓地回答。


    “那我呢?”卫衍忽然问,声音比刚才低,“我算认识你吗?”


    孔绥侧目看了他一眼:“你认识过你想认识的版本。”


    卫衍被讲得没脾气,笑出声:“行,我承认,我眼瞎。”


    停顿了下,忍不住又说:“我想挽回你。”


    孔绥看着有点意外,叉子捏在手里,半晌,迟钝地说:“喔。”


    她还没来得及把“行”或“不行”凑成一句完整的话,身侧的椅子突然被拉开。


    木脚在地面划过一声短促的摩擦音。


    江在野擦着她的肩,坐了下来。


    ……


    他已经脱了外套,拎在手上,黑色的衬衫衬得肩线锋利,显然他方才他穿着外套时,笔挺宽阔的肩没有任何作弊行为。


    衣袖捞至手肘,表圈上果然有钻石的腕表在外照入的阳光下闪烁着火彩。


    男人长相太显眼,坐姿又放肆,往那一坐,周围的噪声好像都变小了些,不少人转头看过来,服务生走到面前,问他需要喝点什么。


    江在野摆摆手说只要一杯水,这时候目光扫了一眼桌面——


    看到孔绥面前摆着那块缺了个角的抹茶千层,叉子还搁在盘边,显然没准备再动。


    “要杯冰美式。”


    他改口。


    等服务生走了,这个不速之客一点儿没有突然闯入的自觉,他一只手搭在座椅扶手上,衬衫外肌肉因为这个动作显得鼓鼓囊囊,他转向孔绥,问:“这吃一口扔在这是什么意思?”


    孔绥:“……太苦。”


    江在野没再问,视线垂了垂,再抬眼,终于落在此时坐在对面一脸懵逼加有点紧张的卫衍脸上,视线停留时间不长,却压得少年呼吸一紧。


    “谈完没?”江在野问。


    孔绥没吱声,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下,脸上一副摆烂又无所谓挨骂的神色。


    男人笑了笑,转头,瞅着她说:“给你脸了,在这磨叽上了。”


    他话语一顿:“喝下午茶报备了吗?”


    理所当然的语气。


    管得天宽地广,理直气壮,美国总统听了都直呼内行。


    孔绥在心中把白眼翻上了天,又不想在卫衍面前跟他吵,于是当了锯嘴葫芦,嘟囔了声“马上就好”后,再也不肯继续说话。


    江在野看她这个鬼样子,只能说是习以为常,也不着急,等服务生把咖啡送来,他伸手把她掀起那盘抹茶千层拖到自己面前,随便拿起放在盘子上的叉子,慢条斯理三两口吃掉三分之二。


    卫衍盯着男人握叉子的手,脸色一点点怪异:那个叉子,明显是孔绥用过的。


    桌子上一时间谁也没说话,等江在野把那块抹茶千层吃完,叉子放下,抬眼,语气平静:“你们没有未来。给你五百万,你走吧。”


    卫衍:“?”


    当孔绥一脸震惊写着“你有这钱给我啊五万块也行”用了转过头来。


    江在野才慢悠悠用懒散语气补充:“开玩笑的。我兜里五百块都没。”


    孔绥:“……”


    卫衍从刚才开始,勉强保持对“长辈”的微笑挂不住了,声音沉下来:“我跟孔绥说会儿话。江先生……哪怕是长辈,也不好管这么宽吧。”


    “长辈?”


    男人眉梢轻轻上挑。


    他侧过身,伸手捉住身旁近在咫尺的小姑娘的下巴,动作不算粗,两根手指捏住把她的脸掰过来,摇晃了下。


    “长辈?”


    他又重复问了遍。


    听出这疯子语气里的山雨欲来,孔绥的睫毛颤抖的速率变大了些,呼吸在那一瞬间有点凌乱,抬手捉住他的手腕:“……又不是我说的。”


    她话语刚落,还没反应过来,男人那张冰冻三尺如寒春三月的俊脸已经压了下来。


    没有任何的前摇和事先预警,犬牙一口叨住少女柔软的唇瓣。


    一顿轻咬后,他舌尖心满意足的将她颇具肉感的下唇舔湿,随后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带着一种要把她吞入腹中的劲儿,一举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孔绥被男人捏着下巴,只来得及发出“嗳”地震惊一声,就被迫承受着这个炽热而潮湿的吻,喉咙里发出几声窘迫的呜咽,她伸手去扒拉男人的脸——


    然后被他空着的那只手一把捉住,揉了揉,压在两人之间的某个座椅扶手上。


    空气里好像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孔绥满鼻腔好像都是男人身上的古龙水味和他袖口沾到的机油味,她脑子一片空白,除了“啊啊啊羞耻这他妈公众场合”和“上哪买的古龙水怎么有一种把玫瑰放进皮鞋里的味道”……


    一吻毕。


    男人松开手中握着的软下巴,垂眼看看她泛红的唇瓣,又抬手揉了揉。


    慢吞吞坐回原位,他好整以暇欣赏桌对面的少年像是被雷劈中一样的表情。


    ……卫衍确实感觉自己被雷劈了。


    他看着自己曾经视为“温驯”“天真”“一张白纸的女朋友,此刻正被另一个男人以一种像是狩猎的方式撕咬亲吻,而她只是最开始抬手推了他一把——


    他们坐得那么近。


    他清楚的看见少女粉色的舌尖在某一秒主动推入男人的口中。


    而此时,在一派已然成为死寂的沉默中,男人舔了一下薄唇上的晶莹,眼神里全是餍足后的戾气。


    卫衍震惊到眼睛睁得发直,半晌才憋出一句:“我们今天才准备分手的。”


    江在野语气轻描淡写:“我也是今天才喜提上位资格的,谢谢你啊。”


    说完,他像忽然想起自己刚刚的承诺,补充了句:“一会儿给你五百块,微信还是支付宝?”


    第127章 一山还有一山高


    撇开孔绥有眼不识泰山,放了平日卫衍其人还是有点光环在的。


    不幸的是江在野这号人从登场开始,气场压制,行为狂妄,语言阴阳,可以说是全方位的对他进行了一些震撼教育——


    时至今日,终于激发了这位的年轻人的风骨。


    他站起来,再也没看江在野,而是盯着孔绥,扔下一句“你也大可不必这么侮辱我,我们可以好聚好散的”,然后拿起外套转身离开。


    看着他僵硬挺直的背影,孔绥沉默了下,没觉得大快人心,只是有点怅然。


    先不说她高中三年和卫衍相处的还算融洽,所谓“初恋”这种八十岁该拿出来回忆的美好名词,在她这等到八十岁可能实在是有点拿不出来……


    江在野对此说法嗤之以鼻。


    这算什么初恋?


    “幼儿园时候谁没跟邻座小姑娘拉过手,按照你的理论你初恋在你三岁时候已经发生了。”


    做了一系列可归纳入犬科行为的男人好整以暇地坐在位置上,毫无愧疚之心,且认为对手简直不堪一击,奇怪孔绥怎么能跟他磨叽如此之久?


    “早说在他面前亲你一下他就流着眼泪夹着鸡儿就跑了,我上次在餐厅的后巷接你那次就亲你。”


    孔绥怀疑他喝酒了。


    或者刚才那个抹茶千层里可能有毒。


    “你第一次撞见他和我在一起是在KTV呢,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我甚至记得那天我穿墨绿色的裙子。”


    “我记得。”江在野淡道,“但那时候你在我眼里是比江珍珠辈分更低的存在。”


    “?”


    比妹妹辈分更低的是什么?


    那只能是闺女了。


    ……或者孙女。


    孔绥被荒谬得沉默了下,“哪怕只有一天,你真想当我爸爸的,是吗?”


    “情况在第二次的时候就有所改变。”


    江在野喝完了自己的咖啡,语气没有什么变化。


    “你不会觉得我是那种随便会‘把小姑娘压在后巷摸她腰并问她有没有感觉‘的人?”


    孔绥被他问得懵逼了下。


    根据她的记忆,当时江在野把她摁在餐厅后巷那会儿,气氛科研气氛浓郁,严肃认真,搞得她还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


    原来不是的。


    只是她的Body比她的Brain更读的懂空气。


    江在野说完,听旁边的小姑娘不做声了,一转头看她满脸微妙,一副看贼似的目光看着自己,就知道她的思想有些偏颇。


    “但那时候也只是稍微不想当长辈了,如果你不喜欢,我不会勉强。”


    江在野目光淡然,脸上一看就知道不是在挽尊——


    如果那时候孔绥跳起来给了他一巴掌,那就到此为止。


    他当然还是会想办法把她弄到自己的俱乐部来学车和练车,也会抓着她考B证,一码归一码……


    恋爱可以不谈。


    车还是要骑的。


    只是以上操作,他可能不会亲自出面,而是让黎耀充当中间人操作这一切。


    孔绥觉得这人自信得招恨:“你这就是胡说八道,那三秒的一摸,加上巷子里乌漆嘛黑你什么都看不清,你就知道我喜欢……我喜欢你的狗爪子?你这是揣着答案来出题——”


    江在野轻笑了声。


    孔绥的声音戛然而止,停顿了下,黑色的圆眼眼珠子不安的动了动,要是有尾巴的话这会儿尾巴恐怕已经垂落下来作警惕姿态。


    “你笑什么?”


    “笑你犟。”


    江在野伸过手,托住她的下巴,大手拇指与食指和中指卡在她面颊两侧,捏了捏,将小姑娘颇具肉感的脸捏得嘟起来。


    看她的嘴撅得像金鱼,很丑,多看一眼又觉得蛮可爱,俯身在她红润的下唇咬了一口。


    “当时你抖得都跟筛子一样了,嗯,嗯?是不是想否认觉得死无对证?”


