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开始的前些天,孔绥回了一趟临江市。
这两天给她忙得两脚不沾地,新年聚餐这种事总要参加,虽然已经和卫衍分手,但是说到底没到老死不相往来,所以她也没拒绝吴蝶的聚会邀请。
李原勉强身为摩托车圈内人这些天已经在各大群被自己高中同学的那张脸刷到麻木,硬生生被科普了孔绥的来时路……
看着人家在近海市踩着百来号二三十岁车手的尸体登上领奖台,他想起之前还跟卫衍私底下说“肯去学个摩托车驾照已经是孔绥难得有趣的地方”的自己像个巨大的笑话。
整个聚餐的过程中,他对于孔绥保持着一种愧疚又崇拜的气氛,给她倒杯饮料都是双手递过来的。
卫衍也在场。
听说他和姚念琴也没在一起,这会儿就单着准备着手考研。
从李原的只词片语中得知,孔绥即将以职业赛车手的身份去参加目前全国最顶级的摩托车公路赛,且她是迄今为止第一位参加这个比赛的女性车手,捏着筷子的少年恍惚了下,转过头对她笑了笑:“过去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这话说得半是真心,半是嘲讽。
孔绥也冲他笑了笑,含蓄地回答:“确实。”
……
聚餐过后回了趟江在野的摩托车店。
孔南恩当年在成熊市获得的奖杯放在店内佛龛里供着,孔绥恭恭敬敬给老爸上了香,然后本着沾沾喜气的原则又把奖杯拿下来擦了擦灰。
又回家给林月关送了张VIP室的票,林月关捏着那张票问是不是去了的话还得跟那群叔伯吃一个果盘,孔绥犹豫了下,说可能。
林月关从鼻孔里嗤了一声,但是到孔绥出门也没听见她说不去。
……
最后孔绥去了趟医院。
这么个把月下来,原海的情况已经稳定,令人震惊价格的义肢正在定做,而他本人则在做使用义肢前的特定康复治疗。
——孔绥这次找原海,除了探望他之外,还要了他过去总贴在车身和头盔上的名字的贴纸,准备贴到她的ninja 400车身上。
多少有种师父带徒弟出征的意味。
孔绥在医院找到原海时,他正在康复室在医生的帮助下做一些简单的运动,以此保持残留下肢的活性。
刚开始他不愿意被人看见……
但不得不说时间是强大的抚慰药剂,人类则实际上总比蟑螂还坚强。
命运有心蹉跎,拔刀相见又是拔剑四顾心茫然,那就只能是:哦,算了。
孔绥看着原海抱着个瑜伽球滚来滚去,江在野就像个背后灵,阴魂不散地坐在她的身后……她和原海聊天的时候,男人一言不发,没有参与。
——虽然人在,但显然没有在听他们说什么。
他一只手拿着手机一直在回复消息,马上CRRC第二站开赛,身为厂队的车手他也有一堆的事要交接,孔绥原本是让他就在成熊市待着,但他非要跟着回来。
此时男人看着繁忙,但不妨碍他依然保持着单手打字回复信息,他的另一只手正从后面绕过来摸盘腿坐在他腿边的小姑娘的脸蛋——
两根手指完全是无意识的在她柔软的面颊肉上捏来捏去,偶尔手劲大了,听到她“嘶”一声,两根手指就会停顿下来。
男人的视线会短暂从手机屏幕上挪开,低头看她一眼,然后那手指又下滑去摸她的脖子。
有点肆无忌惮。
可能是虽然绯闻满天飞但还没有坐实,江在野平时在外面很少这样。
今天不知道发的什么疯。
……不过孔绥很快就知道了。
在她和原海讨论小小文那逼像个甩不掉的臭狗屎非要跟着她一起参加CRRC时,原海盯着江在野轻刮孔绥喉头的手指,目光闪烁,很难说不生气。
他把手中的瑜伽球砸向江在野——自从他开始以“残疾人”自居就对周围的人态度放飞自我了许多——等江在野抬头,面无表情的和他四目相对数秒:“挑衅?”
孔绥“嗯”了声,让原海不要胡说八道。
在她身后,江在野干脆地收起了手机。
他单手把坐在身边木地板上的少女拎起来放到自己的腿上,然后在孔绥还试图教育小徒弟不要没事找事的时候,男人的下巴压在了她的肩上,懒洋洋的问:“不可以吗?”
孔绥试图息事宁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江在野像条巨大的蟒蛇缠着她,勒得她快要喘不上来气。
说话时胸腔在她背后振动:“你上次当着我的面跟她说什么‘喜欢’,难道不是把我当死人?”
原海很坦然:“喜欢还不让说了吗?”
江在野笑了笑:“原海,你他妈没了腿又不是整个人变透明了,要揍你我还找不着地方下手吗?”
孔绥不知道身后的狂犬病患者是不是认真的,拼命掰他固定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一边蹬他:“说的什么话,他都这样了!”
“怎么样?”江在野平静地盯着她道,“我来时没给带果篮?”
说完又转头去问原海:“我以平常人的态度对待你,你不应该感动得痛哭流涕?”
原海被他气得脸泛白,大骂:“去你娘的,老子是残疾人!师父,他想气死我!”
孔绥:“……”
江在野后知后觉似的“哦”了声,又嗤笑一下,可能是地铁上面对老幼病残孕群体让不让座要视情况而定的那种冷漠群体。
这场战争持续到医生进来,一看原海被气得通红的脸,还夸了句有朋友来探望就是气色好啊,然后原海就更生气了。
晚上回到成熊市,孔绥拿着写着“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的贴纸,在ninja 400车身上笔画找贴贴纸的位置。
江在野插着兜立在她身后,建议贴在底兜——
这玩意是车肚子下的加装件,属于不趴在地上都看不清楚上面版画的位置。
孔绥被他气笑了:“你怎么那么小气。”
江在野面无表情说:“我都批准他的名字贴在我的车上了,我还小气?”
孔绥拍拍ninja400的坐垫,第 八百回 强调:“送我就是我的了。”
江在野不厌其烦的第 八百回 回答:“你人都是我的。”
孔绥想了想:“还不是。”
万万没想到她敢拿这个事说道,江在野看了她一眼:“要不是后天比赛,你今晚都走不出这个维修房。”
孔绥:“……”
……
2026年的第一场CRRC全国摩托车公路赛在一月四日轰轰烈烈拉开序幕。
作为本届CRRC的第二分站,成熊市的摩托车圈文化氛围好,所以是难得到开赛基本票就卖光光的分站赛事之一。
这一天是阴天,天空飘着毛毛细雨,赛道上没有很湿,不能当做湿地模式来对待,但是维修房里已经有车手表达了对这件事的担忧。
正如黎耀猜测的那样,本次CRRC的400cc组别一共有一百七八十号人报名,听说到正赛前会有人陆续退赛,一般正赛只剩五十左右的车手。
今年的赛事规则依然沿用过去的规则——
FP阶段:自由练习时间,不计入成绩。
P1、P2阶段:各三十分钟的时间,车手们在这时间段内跑出最佳个人单圈秒速,排名前10的直接进入Q2,争夺正赛前12的发车位顺序。
Q1阶段:P1、P2阶段排名第11位起的车手参赛,前两名补录进Q2一同争夺正赛前12的发车位顺序,剩下的车手排名则沿用至正赛发车位顺序。
Q2阶段:十二名车手争夺正赛前12的发车位顺序。
组别报名者众多,这么多人,意味着P1P2阶段必须分上下午才能跑完,小小文抽到的是上午,江在野和孔绥抽到的是下午。
抽到下午的车手们怨声载道,生怕天公不作美,真的下起大雨来。
好在中午天放晴了,下午比赛时间很快就到来。
孔绥站在维修墙后,扒着墙边往外看,远处的看台上密密麻麻坐满了观赛的观众,各个都因为距离问题看上去像移动的小点……
看台上方VIP室也陆续进人,隔着玻璃,能够看到有人在里面进进出出。
——其中一个VIP室属于林月关和她的叔伯们。
当这件事前所未有清晰传到孔绥的脑海里,她终于后知后觉的开始紧张起来,手不安的开始抠指甲,她在想:如果今日摔车,那将如奥运会跳水运动员平着拍进水面,维密走秀背着大翅膀摔个狗啃泥……
高考都没那么紧张。
高考属于十年磨一剑,孔绥自信自己不会写的题全省会写的应该也不会超过千来号人,但摩托车比赛不一样啊——
起风了,下雨了,地滑了,手抖了,赛道上脑子突然不好使了,卷进前方车手的扰乱尾流了……
意外多了去了。
当前面的地面裁判点号叫到“77号孔绥”时,她几乎是同手同脚的走到自己的ninja 400旁边,在裁判手中的签到板上签了字。
掌心的汗滑得她差点儿握不住笔。
维修房前其他参赛选手都好奇的转过头看着她,裁判人很好的冲她笑了笑,只对她一个人说:“比赛加油。”
语气相当慈祥,搞得孔绥想到了这会儿应该在VIP室微笑着等着看她的叔伯们。
“咕噜”一下吞咽一口唾液,她站在自己的ninja 400旁边,开始无意识的抠油箱上贴着的贴纸,有一处她前两天滑出去的时候翘起了一点边。
正抠得起劲,忽然面前投下一片阴影,一抬头看是同样身着连体皮衣的江在野,此时正面无表情的低着头看她。
孔绥:“……”
哪怕两人之间是亲也亲过了,抱也抱过了,甚至更过分的也有,昨晚睡前她还被男人抱在怀里盘核桃似的盘来盘去,弄得她不耐烦直接伸爪子挠他……
但此时此刻,当这个人身着赛道连体皮衣站在她面前,还是让她由衷的产生一种陌生的感觉。
孔绥盯着他看了好久,敬畏又畏惧可能还有点崇拜,像是在看什么不认识的人。
而江在野对于她的认知性分裂症已经有所了解且因为发现治不了所以不得不接受良好,站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问她:“紧张?”
孔绥露出“这个很厉害的陌生叔叔为什么要跟我说话”的恍惚,手指蜷缩了下,她支支吾吾。
江在野严重怀疑自己的出现让她更加紧张了,无声的叹了口气,弯了弯腰,凑近了她一点,冲她喷气:“我帮你把车推出去?”
孔绥说:“噢。”
于是江在野把自己的那辆雅马哈R3交给了厂队维修师,然后屈尊降贵的推着孔绥的ninja 400出了维修房。
维修房后有一颗很大的树,树荫遮掩至赛道内,阳光透过云层,带着雨后的湿气很温柔的照射在赛道上……
剩下的再透过树影,成了光柱,照射下来。
江在野立在一束光下,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孔绥弯了弯腰,一溜烟似的一路小跑来到男人身旁。
“你的车呢?”