    捏着小姑娘的大手加大力道,将她那句“你放屁捏回了嗓子眼里。


    “你那天穿的是裙子吧,我车后座是谁蹭湿的,难道是有小狗路过尿我车上——”


    话还没说完,就被急急忙忙伸过来的软爪子捂住了嘴。


    小姑娘惊恐地瞪大了眼左顾右盼,还好这家咖啡厅下午时段人不多,而且这个大放厥词的人音量控制得很不错,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孔绥决定不再继续跟他探讨这个可怕的话题,这好歹是延后了三个月的信息量,难为这老流氓假装无事发生陪着她演了三个月——


    三个月前那天晚上,他要直接来问她一样的问题,她可能第二天就收拾行李箱原地大逃亡地球的另一端,随便哪个国家,三五年内不再回来。


    “总之卫衍的事告一段落了。”


    孔绥掰着江在野的手腕示意他放开她,脸都被捏疼了。


    男人顺手收回手,临挪走时没忘记用大拇指揉了揉她面颊上被他捏得有点红的地方——


    其实他根本没用力。


    实在是小姑娘太细嫩,随便碰一碰就留痕。


    也可能是湿气太重。


    江在野收回目光,不催着她离开。


    今日是孔绥在化龙国际赛道完完全全凭自己的本事登上领奖台的一天;


    送走了卫衍;


    而此时此刻,外面的阳光倾洒而入,照在人的肩膀上,一抬头可以看到她白皙的脸蛋上近乎不可见水蜜桃似的绒毛,显得暖洋洋的……


    堪称三喜临门。


    江在野拿出手机又扫码要了杯拿铁,在他操作时,他余光瞥见孔绥在他旁边拿起手机:“发个朋友圈先。”


    现在的年轻人很容易屁大点事就发个朋友圈,把微信朋友圈当做自己的电子日志,江在野虽然不会这么干且对此行为嗤之以鼻,但他不会对她指手画脚。


    等待拿铁的过程中余光瞥见她编辑完,朋友圈发出去后,就切出去别的软件瞎逛。


    江在野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眼,想着给她官宣分手点个赞还是要的。


    结果看到的是——


    【恐龙妹:今日份正式宣告单身,阳光好好捏,还吃到了巨无敌好吃的流心巴斯克,超赞!


    「图片」「图片」「图片」】


    配图1是孔绥站在领奖台上挥香槟;


    配图2是孔绥和这次比赛车手们的大合照;


    配图3是孔绥刚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的抹茶千层和江在野尸体都没看到的巴斯克蛋糕。


    但这都不是重点,江在野连点开那些图看一眼的兴趣都无,伸手一把将坐在身边的人脑袋拧向自己,抽走了她手中的手机。


    “你的发朋友圈不应该说‘已和卫衍分手‘吗?”


    “谁正儿八经的把前男友连名带姓放朋友圈宣布分手的。”孔绥表情古怪,“要不再去刻个章盖一盖?”


    江在野揉了揉她的发顶:“老子坐你旁边,你官宣自己单身是吧?”


    非常讽刺的是,卫衍第一个点赞,江已第二个点赞——


    两人点赞的含义各不相同。


    很难说卫衍的那个赞是“她说的是对的”还是对刚才目睹的热情吻戏表达讽刺;


    令人无语的是江已乐颠颠的留言:澄清一下,此处单身说的不是我,哥是暧昧期「羞羞脸.JPG」。


    江在野眼睁睁看着这两个爱心的出现,面无表情把手机扔回孔绥怀里。


    然后把那杯刚上上来还有点烫嘴的拿铁一饮而尽。


    ……


    才是下午,临江市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夜场尚未到开业时间,于是顶层的娱乐室就承载了老板招待朋友与自由活动的休闲时间。


    顶灯昏暗的光在威士忌冰球中折射出迷离的碎光,桌球台面上一局不关痛痒的比赛刚进行到一半。


    台桌旁,江已嘴边叼着烟,球杆杵在地上,目光懒散地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孔绥刚刚发布的一条朋友圈:


    【恐龙妹:今日份正式宣告单身,阳光好好捏,还吃到了巨无敌好吃的流心巴斯克,超赞!


    「图片」「图片」「图片」】


    江已盯着那条动态,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下。


    他这种浪荡惯了的浪里小白条,从开蒙以来身边就没缺过人,被自己的妹妹们微信备注“顶级渣男”“临江第一烂黄瓜”这种不客气的外号,他眼皮子都没眨一下,甚至还觉得此行为实话实说——


    在过去,他向来觉得不光是女人,是所有的人类都是有价值可以衡量的,一个爱马仕的包包或者一个奢牌的高级珠宝又或者是一台昂贵的跑车……


    只要有钱、有地位、还有一张往那一站不横向对比太多就不会输98%人群的脸,征服任何人类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他心里那股沉寂已久的猎奇欲已经觉醒。


    吃多了大鱼大肉,面对清炖芋头小白菜,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一种抓挠心肺的、想要认真占有的渴望。


    江已素了快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他的洁身自好、夜夜归家,已经让临江市的世家子弟圈子出现了“那东西太早用确实是容易太早就没用”的传闻。


    “江珍珠。”


    掐灭了烟,江已转头看向旁边窝在沙发里,正百无聊赖刷着时尚周刊的江珍珠。


    “你闺蜜吃蛋糕不带你。”


    “她今天和卫衍分手前最后一场约会,而且是去化龙国际赛车场跑个杯赛,我相机这两天借同学了,去干嘛?”


    江珍珠连眼皮都没抬,语气里满是嫌弃,“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别在这绕三拐四的。”


    “你看到没,她说她单身。”


    “看到了,意味着你和我小哥正式进入了健□□态的鱼塘里。”


    江珍珠“哗啦”翻过一页杂志。


    “现在一呼吸,鱼塘里面全部都是江家手足友爱的和谐气息,恭喜哦。”


    江已无视了她的冷嘲热讽,走过去,拿起信用卡刮了刮她的脸——


    江珍珠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她看上了一组新的镜头,卡里的零花钱够但舍不得,问老爸要他又要唠唠叨叨一堆“钱难赚,屎难吃”理论……


    给人花钱不废话是江已为数不多的一大优点。


    江珍珠放下杂志,抬起头,坐直了些:“您可以开始发问了。”


    “嗯。”


    江已捞起一瓶酒,摇晃了下,冰球撞击杯壁清脆声响中,将那杯琥珀色的溶液一饮而尽。


    信用卡随意插进江珍珠捧着的书里。


    “现在的小姑娘吃哪套,你给哥哥说说?”


    “……你那些前女友排起来能绕临江市一圈,你现在跑来问我怎么追女生?”


    “那不一样。”江已平静道,“我想正经点,做个人,好好的。”


    江珍珠奇了。


    在她眼中,那只天天搁枝头上蹿下跳乐颠颠的小鸟崽的魅力值,好像在此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她把杂志从膝盖上扯开,顺手拿出里面的信用卡,一边像看怪物一样打量着她亲爱的三哥:“你认真的?把我也认真的告诉你,有我小哥在,你劣势挺大的——可以用‘几乎没有胜算‘来形容。”


    江已笑了笑。


    看着像是觉得江珍珠讲了句一毛不值的废话——毕竟这个事,孔绥都亲口告诉他了,可是那又怎么了?


    “‘几乎‘不是绝对。”


    江已弯了弯腰,凑近自己的小妹,垂眼淡道,“结了婚都能离婚。”


    江珍珠用同样稍显得冷淡的眼神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你这发言挺危险的,像是会勾引弟媳那块料,我们这是正经文学,不兴整这套。”


    江已懒得顺着她的话胡说八道:“说说看,当年霍连玉是怎么做到在初中时候就把你哄得五迷三道,某天早上起来突然开始闹着要跟他私奔的?”


    提到那个名字,江珍珠神情僵了一秒,目光越过凌乱的桌球台面,又越过了几个江已手底下的马仔……


    那时候,霍连玉也年轻,就和这几个马仔也差不多大。


    哦。


    当时他还在江家做事。


    身份也和这几个马仔差不多。


    “别的不提,光你这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嘴,就很艰难了。


    江珍珠垂下眼睫,声音冷了下来。


    “你就告诉我,他到底做了什么?”


    江已一脸求知欲,“那时候他一穷二白的,天天给家里卖命,像条后巷翻垃圾桶度日的野狗,凭什么让你发疯?”


    “我初三那年冬天你还记得不,那年冬天特别冷,冻雨下个没完,地上有霜,树上的叶子都起了冰壳。”


    江珍珠起了个开头。


    那时候江珍珠初三,在临江市师大附属实验中学,那学校管得严,甭管初中部还是高中部,晚自习一律到晚上十点。


    临江市治安挺好的,其实下课后同学组团也就回去了,但江家地位到底有些不一样,所以江珍珠下晚自习肯定是有人接的。


    那天在学校门口等了半天都没看到霍连玉,按照约好的,他应该站在学校门口等着,然后把她一路送上停在路口的车。


    走出学校没见着人,当时江大小姐等得快冻僵了,心里憋了一肚子火,觉得他肯定是跟人混在一起玩去了。


    后来她收到霍连玉给她发的信息,顺着围墙找过去,在学校后门那个黑漆漆的巷口看到他了——


    当时也才二十岁出头,青年靠在墙边,身上穿着一条单薄的牛仔裤,一条破旧的黑色羽绒服,羽绒服一侧还被划破了,往外飘鹅毛。


    那张漂亮的脸上带着淤青,嘴角还在渗血。


    “打架了?”


    “嗯,那时候他哪天不在跟人抢地盘……旧码头那片地哪条砖缝里没有他霍连玉流的血?”


    将珍珠停顿了下,又露出个略微讽刺的表情。


    “他怕那一身伤和戾气影响我在学校里的形象,所以不敢在大门口等我,只能躲在暗处偷偷蹲着。”


    看到江珍珠找过去,当时还青涩的青年第一反想把受伤的那半边脸藏进巷子的阴影中,也没说任何好听的话,只是伸手,碰了碰站在他面前、站在巷子外的灯光下小姑娘的手背。


    不知道在阴冷潮湿巷子里站了多久的人,小心翼翼地飞快触碰了下刚刚从暖气充足的教室里走出来、穿着羽绒服戴着围巾的江家大小姐的手,咧着挂着淤青的唇角,笑着问了她一句:冷不冷?


    “就这?”


    江已开始严重质疑“女儿要富养”这句话到底对不对——


    吃太撑也可能会被黄毛轻而易举的骗走的,显而易见。


    江珍珠面瘫着脸,看着自家这个在名利场里泡烂了的哥哥,语气平静且有力:“然后,我拉住了他的手。”


    江已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一半是糟心。


    一半是在思考。


    “核心就是‘冷不冷’?”江已问,“冬天还有点早。”


    “核心是你有没有把她当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被攻克的项目。”


    江珍珠淡道,“烂人有真心的话,从牵手开始也蛮不错的。”


    “霍连玉是挺烂的。”江已评价,“当初就该给他鸡儿剁了。”


    江珍珠看上去没多大反应,重新拿起杂志,她说:“都过去式了,你管他呢。”


    ……


    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出于某种大家都不会说出口的默契。伴随着成年礼宴越来越近,这一年的中秋,林宅和江宅凑到了一起过。


    孔绥问林月关搞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女儿的额头,淡道:人多能吃几个菜,有什么不好,热闹呗。


    天没黑,孔绥就跟着妈妈和外婆屁股后面到了江家,院子里已经挺应景地挂了些灯笼——


    灯笼歪七扭八的,看着像小学生作品,孔绥站在院子里拽了一只金鱼凑近了看,看到灯笼下挂着(江在野 11岁 五年级(一)班)的字样。


    “……”了下,有被那个刚刚雏形有笔锋的字可爱到,一转头,又在旁边看见了八岁江珍珠的作品,一只小兔子。


    原来是江九爷把家中一群崽子从小到大做的灯笼收好了,每年中秋,就一盏一盏地全部挂出来——


    秋风吹过,桂花香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溢出来,孔绥跟着妈妈、外婆一起踏上江家的门前台阶时,还能听到屋子里热闹的很。


    江珍珠在大呼小叫:“三哥你这只母鸡做得很传神啊!”