“维修师会推出来。”
“那一会儿你还要去取,岂不是要耽误时间了。”
“已经耽误了。”
“啊啊啊啊那——”
“无所谓。一个小时够用了。”
孔绥看着前方本组P1阶段开始计时,一些车手爬上了自己的车,引擎声此起彼伏。
同江在野并肩,推着那辆ninja 400走出树荫底下,孔绥慌慌张张的准备戴头盔时,明显感觉到看台上的骚动声大了些,她转过头——
看见赛道上方大屏幕上,镜头对准放大江在野的脸,停留了大概四五秒后,看台上有雷鸣掌声;
然后镜头一挪,她看到自己的脸。
僵硬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心想哎哟这是全国全平台直播,抱着还没来得及戴上的头盔,少女局促地冲着大屏幕憨笑了下……
看台上的掌声依旧热情高涨,如暴雨雨点落下。
“好多人给你鼓掌。”孔绥转头对江在野说。
江在野把车推到发车位,踢了脚撑停好,不急不慢的直起腰,扫了凑过来的小姑娘一眼,又看了看看台方向,最后用毫无波澜的声音告诉她:“那是给你的掌声。”
……
P1和P2阶段各三十分,一共一个小时,所以刚开始上来车手都不会立刻拉全速,会进行一到二圈的单圈热身,适应天气和气温还有调整胎温至最佳状态。
孔绥扣下头盔面罩,外面的吵闹和喧嚣一半被隔绝,余光看到大概十米开外,宝蓝色的R3旁,江在野正慢条斯理的戴手套,淡定到让人讨嫌。
不再看他,孔绥在摩托车头盔后深呼吸一口气,爬上自己的ninja400。
前方宽阔的主直道没有任何压迫感,护栏退得很远,天空干净而低垂,整条赛道像一块被精确打磨过的平面。
没有山影环绕,也没有高度产生的视觉落差,远处的弯道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到几乎显得温和。
整个世界好像被强行隔离。
只剩下她“砰”“砰”一下又一下有力撞击胸腔的心跳。
孔绥拧动油门的时候,第一万次在心中复盘,这条赛道很长,平均速度高,不能激进,注意节奏,丢掉的时间并非因为油门催的不响亮,而是在意识不到的细节上慢慢漏掉的。
然而心里建设做了一万遍,车开出去溜达一圈磨合好胎稳后,她紧张狂跳的心脏没有平复太多——
当龙门架上象征着计时器运作的绿灯亮起,正式提速出发时,她还是下意识地把节奏提了上去。
油门拧得很果断,转速上升得干净利落,车头在起终点直道末端变得轻盈@她比平时更早地进入加速区,也更晚地结束它。
这种状态她很熟。
身体前移,刹车拉下去,前轮负载建立得很快,车没有任何不稳的迹象……
只是那一下刹车,她比自己计划中多停留了半拍。
心中“咯噔”一下,她心想糟糕了,但是很显然这一下的分神,就像是太平洋上那只莫名其妙停留的蝴蝶真的煽动它的翅膀——
进入第一组高速弯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时间在被推着走……
哪怕每个弯道她都觉得很丝滑,没有困难,一切的路线规划也在计划里,可她却始终没能完全把注意力放在摩托车对她本身的反馈上。
就像一层薄薄的膜,朦胧地盖在感知之上,她没有办法捕捉到和车共进退的那种默契。
她在弯中做了几次极小的修正,幅度不大,油门开合依旧果断,动作依旧利落……
只是判断的落点总是偏了一点点。
而这个赛道如此考验基本功,它不会放大这种偏差,它只是把每一次微小的调整平摊到整圈里。
如同坠入了什么不得了的怪圈,感觉越怪越要调整,越调整则越触犯禁忌,进入中段「天府长弧」时,她刻意提醒自己稳住,不要再去想着再这个组合速度环里去弥补什么——
视野完全打开,赛道像被拉直了一样,右侧的弧线延伸得很远。
她让油门保持在一个偏高的开度。
身体姿态稳定,膝盖贴地,线路贴近内侧。
前几秒,她觉得自己做的还不错,但是很快的,熟悉的不安再次浮上来……
前轮反馈没有变差,后轮抓地也在正常区间,可她的大脑开始不断确认同一件事——
【好像哪里不太对,这样到底行不行?】
“确认”这件事的本身,就已经在消耗她的节奏。
微调了一下油门角度,又很快把它推回去,这一来一回,车速没有明显下降,却让整个弯段变得不再连贯。
等到弯尾,她想把油门提早打开,推力出现得稍慢了一点,她下意识地补了一下……
补偿并不剧烈。
只是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可追溯性。
后半圈,她依旧骑得很快——
刹车点准确,出弯果断,身体动作没有犹豫。
可每一个动作之间,都像隔着一层无法消除的间隙……
节奏被拆成了一段一段。
等到她第一次全速冲过计时线的时候,整个人的思想是麻木的,她慢慢减速地靠边滑行时,一时间有点儿茫然自己应该做什么……
直到一抹熟悉的宝蓝色身影,与她擦肩而过,江在野也刚完成了一圈他的正速圈。
……
哦哦。
看看成绩。
孔绥回过头,看着大屏幕上的记录,她先是在最上方的位置找到了【ZAIYE JIANG】的熟悉名字,2′59″11,暂时位居第二。
头盔后面,小姑娘眨眨眼,然后再去看大屏幕上找自己。找了一会儿,第一次挺茫然的在大屏幕上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她不得不退回维修房那边,去看维修师胖子手中举的信息牌。
【SUI KONG 3′08″68 P55】
孔绥看着自己刚跑出来的圈速,没有太多意外,甚至觉得这成绩好像还比她想象中稍微好一点……
这个数字落在预期范围内,不是她练习成绩里最坏的,当然也不是最好的,成绩如同今日份天气,朦朦胧胧,给她一种整个人坠入了“不那么舒适的舒适圈”,不温不火。
她清楚自己没有真正跑完真正的天府国际赛道。
维修房周围的声音迅速填补了空白,其他车手还在跑,风声和排气声在远处叠在一起,她坐在车上,抬头,看向赛道方向——
赛道依然在那,阳光似乎变得更加明媚,但刚才那一圈并没有发生任何值得记录的事情。
她抬起手掀开了头盔面罩,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风吹过来,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用力屏住呼吸。
她又用了一圈的时间试图调整自己,在激烈竞争的计时阶段,她几乎成为了整个赛道上最悠哉的人,像老太太过马路似的……
隐约听见头盔外,解说员好像也注意到了她,说:“77号选手选择继续调整状态,在这一圈她暂时位列P62的位次。”
哦,这才过去五分钟,她又掉了七名。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对于这个成绩与排名位置,想必在场的许多观众已经能够接受,作为全国第一位参加CRRC公开赛事的女骑——”
孔绥面无表情地拍挡风口罩,将那个聒噪得叫人心烦的声音阻挡在头盔之外。
天府那条长直道被冬日的光拉得很白,她趴在车上,肩背酸得像被拆开过一遍……
油门明明还开着,整个人却像被困在一团软泥里——
每一个弯都晚半拍,每一个刹车点都要靠意志往上拽。
好困,这个天气太合适睡觉了。
好像……
有点跑不动了啊。
……
还真在头盔里硬生生打了个呵欠,此时距离P1阶段结束还剩下大概十分钟,满打满算大概够再全速跑两圈。
但孔绥已经觉得状态不对,高度的紧张过后是诡异的倦怠,整个人的状态在极端的左右摇摆。
那种在赛道上,明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却改不过来甚至越发错误就像无尽深渊漩涡……
就在孔绥心想,要不别搞自己心态了,P1阶段放了算了,等中间休息时间找野爹骂一顿……
实在不行揍一顿——
说不定就能恢复点状态。
就在她差点想在前方直接打转向灯进站的时候,一道宝蓝色的影子从侧后方掠了过去。
宝蓝色的雅马哈R3在天宽地广的赛道上,硬生生贴着她擦肩而过,垃开一条干干净净的宝蓝色光影线。
速度带起来,蓝色整流罩划出一记极漂亮的弧,在她视野右侧撕开一条亮线,随即在前方拉开距离——
风压“呼”的一声被卷走,尾流中除了有引擎暴躁的轰鸣,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肃杀之气。
孔绥眨眨眼,下意识抬头。
前方宝蓝色的车已经收油减速,于主直道尽头的龙门架下滑去。
那是天府国际赛道计时的起点和终点位置,跨在赛道上空,电子计时板此刻没亮,只剩“START/FINISH”的白字静静挂着。
宝蓝色的雅马哈R3停下。
没有熄火,只是停了下来。
一条长腿落下撑在地面,另一个脚还搭在脚踏上,整辆车斜斜地立在白线上,后轮微微转了一下,完全安定下来。
车上的人没回头。
头盔的晴天用深色镜片对着前方,侧影线条冷淡疏离,他左手掐着离合,指节松松扣在拉杆上,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氛。
像是在极力耐着性子等什么人——
等什么人?
有些挨揍真的不用等休息时间,江在野从来不算是什么好脾气、有耐心的人。
头皮发麻的一瞬瞌睡也没了,孔绥咬了咬牙,油门补了一点,往前滑去,风重新在头盔两侧吹起!刚才那团伴随着天气湿润软掉的疲惫被硬生生赶跑……
ninja400与R3的距离逐渐缩短。
在孔绥有限的头盔视野里,男人的背影在龙门架下存在感极高——
黑色的骑行服,肩背宽阔,宝蓝色车身静置起跑线外,车尾灯红得很实。
当她快接近时,车没有后视镜,却偏偏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背对着她骑在R3上的男人抬起自己的右手。
依旧没有回头。
只在手背冲着身后,于半空中,随意慵懒地勾了勾手腕。
——一样的指令在过去练习中孔绥曾经见识过无数次,很多时候这个人骑着个破踏板都跑在她车的前头,也做这个手势。
那意思简单且唯一:跟我的节奏。
她深吸了一口气,指尖重新扣紧车把,腿往脚踏上一压,身体往前移了半寸。
双腿加紧油箱的一瞬,大地震撼,引擎鸣裂咆哮。
第147章 那男的
孔绥懵里懵懂的在准备放弃P1剩下的十分钟时,被江在野赶鸭子上架又带到了赛道上。
事实上换一个人她可能也不太吃这套,状态不对硬出什么洋相呢?
但她知道江在野肯定懒得听她废话这种有的没的……
正如现在他都不用回头看她。
宝蓝色车尾灯在前方,一亮一暗——
直道开油多少,T1 前刹车点往广告牌哪一块压,在哪个下倾点身体提前往弯里送,出弯那一瞬间油门要稳在几分……
以上。
那张天府国际赛道的鸟瞰图在过去的一个月内涂涂改改,每一次赛道测试,每一回数据推翻与调整,到了最后,睡前闭上眼时,睡后的梦里,都是那些最终确定下来的数据。
之前有那么一刻孔绥觉得自己大概是忘记了。
但现在,当「UMI」俱乐部的榻榻米上,赛道鸟瞰图的对面握着笔的男人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
当他们经过第一个T1弯道,江在野用红笔标注着“就在这里入弯”的声音清晰传入耳朵……
就像是灰白色的赛道突然有一场倾盆暴雨,酣畅淋漓的落下,大雨将朦胧的意识冲刷,隔绝世界的薄膜被剥离——
世界突然有了色彩。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清清楚楚。
孔绥跟得很死。
T1过后,仅仅只是一个弯,她的意识开始回炉,刚开始还有点慌,生怕一眨眼,前面带路的人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要挂在他裤腰带上比赛的。
已经坦然的接受了这个没出息的事实,可跑到第三圈的三分之一,过了标志性的长弧之后,孔绥突然发现,好像从T10开始,她不再总是频繁试图寻找前方的宝蓝色雅马哈R3。
她的眼睛开始有余裕地,去抓取更多东西——
红白路肩的距离;
刹车标牌一块块掠过去的节奏;
发动机转速攀升和前叉下降的呼应;
当在头盔中的呼吸频率温热且平稳,疲惫和无力如潮水般褪去,熟悉的感觉在身体里慢慢回温。
从“啊这里错了,越做越错”到“这个弯压得不错哦点位都踩对了下一个弯是什么来着”,她的血液后知后觉的开始兴奋奔腾……
整个人贴在ninja 400上时,好像再一次的和车合为一体。
心思活络,整个人几乎为眼下这种“哪哪都对”“油门都拧的如此完美”的节奏而感到欢呼雀跃时——
忽然,她的余光瞥见,前面的蓝色车影有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小动作。
在出了T10的下一段直道上,雅马哈R3没有再继续迅速压弯切进T11的弧线内,而是提前在右侧打了个微微的方向,车身往外挪到半个车宽的位置,顺着外线滑了一点。
毫不犹豫的让线。
孔绥愣了一瞬,油门下意识丢开一些,甚至趴在车上的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厘米——
就在这时候,前方的R3连油门都减弱了,减速,车头一摆倾斜切向外线……
没有回头确认,这一次甚至连手势都懒得做。
领跑的人始终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或者是千里眼,顺风耳,在她找回状态的第一时间,将本圈的主动权让给了她。
总是笑着逗弄她“挂在我裤腰带上跑比赛啊”的人,在比赛半途把她扔下了自己的裤腰带。
孔绥咬紧牙关,果断补回那一点因为诧异丢开的油——
车身往前窜了出去,从雅马哈R3车侧掠过的一瞬间,风压重重拍在头盔侧面,她甚至来不及看他一眼,只能感到那一瞬间他大概是侧目看了她一眼……
然后前方忽然空了。
没有蓝色的车影引导节奏,也没有尾灯可以盯,他将赛道还给她,于是比赛又成为了她一个人的比赛,所有的点——
刹车标、弯心 apex、出弯点……
从现实化成了抽象的2D平面,每一个点位,化作红色的,蓝色的,黑色的水性笔和马克笔的墨迹,落回了那张这一个月来盘到包浆的赛道鸟瞰图上。
孔绥深吸一口气——
于T12的点位丢油、刹车、下档,身体侧挂,车身一躺,任由长弧入口的那块阴影从视野边缘掠过!
视线抬远,油门开合线拉顺。
出弯开油,直道拉转,没再为仪表盘上的数字焦虑,单纯去感受那股被拉长的力量,车的引擎发出柔顺的吹哨音,这是最好的状态——
再往后几个弯,灵魂回归了本位,她的肾上腺素与身下的ninja 400处于同样的高位转数,每一次出弯甚至都要刻意忍住 “再多给一点” 的冲动,压抑住如猛兽出笼的凶猛!
最后一段进站前的小直道,抬一抬头,她看到了龙门架,意识到终点就在眼前,她大油挺进,毫不犹豫得如一把利刃,
冲过计时器线的一瞬,油门收掉,打灯,缓缓进进了减速区……
余光看见当她冲过线时,观众席上突然好像有了一些骚动,许多的人忽然站了起来,摇旗呐喊什么——
冲着她的方向。
视线飘忽着定格在一个她勉强能看到五官的陌生人脸上,那大概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这会儿一只脚踩在观众席栏杆上,他眉飞色舞,上蹿下跳,嘴巴在飞快的动,似乎在喊什么……
不清楚。
应该不是骂人。
车停在维修区前方,孔绥撑脚落地,把着油门的手都有点抖——
跟疲惫毫无关联,相反的,是那种过度兴奋后还未回过神来的亢奋,从谷底被人硬生生拎回状态的强制性愉悦余波,带着多巴胺,还在血管里乱窜。
计时板亮起来的时候,孔绥还没完全缓过心跳。
天府速度环主直道上,电子大屏始终在滚动 P1的成绩。
参赛车辆一辆辆与她擦肩而过,孔绥耳朵里还有风噪残留,她推开头盔防风面罩,伸长了脖子去看大屏幕上的信息——
哦。
上一次她看向大屏幕时,都没办法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自己……
但现在,她莫名其妙好像又来了一点点信心。
前几名果不其然是熟悉的各家厂队老面孔,完全预期之内,江在野的名字死死的定格在P2的位置。
距离P1结束还剩五分钟左右,孔绥微微眯起眼,决定多浪费了一分钟试图找自己。
【SUI KONG 2′59″88 P12】
……?
哎呀。
那一瞬间,跨骑在ninja 400上,小姑娘甚至有点反应不过来。
脑子里刚才那一圈的画面还在回放——
长弧入口咬着刹车点,T6 出弯稳住油门,侧挂稳如花果山的猴,挂了多久她抖都不带抖一下,浑身使不完的猴劲儿……
离开「天府长弧」,她心想,啧啧啧这圈骑得真有点东西。
但没想到,这哪里只是“有点东西”,练习赛中她从未跑进过2字头,最好的成绩也是3′03″68……
结果。
居然在正经比赛中做到了?
……居然在正经比赛中做到了!
最后五分钟也不用跑了,P1结束时,因为成绩站得太高,和后面的中庸之辈拉开距离,孔绥也就是被后面一位春风MOTO的厂队新人超了一名——
P1结束时,【SUI KONG】的名字定格在P13的位置。
孔绥抬起手,挠了挠头,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头盔还没摘,只挠到了光滑的头盔……
她愣了愣,又傻乎乎的去掀自己的头盔,摘下头盔,一头短发乱得像被驴舔过……
但她立刻听见震天雷般的掌声,如潮水般几乎将她淹没。
赛事解说的声音远远传来。
“让我们把镜头和掌声,毫无保留地交给她——
CRRC 系列赛历史上第一位、也是截止到目前唯一一位女车手!”
……
“她用毅力与精湛车技向所有在场的各位阐述一个事实,敲响一个警钟:摩托车赛事作为为数不多不分参赛者性别的体育竞技,这一规则存在即合理。”
……
“P13位次,让我们期待孔绥选手在正赛更出彩的表现!”
……
现场的掌声在赛事解说的鼓动下比刚才更加热烈,孔绥把车推进维修区,「UMI」俱乐部的技师和维修师萧胖子一同迎了上来……
“女将军!女将军!”
“哈哈哈哈哈高三刚毕业的心理素质就是猛啊啊,这是什么比赛型选手,练习赛没见你进过2′,比赛里你倒是可以了?”
“前面几圈我还以为你不行了呢,嘶,是我狗眼看人低了我的鸟——”
“漂亮!漂亮!”
同俱乐部的人大喜过望的围上来一声声的赞扬她,几个其他俱乐部的几个技师顺着视线同时看过来,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冲她举了一下计时纸。
孔绥冲他们紧绷地笑了笑。
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感觉——
旁观者的赞美已经足够,所有的质疑一扫而空,好像她光是到这里,踩在了一个实打实的台阶上,就已经足够。
但从一开始闯入2′开始的欣喜之后,她又忍不住抬头,往上一看,发现原来高处还远得一塌糊涂。
前面还有十二个人,不说登上领奖台,就算距离奖牌也要再往前爬三位,距离她所想要的“赢”,她还有足足1″多的差距。
脚步声从身后靠近。
江在野跟在几个宗申厂队的车手后迟迟进入维修房,走到她身边,先仰头看了一眼维修房内排位大屏,再低头看她一眼。
视线如射线,从她额前被汗压乱的碎发、还没完全平稳的呼吸、到握着头盔的手指,从头到尾全都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她微微皱着的眉心上。
“外面你的粉丝数量快要超越Lady gaga。”男人嗓音平静,“你在这苦大仇深的拉拉个脸给谁看?”
孔绥“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差一点点进前十能抢发车位。”
江在野侧了侧头,想了想,总觉得自己好像能猜到她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差不多得了,放你进Q2你也抢不到杆位(*第一发车位),别总想着跟我肩并肩,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
有的人,嘴巴跟着他,要辛苦劳累一辈子。
孔绥这下不苦大仇深了,把拎着的头盔往他怀里一扔:“讲话那么难听,抢不到杆位我当个第三行不行——是不是在你眼里我都不配当第三!”
“为什么是第三?”
“第二留给你啊。”
“……谁说我要当第二?”
“你现在就是第二。”
江在野有心跟她讨论两句,比如他早先就说过了他不喜欢Q2阶段就争第一……但又觉得较这个真干什么,毕竟她也不是真的关心他Q2阶段到底跑第几,她只是想吵架。
“CRRC又不是开完这个分站就倒闭了,一口气吃不成胖子。”
“我就要!你怎么不盼着我好!”
江在野觉得自己被骂得挺无辜的,成为了她野心得不到满足下的炮灰牺牲品,唉声叹气,眉毛尾端下耷——
脚下却跟得很紧,脚跟脚地跟在小姑娘身后。
于是整个维修房大部分人的视线都若有若无的集中在这两个人身上……
一位是今日份炙手可热的赛道霸王花,都不用看手机,想必今日摩托车圈圈内地震,相关热搜怕不是都是她的英姿;
另一位更不用说,三十分钟的P1他拢共就正经跑了三圈,就硬是焊死在第二的位置上……
第一那位下场摘了头盔就在骂,说感觉屁股后面有只鬼在慢悠悠的追,吓都快让他吓死了。
这会儿,这位鬼倒是垂眉顺眼、一脸温良地跟在人家小姑娘屁股后面,当上了中华田园犬。
走在前面的小姑娘还在嘀嘀咕咕:“要么你就别管我,偏偏还在赛道上还管东管西!”
“哎,你这是狗咬吕洞宾。”
江在野顺手把手中两个头盔塞给刚刚凑上来、让他俩大庭广众之下不要随便吵架的萧胖子。
男人腾出手来,立刻伸去捏前方小姑娘的脸——这会儿刚跑完比赛,她整张脸热腾腾潮乎乎的,还软,像刚出笼的包子。
手感挺好的,就没忍住多捏了几下,他的语气倒是挺平和,还试图跟她讲道理:“怎么不管?跑完两圈回头一看你跟脱水黄瓜似的,又蔫又绿,很难忍住不去那咸菜缸子里捞一捞。”
“……结果手把手捞完也就P13。”
“这是CRRC,多少职业车手齐聚一堂,不是在临江市的总长1.5KM的小型赛道举办的野鸡杯赛。”江在野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而且也没手把手,后面半段不是你自己跑完的么?”
孔绥怒气冲冲往前冲的身形一顿。
开始回想刚才那一段——
宝蓝色的车影带着她把节奏和心气找回来,跑到三分之一的位置,就突然往外挪线,把剩下的路线留给她。
仿佛一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在他眼里,现在这个人人夸赞的排位,与他毫无关联。
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手套,摘下来,指尖被汗和用力后充血撑得有点发涨,挠挠下巴,心里那点灰沉沉的东西忽然凭空消失了一点……
噢。
蛮多。
孔绥抬起头。
“所以,其实,我是不是应该高兴一下的?”
“小小文排在你后面五位,这会儿在外面,脸绿得维修房都不愿意进,估计是不想听你狗叫着笑话他。”
江在野轻叹。
“所以是得高兴一下吧,嗯?”
……
第二天是别的组别的预赛,400cc组别的正赛被安排在两天后。
当晚宗申厂队有聚餐,厂牌经理找到江在野,双眼放光的问他徒弟要不要一起来,江在野毫不犹豫地说不来。
也是没想到这年头有人能拒绝自己拒绝的如此干脆,经理指着江在野,骂又不敢骂,犹犹豫豫半天,心想难道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你别挡了你徒弟的璀璨星途。”
江在野回头看了眼这会儿正跟「UMI」俱乐部一群人凑在一起嘻嘻哈哈看自己比赛录像切片的小姑娘……
这会儿头发乱得也没好好梳一下,头顶一根呆毛翘起来。
怎么看也没看出来她能成什么天王巨星——
“你要想签她当个正经车手,就老老实实三书六聘,聘礼给足,诚意到家,自然水到渠成……酒桌上聊能聊得出什么?”
并不觉得自己的发言像足了满心想卖女儿发一笔横财的老父亲,江在野面无表情。
“我不同意。”
经理“你你我我”磕巴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你他娘的凭什么不同意?”
江在野挑了挑眉——
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车手,其一生身边可能够产生亲密关系的男性角色,无非是,老父亲,未来的丈夫,还有把屎把尿训练她的恩师。
而这三个角色显然已经被江在野一个人包圆了(PS:老父亲的角色是被刻板印象摁头认领的,他并不想要)。
“就凭你要签她,合同上我来签字都行。”
江在野无比自信地说。
厂牌经理顾不得形象也顾不得人生安全,气呼呼地给他比了个中指,提醒他:“刚才还看见你们在维修房吵架。”
江在野:“她是小白眼狼。”
江在野:“我不跟她计较。”
厂牌经理:“……”
两人正说着话,那边孔绥一抬头,看到江在野和一个陌生的大叔正转着头看她,两人的脸色微妙,看着不像是在说她什么好话。
于是“呲溜”一下就从沙发上滑下来,小姑娘拎着挂在腰间的连体皮衣蹭到江在野身旁,问:“说我什么?”
一边问一边很不老实地拎起连体皮衣的袖子打他,打得“啪啪”作响。
江在野说:“宗申想签你做厂队车手,问你愿不愿意。”
孔绥随意晃来晃去的动作一顿,整个人被点了穴似的,“咻”一下转头看向身旁那个大叔,微微瞪圆了眼看向他——
让谁被这么乌溜溜、水灵灵的圆眼看着也招架不住啊,经理笑了笑:“正赛好好表现,我跟总部打申请。”
孔绥点点头,说:“好的。”
江在野在旁边“嗤”了声。
……
晚上回到酒店,孔绥玩了会儿手机,以前打开手机看机车相关全是江在野,今天再刷都是自己,于是后知后觉的兴奋起来。
兴奋了一会儿后选了点今天的照片发朋友圈,配字是:CRRC,第一次来。
林月关点了个赞留言说她凑嘚瑟;
江珍珠问她几时正赛,要来看;
吴蝶说我勒个去,你这么牛逼……
这次朋友圈光明正大,不用再屏三次元”这个分组,于是点赞成山一样的堆积起来,大多数人都在给她抠问号,震惊的问,这是你吗?
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至于CRRC是什么她甚至不用在朋友圈特意解释,照片里有人山人海的观众,在意的人自己会去暗搓搓的百度,然后再默默地破防——
比如上一秒还在同学群里呼朋伴友打游戏的卫衍,这会儿没有了声音,连个赞都舍不得给她点。
孔绥的微信私信热闹起来,她一个个不厌其烦的回复,直到她觉得困了,揉揉眼扔了手机睡着……
那会儿才晚上十点多。
她做了个正赛从第十三位发车位一穿十登上领奖台的美梦。
酒店房间内一片漆黑,唯有窗帘缝隙挤进的一丝城市余光,勾勒出酒店房间模糊的轮廓。
孔绥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了极其细微的电子锁扣弹开的“滴滴”声,随后,是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她的床头。
好像是梦又好像不是,只是孔绥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无论是不是做梦都懒得跟进来的人计较——
有些事,有些流氓就是一回生二回熟,有了第 一回 就有第 二回,今天江在野去聚餐前,跟孔绥说让她别反锁房间门。
孔绥原本想嘲笑他哪位啊安排得那么妥当,一转头看见聚餐的大巴车上还有几个漂亮的伞妹甚至今日中场拉拉队小姐姐,虽然大概是和其他车手认识一起吃个饭而已……
但她还是胡乱点点头,跟江在野说,过十二点我就锁门。
被褥的一角陷了下去,带进一股深夜特有的冷意。
带着一点点酒精味的气息喷洒在耳边,然后钻入鼻腔,男人高挺冰凉的鼻尖蹭着她柔软的面颊,冻得床上的人往被子里缩了缩……
这一次是真的意识到不是做梦,房间里真的来了人。
“……喝酒了?”
孔绥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一点。”
男人的声音低沉如旧,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有磁性。
孔绥有些狐疑地皱了皱鼻子,这一次睁开了眼,点了点手机屏幕,现在时刻11:27PM。
她扔了手机,抓着男人的卫衣帽绳,凑近他的颈间嗅了嗅,只是一点酒味,还有就是下午比赛完后回酒店洗漱后留下的洗浴用品的木质香。
“噢。”
她咕哝了一声,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顺势就想倒回枕头继续那个没做完的梦。
“赶紧回去睡,我困死了。”
江在野任由整个人软手软脚又暖和的一团东西拱进他怀里,小狗似的在他喉结附近闻来闻去后,也不说满意不满意,心无芥蒂地放开了他。
反正被这么闻了一通后,他是不满意了。
把人从被窝里拖出来摁住亲了一顿,舌尖探入她的口中吮了几下,把人亲的哼哼唧唧的发出倒吸气音,才算是勉强放开了她——
孔绥烦都烦死他了,“啪啪”拍了拍他的胳膊后赶他走。
江在野是走了。
但没完全走。
孔绥缩进被窝里后听见自己房间的浴室响起了水声,她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水声停了,紧接着一个身着浴袍、带着水汽的高大身影重新出现在她的床边。
男人的一只手撑在她耳边,另一只手却极其自然地探入了被窝,掌心的温热瞬间贴上了她赤裸的腰线。
“聊聊?”
他言简意赅,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执拗。
“聊什么啊,几点了……你要是不会房间浪费那个钱开两个房干什么?”
孔绥伸手想去推他的手臂,却被他反手扣住,按在枕头上方。
“明天和后天都没比赛,要不今晚饭局也不会喝酒……我刚才急着加班似的先辞了饭局巴巴往回赶,就为了回去独守空房?”
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这种住酒店也算“独守空房”的跳跃逻辑,叠加他万分委屈加怨念的语气……
问题是谁给他委屈受了?