    江已不耐烦的说:“我你妈这是孔雀,滚啊!”


    门打开,江家的管家便迎上来,问候道中秋快乐,语气恰到好处,不亲不疏。


    孔绥扶着外婆换了拖鞋,这会儿,江九爷便下楼迎了上来。


    同外头的人提起“江九爷”三个字总也要脸色稍变的刻印象不同,江九爷长得一派温和,戴上金色边眼镜更像是大学教授之类的读书人……


    只是眉眼里锋芒盛在。


    他先和孔绥的外婆寒暄,又同林月关互道中秋快乐,外头令人闻风丧胆的江九爷笑眯眯的,全程只字不提一天前敲定两家一起过节时,才被林月关从黑名单里放出来这事儿。


    外婆笑笑:“你们家客气。”


    江九爷伸手虚扶了一把:“哪里的话,孩子们有缘分,凑一起过节我们这些长辈看着也开心。”


    林月关瞥了江九爷一眼,没搭这一茬。


    进了客厅,管家送来了热毛巾供客人擦手,孔绥才看见人都在——


    江家的兄弟姐妹五人,或坐或立于客厅,纷纷转过脸来,先向林家的两位长辈问好。


    江珍珠坐在飘窗下的位子,见孔绥就挥手,眼睛一弯;


    江已也在,今日收敛得很,没穿他那些花里胡哨的花衬衫,普通的卫衣看着挺良家,笑意淡淡;


    江在野坐得随意些,椅背微靠,手里正捏着个灯笼的骨架,看不出做的什么,孔绥挨着江珍珠坐下来,接过她手里的蝴蝶灯笼骨架时,他视线一抬,就落在小姑娘身上……


    停了一瞬,又移开。


    江已拿着长得像母鸡的小孔雀逗孔绥,被说确实像母鸡后,认真的说最重要的是心意。


    角落里江在野嗤笑一声,江已转过头问他,好弟弟您有什么不服气,请问您做的是什么哥斯拉——


    也是为难了江已这个当哥哥的,居然一眼能看出弟弟在做一只恐龙,至少孔绥没看出来。


    但江在野反驳:“这是霸王龙,你瞎啊?”


    “真自恋啊。”孔绥忍不住不说,“连做灯笼都做的是自己。”


    江在野闻言,给了她相当无语的一瞥。


    ……


    到了晚上。


    家宴的座次看着随意,细处却都是心思。


    孔绥被安排在主位那一侧,不远不近,江九爷和孔绥的外婆坐在主位上,看着小姑娘落座,江九爷随口道:“年轻人坐一起热闹。”


    然后就把江已放到了她的左手边。


    既像为了方便照应,也像为了让话题自然流动。


    管家原本已经把江在野带到孔绥的斜对面坐下了,这会儿江家小少爷一抬眼,懒洋洋扫过来——


    然后他站起来,离开自己的位置,绕过小半张桌子,坐在了孔绥的右手边。


    江九爷喊了他一声,问他干什么。


    江在野说:“吃个饭,我爱坐哪坐哪。”


    江九爷说,那你坐回去。


    江家小少爷抬了抬睫毛,深深瞅了他老爸一眼,要么怎么说这小儿子最像老父亲,光这一眼就够他们父子俩目光杀了个八百个来回——


    江在野还记得早上早餐桌上,老爸又旁敲侧击想让他让让哥哥……


    当时江在野觉得荒谬又好笑,心想他和那只鸟除了最后一步那是该做的不该做的都他妈做了,怎么开口喊她三嫂?


    喊是不可能喊的,除非以后谁想看江家小叔子和嫂嫂搞花边上报纸头条。


    他压着火气问江九爷把孔绥让我哥那我怎么办,江九爷说你哭一顿呗失恋哪有不哭的。


    ………………大过节的。


    早餐就是在一肚子窝囊气的气氛中吃完的,离开餐桌时,江在野给江九爷说这种事各凭本事。


    谁知道到了晚上,老东西又开始忍不住暗搓搓想搞事,江在野哪里会忍,忍不了一点。


    安然在孔绥身边坐下,全程倒是没有跟她有一点儿逾越的眼神勾勾搭搭,甚至落座时脸都很臭!像谁欠了他一个亿似的。


    江珍珠看出点意思,嘴角动了动,想笑又忍住,低头给孔绥发了条消息——


    【珍珠和今天的月亮一样圆:你这顿饭吃的舒服了,可以让两位大内总管给你布菜。】


    【珍珠和今天的月亮一样圆:还吃得下的话。】


    …………确实。


    吓都吓饱了。


    孔绥只把手机扣下,冲着江珍珠翻了个白眼。


    菜上来时,江九爷说话不急不慢,聊的都是家常。


    “今年月饼您也尝尝。”他对孔绥的外婆说,“我们这个年纪血糖是要多注意一些,我记得您血糖也在危险边缘——这两年底下送来的月饼都是罗汉果糖,口味也没差,我吃着还行。”


    外婆点头:“劳你记得清。”


    江九爷笑:“我记不得,管家也得记得。”


    长辈聚在一起,除了养生剩下的就是说说晚辈的事,说到江珍珠和孔绥今年高考成绩都挺不错,还能继续上同一所大学,对自己的老来得子,江九爷总是要夸夸的。


    “我这闺女,从小就机灵,慧眼识人。”江九爷看江珍珠一眼,“懂得交些好朋友。”


    江珍珠眨眨眼,觉得她老爸也是强行忘记了当初大呼“瞎了你的眼”气得恨不得用手杖把她腿打瘸,连夜送到边江市读书的一档子破事。


    尴尬的陪着干笑两声,心想这是惦记着她交朋友能把她哥媳妇儿(*甭管哪个哥)交来,真是无利不早起,不好不夸人。


    江珍珠这边敷衍完了,江九爷又转向江三少:“你倒是学学你这些弟弟妹妹,做事靠谱些。”


    江已举杯应了一声:“好,好。”


    江九爷又像随口,瞥了他一眼,这次却是对林月关说:“我这些年,派给阿已做的事杂乱了些,外头总有些风言风语,在所难免。但这些捕风捉影的事不好说是不是真的,总有一项很真,他别的本事没有,惯能照顾人——外头那些人都知道,无论在哪,江三总能把身边的人照顾好,做什么都讲宾主尽欢。”


    林月关神色不变,只微笑听着,一旁,孔绥的外婆也不动声色。


    她们都是亲身于名利场里打拼出来的女人,听得懂这几乎算是直白的话里什么意思——


    林月关懒得搭腔,心想你在说两句,现在就很难宾主尽欢了。


    但对于老爸的抬轿,江已倒是很配合。


    他不显得急切,只在孔绥目光看向桌上的鸽子汤时,自然站起来给她盛汤;


    又换了公筷夹了块蒸鱼的鱼腹给孔绥的外婆,话说得稳当,嘴巴也甜,笑眯眯道:“外婆,吃鱼,我今早去水库钓的。”


    老人家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你有心。”


    江三少笑得更温驯:“应该的。”


    江在野冷眼看着江已跟个花蝴蝶似的又展翅飞到餐桌上,忙得左右逢源,正琢磨着要不要开口那么喜欢伺候人去给我弄杯果汁——


    江九爷这时候又提起他:“听说你上周又带着孔绥去跑比赛。”


    江在野一皱眉,但是很快眉头松开,淡声应了一嗓子。


    江九爷语气不重:“别总带着别家小姑娘搁赛道上撒欢,磕了碰了你又赔不起……要么我和你林姨总是反对你们搞这些危险的体育运动,游游泳、跑跑步多好?”


    这是当爹的亲自在给他未来丈母娘上眼药呢?


    江在野很难好脾气说是,随意答:“游泳还能淹死呢。”


    话语刚落,衣袖就被人在旁边拽了拽。


    他停顿了下,孔绥正好抬头,和他视线撞了一下。


    这一眼很短,孔绥却清楚地看见男人眼底一瞬的烦躁……


    她能怎么办呢。


    只能在桌下悄悄踢了男人一下,拖鞋却悄悄踢开了,脚踩在他的拖鞋上,看他的脸色一顿,没有黑如锅底。


    “大过节的说什么死不死的啦。”小姑娘软趴趴的开口。


    与此同时脚趾试图拼命挤进男人的拖鞋里,桌子下也要无声的贴贴一下。


    于是谁也不知道刻薄的霸王龙怎么在火药味十足的一句话后突然偃旗息鼓不讲话了,江九爷笑着夸孔绥骂的对时,他也就是撩了撩眼皮,心想,你换个人骂试试呢?


    一边把自己的脚从拖鞋里抽出来,踩住那只乱动个不停的脚丫子。


    林月关吃完菜,慢慢擦手,终于开口,像随口一句:“孩子们大了,路自己走。”


    江九爷笑着说:“也是。”


    ……


    老宅红木圆桌上,餐具偶尔发出的轻微碰撞声。


    后来不知道谁提起了成年礼宴,话匣子就又被打开了一次。


    “阿已虽然平日做事风格荒唐了些,但现在既然想收心做正事,小鸟啊,你多担待他一点。”


    江九爷端起茶盏,杯盖轻拨浮沫,笑道,“你们年轻人话题多,既然都有缘一起参加成年礼宴了,私下里多交流……往后有什么需要江家出面的,让老三带你去办。”


    这番话讲得蛮自然,面上是提醒着江已要照拂孔绥,实则谁都能听出那股要把两人凑一起的暗示。


    孔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桌下,脚指头被霸王龙的巨掌用力踩了一下。


    该死的玩意儿刚才还在缠绵的轻蹭她的脚背——


    也是说翻脸就翻脸。


    她只能“喔”了声,点点头,正襟危坐,后背僵直得几乎麻木。


    就在她开始思考吃饱了之后这餐桌上是不是只剩下修罗场时,她垂在桌下,膝盖旁的左手,突然感觉到一抹微凉且细腻的触感。


    坐在她左边的只有江已。


    一只骨节分明、除了食指与拇指腹有薄茧明显常年养尊处优手,慢条斯理地握住了她的手。


    并没有急切莽撞般直接握住,像温水煮青蛙一样,他只是顺着她的指尖缓慢且坚定地向上攀爬。


    在江九爷说到“多交流”时,他的手指带着无声的从容,从上至下、一根一根地强行插入了孔绥的指缝。


    手指一根根的耷拉下来,合拢,便十指紧扣。


    男人的掌心紧贴着她的手背,拇指还在她娇嫩的虎口处若有似无地打着圈,动作里全是黏糊糊的黏腻与娇气。


    孔绥呼吸微颤,正要把手抽离——


    这时候,江九爷说:“老五,你的舞伴也赶紧定下了,那么多年成年礼宴一次没参加过,像什么话呢,你三哥都开悟了!”