有毛病。
孔绥甚至怀疑他其实已经醉了。
下了赛道,摘了头盔,眼前这人的形象就和“一言堂”“权威”不搭噶了,孔绥“啧””声浅浅表达了自己的不耐烦,正准备骂他两句让他不要耍无赖——
但嘴巴上说着自己很委屈的人,已经跟吃自助餐似的,手已经轻车熟路地向下,过分灵活的指尖直接勾开了她睡裙。
江在野刚洗了澡,指尖温润略糙的触感让少女的呼吸骤停,随即变成了一串短促的哼哼,她试图并拢腿,却被他结实的膝盖强行挤入,封死退路。
“别闹了,江在野,今天你不也是大清早起来,哪来那么好精神——”
男人哼笑一声:“弄你是额外的力气。”
“……”
孔绥已经被他整得没脾气了,硬是让他的手指挤进去。
“明天还要——”
“明天没比赛。”
他打断她的话,俯身贴在她的耳畔,呼吸温热。
“后天也没有。”
他一边说着,反复挑拨,动作频繁且带有侵略性,孔绥从刚开始还能蹬他两脚,到最后被他握着一边膝盖,于被窝里软成了一摊烂泥。
所有的抗议都化作了无力的窸窸窣窣,被他悉数吞没在随之而来的深吻里。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光,勾勒出男人此刻略显松弛的轮廓,他撑在孔绥上方,身上的浴袍已经脱去,露出精壮的上半身,肩膀横在她头顶,直达太平洋彼岸那么天宽地广。
深邃的眼底带着一抹顽劣的笑意,那是他在赛道绝不会有的神情,赛道上的那些人当他是煞神,是手握屠戮刀的人——
但。
“你说你,怎么这么没礼貌?”
男人低低地笑了一声,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她的耳垂,嗓音里带着几分酒后的散漫,叫人毛骨悚然。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队友问我怎么P1就跑了三圈,他们都看出来我是特意去捞你了,一个个都在问我,这么献殷勤,你到底有没有跟我说声谢谢?”
孔绥眨眨眼。
听着上方的人拖长了嗓音,偏了偏头,仿佛极其做作地“嗯”了声:“好像没有说。”
“我……你自己说的那都是我自己的功劳。”
孔绥小声嘟囔着,呼吸却因为他越来越近的压迫感而变得急促。
“现在又来跟我讨债。”
“嗯,被他们笑话了一晚上,我后知后觉不邀功有点亏。”
略微粗糙的手掌顺着她的腰线滑下。
“我不邀功,某人也一个字都没提……这也太理所当然了,哪有这种好事,你说是不是?”
江在野自顾自的说完,并没有等她的回答,他拉开的腿。
孔绥这下子瞌睡是真的醒了,连滚带爬的爬起来,往床下爬——
然而没爬出太远,就被身后一只大手握住脚踝,身后的人力大无穷,一把将她拖回被窝。
握着脚踝的手上滑至握住她的膝盖,一掰把人像驴打滚似的翻过身来,他没有任何预兆地俯身。
“唔……!”
孔绥猛地仰起头,后脑勺撞在冰冷的墙板上,痛得眼冒金星。
男人听见她这愚蠢的动静,不得不终止了动作伸手凑上来给她揉了揉脑袋,揉了两下听她哼唧声音小了,又爬下去继续他的事业。
他埋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激起孔绥一阵倒吸气——
江在野平时看起来是个没什么耐心的人,但在这种事上,他有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耐心,唇瓣极具存在感地扫过而逐渐柔软,每一寸都被他仔细地照顾到。
孔绥只感他的鼻尖磨蹭着她。
“你这……你这——我今晚没洗澡!”
少女的一只脚踩在江在野的肩头,膝盖又被他用肩膀死死抵住。
他理都不理,修长的手指配合着唇舌,逼得她只能拼命仰起脖子,手指死死抓着他的头发。
室内清晰得叫人窒息的的啧啧声中,男人嗤笑:“吃都吃了,你才跟我说你没洗澡,那怎么办?”
他话语里的嘲笑显然是一秒揭穿她的谎话连篇。
江在野极其擅长调动她的情绪,直到孔绥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他一点点抽走……
灭顶的波涛如钱塘江大潮凶悍,反复拍打吞噬她的理智,让她整个人都只能畏惧的蜷缩起来。
最后关头,他突然松开了她。
孔绥迷茫的睁了睁眼,想问他是不是想整死她。
两人四目相对,她觉得有点崩溃的想要拧开脸……
“躲什么?看我。”
男人伸出湿漉漉的指尖捏着她的下巴,把她撇开的脸拧回来,在间隙里低声,嗓音沙哑得不像话。
孔绥在半失神中睁开眼,正好撞见他那双深邃眼眸。
江在野下了床,原本以为他是去洗脸,但人又没往浴室去,黑漆漆的也不知道这位干嘛去了,还在心想:这就完了?
……………………有病吧?
她愤怒的蹬了蹬被子,正在心中腹诽,没想到过了一会儿,男人又回来了,拽着她的胳膊把她又拽回自己的怀中……
孔绥困惑的“嗯”了声。
这时候腿上就扫过了熟悉的触感。
“说‘谢谢哥哥‘。”
他命令道,声音暗哑。
孔绥这时候她真的觉得没招了。
都懒得问江在野到底喝了多少能这么疯,她闭着眼手消失在被窝里,往下探索了下,只是一抓,听见男人“哼”了声——
她面无表情的松开了手,都懒得问他又是上哪找到的这安全措施,他极其缓慢推入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深度。
只是这一点点,却好像已经挤占了她五脏六腑,把所有的器官都挤得移了位置……
比彻底更让人感到折磨,被撑开的钝痛混合着难以言说的酸胀。
“唔……不行不行,等下,你等下——”
生理性的泪水在眼角打转,少女整个人像虾米似的想要蜷缩,却只是徒然拱了拱背后又咸鱼一般被碾平——
像是要将她整个人从内部重新丈量一遍。
“还等什么?”
江在野说,天时地利人和。
孔绥骂他胡说八道,拼命拍着他紧绷且硬如铁的背部肌肉,拍得她自己掌心发疼,她磕磕巴巴地说:“江珍珠说她那次疼了三天!三天!”
任谁在床上冷不丁听见自己亲妹子的名字都要愣一愣——
更何况还是亲妹子的丰富人生经验。
江在野心想这他妈真会精选发言,这一句话但凡换几个字他都不带停的,这下却是不得不真的停下来,他低下头看着孔绥,眼中清晰的写满了指责:你觉得我想听这个?
孔绥一点没觉得自己说的话多让人下头——尽管她确实也是抱着这个目的,看着男人停下来,她立刻整个人像是树袋熊一样攀爬上他的肩膀,抱住,蹭蹭。
“大后天还要继续比赛呢,呜呜。”
江在野想了想,完全不想回想她刚才说的那句江珍珠相关的那句话里的任何一个字——
但居然因此也产生了迟疑。
在这个最磨人的时刻,顺着那股阻力,他居然真的慢吞吞退了出来。
骤然空虚的感觉,让孔绥放松的同时,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带着哭腔的低声。
“什么意思?”
江在野重新俯下身,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语气里满是不满的慵懒,“到底让不让走?”
他停在那里,既不进也不离开,只是用那种让少女头皮发麻的眼神盯着她,似乎在礼貌的等着她自己拿定主意。
内部像是在一瞬间被抽成了真空,那种潮湿的空虚感顺着尾椎骨一路爬上大脑皮层。
孔绥咬着下唇,看着男人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就……就这样的话,那还可以。”
细白的手臂从被子里探出,有些颤抖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她借力向上凑了凑,将滚烫的脸颊贴在他微凉的颈窝里,声音软趴趴的,带着自暴自弃。
“但是不许再多,浅浅的。”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面颊滚烫得好像要起火,尤其是强调“浅浅的”时——
她又被温水煮青蛙了。
从一开始的就十九又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到三分之一还能凑合的稍微动一动。
她听见头顶的男人发出低沉的轻笑,他重新压低身体,鼻尖在她敏锐的颈侧来回摩挲。
“哦。”
他宽大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脑,迫使她仰起头迎接他的注视。
“说什么?”
“……”
“嗯?”
他再次抵住她。
挂在他脖子上的人愤恨的掐了掐他结实的跟石头似的胳膊。
“谢谢哥哥。”
“嗯。”
唇角上扬,笑意在他眼底荡漾开。
“乖。”
……
酒店餐厅的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泼洒在木质长桌上。孔绥穿着她喜欢的宽松卫衣,正低头对付盘子里那块牛排和芦笋。
这一个月她吃牛肉吃得想死,上体重秤面对增加的四斤崩溃的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也没换来一点宽容——
因为江在野说,喊什么,增肌而已,你腰肯定细了,我摸得出来。
这酒店是距离天府国际赛道最近的五星酒店,比赛期间几乎被各个厂队和俱乐部承包,餐厅来来往往几乎都是各家车手和技师,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空气里除了食物的香味,还飘着限定圈内八卦。
孔绥把一根芦笋塞进嘴巴里,冷不丁突然听见从身后传来讨论的声音——
“嗳,那个是不是……就是昨天的那个女车手吧?孔啥来着?”
“孔绥。”
“哇?真的是她啊,真人看起来这么小啊……成年了没?我昨天看她骑车蛮猛的,赛道上凶得很咧,怎么是这样一张脸?”
“哪样?”
“……跟‘攻击性‘三个字毫无关联。”
孔绥有点想回头,告诉身后的人她听得见。
忍了又忍,这时候又听见——
“她旁边坐着的那男的是谁啊?”
听到“那男的”三个字时,原本低头索然无味扒拉自己盘子里的烤土豆的江在野,握着银叉的手微微一顿。
平日里总也显得有些冷漠疏离的眸子微微一偏,男人漫不经心地朝声音来源处扫了一眼。
那个说“那男的”的路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哎哟我艹,你能不能小声点!”
同桌的人赶紧拽了他一把,语气里透着股被连累的紧张。
“那是她师父!是她含辛茹苦老父亲!”
“谁啊?”
“……江在野啊!”
“……”
江在野收回视线,眼底掠过一丝轻飘飘的嘲意,好整以暇地瞅着他对面低着头头也不敢抬的小姑娘……
哦。
看她红的跟煮熟的虾似的额头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含辛茹苦的老父亲什么的。
比较“含”得“辛”的人好像是她,昨晚被闹到半夜两点多,今天早上又被闹醒又折腾了半天,最后直到男人满意了才放开她,批准她去洗漱,下楼吃饭。
要不是腿发软到半步路都不想多走,他们也不会就近选择酒店的餐厅。
扯过一张湿巾,拉过孔绥那只刚扒拉过面前那半只波龙的手,一根根仔细地擦拭着她由于长期握把,居然也磨出一点点薄茧的指尖。
他的动作优雅且专注,仿佛在擦拭一件价值连城的宝器。
“听见了吗?”
江在野抬了抬眼,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我现在已经从‘江在野‘变成‘那男的’,又混了个‘孔绥的师父’的头衔——你把我也带出了一点名气,真是鸡犬升天,好开心。”
第148章 终章(孔绥篇)(上)
吃完午饭后孔绥回了房间,江在野无比自然的跟着她,两人再次在床上双双躺下,这一次好歹确实什么都没做。
但感觉到身后男人陷入睡眠,平稳的气息扫过她的后颈,又热又痒的,让她忍不住想到成熊市那天,这人还装模作样开了两间房,是不是所谓障眼法。
只障她的眼。
大冬天的身后贴着个火炉,实在是比酒店本身的暖气还要有用,孔绥很快就昏昏欲睡,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
成熊市到底是南方,哪怕是冬天也不该天黑的那么快。
就在孔绥心中茫然时,窗外“哗”的一下下起了暴雨。这动静大得她一下睁开了眼,雨势大得惊人,密集的雨点连成一线,狠狠地砸在酒店的落地窗上,激起一层模糊的水雾。
天色阴沉得像是傍晚,从床上往外看,整座城市都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孔绥的思绪一下子变得很乱,她拿出手机看了眼,天气预报突然变成截下来了两天都是阴雨天……她开始不安起来,用手捅了捅身后的人,搭在她腰上的胳膊收了收。
江在野带着浓重睡意懒洋洋的“嗯”了声,眼睛都没睁开。
“下雨了。”孔绥说,“好大的雨。”
江在野爬到了她的身上——真正意义上的爬了上来,他一条腿压住她,将原本背对着自己的人翻了过来,凑过来亲她的唇角,而后湿热舌尖又舔她颇具肉感的下唇。
孔绥早就习惯了他这狗一样的习惯。
“这种雨量,赛道肯定会有积水。”
她一边被江在野亲,目光却盯着窗外,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如果接下来持续两天都不放晴,后天的Q2同正赛也会转成湿地赛,轮胎要重新选雨胎,还有避震预载……江在野!”
被叫到名字的人根本没有反应。
下一秒,男人贴了上来,清冷的木质香调瞬间包围了她,将她拢在阴影中,又感觉到她伸手挠他的下巴……
被推搡得亲不到她,他不得不一条胳膊把自己支起来一些,拉开两人紧贴在一起的唇瓣距离。
“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在野低低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敷衍的沙哑。
“我想说两天后如果是湿地赛……我没有跑过几次天府国际赛道的湿地赛啊!”
孔绥焦虑的快哭了。
“万一这雨不停了怎么办?!”
江在野想了想,俯身继续亲她,与此同时把她睡裙拉起来,盖在两人身上的棉被蛄蛹了下,而后没一会儿,从被窝底下扔出一条皱巴巴的白色吊带裙。
“我看过资料,这次参加比赛的有百分之八十不是本地车手,这意味着你跑过两三天的天府国际赛道的湿地,已经比很多人占据优势。”
江在野告诉她,“现在应该有人比你更加焦虑。”
少女在茫然中有些懵,甚至忘记问他是真的还是假的——
好在江在野虽然满嘴跑火车甚至不算是个好人,但他有个优点,那就是跟摩托车竞技相关的事他从来不会骗人。
孔绥发呆这会儿,江在野沉重的身体已经压了上来,他大腿挤开她,双手撑在她脸,整个人像是得了肌肤饥渴症,又像是又硬又烫烧红的烙铁,拼命往她身上贴。
“我在跟你说正事!”
孔绥推着他的肩膀,整个人左右地扭,喝了雄黄酒的白蛇似的,滑溜溜又软趴趴,光是白得恍眼。
男人再次一言不发,动作利落得近乎粗鲁,随后整个人沉了下去,埋首在她怀中,然后又是一路下落。
江在野握着她的脚踝,拉开,像是永远吃不饱也吃不腻似的,除了睡觉就是在吃她……
孔绥骨头像是都化成了一滩水,直接消失不见,后脑陷进枕头里。
“唔……你这个王八蛋,我在跟你说正事你到底能不能听见,满脑子,满脑子都是——”
男人重新爬上来,湿漉漉的唇抵在她的唇边,等她蹙眉不情不愿地跟他交换一个吻,他才说:“你好香,尝到没?”
孔绥嫌弃的推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但是阻止不了他执意伸手去弄她……
这么折腾一会儿,孔绥都要疯了,拼命蹬他,一边绞紧的两条腿,让他停一停。
江在野的手腕骨都被她绞得快断了,他却嗤笑着,低头看她,说:“你这样我没法停,手都动不了……”
孔绥立刻放开力道,奈何男人在床上的话一句都听不得,过了一会儿她就尖叫一声,整个人像是乌龟缩壳似的猛的把脸埋进枕头里……
露出被窝外的修长颈脖染上一层不自然的血色,泷着一层薄汗。
江在野支在她上方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去拨开她黏在脖子上的短发。
因为他的触碰,少女猛地颤抖了下,显得弱小无助又脆弱,他收回手,恶劣地低笑了声——
然后再次把自己送进那个经过一晚加一个上午的蹉跎,稍微有点儿适应他的地方,动作极其专注且充满掌控力。
他用双手死死扣住她,将人拖在自己的怀中,不准她有半分退缩,舌尖带着灼人的温度,压了下来,在她口中勾着她的舌尖反复碾压、吸吮。
窗外的雷声轰鸣,雨水顺着玻璃狂暴地流淌,孔绥不得不投降……
为了拒绝在索吻过程中不停的问她“还能不能再进去一点”“估计快一半了”“就这么一会会你能不能坚强点坚持下”这些废话,她自暴自弃般咬住他喋喋不休的舌头。
勉强当做是一场回吻,没有落实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但也勉强得到一些小恩小惠,男人算是满意的加深了这个吻——
不知道怎么做到的,舌头都快伸到她喉咙。
感觉到空气在被掠夺,人也撑得难受,少女试图伸手去推他的头,指尖却在触碰到他短硬的头发时变推为抓——
江在野的执拗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只是一门心思地将她折磨到失神,逼着她从那种光担忧没有任何作用的焦虑中抽离……
孔绥终于发不出任何焦虑的音节,只能在暴雨的背景音里,绝望又沉溺地闭上了眼。
……
江在野疯过一回后,温热的东西尽数弄在她的肚皮上。
此时孔绥闭着眼整个人已经呈现半死状态,连骂他都懒得骂,任由男人掀开气味浓郁的被窝,像个变态痴汉似的,欣赏了一会儿。
片刻,她软的跟橡皮糖似的腿又被举起来,男人低头看了半天,突然笑了声:“我觉得下次就可以全进去了。”
孔绥有气无力的挣脱他的手,就着腿拉高的姿势,一脚有气无力的蹬在他的脸上。
平日里喘不喘气都跟地府最高领导人似的存在,这会儿他倒是难得好脾气,掰着她的脚亲了一口。
“陪你看会儿湿地赛的录像?”
孔绥睁开了眼。
江在野吃了个半饱,好像理智也回炉了。
“要看的话,对比赛道地形,有一年卡塔尔的卢赛尔国际赛道也下过一场难得的雨,搞得车们措手不及……类似赛道还有马来西亚的雪邦国际赛道,但是它只是单纯的宽阔、多直道和节奏拼接,跟天府的环形连续弯道还是有点区别——”
男人说着,停顿了下。
“你想看也好,哪有阻止孩子勤奋好学的道理,我找录像给你看一下?”
孔绥没跟他计较“阻止孩子勤奋好学”这件事他做得多么得心应手。
反正她刚刚受到诱惑点点头,就被男人连人带被子抱起来,放到了房间的沙发上。
江在野打开电视机,一边用手机翻资料准备投屏,孔绥从被子里伸出一条腿踢他:“等下,你把我内裤还给我……”
江在野头也不抬地说:“看个比赛录像,穿什么内裤,要不要再给你打个领带?”
孔绥“???”得满脑子是泡,完全困惑他这种理直气壮的阴阳怪气到底底气从哪儿来,这时候江在野打开了他所说的卡塔尔站的湿地雨战——
在此之前,他还是很负责的选了一场同赛道、拥有诸多明星车手齐聚一堂的常规赛给孔绥看,方便她自己对比和湿地赛时,车手选择的路线和骑法又有哪些不同。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屏幕跳动的冷光。
屏幕上,湿滑的赛道被暴雨浇透,赛车在极速破开水雾,解说员的声音被调得很低,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雨声,倒是与此时此刻酒店房间的阴雨天气氛搭配得相得益彰。
少女蜷缩在沙发与被窝中,只露出一个人头,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
男人伸手打开了一盏在沙发后面的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线驱散了一些黑暗。
“刚才那个弯,费尔南德斯的进弯点是不是太靠外了?”
小姑娘的声音因为过度专注而显得有点严肃。
“这种积水深度。”
长长的一张沙发,江在野却非要挤着她坐,像一堵沉稳的墙。
他没说话,一只手却已经从柔软的羽绒被下探入,他温热的掌心紧贴着她紧致的皮肤,随后一路向上……
极其自然地捉住一只雪白的红眼白兔,揉了揉。
“现在市面上常见所有的轮胎品牌中,MOTO GP指定使用的Michelin属于雨胎中最硬的那款。”
男人低头,唇尖贴着她的颈侧摩凉,嗓音沙哑而平稳,“在那个倾角下,外线反而积水更少。你看他出弯时,要胆大心细,果断,做了动作就不要犹豫。”
嘴巴上一本正经的讲解。
他的手一点也不安稳。
孔绥不耐烦的推开他的手,呼吸变得有些不稳,她一边强迫自己盯着电视机,一边不想在这个时候示弱:“你到底看不看?”
“不看。”江在野说,“这几场比赛在我脑子里盘得快包浆了,有什么好看的?”
一边回答,他一边推开她身上盖着的被子。
少女的脚趾猛地蜷缩起来,猛地转回头来,皱眉不赞同的望着她:“江在野……我在跟你说正事。”
“我也在做正事。”
被点名的人凑上来,咬住她的耳垂,他并没有停下讨论,示意她看她的,他忙他的,有问题随时可以提问,他又不是不会回答。
没等孔绥反应过来,男人已经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面对着电视大荧幕,他伸手,扶着她的腰。
骤然重叠的触感让少女猛地咬住下唇,所有的抱怨在一瞬间被巨大的充盈感碾得粉碎。
“继续看你的。”
江在野扣紧她的后脑,迫使她看着屏幕上那些在赛道上缠斗的顶级车手角逐,一边将热气喷洒在她的耳后,开始规律地动作。
每一次动作都是隔靴搔痒。
灼热感让孔绥几乎坐不稳,她被迫抓着沙发扶手,视线在屏幕上飞速掠过的赛车和眼前晃动的光影间交织。
直到一场比赛结束,江在野甚至能够抽空给她调换了几场比赛——
从干地常规赛,到同一赛道的湿地模式对比,再到一天之内湿地和干地的切换车手有什么应对措施……
最戏剧化的是去年MOTO GP在美国站,还是车王马克·马奎斯因为天气反复,贡献了一场相当离谱的开赛前临时更换轮胎种类,跟演电视剧一样,搅得当日比赛人仰马翻。
“比赛前还能临时换胎?”
“能。”
江在野的声音依旧稳得惊人,只是呼吸比平时重了许多……
他掐着她的腰,手指用力的几乎要给她的腰都落下指印。
“轮胎不在车检后禁止换件的范畴内,但是根据情况,临时离开发车位去换胎可能会有一些处罚。”
电视里播放的比赛前画面乱成一片,沙发上的温度却在急速飙升,两人像是天地间只有这一米平方的空间,紧紧叠在一起……
大脑高度清醒但体力不支,终于在连续看了七八场比赛后,孔绥支撑不住,瘫软在身后的人怀里——
这一天暴雨的胡闹,终于在江在野备用的雨伞终于全部用光后偃旗息鼓。
俗话说得好,没有耕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虽然作为一块肥沃土地被翻得七零八碎,但当孔绥勾首去看垃圾桶,还是忍不住咋舌,去关心关心老牛。”一把年纪了,克制点。”
“嗯?不用吧。”老牛说,“养精蓄锐二十六年,你好好受着就是。”
“……”
……
孔绥几乎抱着一颗感恩的心,迎接来了正赛的这一天。
她被江在野闹了一天半,感觉自己像是个什么不得了的炉鼎被人练了,男人越发容光焕发,她的眼袋都快掉到唇角。
直到昨天才捞着一个好觉,然而年轻是真好,今早起来的时候,她神清气爽到她想要骂人都找不到证据。
暴雨停了,但天气依然不好,阴沉沉的,老天爷清早起就跟谁闹别扭似的。
Q2阶段跑完,江在野还在当他的万年老二,天空飘起了毛毛细雨。
参与正赛实报选手三十六人,车检过后,刚进维修区的时候,天还只是阴沉沉地下着雨……
等车子上举升架、数据线插好,毛毛雨积累的雨水就顺着看台檐角落下来。
雨点不大,但颇具南方阴雨天特有的细密,像有人拿喷壶在天空乱喷,赛道很快就开始反射着水泽。
主直道原本是干燥的哑光,几分钟之内就覆上一层细细的水膜,远远看过去,弯心那一圈一圈胎纹拖过的痕迹,低洼一点的连接路肩,已经有浅浅的小水洼。
“湿地了,雨胎。”
有车手在隔壁喊。
好像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或者是别的怎么着,维修区一下子乱糟糟的,维修师和数据分析师都没闲着,忙着把雨胎推出来,干脆利落换上,轮胎侧壁还透着油亮的蜡,就被拧进轮毂……
气动扳手的“哒哒”声此起彼伏,夹杂着车手们的抱怨,居然也挺和谐的搭配。
整个维修区,猛然陷入湿地战的节奏里去。
孔绥抱着头盔,看着萧胖子给她的ninja 400也被换上了蓝条的雨胎,他蹲在地上,又看一眼天空,半调侃:“有福咯,第一次CRRC就有得湿地模式骑。”
站在车前,孔绥身上的连体皮衣拉链只拉到胸口,鼻尖全是橡胶和雨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心跳砰砰的。
说不上来是紧张还是害怕——
前几天第一场暴雨时就做好了一些心理准备,而技术上的准备……
江在野的淡定和对她对天气反复担忧表现出一定的敷衍程度时,就说明他认为她现在的技术和理论知识完全足够她应对天府国际赛道的湿地。
这两天他一直和她赖在一起,几乎在“忙碌”的同时掰开了跟她说天府国际赛道的每一个弯道在湿地模式下该有怎么样的调整——
有次是抱着她站在鸟瞰图上说的。
她还……
好的不要回忆了。
总之那个鸟瞰图被她收起来,以后也不可能拿出去见人。
孔绥恍恍惚惚,在看维修房内很多车手的神情都很紧张……
本来么,下雨天骑车视线也不好,烦得很。
但凡事总有些意外——
大概在开赛前四十五分钟,雨突然小了下来。
先是密度变得稀疏,头盔面罩上落下来的水点一颗一颗,停顿的间隔越来越长……
再然后,云层被风吹散了一些,天府赛道那一圈环绕的山线露出来一点轮廓,光线灰里透亮。
外面广播响起通告——距离400cc组发车还有 30 分钟——这时,雨就彻底停了。
孔绥站在维修区往外看,感觉风从主直道那头顺着灌入,吹过她的脸……她抬首瞭望,只见赛道表面的水雾开始往上冒,直道略高的地方很快被吹出不规则的干印,长弧、慢弯这些拢水的位置仍旧亮得刺眼。
而此时维修房内,湿胎已经上了,电暖胎毯裹在外面,正安安分分地把橡胶烤到工作温度。
孔绥动了动,下意识回头,总觉得心中冒出一点想法,想找个人商量下……
一回头没看到江在野,她抿了抿唇,只看到一群技师们进进出出,一会儿到她身旁伸脑袋看外面天气,一会儿又回维修房。
他们和车手们聚在一起对着天空骂,指着地面干、湿交界的那几条线,你一言我一语。
“直道这干得太快了,雨胎得不得哦?”
“但弯心还这么湿,不得也要得,你敢赌一个侧滑吗?”
“起风了。”
“我算他刮龙卷风嘛!距离开赛也没剩多少时间了。”
骚动在整个维修区一寸一寸地蔓延,孔绥眨眨眼,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到那天看的录像——
2025,美国站。
美洲赛道的天空同样阴晴不定,暖胎圈(*正赛开始后,选手们现在赛道骑一圈暖胎再回发车位等待比赛正式开始)前,雨刚停,镜头扫过发车格子的时候,大家都用的雨胎。
而当车手们都跨骑上车,身处杆位(*第一发车位)的马克·马奎斯却没动。
临发车前,他直接起身,从起跑格冲向维修通道,临阵将雨胎更换。
【比赛前还能临时换胎?】
【能。】
男人附在她耳边说话的声音回响起来。
伴随着他握着她的腰,几乎承重她所有的重量,深深浅浅的试探她的承受力,偏偏声音还稳得吓人——
【轮胎不在车检后禁止换件的范畴内,但是根据情况,临时离开发车位去换胎可能会有一些处罚。】
孔绥:“……”
也不知道这时候想这些有的没的,是想要干什么。
在多数人离开维修区,开始把车往发车位推时,孔绥叫住了萧胖子的徒弟,让他帮她把平日用的光头胎(*普通规模热熔赛胎)也包上加热毯。
小徒弟一脸懵逼:“咋的,鸟姐还有别的想法?”