    江在野神色平淡听着父亲的训诫。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白瓷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神里没有多少温度,懒洋洋地笑了笑。


    “好啊,那你叫三哥把他舞伴分一半给我。”


    他一边说着。


    孔绥感觉到垂落于膝盖的餐桌布动了动,紧接着一只大手如同蛰伏的野兽,张开五指,死死扣住了她的大腿。


    男人的掌心极烫,轻而易举的撩开了孔绥今日穿的短裙的裙摆,落在她腿上——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厚实的茧。


    相反于此时左手那种调情式的勾勾搭搭,江在野的动作更从容许多,他像是把玩属于自己的,大拇指抵在她大腿最细嫩的软上,力度极大、却又极缓地向下揉压。


    缓慢的揉按带着不语便明的掌控欲。


    揉得白皙的皮肤泛起一片红。


    “……”


    孔绥被夹在两个截然不同的力量之间,头皮发麻,很是想尖叫着掀翻这看似和平的餐桌,让所有人见识下,江家两位少爷人模狗样之下的荒谬做派——


    但她动弹不得。


    “小鸟,怎么不说话?”


    江九爷放下茶杯,目光沉沉地看过来。


    “想不想吃冰淇淋?”


    孔绥猛地回神,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鼻尖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江已此时侧过头,对着她露出一个极其温柔且体面的笑,可在桌底,他的手指却在捏玩她指缝连决的薄肉,笑着道:“我早上买的,有草莓和夏威夷果仁。”


    江在野此时也抬起了眼。


    那只扣在她腿上的手,拇指突然用力一按,男人扯了扯唇角,放开了她。


    桌下作恶的手抬起来,于桌面上抽过一张纸巾,俯身凑过来,亲手替孔绥擦擦鼻尖的的汗。


    男人嗓音微哑,好像带着轻浅笑意,只是眸底漆黑深不见底:“就说个成年礼宴,紧张什么……不想去干脆别去了,反正又不会死,嗯?”


    第128章 三步一机缘


    男人垂眸看她,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眼神越发深邃幽暗,孔绥“咕噜”一声吞咽了唾液,难以置信这个野蛮人居然敢当着所有长辈的面威胁她。


    真的是演都不演了。


    她瞳孔缩聚,这时候想着物理意义上的喊“妈妈救命”林月关能不能理她……


    好在这时不止她一个人觉得江在野浪得起飞,江九月放了手中的酒杯,说老五你这是干什么。


    江在野懒洋洋的扫了他老爸一眼,脸上的神情丝毫不见畏惧或者担忧,只是停顿了后,显得勉为其难的落座回去。


    笼罩在上方那股阴影撤走,与此同时男人唇边白酒的气息也只剩醇厚的酒味酝在鼻尖,有点像樱桃发酵的味道。


    孔绥抿了抿唇,嗓子发干。


    她的视线还落在江在野的脸上,可惜男人只给了她一个冷艳高贵的侧脸,仿若神圣不可侵。


    “爸,我完全能理解开宠物店的开门做生意想要把店里的歪瓜裂枣先卖出去的道理。”


    江在野叠起双腿,一只手撑着下巴,不急不慢地说,“但您也不太合适在顾客手都伸向更漂亮、更干净那只的时候硬挤上来,请人家再看看这个丑东西。”


    长这么大没被人质疑过颜值的江已:“你说谁是丑东西?”


    江在野:“别把‘更干净‘这个限定词强行撇了。”


    桌边所有人:“……”


    江九爷:“好了,行了!大过节的,看你们像什么样子,人家小姑娘手压根没伸向你们任何一只——”


    江在野转过头,不赞同地看着他,似乎是想要反驳。


    可惜姜还是老的辣,江九爷立刻打断他补充:“主动把头凑过去的不算。”


    江在野不说话了,都后悔举宠物店的例子,谁知道他爸这么能顺杆子往上爬,现在他都快有画面感了,毕竟当初阿财就是他亲手从宠物店抱回来的……


    小伙狗当时确实是一屁股把同窝的兄弟姐妹怼开,荣获第一名把毛茸茸的脑袋放进他手心,才得以来到江家吃香喝辣,过上了过节都有二百块一盒的宠物月饼吃的好日子。


    江在野不搭腔,林月关倒是掩唇笑了声,语气挺懒散放松道怎么还明着面闹上了,过去十八年都没人告诉我我闺女行情这么好过。


    桌边气氛放松了一会儿。


    但对孔绥来说这个“一会儿”不超过一分钟——


    因为大概十几秒后,就又有了新的幺蛾子。


    “中秋团圆,虽说咱们不兴那些虚礼,但这一杯酒,还是要敬岁时。”江九爷威严的声音回荡在厅内,他撑着桌面缓缓起身,“来,明月共此时,满饮!”


    孔绥的外婆不急不慢的站起。


    两位长辈表态,一阵桌椅移动声中,席间的人纷纷拉开椅子动作起来。


    而此时此刻,孔绥看着周围陆续站起来的人,堪称虎躯一震,她的右手焦急得指尖死死地攥着手中酒杯,可左手却依然在那片昏暗的桌下阴影,被江已握在手中。


    他一点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不仅没有放手,反而变本加厉,五指更铁盒的强行楔入她的指缝,十指严丝合缝扣在一起,手指在她手背慢条斯理的轻刮,逗弄。


    孔绥急得满头是汗,真正的脑门上都要冒出喊出来——


    沉睡的丈夫身边.Avi。


    ………………………不,没那么安全。


    丈夫没有沉睡,且精神抖擞,此时此刻正面朝着她,居高临下的望过来,视线直白且饱含狐疑。


    孔绥由于左手被拉扯,身体只能僵硬且微妙地狼狈地往江已的方向倾斜,想要挣开他的手,对方偏偏有种肆无忌惮的放肆,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


    ……………………那么喜欢,一会儿砍给你好不好?现在求求你先撒开。


    孔绥崩溃的心想着,白毛汗都快冒出来,万般无奈下,她只能求救般地看向斜对面的江珍珠。


    江珍珠在家里惯是一派矫揉造作的淑女做派,正抚着裙摆,慢吞吞的起身,余光瞥见孔绥那张挤眉弄眼的脸,又扫到她明显僵硬的左边胳膊——


    像钓到鱼后被绷直的鱼线,完全不自然的垂入桌下。


    江珍珠眉梢一挑,瞬间反应过来。


    “哎呀!”


    伴随着一声刻意的惊呼,江珍珠手腕一动,半杯红酒在桌面上瞬间泼洒开来,溅湿了桌布,也成功打断了众人起身的动作。


    “珍珠,怎么了,喝多了,就毛手毛脚。”


    江九爷的声音响起,听着是没生气。


    “对不起哦,爸爸,刚才我的衣袖挂到杯子了。”


    江珍珠一边语速极快地道歉,一边飞快抓起膝盖上的餐巾扔到桌子上不让酒液往下滴,人则借着捡掉落在地上的酒杯的名义,动作利落地弯下腰,钻进了桌底。


    桌下的空间昏暗,却在她眼中无所遁形。


    桌下的世界和她想象中一样离谱……以及精彩。


    她看到万花丛中过,最高记录三个月换三个女朋友的她三哥,此刻正像个没见过女人的疯子一样,一只手紧握着孔绥——


    如饥似渴地拽着人家小姑娘的手,甚至连指节都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啧啧。


    江珍珠简直无语至极,在桌底狠狠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起身的瞬间,死死地瞪向江已。


    想了想,却忽然表情一变,笑眯眯道:“杯子滚到你那边去啦,三哥,帮忙捡一捡呀——屁股,钉在,椅子上,了吗?!”


    江已接收到妹妹快要杀人的目光,都不用半秒几块知道她什么都看到了,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且懒洋洋的笑,不仅没觉得羞愧,反而意犹未尽地捏了捏掌中小姑娘柔软的掌心。


    力量一松。


    末了,还意犹未尽地顺手在小姑娘手背上暧昧地刮了一下,年轻人才施施然站起身来。


    “喊什么,越大脾气越坏,以后谁敢娶你?”


    弯腰捡起酒杯,转身交给凑上来的管家。


    江已端起酒杯,在他旁边瞬间蹿起来的小姑娘仿佛完全没影响到他的从容——他连余光都没给她一个——神色自若地看向桌边所有人,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孔绥酒量好,跟着老头老太太们一块儿喝的白的,一杯辣喉咙的白酒下肚,小腹好像有一团火烧起来,她坐回原位,心想这场饭什么时候才能吃完?


    桌边长辈没有要散场的意思,管家伯伯给她和江珍珠弄来了冰淇淋。


    孔绥吃了两口,正心不在焉地想她想吃二十块一大桶的那种老式哈密瓜味冰淇淋,突然手机亮了亮。


    ……桌边江家四姐姐早就拿起手机玩儿了,还给人打了视频电话。


    江在野和江已也时不时拿起手机看一眼的。


    孔绥慢吞吞地地拿起手机。


    蜡笔小新的头像新鲜热乎就在桌面。


    【YE:左手怎么了,那么红。】


    没来得及回,另一个头像蹦出来,跑到了聊天列表前方。


    【江已:老五在桌子底下摸你腿了?捏得红了一片。】


    【江已:啧。】


    【江已:会咬人的狗不叫。】


    ……


    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为期四天三夜的成年礼宴如遇而至。


    对于临江市所有有头有脸、叫得上名字的世家来说,成年礼宴是不成文却成俗的大节日,通常举办时间被安排在中秋节后的第二个周四。


    这一天,且不论一些私立高校会直接给学生放假,就连各家放在外面留学的适龄年轻人都会特地请假、买机票飞回来,就为了这一天——


    这年头,绝大多数家族还是讲一个门当户对,世家公子哥儿或者大小姐们大多数都脑瓜子清醒得很……


    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时代早就过去了。


    就让《小姐与流浪汉》和《花心酷少爱上我》留在迪士尼和隔壁红色蔬菜友站。


    “——成年礼宴,一个滋生奸情的地方。”


    到了这一天,依然没有找到舞伴的江家大小姐江珍珠如是说。


    她抱着孔绥的胳膊,孜孜不倦的给她科普,听说好几年前那位贺叔叔和他现在的老婆也就是苟家大小姐就是在这船上这样那样后成的——


    在此之前,两人不说八竿子打不着边,但确实没有露出过多端倪。


    “荒岛题材永远那么惹人爱。”江珍珠轻飘飘道,“不然年年的成年礼宴都轮着由家里有船运资质的家族举办呢?”


    码头上,顶级游轮“星空塞壬”如同一座漂浮的黄金宫殿,灯火辉煌地切开了浓稠的夕阳余晖。


    本次成年礼宴由江家操办,这活儿自然交给了最浮夸的那位,而江已果然不负重压,红毯从岸边一路铺设至甲板,一路上摆满了新鲜运动来的鲜切花,花香四溢,倒也应了少年少女们的景。


    因为登船日还不是正式的礼宴开启日子,所以今日大家都穿的比较随意。


    江已笑眯眯地凑过来,从江珍珠手中要走自己的女伴时,穿了休闲运动服,头发没用发胶自然垂落,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浪荡气被掩饰得干干净净,倒也显得矜贵。


    他此时正半弯着手臂,让孔绥抬手搭在他的肘弯里。


    孔绥还是卫衣叠穿牛仔短裙的随意搭配,总觉得两人穿成这样挖着胳膊上船貌似有些不对,跟江已一路就这个问题争论到登船口前——


    江已微微眯起眼,仿佛玩笑般问:“你也嫌哥哥脏了,是吧?”


    望过来的那双眼中又有几分认真。


    孔绥头皮发麻,就怕这套。


    面无表情的伸出手正准备捞过江已的胳膊,挽一挽也不会死掉,反正江在野他——


    一抬头,就看见江在野独自立在登船舱口,扶梯旁,男人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过来。


    孔绥:“……”


    男人身上穿的衬衫领口开着,露出的锁骨线条在夕阳下显得有些线条冷硬……此时他手里把玩着一枚不知道从哪捡来的贝壳,目光在看到肩碰肩而来的两人那一刻,贝壳被他随手一扔,沉到了海底。


    这时候孔绥的胳膊甚至没来得及插入江已微弯的的臂弯里。


    江已带着江在野走上甲板,在经过后者身边时,特意放慢了脚步,他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顺势将孔绥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两人的肩膀严丝合缝地抵在一起。


    “这位置站得不错,喝喝海风嘛,用清醒的头脑品鉴下什么是‘实至名归’。”


    江已笑得一脸灿烂,那种得意几乎要从眉梢溢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身旁略显僵硬的小姑娘,又抬头看向自己的小弟,语气轻快。


    “官配无敌啊,你说是不是,老五?名分这东西,有时候比什么都好使,你说呢?”


    他声音不高不低,周围几个世家子弟闻言,都转过头来,他们中间大多数都知道江已那天官宣了孔绥的——


    所以这会儿听到他这么说,明显意有所指地针对江在野,又显得茫然。


    又有江在野什么事儿了啊,这位不是著名的和尚吗?


    在他们眼里,本次成年礼宴,江已是孔绥名正言顺的“引路人”,说什么官配,确实也对。


    只是话语落下,江三少便被孔家的小姑娘拍了拍肩膀,她皱起眉,那张圆乎乎、软趴趴的脸蛋上难得露出严肃的神情:“不要乱说话,江三哥。”


    江已低头,看她脸上除了严肃之外明显还有紧张,“噗”地笑了,捏了把她的脸:“紧张什么?”


    捏了下发现手感太好,一时间没松开,趁机多捏了下——


    直到孔绥在江在野凉得发寒的目光注视中,把他的手推开。


    “我没紧张。”孔绥认真的说,“但是我现在是单身,谁也不可以给我盖上所有物的章。”


    而且江在野会找任何一个你我都想不到的时机暗杀我。


    他最擅长做这个。


    你和他是亲兄弟你不怕死我还想活呢!


    江已微微勾了勾唇角,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抬眼看向自己弟弟:“哟,你看,小鸟崽意思是这几天抓紧时间,还能选选。”


    孔绥:“……”


    等下!


    我他爸的不是这个意思?!


    江在野似乎不耐烦再听江已在这拱火完又胡说八道。


    他慢条斯理地走近半步,视线越过江已,直勾勾地望入小姑娘那双盈满了无辜和紧张的眼底。


    他抬起手,指尖看似随意地掠过孔绥耳边的一缕碎发,那股若有似无的触碰,让她半边身子的僵硬。


    “来的来了,就玩得开心点。”


    男人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宽容的慵懒。


    他收回手,又不急不慢的看向江已,语调平稳。


    “哥,你也不用在这上蹿下跳的高调炫耀——你能把她拴裤腰带上?上了船,地方就那么一点儿大,对我这种光脚的人来说,简直三步一个机缘。”


    江已扫了眼江在野,心想这人昨天怎么还他妈理直气壮管我要这月零花钱的?


    我他娘还给他了。


    这个白眼狼啊。


    正腹诽,肩膀就被白眼狼爪子搭了搭。


    那爪子拍拍他的肩。


    “赛道上也总是领跑的那个总活在被人超车的恐惧里,所以我总是不愿意发车就在第一……你还是先担心能不能笑得过今晚十二点再说。”


    第129章 裙子往上提一提


    邮轮于夜幕降临时伴随着金类似鲸鸣的汽笛声,驶离港口。


    公海上的夜风带着咸涩的凉意,江珍珠在回房后不久换上了休闲日常小礼服,敲响了孔绥的船舱门,催促她快点换衣服去吃饭,李绾央和谢知露等一行人还等着她们去晚餐然后一起在船上逛逛设施和娱乐项目配备。


    孔绥打开行李箱,从箱子里捞出来一件抹胸式的黑色小礼服,前面款式非常普通,背后有个爱心的镂空设计。


    她换礼服的时候,江珍珠撑着她房间的阳台,看着彻底升起来的弦月在波光粼粼、漆黑一片的海上摇曳。


    “到公海了。”江珍珠笑了笑,“杀人放火都没人管。”


    孔绥茫然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拎起自己的短款小礼服外套穿上了。


    船上的伙食不错晚餐和午餐都特别请了外面的米其林主厨驻场,午餐是自助形式,每晚都有法、日、印、中、葡、泰、俄、韩等菜系餐厅开放接受预约,就像江九爷说的那样,江已别的不一定行,但确实很会照顾人。


    哪怕是一船正处于中二期或者刚过中二期的年轻人。


    吃了晚餐,孔绥他们一行人在甲板上逛了一会儿,恒温泳池的躺椅上躺着看了一会儿星星,吹海风消失。


    江珍珠打了个呵欠说太无聊了,一行人到酒吧去娱乐,准备喝两杯聊聊天。


    酒吧的空气里永远混合着香水和酒精发酵后的暧昧气息,一行人到的时候,已经有了不少人——


    江珍珠对这条船还算了解,一进来就雷达响了似的扫了眼包房,然后拉过孔绥:“我哥他们都在。”


    孔绥说:“喔。”


    此时因为吃了饭走了路有点热,小姑娘的外套拎在手中,抹胸式的小礼服裙外大片的白腻皮肤在外。


    江珍珠以一种担心她被狼叼走的表情,替她穿好外套,然后摸摸她的脸,相当担忧——


    显然中秋那天江已的所作所为给她一些阴影,聚餐过后看着小姑娘通红的右腿更是一阵自行惭愧家中哥哥怎么都是这种德行……


    那天之后她对江已和江在野严防死守。


    哪怕江已还试图追问她。牵手了,然后呢?


    “今晚不要离开我的视线。”江珍珠说,“我怕有人想先上车后补票,信我一次,这些带把生物的根儿都坏得很。”


    ……


    确实。


    不光是年轻人,对于随船的长辈们来说,成年礼宴也是难得的聚会消遣的社交属性时间。


    晚上九点半,没人那么早睡,人们早已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江在野和江已早就和贺津行那群老头们占据了酒吧的主包厢,原本喝酒聊天,两位江家的少爷正因为下午登船时那些冷言冷语,坦然的接受友人们的嘲笑。


    直到贺总接了个电话,电话里他媳妇儿告诉他,她非要带上船的破猫尿在了他的枕头上。


    贺总揉了揉眉心,万般无奈,暂时飘然离去——


    包厢里的人继续饮茶或者喝酒聊天,只是贺津行一走,被他打开了的包厢门就再也没关上过,陆续有人出出进进,给包厢里各位真·主人家敬酒。


    最后不知道是谁说在酒吧中央,摆了桌玩牌。


    甭管是桌球还是各类玩牌,在座各位对江在野来说都是垃圾,他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摆明了毫无兴趣虐菜。


    直到他听见不远处圆形的柚木赌桌旁,传来一个他熟悉的声音。


    “光玩牌有什意思啊,玩得大一点才尽兴。”


    江珍珠懒洋洋地摇晃着红酒杯,眼神在牌桌上扫过。


    “都上船吃素来了啊,良辰美景时,坐着斗地主?来来来,输的人找个异性抱在怀里,坐着打完下一把,中途怀里的人要是落了地,罚酒三瓶。”


    江在野:“……”


    当江已嚷嚷着“哇这个我也要玩”,花蝴蝶似的飘出去。


    从刚才开始一直坐在角落里连话都很少的江家小少爷叠起的那条腿重重落地,他坐了起来。


    ……


    包厢外。


    谁不知道这是江家是主家,江大小姐讲话自然是有分量的——


    于是她声音一落,周围响起一阵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声……


    在场绝大多数都是“刚成年、正单身”,这个年纪无论男女玩得疯是有的。


    孔绥伸手拍了拍江珍珠,问她现在的酒量是一杯调酒就能醉的程度了吗?


    江珍珠拍拍她的手背,说没有。


    一边说着,她直接在牌桌边坐了下来,和她挨着的还有辈分不对也要强行加入的江已。


    江珍珠说你来干啥啊?


    江已说你的提议很淫荡哥哥超喜欢。


    他们玩的牌是类似斗地主实则又不像、可以同时用三副牌拱六个人在牌桌上娱乐的打法,孔绥站在江珍珠身侧,一边看一边学,弯腰看得蛮仔细。


    第一把牌开得很快。


    这一把有个男生从头到尾运气都很炸裂,要风得风,很快桌边剩下几家运气不佳,成了第一波试水的“输家”。


    “行啊,愿赌服输。”


    江珍珠倒是豪爽,她嗤笑一声,头也不回地伸出手,一把勾住了身后站着的那个面无表情的保镖——


    她手指用力,指尖直接勾进保镖的西裤腰带缝隙里,猛地往回一拽。


    “坐稳。”


    在小保镖略显局促的僵硬中,硬是让人坐在了她腿上,手还顺势搂住了对方劲瘦的腰,吹了声哨。


    孔绥茫然的看着江珍珠心想她被谁鬼上身了,又看了看那个坐在少女怀中浑身僵硬的保镖,怎么看都年轻了点儿——


    然后发现这还是熟人捏,不就是那次在泰国地下拳场被江珍珠捞出来的朱拉隆功高材生吗?!