孔绥摇摇头,说:“以备不时之需。”
……
孔绥的发车位也焊死在第十三位。
去往发车位的路上,她还在跟萧胖子闲聊。
“一会儿如果我临时换胎,你觉得划不划算?”
萧胖子推着ninja 400,被旁边飘飘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发现小姑娘一脸云淡风轻……
但看不出是不是在开玩笑。
赛事规则:
在特定时点因天气原因,离开或者未按时加入发车位并临时决定更换轮胎/车辆,会触发从维修区起跑、并可能伴随“通过维修区处罚”(Ride Through)。
“通过维修区处罚”是一种比赛中处罚方式——
被罚的车手必须在不进站、不停车的前提下,从赛道入口驶入维修区通道,沿着限速一路开到出口再回到赛道。
萧胖子被吓得结巴起来:“这、这尼玛跟野哥商量了吗,你要用光头胎你刚才咋、咋、咋不说啊!”
孔绥“哦”了声:“没找到机会跟他商量啊,刚才他估计被宗申的抓着开会呢,我看他出来,这会儿也用的雨胎。”
萧胖子:“……那你别作妖了。”
孔绥叹了口气,慢悠悠地用一种“是想作妖”的语气:“但是地真的快干了,一会儿跑过两圈地彻底干了如果我用的是光头胎还不得发财啊?”
总所周知,雨胎和常规热熔胎的圈秒速天差地别,后者不知道碾压前者几条街。
萧胖子身为技师自然知道其中区别,而其他的技师当然也知道,所以刚才维修区才那么洋溢着纠结和痛苦的气氛……
“还几十分钟开赛。”萧胖子说,“你想清楚了,如果决定换,那我觉得被罚也能忍忍,后面说不定能追回来。”
孔绥撇了他一眼,嗤笑:“绕过了维修区还能追回来,我哪有那个本事。”
萧胖子:“那你想咋的?”
孔绥:“能不能真的有临时换胎又不被罚的方式?”
萧胖子:“……做人不能既要又要。”
孔绥慢吞吞挪到了自己的第十三号发车位,站稳了,看着地面,越看越觉得那个地越来越干。
又等了一会儿,伞妹都就位了,跟伞妹聊了两句,对方知道孔绥比她还小两岁,惊讶得眼睛瞪得像铜铃,问她能不能加微信,放微信里看看她的朋友圈当吉祥物也会很高兴。
孔绥笑眯眯地告诉小姐姐自己的微信号时,突然,眼前一亮,居然是最后的云层被风吹开,太阳出来了,明晃晃的照在大地上。
此时,距离开赛暖胎圈,只剩七分钟。
少女上扬的唇角一顿,转过头去看萧胖子,萧胖子回给她一个惊恐的眼神。
孔绥:“我出来时让你徒弟给我把光头胎包起来(*指电毯预备加热)了。”
萧胖子:“……”
孔绥幽幽道:“胖哥啊,你晓得不,其实想要换胎还不被罚是有可能的,那就是在开赛前,突然有十个人以上车手离开发车格进入维修区——”
萧胖子看了眼周围,虽然太阳出来后有所骚动,但大部分人这会儿都爬上了自己的车做最后的检测,没几个人是蠢蠢欲动想要干点什么的。
毕竟是冬天,下过雨,赛道整体还是湿润的,没那么快干。
“你现在动员人跟你一起疯是没有可能的。”萧胖子真诚地说,“他们会觉得你有病。我也觉得你有病。”
此时,裁判在前方吹响了哨子,挥舞预备旗。
孔绥冲着萧胖子灿烂一笑。
然后在萧胖子的尖叫声中,小姑娘迈开腿,突然往前冲了出去——
于是曾经在MOTO GP上上演过的戏剧化一幕再次出现了。
赛道上、观众席上,人们只看到临近发车,位于十三号发车位的小姑娘突然像得了羊癫疯的兔子似的飞蹿出去,一路狂奔,奔到了第二发车位。
她凑到了第二发车位,此时整个发车格、除了她之外唯二没有爬上车的江在野旁边,拽了拽他的胳膊。
男人侧了侧身,弯腰,就看见小姑娘推开了头盔护目镜,凑到他跟前,两人嘀嘀咕咕了大概十秒,然后……
疯病就传染了。
两人齐齐转身,一块儿往维修区方向狂奔,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一头是包的推着R3的宗申技师,还有推着ninja 400骂骂咧咧的胖子。
留下赛道上发车格上的其他选手们面面相觑,这时候,天气突变情况下,飞奔去维修区,除了换轮胎还能干嘛呢——
如果就孔绥一个人去换那也就算了,她虽然人气高,有实力,但也是璀璨新人……
但坏就坏在,江在野也去了。
首先,他是江在野。
其次,他背后的是整个宗申车厂的专业技术团队。
这一下可不得了,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江在野路过身后第七、第八两个发车位的厂队队友时,顺手拍了拍他们的胳膊——
倒是一句话没说,然后就看见两个厂队车手跟着跳下车,往维修区狂奔的队伍人员+2。
四个人跑出大概十几米,这时候懵逼的其他车手总算回过神,犹豫了一会儿后,陆续又有几个车手跳下车,果断离开了发车格。
一时间,整个赛道上乱成一锅粥。
维修区、赛道、过道上,到处都是狂奔的车手和推着车搁他们屁股后面满头大汗狂追的技师。
看台上沸腾哗然一片,解说从“让我们看看她想干嘛”变成“让我们看看他们想干嘛”最后变成“让我们看看这些人是不是准备造反”——
等比赛时间接近倒数一分钟,维修区道上停留的车手人数为十三人,根据比赛规则,当维修区人数大于等于十人,比赛方向亮出中止/重启比赛的信号。
解说:“比赛方最终选择了安全优先——现在人、车、工作人员在狭窄通道里挤成一锅粥,已经不可能让暖胎圈正常进行,只能延迟并重启……哎呀,这是险招啊!”
与此同时,维修房内。
刚完成一场酣畅淋漓的狐假虎威,孔绥叉着腰,仰天大笑:“咩哈哈,我怎么那么聪明?!我是天才!”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2025 MOTO GP美国分站现实事件与赛事规则
第149章 终章(孔绥篇)(中)
重新开赛时,一共有十六位车手换回了普通的热熔胎,此时阳光明媚,天空彻底放晴,天府国际赛道上还带着未干的水光。
湿意像一层透明的油膜。
维修区里刚刚结束一轮集体命题判断——
半湿地,但也远没到可以全力攻击的干地条件,是否值得继续雨胎?
留在赛道上坚持雨胎的人们拼一个稳健;
换回热熔胎的拼一个可能;
等所有的车重新回到发车位,各就各位,看台上人们热血沸腾,拍着大腿兴高采烈想要看这份热闹:赛道上,一半的雨胎,一半的光头热熔胎,这种情况三五年都难得见一回。
赛道上下都挺热闹,指示灯亮了,所有的车出发,跑了一圈热胎圈……
这是正赛开始前,给选手们适应当日赛道情况,调整车辆状态的不记成绩热身圈,而不出意外的是——
地还是滑。
换了热熔胎的十几辆车在短暂的跑完一圈后,后半程明显开始收敛着开,好几辆刚出发时位于第一梯队,到结束时都掉到了中间甚至三十名开外的位置。
等车手们再次回到发车区——
所有人神态各异,但这一次是真的开弓没有回头箭……
起步灯灭,发动机声像撕裂空气的风墙,冲入天府第一速度环。
第一圈,身为第二发车位的江在野起步开始,就骑得格外的收敛,T1 前刹车点提前了整整三个广告牌……
其他车手热火朝天的开始抢内线,他已经主动往外挪半条车身,把车摆在最外沿。
每一次入弯都像教科书般的礼貌与克制,保持着一个横向对比的稳定节奏,宁可早刹半米,也不会在半湿地里多加一度倾角……
解说在赛台上表示可以理解这样的骑法:“虽然不如期待中那样凶猛,但天府这种高速覆盖率极高的赛道,一旦节奏乱了,就会满盘皆输,计时上亦会被放大成一大片时间差。 ”
长弧前半段,雨水还没完全退干,他的车身不再像往日那样果断侧切,油门被锁死锁在一个保守的角度——
反而是跟在他身后的一名用雨胎的车手先不耐烦地主动进攻了起来,从外侧带着一点湿线拼命压上来,尾巴轻轻一甩,险些扫到路肩,车身猛烈摇晃。
雨胎也不是完全的保护枷锁。
油门发出几声急促的乱响,在那蠢蠢欲动的车手侧滑出去后,赛道上的车变成五十五辆……
赛事方与医疗团队一拥而上时,看台上喧哗一片。
江在野却是头也不回,仿佛压根没注意到这个动静,只是显得冷淡的把车再直一点,任由几辆雨胎的车再逞一阵短命的威风。
计时塔刷出第一圈的顺位——
【ZAIYE JIANG 2′59″88 P2→P6】
……
第一圈结束,江在野从领头羊位置滑落到第一梯队守门员位,这一幕不清楚他怎么想,倒是跟在后面的孔绥看得清清楚楚……
但她无暇顾及他人。
孔绥的排位本就稍靠后,起步时为了避开前方车阵溅起的水雾,主动往外侧躲了一步,满脑子都是发车前,江在野让她收着点,不要上来猛冲——
对于江在野于赛道上的指令,她从来使命必达。
于是第一速度环整个都踩在安全到近乎怯懦的节奏里……
T3 那个看得见出口的中速左弯,她在刹车点足足早了别人一个车身,刚侧挂切进去,发觉内侧白线那条干线还远,整个人本能地又把车扶直了一点。
小失误叠着小心翼翼,等她从T9天府长弧拖着酸软的大腿出来时,身后已经是一串高低不齐的车灯……
第二圈,算上暖胎圈,阳光出来后,已经全速跑过两圈的比赛。
赛道表面开始出现更多不规则的干印,江在野的节奏肉眼可见地提了半格——
T1 前刹车点往后挪,T6–T9 长弧里车身角度压得比上一圈更深,出弯油门拉得更顺……
可即便如此,他仍旧没有去抢那些可以“搏一搏”的位置,只是在每一个弯心稳稳守在干线的中心;
孔绥则咬着牙跟在中间梯队,她从出发的P13一度掉到P17,第一速度环每一个入弯都在勉强自己视线抬远,刹车提早,身体下车的幅度刻意压住,不让后轮压上那几块还没退水的补丁……
于第二圈,她看见前面江在野提速,才敢跟着提速,抄作业抄到赛道上她是第一个,管他黑猫白猫,抓到耗子的都是好猫“
第二圈结束,孔绥追回了几个位次,计时塔再亮一次。
【ZAIYE JIANG 2′58″66 P6→P5】;
【SUI KONG 3′02″11 P17→P15】;
解说席位上,解说感叹:“半湿地上换回热熔胎的几台车,前两圈明显还在摸抓地力……看起来位置不算好看。”
转而停顿了下,又道:“但比赛尚在进行,我们可以看到换了轮胎的梯队在一度落后后,均在第二圈开始提速追击,几乎所有人的位次都在上升……接下来又该会有怎么样惊天的反转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比赛长度不止这一圈两圈,伴随着地面逐渐变干,真正的比赛也许刚刚才拉开序幕。
……
第三圈开始,天府国际赛道正在苏醒。
水痕被风带走,干线从弯心向外扩张,黑色胎胶开始重新覆盖6.78公里的高速节奏系统——
以连续性著称的平原赛道,正在逐渐恢复它往日的节奏,本就很长的赛道,当节奏一旦回归原本的摇摆频率,雨胎的劣势便展现的淋漓尽致。
江在野反而是第一个感觉到变化的人。
微妙的变化来自于前轮回馈。
T1 入弯刹车点向后推了三米!前刹压力从七成提到八成半,拖刹曲线不再刻意保守,出弯油门提前了0.1秒……
而这一点点提前,在天府主直道被放大成时速差。
「天府长弧」里,他把油门锁在更大的开度上——
从45%提升到60%。
前方第四名用的是雨胎,同样是国内拔尖的车手,大概也是第一时间意识到这一圈开始阻力在变大,心中在迟疑,感觉到了不妙因此分神……
他知道自己的身后就是江在野。
本来基本功就是碾压全场,现在逐渐找回甚至占据优势的江在野。
第四难免觉得不安,以至于开始有一些摇摆的操作,在长弧中段轻微修线,导致节奏被打断……
在其身后,江在野没有切出外线强吃,T11–T14节奏切换区,他连续两次提前建立转向,把线路收得更紧,在弯尾压住线路,利用出弯速度差在短直完成干净超越。
大屏幕一跳,伴随着维修区一片宗申外套的技师和工作人员的欢呼,【ZAIYE JIANG】的名字从第五一跃而上至第四。
与此同时——
挤在中庸的先头部队,孔绥在第三圈感受的变化似乎不那么明显,但也足够。
她的身体姿态彻底打开,弯中不再小心翼翼的试图去确认抓地力,在意识到轮胎没有那么飘后,她把一切的被动变作主动。
在长弧入口,她第一次把油门维持在接近极限的稳定区间,后轮轻微滑移,她没有修正,而是让车尾在可控范围内漂移——
那一刻,她恢复了自己一贯的侵略感!
连续两名保守车手被她在弯尾带走,她的名次一跃而上,从15回到她最开始的发车位次,P13。
然后到达T10弯前,前方一辆车推头线路外飘,她抓紧时间,内线切入,油门干净利落,P12。
第三圈结束时,维修区这一次欢呼着拥抱在一起的是「UMI」俱乐部的同僚,萧胖子一只手抱着黎耀一只手抱着自己的徒弟,三个人围在一起已然是开始真正意义上的半场开香槟——
萧胖子:“糟糕糟糕哦买嘎,魔法怎么生效啦!”
黎耀:“天空是绵绵的糖,塌不下来又怎么样!P4和P12,呜呜呜呜我们「UMI」俱乐部今天起码有一个奖杯和一块奖牌,我说的!我说的!”
萧胖子徒弟:“鸟姐好猛啊呜呜呜呜,我要到处跟人家说第一个登上CRRC领奖台的女骑的轮胎是我包的!”
……
第四圈开始,赛道彻底干了。
江在野在主直道尾端第一次用到接近极限的晚刹,刹车点再后移两米,前叉压缩到最深,拖刹释放节奏精准得像刻度尺。
此时第二名与第三名在T1外线并排,他从内线精准穿过,像水流挤入缝隙——
至此,干地热熔胎的出弯速度优势立刻显现。
长弧中段,他没有犹豫,直接把油门开度锁在最大可控区,而此时,前方两人轮胎温度已过峰值,弯中抓地略降。
他在弯尾形成速度差,直线完成双超!
电子屏闪动——
【ZAIYE JIANG 2′58″77 P4→P2】
整个维修区比刚才更加沸腾,原本坐在小椅子上抬头看电子屏幕的宗申工作人员瞬间一个接一个的站起来,涌到维修区外沿;
「UMI」俱乐部几人则仗着无组织所以无纪律,比较不矜持,化身能成为尖叫鸡。
而与此同时,除了第一梯队领头羊的厮杀,很显然紧随其后,第一梯队的战争也同样精彩,骑着热熔胎的所有车手接连抓住了优势,直线超越,在弯中持续压迫!
孔绥于T11–T14连续切换,除了轮胎的优势,解说给出了更好的诠释——
“这一刻,女骑为何能够在摩托车赛事中与男骑同台竞技的根本原因被诠释,往往她们能够利用身高与体重的优势,做到身轻如燕,更快更灵巧的利用身体转换节奏……而这一点,则在天府国际赛道的频繁节奏切换速度环中,展现的淋漓尽致!”
解说话语落下时,孔绥已经在T12弯道出弯一瞬,把两名车手逼出最佳线路。
她的车身角度更低,油门开度更早,如真正的马踏飞燕,足下腾云。
【SUI KONG 2′59″13 P12→P10】
维修区内,有三个疯子一排站开,振臂高举:“奖牌!奖牌!奖牌!”
……
第五圈开始,赛道上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
第五圈「天府长弧」弯前,比赛进入最后的一圈半,此时江在野已经贴到第一名身后。
前方车手来自春风厂队,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老牌厂队车手,赛前同样换了热熔胎,他全程专注,错误不多,此时显然在防守,入弯频繁封内线。
江在野显然也不并着急,正如他所说,擂台就在那,攻擂总比守擂来得轻松自在——
他在「天府长弧」前段刻意保持距离。
等。
等前方在弯中开始修线。
终于,那一刻到了。
就好像应证了自己在P1P2阶段说的话,春风厂队的车手再次感觉到身后有鬼在追,那强大的压迫力如山雨欲来,扰人心神。
为了维持稳定,他在弯心油门略微收了一下——
然而也就是这0.05秒。
江在野抓住了。
众人眼中,雅马哈R3在弯尾突然引擎巨响,提前开油,整车带着更高的出弯速度离开了「天府长弧」——
出弯时,几乎与原本第一的车手并驾齐驱。
而很显然,后来者的他心态更稳健,在并驾齐驱了很长一段距离后,T15他再次晚0.3S左右于对手丢友,主直道时速差迅速扩大。
刹车点极晚。
江在野与内线干净完成超越。
看台爆出声浪,大屏幕闪烁着,【ZAIYE JIANG】的名字一跃至第一位。
而再同一时间,下方的名字也频繁变动,「UMI」俱乐部人员喊破了嗓子的尖叫声中,伴随着江在野成为第一位次,【SUI KONG】的名字也越入第一梯队——
在T6入口,ninja 400上的人丝毫不见疲态,反而因为不断上升的名次越来越勇……
打孔绥这种骄傲小鸟,要么一开始就给她鸟毛拔干净,但凡让她扑腾起来,那就只能是天高任鸟飞。
ninja 400如一道紫绿相间的光影,从外线带入更高速度,弯中稳定,弯尾油门猛地提起!
连续三辆车在长弧后段被她一一带走,她的所有动作凌厉却精准,没有一丝多余,就像是在经典复刻前方第一的那辆雅马哈R3的每一个动作。
第五圈结束。
【ZAIYE JIANG 2′58″66 P2→P1】
【SUI KONG 2′59″21 P10→P6】
……
“CRRC天府国际赛道分站,400cc非改装量产车组正赛进入最后一圈,现在领跑车手,来自宗申汽车制造厂赞助车手,66号,江在野。”
天府国际赛道从不允许松懈。
第一个碾压着冲过终圈的起跑线,雅马哈R3于刹车点保持极限,长弧油门稳定。
他没有像之前的P1现在的P2似的防守式骑法,他的节奏始终是自己的节奏,甚至直到最后两个弯——
T15油门提前打开。
T16毫不犹豫,给油一把至最后,主直道冲线。
在蓝色的车影化作一团锋利的剑,切开赛场白热化的喧嚣,于它之后完全不远的位置,ninja 400亦如脱缰野马,发疯的野鸟。
连续两个弯中强硬压迫,T11内线卡位成功,T14弯尾利用对手轮胎衰退完成反超——
平时敢做的,她做到了;
平时不敢做的,脑袋发热,她也做到了。
终局区前,她在主直道前完成最后一次刹车晚点超越,冲线瞬间。
电子屏刷新——
【SUI KONG 2′59″13 P6→P3】
维修区一片沸腾,从第十七到第三和从第六到第一。
在天府过往历史这条几乎没有戏剧性爆点的赛道上,今日出现了比电视剧还精彩的奇迹剧情。
……
“各位观众朋友,这里是2025-2026CRRC全国摩托车公路大奖赛直播现场,我是赛事解说李翔。”
“今日我们齐聚这条以节奏与稳定著称的天府速度环,经历了雨天至晴天的天气骤变,见证了车手的临时决断与大胆判决……我们看到雨胎与光头胎齐聚同一赛道,看到车手一度跌落第六位又一步步推进到领跑位置的奇迹。”
“长弧区的油门锁定、终局弯的提前开油,每一个细节都堪称教科书级表现,江在野选手用数据般冷静的判断,换来王者般的冲线姿态——
这是实力的兑现,更是成熟车手的标志。”
“同时,我们必须把聚光灯交给另两位站上领奖台的人——
春风厂队老牌车手何至华,这位车手今年三十四岁,在本行业依然并不算年轻,然而在其女儿十岁生日的这一天,他会以一个骄傲胜利者、不负期盼的父亲,种种身份,昂首挺胸地站在女儿的面前。”
“最后,让我们恭喜孔绥选手,夺得季军!”
“湿地转换模式的领头羊,意外的赛事主导节奏的决策判定者,从一开始背负质疑的登场至最终以硬实力惊艳众人……从第十七位起步,在半湿到全干的复杂节奏中连续四圈强势反攻,一次次在高速连续弯中完成精准超越——
她靠真正的节奏差与技术压制,把自己送上了领奖台。
“在CRRC这样竞争激烈的赛场上,这个季军不仅仅是一个名次——
它意味着女性车手同样可以在高强度、高速度的赛道上,与所有对手正面对抗、并肩而立。”
“今天的天府,没有冷门。
只有实力。
让我们再次恭喜冠军江在野!
恭喜亚军何至华!
也同样恭喜季军孔绥!”
……
天府国际赛道,颁奖台。
赛场巨大的 LED 屏上,P1 江在野与 P3 孔绥的名字并排而立,下午四点左右的阳光不再耀眼,透过云层却有了温柔的温度。
银色建筑因此而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孔绥踏上领奖台时,大脑还是一片放空,耳边还是连绵不绝的掌声与欢呼声,一张张的笑脸,铺就成了鲜花围簇,这是父亲当年走过的路。
当她跌跌撞撞于季军的台上站稳,她看到那一群曾经与父亲赛道相约、骑行至半生的叔伯们,此刻正红着眼眶簇拥在最前方,他们递上大束带露的鲜花,粗糙的手掌拍在她的肩头。
“何其有幸,今日在这个赛道,于故人之女身上,目睹故人之姿。”
几束花拥入怀抱,小姑娘几乎要被鲜花淹没,视线越过喧闹的围场和闪烁的镁光灯,越过了笑脸满满的叔伯,落在了观众席的边缘——
她又看到母亲林月关就站在那里,挂在这个要强也坚强了一生的女人唇边的微笑,也让孔绥陷入恍惚。
好像……
眼前的一切突然又与记忆中父亲夺冠那天重合了——
同样的赛道。
同样的笑容。
只是那个承载荣耀的人,终于变成了她自己。
一切美好的像是做梦。
赛委会与摩协领导递上了奖杯,随着冠军奖杯被站在冠军领奖台上的男人高高举起,现场的气氛被点燃到最高峰——
香槟瓶塞弹开的“砰”响此起彼伏,噼里啪啦冒着泡的液体在半空中化作细密的泡沫,像一场盛大的烟火,连绵不绝的白雪,从天而降。
在一片模糊的白雾与欢呼声中,孔绥没有按照惯例去喷洒手中的香槟。
她笑着,一股脑将手中的鲜花和奖杯塞进凑过来要给她爱与鼓励的大抱抱的黎耀怀里。
然后转过身,在众目睽睽之下迈出一步,直接跨到了冠军领奖台的台阶边缘,她抬了抬胳膊,一把抓住了江在野那件被香槟浸透的皮衣袖口。
高处,男人喷溅香槟瓶的动作一顿,挑眉垂下眼睫,在这个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汗水与阳光混合的张扬气息。
“江在野。”
她极其清晰地叫他的名字。
——干什么?
大概是熟练,也可能是纵容,男人只是挑了挑眉,便从善如流顺着她的力道弯下了腰。
下一秒。
“哎呀你们俩,真是的!”
在黎耀的娇嗔中——
孔绥仰起脸,在聚光灯下,在镜头与现场观众甚至是所有长辈的注视中,于香槟雨里……
少女柔软温热的唇瓣沾着甜涩的酒液,覆盖住男人因诧异微启的薄唇。
现场的解说词戛然而止,几秒后,取而代之的是足以震碎苍穹的尖叫与掌声,人们大笑,献上今日份最诚挚的祝福。
作者有话说:
呃呃呃这算昨天的哈,也发200随机红包
我们男主同学,在大结局迎来了真正的官宣(。)恭喜(。)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PS:其实原本想给女主拿个第五差不多了,直接第三有点夸张
但想了下都写文了何必那么现实,快乐就完事了
再PS:
2026年了,任何竞技运动员在凭实力爬上去的奖台上啵啵一下不会造成任何喧宾夺主的效果,正常人只会觉得这是锦上添花,赛场小插曲八卦,撒花撒花
哪怕在三次元也是如此
更不会因为女主和男主啵啵就抹杀她的天赋和努力和成果,女主从赛道数据演练开始就和男主是平起平坐的关系了,因为比赛经验少中间有过懵逼但最终她的成绩是自己得来的而不是坐在男主的R3后座得来的,觉得女主会因为一个啵啵遭受质疑说实话我看到这样的评论真的震惊也会很生气所以会直接删掉,请不要再有这种想法
现在早已不是因为鸡毛蒜皮的事就能够硬生生抹杀一名成功的女性任何成就的年代了,抱有这种担忧完全莫名其妙且大可不必
鸟想要,鸟得到,这就是她人生中值得回忆的超美好一天
第150章 终章(孔绥篇)(完)
更衣室里,男人身上被喷溅的香槟还未干透,有些黏腻。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经过他时都会凑上来打招呼,他们使用各种称呼,或亲近或礼貌,语气中无一不带着恭敬……江在野安静地等着热闹非凡的浴室腾空出位置,期间他靠在长椅上,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将刚才颁奖台上,小姑娘捉住他的连体皮衣衣袖偷袭偷亲他的视频,被他主动且积极地转发到某个微信群。
感谢现代通讯发达,这种东西他甚至无需特地找人要,打开短视频平台或者是微信朋友圈,若有朝一日美国总统以八十岁高龄官宣与维密首席模特二婚,可能最多也就这个架势。
视频发到群里,江在野忍不住又自己点开看了眼——
三百六十度的拍摄角度因为各个都很满意,所以从离开领奖台到现在已经看了几十次,以自己为主角的十几秒视频盘到包浆,这一次再看,当时获得亚军的大叔一脸“那我走吗”的日了狗表情也显得格外有趣。
【YE:@江已】
【YE:「视频」】
【YE:视频有点糊,@是珍珠呀 照片发下,我看到你拍了。】
【是珍珠呀:………………】
【是珍珠呀:「图片」「图片」「图片」】
【是珍珠呀:?这种吗?】
江在野检阅了下,发现照片果然同样精彩——
站在季军领奖台上的小姑娘微微垫着脚,,微微瞌着眼凑过来亲吻站在稍高台阶上、弯着腰俯身向她的他……
粉白的耳垂可疑的染上了血色,指尖用力攥紧他挂在腰间的连体皮衣衣袖。
两人若即若离,阳光下,她蔷薇色的唇瓣泛着水泽,隐约可见粉色可爱的舌尖。
如此高清。
完美补充视频看不清的细节。
真好。
【YE:@是珍珠呀 拍得不错。】
【YE:@江已 ?人呢?】
过了好一会儿,江已才迟迟出现,
这位常年流连花丛、此时大概是刚从哪个酒桌或者牌桌上通宵归来于是刚刚睡醒的花花蝴蝶,回消息的速度显示着其漫不经心,语气也淡定得不像话。
【江已:?】
【江已:哪来的AI合成照片?】
【YE:@江已 去马戏团。】
期间江珍珠已经发了不晓得多少个“……”都被哥哥们无视了,江蓝宝抽空发了个意味不明的“哟”,嘻嘻哈哈的嘲笑江已,“先上车后补票”的计划失败。
江在野嗤之以鼻,挂在车门外面硬挂着算什么“上车”?