    还没等她惊讶完,就感觉到另一边的江已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她警惕的眨了眨眼,和他四目相对。


    江已确实是抱着这个龌蹉想法上的牌桌——否则他才懒得陪一群牌都不太会算的小孩瞎胡闹。


    但在伸手把小姑娘拎过来前,他突然又犹豫了下,想到自己名声本来就不怎么好听,这会儿要真把孔绥叫来……


    那成什么了?


    这些天不再跟江珍珠取经,他自己也过了过脑,意识到他这种身份的人,稍有一点孟浪行为就很招恨——


    举止轻浮,浪荡,几乎是打在他身上的标签。


    于是此时,在跟孔绥互相瞪视了十秒后,江已就打消了自己的念头,他随便拉了一个正路过、穿着火辣、不知道跟哪位公子哥儿混上船来的小网红,甚至没问名字,就扯着对方的胳膊直接带进怀里,动作熟练得当然不是第 一回 。


    周围的人笑嘻嘻,有人问已哥你舞伴还在呢。


    江已比他笑得更开心,笑骂:“老子这是心有猛虎嗅蔷薇,你懂个几把。”


    第二把游戏玩了一半,江在野也从包厢里出来。


    江已正笑眯眯的跟小网红说自己坐稳了扶好哥,落下去害我罚酒给你扔海里——


    一边说着一边摸牌,连腰都没碰她一碰。


    余光瞥见江在野靠近,他掀了掀眼皮子,说:“哟,老五来了。”


    一边笑嘻嘻跟小网红道,得,今晚你要在哥怀里牢底坐穿。


    ……


    其实江已有时候也算天真。


    他总想着自己必然是全世界最混蛋的人,活在弟弟是纯情佛系少男(?)的刻板印象里。


    ——也是一转头就忘记了,他也真情实感的在中秋节那天,评价江在野:会咬人的狗不叫。


    江已得意洋洋的跟弟弟展示着自己”改邪归正”后的行为,心想今夜之后这逼必然危机感倍增,与此同时,摸牌时不忘记用眼神儿去撩站在旁边的小鸟崽。


    “怕你害羞,哥哥才抱其他人,你不要吃醋。”


    江已说得相当认真,孔绥也回得相当认真:“额,不会。”


    江已“……”了下,骂她良心被狗啃。


    这一把打完,江已赢了,笑眯眯的拍拍怀中小网红的肩让她站起来,然后其实在打消了不准备在这种场合吃油炸小鸟崽后,就失去了和一群二愣子玩牌的兴趣。


    他站了起来,正想招呼身后随便哪个在看的年轻人顶上——


    江在野坐在了他的位置上。


    这时候场上人没换,江在野落座后,示意荷官洗牌,一边转头问江珍珠:“你犯什么病?”


    江珍珠放在小保镖腰上的手动了动,然后在她小哥平静的目光注视下缩回去,悻悻然冲他笑了笑,那笑容一扫今晚的各种酷炫狂霸拽,显得有点局促。


    江珍珠知道被她哥用目光杀死前得找找外援,所以转头问孔绥:“你看懂了没,下把我赢了换你?”


    ………………找外援是对的,但也要合理话术内容。


    “换什么?”


    江在野把手中的牌直接反扣在桌子上。


    指尖弯曲敲了敲桌子。


    “你准备安排谁坐她腿上?”


    除了江珍珠,在谢知露和李绾央这些人看来,江在野四舍五入就是孔绥她爹,是家长,是长辈——


    这话说的丝毫没让人感觉到来自男人的醋味,而是完完全全纯正的长辈训诫味。


    众人不约而同的闭麦,认真打牌,江在野在拿到自己的牌后看了一眼,就把牌全部扣下了,出牌倒是照出不误,每次牌翻过来和他报的倒是如出一辙。


    围在牌桌边,众人看得叹为观止,江家小少爷又多了一群跨越年龄阶级的粉丝。


    李绾央用手捅了捅孔绥,叹息:“小鸟崽,你爸好厉害!”


    “……”孔绥沉默了下,用骂人的语气说,“你爸!”


    酒吧舞池开了,DJ上台后整个酒吧里有点儿闹腾,虽然不是重金属乐的炸耳,但周围明显伴随着气氛火热变得混乱了些。


    当众人相当认同江已当时说的话,认为这个记牌甚至算牌如神仙般的江家小少爷落座后,今晚他们非要抱着个人坐到地老天荒不可——


    这时候,牌局至最后。


    江在野手中还剩两张牌,报了数。


    江珍珠有心试牌,给了个单张老K,江在野扫了她一眼,翻过其中一张扔出去,一张红心2。


    剩下的人松了一口气,对子、比子接连往下放,绝不出单甚至搭着桥的给过,最终当江珍珠甩出手中最后一个对子时,简直不敢相信——


    江家手底下的场子有真带着一点本领的叠码仔闹事,都是江在野亲自跑一趟送走瘟神的。


    江珍珠神情恍惚以为自己天授了,居然能玩牌玩过她小哥——


    这时候江在野手中牌一翻,剩下那张,是个黑桃2。


    江珍珠“……”了下,猛地抬起头,而坐在那的男人甚至连姿势都没变过,只是在周围茫然、惊讶或者是若有所思的目光洗礼下,懒洋洋地”哎呀”了声:“音乐太吵,记错牌了。”


    等待荷官洗牌过程中,就该是本局输家们寻找下一局怀中“玩伴”的时间,人们毫不意外,一脸无辜说自己“记错”的人,目光在短暂的游弋后,精准地落在了站在一旁、正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孔绥身上。


    小姑娘今天穿的抹胸小礼服是前两年的旧衣服,对她现在来说有点儿小了……


    也就勉强塞得下。


    完全合身的设计勾勒出漂亮的腰际线,前方倒是不能多看一眼,白花花的皮肤一大片,整个人莹润得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江在野刚从包厢里走出来,就发信息让她把外套扣子扣上,礼服抹胸部分边缘线高度太低。


    可惜她正忙着学玩牌,学得认真,一眼都没看放在随身小包里的手机。


    此时感觉到江在野的目光,身体下意识地站直了些,她眨眨眼。


    “过来。”


    男人开口,嗓音沙哑磁性,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在江已在他身后完全忍无可忍的骂了句“江在野你有冇搞错”时,他似充耳不闻,油盐不进,只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自己的大腿上轻轻拍了拍。


    状似催促。


    上一次他做这个动作还是在他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缙云山国际赛车场的鸟瞰图,孔绥的肩膀上背着小小文的命债……


    他是邀请她去挨揍。


    这次显然不是了。


    而因为江在野动作和神态过分坦然,在场众人除了江珍珠和江已都不清楚他的肮脏心思,李绾央甚至还嘟囔:“哇,早知道条件上应该说清楚不让抱家属,这样作弊多没意思!”


    孔绥正迫于压力一步步挪到江在野的身边,闻言,和江珍珠同时抬起头,一言难尽地看向她们这个天真到脑子都不带拐弯的朋友。


    孔绥来到江在野身边,努力张了张口:“我觉得吧——”


    “玩游戏不用那么认真”几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男人长臂一伸,直接揽住她纤细的腰肢,用力一收——


    少女整个人失重般向后跌去,就这样严丝合缝地坐到了他的大腿上。


    “……”


    坐上去的那一瞬间,孔绥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礼服轻薄的丝绸料子根本挡不住什么,她能感觉到身后人坚硬的胸膛,随着他的呼吸,那一块块紧绷的肌肉仿佛在跳动。


    孔绥一动也不敢动。


    早知道这样今天因为dress code被餐厅拒之门外喝西北风她也只穿一条牛仔裤。


    而此时,荷官开始了下一轮的发牌——


    在场的,所有人搞不好都觉得江在野抱着她,对于他来说像抱着一个玩具熊或者一只猫没有任何区别……


    但只有孔绥知道。


    男人的一只手依旧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在桌边已经阴影中,正闲适地搭在她的腰侧,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她腰际摩挲。


    被捏了把痒痒肉,孔绥挣了下。


    “别乱动。”


    男人贴在她耳边,呼吸带着龙舌兰烈酒味。


    “坐稳。别掉下去。今晚再喝我要喝多了。”


    酒量很好、牌技更甚的人今晚不当人,谎话连篇。


    站在他们身后,江已面容扭曲地问他的小弟,你他妈是不是人。


    江在野权当自己耳聋,头也不回,一边哄怀里的人,一边伸手,修长的手指翻开新发下来的牌,语调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哥,给你免费上一课——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在江已气得倒吸气时,江在野好似心情超棒,甚至能在桌底,用膝盖不轻不重地颠了颠怀中坐着的人。


    ……唔,还挺沉。


    孔绥咬住唇,双手只能无处安放地搭在桌边。


    她能感觉到从身后男人身上那种极具侵略性的冷香,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与他这么亲密的距离还是头一回。


    她忍无可忍道:“江在野,你这是……”


    “没事。”


    人单手拈起面前的三张暗牌,另一只手依旧稳稳地扣在小姑娘纤细的腰间。


    他语气平淡。


    “他们早晚要知道。”


    ……且充满了山雨欲来。


    孔绥被他三言两句吓得满地找牙,直接闭麦,接下来安静得真的如一头玩具熊似的窝在男人怀里,沉默是金。


    反观江在野,依旧一脸正义,似乎完全没有受到怀中温软的影响,面色沉静如水。


    “三张带二。”


    男人嗓音低沉,随着他开口说话,孔绥能感觉到他的胸腔在微微共振,那股热度顺着她的后背直窜天灵盖。


    为了扔牌,身后贴着的高大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小姑娘整个人更深地陷进了他的怀里,也让她的臀下与他腿肌发生一次小小隔衣摩擦。


    “唔……”


    孔绥咬紧牙关,下意识抬起手抵了下男人结实如铁的胳膊,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可江在野却在那一瞬间,突然换了个坐姿。


    他一双长腿原本微微交叠、又重新放平,这个看似随意的动作,却让怀中原本就有些摇摇欲坠的小姑娘重心彻底失衡,她晃得像没有重量,不得不随着他的动作,被迫调整坐姿。


    “坐不住就扶着我的肩。”


    男人低声提醒,接着酒吧黑暗的灯光,手掌却在此时从她的腰侧缓缓移动,他的指腹带着一种粗粝的质感,隔着薄如蝉翼的丝绸小礼服,准确地按在了她裙摆。”裙子往上提一提。”


    孔绥茫然到脑子一片空白,难以置信他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身后江已虎视眈眈中提出这种离谱的要求——


    那、那也太太太太太太太出格了!!!!


    孔绥在心中将男人骂的死去活来,是真的生气这人怎么花样百出到不顾场合,压低了嗓子问他发什么颠。


    江在野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意思就是没得商量。


    孔绥被他看得没脾气,在想着他说不定已经喝多了,明天等着跟我跪着认错好了,一边愤愤的将裙摆往上提了提,几乎提到齐大腿。


    “……”


    借着又一次出牌,男人俯身,在众人注意不到的角度巧借位,蜻蜓点水般亲了亲她涨红的耳垂。


    冰冷的鼻尖蹭过她发烫的后颈,他在她身后发笑。


    “让你提一提上面,不是下面。”


    孔绥:“……”


    孔绥:“…………”


    孔绥:“…………………”


    是我思想不健康行了吧你现在开心了吧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JPG。


    第130章 你有我没有


    但事已至此,正好江在野也不是和尚,送到眼前的肉不吃实在不是男子汉行为。


    他转头唤了个保镖拿来他的外套——他穿正好的卫衣外套到孔绥那就是棉被似的over size,衣服一扬跟披风似的盖在了怀中人的身上。


    周围人惊呼一声,不明所以。


    别人不清楚,江珍珠却是最知道她这些哥哥们的如狼似虎,一只手撑着赌桌边缘,眼皮子懒散地抬了抬:“又在这出什么洋相?”


    一抬眼便看见孔绥跟微信上的某个披着棉被只露出一个圆脑袋的呆逼表情包似的,乖乖坐在男人腿上……


    她头疼了下,心想这个不争气的玩意儿,连反抗也不反抗下。


    ——平时最恨Drama的人,卫衍大庭广众之下拿着花跟她求交往这事儿私底下不知道被她吐槽了多少遍……


    怎么的?


    换她野爸爸做就没问题了呗?


    江珍珠正满心腹诽,殊不知自己只是猜中了一半——


    桌上,江在野语气淡然,对错愕的所有人说:“她衣服抹胸太低了,我让她整理一下,这也不行?”


    桌下,语气冷淡且正义的男人的手却已经顺着拎起来的礼服的裙摆,悄无声息地探了进去,突然收紧了扣在她大腿上的力道,将她整个人猛地往上一提,随后又更狠地按了下去。


    “……”


    一瞬间揉满的让她险些叫出声来,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将下巴埋在男人的肩窝里,以此掩饰自己彻底崩溃的表情。


    下一秒,江在野的手便从桌下拿了起来,状似随意的在自己的外套衣袖上擦拭了下。


    修长的手指落于牌桌上,曲指敲了敲,把手边最后剩的四张A翻开,扔出去。


    嗓音平静。


    “还玩吗?”


    在他发问的同时,缩在他胸膛与宽大的卫衣中间,孔绥哆哆嗦嗦如秋天挂在树上的枯叶,抖着手整理好了自己的裙摆,又胸前的抹胸提高到只露出一点点事业线。


    弄好了,她把江在野的卫衣扔开,狂吸新鲜空气:“好了吗?”


    江在野拎着她在地上站稳,自己也跟着站了起来,拍了拍坐不出什么褶皱的牛仔裤,闻言扫了她一眼。


    “去洗手间再往上拽一点。”


    “……拽不上去了。”


    孔绥被他一边管天管地一边监守自盗的双标整得相当崩溃。


    “这款式就是这种设计!”


    江在野还想跟她犟两句,这时候却不得不转过头,回应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落在他裤子上的,带着怀疑和探究、气氛完全不友好的视线。


    “江已,你再盯着我裆看,明天就会收到我的正式律师函,起诉你性骚扰。”


    “……”


    被连名带姓呼着大名警告的哥哥挑起一边眉,然后笑得没脸没皮。


    “我先替陈律谢谢你,又丰富了他的日常起诉模板种类呢——原告和被告亲兄弟,住一个屋檐下,好新鲜,复杂程度值得明年司法考试借去当压轴。”


    江在野不再搭理他。


    而此时,江已那笑也是完全言不由衷。


    那双桃花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过去的十分钟堪称他江已人生中最傻逼的十分钟,人生之滑铁卢——


    他像个无能的丈夫,干站在一旁。


    眼看着心心念念的小姑娘脸颊潮红地坐在他的弟弟腿上,他只觉喉咙发紧,心里那股酸劲儿简直能把整艘邮轮外蓬勃的海都酿成醋。


    “来,再来玩一把。”


    江已抬脚,勾过椅子,眼睛死死勾着江在野。


    “老五你这位置风水好,让哥哥坐一会儿。


    江珍珠位置上可动,大腿上还坐着保镖小哥,少年这会儿看似老实坐在她怀里,实则重量没真往她身上放。


    看着她探头从自己肩膀上露出一双很有表达欲的眼睛,还顺势伏下身——


    他不会太多中文,这些人说什么他也听不懂,就知道这么做后悔,得到江珍珠赞赏地拍了拍头。


    而此时江珍珠看着自家几位,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扔。


    “你们这些老头子有完没完?”


    眼珠子在两位哥哥身上转了一圈,少女语带讥讽。


    “我提议这个‘输了抱人’的惩罚,本来是真情实感的看一看‘同龄人‘大家伙儿羞红了脸,扭扭捏捏——结果倒好,一群老头非要凑上来搅局就算了,还一个个的抢着上比谁都积极,怎么,我这惩罚是给你们发的福利来的?”


    江已被她损得倒是难得一热,抹了抹鼻尖,承认自己好像是有点上头——


    这会儿都忘记场合该有的体面。


    再看江家小少爷,被一顿输出且字字句句皆在骂他的情况下,一张俊脸愣是波澜不惊,此时长臂一展,直接拎着面前小姑娘的腰,顺势往自己身后一揽,用那副宽阔挺拔的身形将她挡得严严实实。


    单手撑在赌桌边缘,男人身体前倾,那股与江已几乎如出一辙、上位者压迫感笼罩扑散开来。


    “江珍珠说得挺好。”


    江在野得嗓音低沉。


    “你把她当什么?”


    江已愣了一下:“什么?”


    “供你开心的乐子?还是牌桌上随叫随到的筹码?”


    江在野笑了笑,嗓音忽而变得轻飘飘。


    “想抱就抱啊?”


    “?”


    江已就算是傻逼这会儿也反应过来这厮在当众给自己上眼药了,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由于动作太猛,带飞了几张桌面上的扑克。


    “江在野,老子不能想抱就抱,还给你打八百字申请报告?刚才抱得那么紧到不舍得撒手的是谁?我他妈真翻脸了啊!”


    被点名的人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褶皱的袖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调平稳得让人牙痒痒:“翻吧,你这个月的零花钱不都已经发给我了?”


    “……”


    江已那股滔天怒火瞬间凝固在半空,脸色从红转青,又从青转白。


    江在野侧过头,目光含笑,掠过哥哥那张憋屈的脸。


    “准备跟我翻脸翻多久,一个月够了吧?”


    “……………………然后下个月还按时准点给你发零花钱?”


    那可不是么?


    江在野抬起手拍拍哥哥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


    那股剑拔弩张的戾气,江珍珠的一声轻笑中被强行拨散。


    她身子往后一靠,眼神在几个男人身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到了坐在自己腿上的少年身上,恰巧他也转过头来看着她,猝不及防四目相对。


    江珍珠愣了愣,今晚她已经喝了不少,染上嫣红的唇无声的张了张,忽而微微眯起眼,盯着坐在腿上比她高出一些,垂眸看着自己的人——


    长得……还真挺好看的。


    那张初见时犹如打碎了调色盘似的脸,去了淤青消了肿,就露出其下精致来。


    整体是东南亚人的长相轮廓,剑眉星目,但过深的眼眶和高挺的鼻梁都在显示着他身上大概流有西方血统……


    啊。


    很合理呢。


    东南亚国家的一些人总是拥有“白男崇拜”,好像那就是高大上的代名词,实则跟这些穷的只能当背包客来东南亚国家穷游的白男一夜风流后,对方留下一个这辈子不会实现的承诺,拍拍屁股走了,个把月后,被留下来的人喜提“去父留子”。


    这类小孩长大后,生活一般会很艰难。


    江珍珠抬起手,摸了摸少年的鼻尖,垂落于少年眉心的细碎黑发因为这个触碰动了动……


    看似下意识的想要躲开,却克制住了这个本能。


    他双眸漆黑,望过来时面无表情却显得专注——


    好像一匹亚雄体的狼。


    给人一种“假以时日会很不得了”的错觉。


    江珍珠停顿了下,脑海中百转千回,最终只是撇开了视线,一瞬间的空白在脸上一扫而空,抬手拍了拍怀中少年的腰。


    后者立刻轻巧的从她膝头跳下。


    “行了,老头子们能不能快点儿走开啊?这玩的还有什么意思,输赢全看我小哥的脸色。”


    江大小姐红唇微勾。


    “换个玩法吧,在场的都是自己人。咱们玩‘我有你没有’,赢的人可以对在座的任何一个人提问,输的人……罚不罚酒看运气咯。”


    这游戏一换,就扫除了刚才那股子暧昧旖旎气氛。


    江珍珠看着江在野和江已,意思是这种幼稚把戏您两位总能滚蛋了吧?


    江在野本来就对陪一群幼儿园水平的小屁孩玩牌没兴趣,直接就退了一步;


    江已反而像是为了强调自己玩游戏不是为了想尽办法占小鸟崽便宜,此时拉开一张空着的椅子,重新一屁股落座。


    江珍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后者嬉皮笑脸:“干什么,我也有很多问题想要问问小鸟崽啊,想多了解了解我的舞伴有什么错?”


    说着停顿了下,上下打量了一圈江珍珠,笑容收敛了些,“你的秘密我也可以勉强听一听,就当是时隔多年来自哥哥的关爱。”


    江在野忍不住出声提醒:“江已,谁他妈告诉你孔绥会出现在这张桌子——”


    话语忽而一顿,因为他一低头就看见,从刚才起一直处于“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这种无聊的事都能搞得鸡飞狗跳”的小姑娘,此刻眼睛亮得像爬上灶台准备偷板鸭的小狗。


    江在野:“……”


    江在野:“?”


    所谓「我有你没有」,是常见带点儿刺激的聚会游戏,率先由发言人说一句“我有XXXX”,“XXXX”的内容可以是经历、习惯或小秘密;其他人若“没有”,就必须举杯喝酒。


    ——八卦谁不想听呢?


    “珍珠啊,你想玩这个?”


    此时,小姑娘从江在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声音里带了点掩饰不住的小兴奋,“你要玩这个,那我可就不困了。”


    江在野:“……”


    无语的微微低头,看着身后的人像下雨天的蘑菇似的突然破土而出,情绪好似都跟着雀跃起来。


    他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喉结滚了滚,到了嘴边的“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硬生生的吞回了肚子里。


    “什么意思?”江在野问她,“想玩?”


    孔绥点点头,几秒后反应过来这游戏还得赢下牌局才能提问,那因为八卦而阳光灿烂的脸蛋立刻收敛起来。


    然而没等她含蓄的表达“我也没那么想玩”,江在野已经抬手拉起刚才江已让出来的空着的椅子。


    “那就玩。”


    将其在位置上妥善安置,在小姑娘不安的提溜着眼珠子转头来看他时,男人顺势走到了她椅子后面,双手撑在她座椅的靠背上。


    孔绥坐在椅子上,局促地晃了晃腿,小声嘀咕:“……我还不太明白具体的玩法。”


    “没事。”


    头顶的声音没有太多高低情绪起伏。


    “玩你的,我帮你看着。”


    对面位置上,江已交叠腿,露出个漫不经心的笑。


    江九爷能把手底下的娱乐场子都放在这位江家三少爷手里,他可以说是从小就摸着扑克牌和麻将和牌九长大的……


    江在野会算的牌,他也会。


    技术怎么样不说,他江已运气向来很好,连现在码头上那块开合法赌场的地契,都是当年他在牌桌上一把天胡十三幺摸回来的。


    ——这会儿一闹,牌桌岂不是又成了这哥俩的战场?


    江珍珠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指尖点着桌面:“你们在这儿我们还玩什么?能不能都一边儿去,别老跟着我们瞎掺和,让不让年轻人玩了?”


    江在野非但没动,反而折下腰,把下巴搁在孔绥所坐的椅子靠背上,语调慵懒:“江珍珠,你是不是忘了,我刚输了一把。”


    江珍珠气极反笑:“那一把可把你输得爽死了吧?”


    江在野脸上神色不带变的:“你别管我,你管好你三哥就行。”


    江已闻言冷笑一声:“我他妈不算牌,行了吧?要不要我把脑子挖出来以表真诚?”


    他都这么说了,江珍珠当然也就不好再挑剔什么——


    这两位哥哥别的没有,但承诺的事儿还是能做到的,他们说不算牌,也可以不算。


    新的牌局就这样热热闹闹的组成了。


    因为看见江已坐在赌桌上,有心想要结识他的人也凑了过来……


    所以桌边在荷官开始发牌时,赌桌旁围满了人。


    座位上坐着的人也有一两个生面孔,但总归也是年轻人,所以也没人觉得带着陌生人玩多扫兴。


    江在野果然只是偶尔提醒孔绥该出哪张牌,并且发现这人大概只有在赛道上,摩托车塞在她屁股底下时,才肯听他说话。


    在他明确提醒她“江珍珠报双了,你也一手的对子,先把那对A走了”,前方椅子上拽着牌的少女对他的建议充耳不闻……


    眼睁睁瞅着她把手里的一对9扔出去,江在野第一反应是这牌局除了正常惩罚有没有筹码来着?


    江珍珠欢天地喜地扔下手中的一对Q。


    孔绥回过头对江在野说:“你报我牌做什么,你站哪边的?”


    原谅江家小少爷这辈子甚少见过如此强硬又丝滑的甩锅,第一次是孔绥答应卫衍“最后一次约会”……


    现在是第二次。


    “那神一样的对9出去,你那一对A一对Q一对2还有单张小王都没有出的机会,算什么我报牌?”


    男人面无表情地垂眸,回视。


    “你准备捂着这几张牌回去睡?”


    “……”


    孔绥清了清喉咙,转回了牌桌上,脸上不见一丝找茬失败的尴尬,转向江珍珠,跟她说,你来。


    服务生上来给赌桌边每个人上了一杯新倒的龙舌兰。


    江珍珠先是把众人扔到桌中的筹码收了(*果然还是有筹码的),又狡黠地看了一圈桌边几位世家子弟,最后她看向孔绥。


    孔绥:“?”


    孔绥:“江珍珠,玩游戏可不是来坑闺——”


    江珍珠一只手支着下巴,眨巴了下眼:“我有跟人接吻过。”


    孔绥:“……”


    眼睁睁瞧着小姑娘的脸由红转青,江珍珠乐得想拍桌子,还要补充,“要伸舌头那种喔。”


    桌边,谢知露翻着白眼抓过酒杯,和隔壁的一个少年碰杯,酒液一饮而尽,少年被辣得直吐舌头,半开玩笑道:“刚才直接亲一个是不是就不用喝了?”


    谢知露微笑着说您想得挺美。


    桌边该喝酒的人都喝了个七七八八,谢知露转过头看着孔绥:“酒神,还不喝哈?”


    话语刚落,发现桌边气氛还挺微妙,小姑娘坐在原地低着头玩手指,在她椅子后半弯腰撑站着的江家小少爷双眸幽幽,唇边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嘲意。


    江已对着她的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而江珍珠则瞪圆了眼,把震惊写在脸,提问的人却是破防的最厉害的那个,浑身散发着白菜没看到被拱了的无语:“他爸的,谁啊?卫衍动作那么快,他能有这个魄力,还是——”


    声音戛然而止,她掀起眼皮子,虎视眈眈地瞅着这会儿门神似的杵在孔绥身后的男人。


    江在野一言不发,江珍珠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端倪,又去看孔绥,孔绥差点把手里的牌给撕了,嘟囔着说:“具体是谁才不用告诉你,那是另外的价格。”


    江珍珠回她一句“还有三个晚上呢,明天就安排真心话大冒险”,然后挥手示意荷官切牌。


    新的牌局开始。


    孔绥这时候开始感觉到了不妙——


    这种游戏局,通常第一个问题就会坐实了接下来的画风走向,通常第一个人该说的是“我尿过床”或者“我半夜从自家垃圾桶里捡过白天没吃完的外卖接着吃”这种无伤大雅的开端……


    “有没有和人接吻”这种问题当然早晚会出现,但它不该在第一个。


    现在,孔绥已经开始担忧起接下来的尺度。


    更何况对面还坐着个笑得淫贱的江已。


    在小姑娘担忧得手拿牌都拿不稳时,她听见身后的人慢悠悠的问:“还要不要听我话,好好按正常人的逻辑出牌?”


    你把江珍珠放跑了,她可不会感激你,结局你也看到了。


    孔绥:“……”


    江在野说完,就看见小姑娘摸过手机,打开了通讯录,在上面疯狂打字——


    打完字把字体加大加粗,然后手机举起来,到他完全可以看到屏幕的高度。


    【你得意什么!!!!!!?】


    【要不是你我会怕他们问这种问题吗,我本来可以所向披靡!!!!!】


    【要不是你!!!!!!!】


    江在野:“……”


    ……


    第 二回 合。


    江已旁边的一个年轻小姐姐扔下最后一张大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我见过异性的下三路。”


    在李绾央和谢知露和之前那个和谢知露干杯的少年举起手边的酒,笑嘻嘻地再干杯时,孔绥……


    孔绥只是举起了自己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小鸟崽,小鸟崽,小鸟崽。”江珍珠叹息着摇头,“你让我震惊。”


    孔绥想了想这事儿还能狡辩下:“我是之前在国际赛车场走错了男女更衣室,不小心看到的——”


    江珍珠:“看到谁的?”


    谢知露:“只是看了?”


    李绾央:“吃过没?”


    在孔绥“啊”地尖叫着喊“央央”时,李绾央耸耸肩:“你看上去紧张的都快成火箭飞出去完成三级分裂了,宝,好难忍得住不多问这一句的。”


    旁边的江珍珠已经笑得坐不稳,远远指了指李绾央,然后让她如果有生之年拿到赢家牌,记得要问这个。


    ……


    第 三回 合。


    已经怒喝两轮酒的少年泄愤似的扔出八张一笔,捞了捞袖子:“我高考600分!”


    “哥没参加高考。”


    桌边除江已笑眯眯的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剩下的人均平安夜。


    孔绥松了口气,站起来:“好了,好了,我累了,接下来让我——”


    江珍珠:“来人呐,摁住她。”


    李绾央:“来人呐,摁住她。”


    谢知露:“来人呐,摁住她。”


    孔绥:“……”


    ……


    第 四回 合。


    要么就是防水,要么就是真的从头到尾没有带脑子在打牌,当江已扔出自己最后一张单字红桃2时,居然没有人觉得他赢得违和。


    今晚已经喝了不少,江家三少视线扫过桌边一群嫩得掐青的小嫩葱们,摆摆手,目光懒散,果然放出今天规格拉满的尺度:“我有跟人上过床,一不小心要传宗接代那种。”


    话语一出,实属“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桌边安静了下,众人面面相觑,而后“哇”地一声嘻嘻哈哈地笑开来,李绾央甚至高举酒杯,一副合家大团圆的样子招呼着各位:“来来来趁着这好时光大家来干杯——”


    孔绥都跟着松了口气,跟着站起来,一把拿起手边的酒杯,前所未有像今天这样期待能喝上一口……


    很难不期待。


    这一口一口酒,吞下去的是喉咙,冲涮洗涤过的却都是她的清白!!!!


    众人乐颠颠的准备碰杯,孔绥正双眼发直地盯着自己的酒杯心想喝完了我就能跑了吧,万一下一个赢的人真的问“吃没吃过”我要不撒谎算了又没对妈祖发过誓一定要诚实——


    就在这时,她突然发现桌边气氛不对。


    她茫茫然抬起头,先看向的是坐在自己对面,叠着腿,一只手肘支在赌桌边的江已……


    只见此时江家三少脸上的“都给我喝酒”的笑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容上难得连假笑都无,露出一丝阴婺。


    “?”


    顺着江已的目光,孔绥看见了谢知露和李绾央脸上的错愕,她眨眨眼,再回头,又发现原本懒散站在她身后,撑着椅子的江在野也收了笑意,面无表情的站直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一个方向——


    孔绥看向江珍珠。


    江珍珠位于牌桌主位,双腿交叠,十指交握放在小腹,接收众人看来的目光,她此时稳坐于座椅上,没有一点儿要站起来的趋势。


    少女的脸上淡定的看不出一丝破绽,她甚至微笑起来,平静问众人:“都看我干什么?喝你们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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