法律规定请勿将头手伸出窗外。
群内鸡飞狗跳,之前聊天记录只有冰冷的几个兄弟姐妹互相@谈一谈公事的群内一时间团结严肃紧张活泼,不太爱玩电子设备所以进群来大多数情况下只是看看的江九爷甚至都出现讲了几句。
【江九:@江已 】
【江九:愿赌服输咯,老三,这时候倔强有什么用?】
【江九:输给老五也不丢人,别说老爸没帮你,哭一哭这件事就算了,谁还没有个失恋的经历。】
【是珍珠呀:爸爸打字那么快!】
【江九:语音转文字,小张教的。】
小张是江九爷御用秘书张叔的亲儿子,有点儿子承父业、自己人用得放心的意思,小张现在是江九爷的御用司机。
【江已: @江九 老爸!】
【江已:什么叫算了?这也能算了?我都禁欲两个月了,难道是为了接下来出家做预演训练吗?
【YE:也可以是你改邪归正、重新做人的开端。】
【YE:虽然“重新做人”这件事,对你来说可能很难。】
屏幕那头的江已大概是真的被气死了——当然也可能是起床气——起床气算什么——放谁睡得正香被人接二连三的@闹起来睁眼一看看到自己的crush同人家的吻照都会觉得想杀人的……
江在野在群里被江已拍了拍,几秒后江已又给他弹视频,又几秒后视频申请又被主动挂掉。
更衣室里,男人已经成功抢到了一个淋浴隔间,手机放在支架上,全程欣赏了下来自花蝴蝶哥哥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江已:做人?】
【江已:没那必要。我这辈子,只在孔绥面前做人。】
【江已:必要的话,当狗也行。】
打开淋浴,“哗”的一声。
【YE:抱阿财回来的时候我也认真的挑选了一番的。】
【YE:谁告诉你当狗就没门槛?】
酣畅淋漓的羞辱完窥视弟媳的好哥哥,江在野放下手机——
手机弹出孔绥发来的一条信息,下午茶定位,说是看上了那家的舒芙蕾。
想不通这种东西有什么值得跑去吃的,男人却还是很礼貌地对着浴室大白瓷砖墙微笑起来,回了个:好,一会儿去。
……
从成熊市回临江市的航班太多,以至于孔绥被林月关带着,强行与江在野质壁分离。
对此江在野唯一的表现就是淡定的抬起眉,孔绥摸着他的下巴问:“看来我妈不是很同意你的存在,紧张不紧张?”
说这话的时候两人正以叠叠乐的方式挤在酒店行政走廊的某个角落,很有一种私会的感觉。
江在野把在自己脸上乱摸的爪子拿下来,说:“紧张。”
语气很有一种敷衍的味道。
孔绥感到了不解,按照想象江在野至少应该为这件事烦恼一下的——
反正不应该这么淡定。
少女如此天真,殊不知江在野现在如此冷静的唯一原因来自他的霸王龙生存法则,比如从今日起孔绥的周围百里内将除了他之外寸草不生……
如此环境下。
林月关无论对他是否满意,最后也只能是他。
当然这种无耻又下流的计划他不会告诉孔绥,并且无论将来他是不是会有一个女儿至少现在他有一个妹妹,他将把这件事提防到底,下个月就开始建议老爸给江珍珠相亲。
江在野有点走神,孔绥看他这个样子也失去了逗弄他的兴趣。
……好吧,男人都是这样的,得到了就不晓得珍惜。
她出来前跟林月关说是去行政走廊下午茶,出来的时间并不能太长,眼看着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她挣扎着要从男人身上爬起来。
结果刚撑着他硬邦邦的胸膛支起上半身,那横在她腰间的手臂就加大了力道,头顶传来淡定的一声:“去哪?”
“我回去了。”
江在野垂眼,就看见怀中小姑娘嘴巴挂着油壶,一张脸鼓起来,皮肤白里透红,下巴上的软肉含着一点点肉感的弧线……
啊,现在摩托车竞技圈内还在流传着孔绥是个冷酷又冷漠的大姐头的传闻,江在野现在觉得这种“传闻”定义为“造谣”程度好像也不为过——
那天正赛一共五十六位选手。
如果现在眼下趴在他怀里的人的样子被人看到,今晚将会有五十三人失眠,因为奥特曼在奥特曼宇宙跟Kitty cat打架,然后输给了Kitty。
现在他摁住了怀里动个不停的Kitty,说:“才三点,再抱一会儿。”
孔绥的脑袋被强行摁回了他怀里,总觉得自己像一脑袋撞到了一板钢板门上,她缓了一会儿,发现是他抱得太紧。
她挣扎了下,然后发现了不对,卡在她腹部的某样东西存在感越来越强,她震惊的抬头看着江在野——
男人脸上的表情和刚才看上去没什么区别。
她问他:“你怎么莫名其妙的?”
神奇的是江在野居然也知道她在问什么,说:“你刚才在我身上滚来滚去,就算是猪都能在泥巴里滚匀一层泥了,让我怎么没反应?”
孔绥伸手戳他的胸:“这样都能有反应?”
做完这个动作,立刻感觉到抵在她肚子上的跳了跳,恨不得透过牛仔裤和她的卫衣戳进她的肚子里。
江在野一把捉住她的手,将人往上拖了拖,让她的耳朵趴在他的唇边:“回房帮我吃一吃?”
孔绥震惊的眨眨眼:“我妈还在我房间里等着我跟她去和成熊市的生意伙伴吃晚饭,然后我们半夜的红眼航班——”
“哦。”
那是有点遗憾了。
江在野又想起了江已的有恃无恐,强行睁眼瞎,和一些“先上车后补票”的行为,现在他已经拿到车票了,他要上车,把《速度与激情》从第 一部 开始演到第 十部,把车开上太空。
垂了垂眼,他非常成熟且具有绅士风度的说:“那先欠着,回临江市再说。”
孔绥心想谁他爹的欠你这种事了,但这种时候,被气势汹汹的抵住,她要么敷衍的答应下来,要么就就地正法——
她不是傻子。
于是她点点头,乖乖的说:“好的。”
……
孔绥点头说“好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这件事会以多快的速度兑现。
直到当天夜里,勉强算是第二天凌晨,两点多到家,她洗了个澡,出来时一边擦头发一边随意看了眼手机。
骑摩托车的蜡笔小新头像浮在手机上,她唇角勾了勾,至此甚至觉得很温馨,这么晚了他还没睡,应该是等着问她是不是有安全到家。
拿起手机,然后那点挂在嘴边的微笑变成了惊恐。
【YE:开窗。】
月色被厚重的云层半遮半掩。
在孔绥看到手机微信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响,紧接着,原本锁好的窗户被从外部被人叩响,黑影挂在她窗外的水管上,一只胳膊伸着,拨弄她房间的窗。
孔绥:“……”
如果不是先看到手机,现在她会被吓得叫到整座山头都听见她的声音。
在江在野第三次弄她窗户上的锁时,她冲过去火速打开了窗户,男人带着一身冬夜寒露,翻过窗台,轻巧地落在木地板上。
反手关上窗,拉好窗帘,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床上还处于错愕状态的孔绥。
“你这样是不是稍微有一点荒谬了?”
孔绥委婉的问,很像精神科医生不好意思直接问病人你是不是有病。
江在野没有废话,他站在床边,慢条斯理地解开牛仔裤的扣子,动作干脆利落。
“来吃。”
他跳进房间后的第一句话,简短到让荒谬的气氛更上一层楼。
孔绥站着没动,看着他那副由于刚才的攀爬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以及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等了一会儿,他好像不太耐烦了,冲她扬了扬下巴。
“下午你答应了的。”
在这个人面前,有时候她的反抗意志纯属是对牛弹琴,意识到这点之后,她甚至会迅速的失去狡辩的意向——
反正结果都一样,何必浪费唇舌?
她顺着他的力道坐到了床沿。
江在野的手直接扣住了她的后脑,指尖没入她的发丝,她靠近了下意识嗅了嗅,发现这人完全有备而来,他身上只有淡淡的沐浴液香味,而且和她用的沐浴液完全一模一样。
这么大摇大摆的,好似生怕人家不晓得他用过她房间里的浴室。
野兽出笼时已经是剑拔弩张。
——这人不会一下午都在想着这件事吧?
她半垂着眼睫,有些生涩,试图安抚他此刻躁动的情绪……
但大概是起了反效果,江在野发出一声闷哼,腰部的鲨鱼线骤然紧绷,喉结在冷淡的光线下剧烈上下滑动。
头顶上,男人的气息过分具有存在感。
没过多久,江在野便忍到了极限,他猛地用力,将面前的少女一把摁压入她柔软的床铺中央。
“够了。”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跨上床,孔绥转过头,看着他的牛仔裤近距离压在自己纯白色的毛茸茸羽绒被上,心中悲伤的叹气,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新换的床上四件套……江在野,你——”
直接穿着爬完墙的牛仔裤上我的床。
利落地将小姑娘的身体调转了一个方向,他伏下身,在这种全然倒置的视觉中,两人彻底陷入了一种原始的博弈姿态。
趴在男人的身上!孔绥的脸压在他的大腿上时,听见他说:“反正今晚过后也要换。”
健身房从来都不是白去的,一个月的时间能够把孔绥练得死去活来,江在野的浑身都孔武有力——
包括他平日里稍显刻薄的唇与舌。
只是这样羞耻的光想一下就让人想要来两颗布洛芬冷静一下的姿势,他做得如此的自然,孔绥整个人魂飞天外时,腰被捏了一把……
有人提醒她,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服务质量也是。
互相掠夺,然后互相臣服,房间内尚未打开中央空调供暖,热腾腾的气息却在空气中疯狂堆叠。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江在野撑起身体,手臂肌肉线条在窗帘缝隙撒入是昏暗月色下异常清晰,肌肉绷得很紧。
他垂下头,额前的碎发带着些许潮气,他扔开自己卫衣的时候,顺手从里面掏出银色的纸盒,扔到了孔绥的枕头边。
“……”
这动作和杀猪匠开始磨刀又有什么区别呢?
孔绥愣怔中,江在野问她:“你这准备动作已经做了几个月了。”
“……我们从认识到现在也才几个月。”孔绥下巴还在发酸,像是脱臼了,她伸手揉了揉,“讲话腰凭良心。”
江在野让她不要拈轻避重,问她想清楚了没,孔绥很诚实的摇摇头,然后告诉江在野,如果你只是一般正常人的样子,其实我已经做到了——
“你少用这种我很没用的眼神看我。”
她不服气的说。
她是真情实感的在抱怨,有些东西合适比较重要,过犹不及,冬天的草莓也总是中等个头的比较香甜,那种一个巴掌大的,反而食之无味。
但她絮絮叨叨讲了一堆,显然江在野的思路在另一个位面,男人像是受到了什么夸奖,唇边的笑容越来越清晰。
他拍拍自己的腿,指尖在毛茸茸的羽绒被面一扫而过:“说话那么好听?”
孔绥:“?”
江在野:“应该得到奖励——过来,给你点增值服务。”
三分钟后,孔绥骑在江在野的鼻子上。
一度想要逃走,最好是飞出大气层,冲出太阳系。
她一度提醒自己不要山猪吃不得细糠,这种好事确实难得,那个在今天日落之前还在成熊市被人当神一样供起来的人,这会儿被她当马骑,何其荣幸?
——更何况她哪儿他没见过?
“……不行,江在野,太近了,你你你你,闭上眼!别吹气,别吹气!啊你这个王八蛋,你从哪里学来的这种事?!”
江在野根本不理会她的抱怨。
他只是伸手拖过了孔绥的枕头,塞到了自己的脑袋下面。
孔绥欲哭无泪的想明天就要把这个脏枕头一把火烧掉,因为她这辈子再也不能心安理得的枕在上面安然入眠。
一锅水的煮沸只需要五分钟,格外没有用青蛙甚至不一定能在沸水里坚持那么久,就像是生怕浪费柴火,也怕累着很有耐心添柴的人——
很快它就蹬着腿,难堪的嗝屁。
男人发出被呛咳的声音时,少女犹如一滩烂泥巴滑下去倒在羽绒被中,藕白的胳膊抓过被子自暴自弃的盖住自己的脸……
她甚至没勇气抬头去看一眼江在野是不是呛死了。
只知道男人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洗手池的水声响起,没一会儿又被关上,江在野回到房间里,站在床边窸窸窣窣。
那扔在枕头边的杀猪刀终于解开了刀鞘,被磨得锃光瓦亮的刀亮出了狰狞的杀戮之意。
苍劲修长有力的手指伸过来,将裹着少女的被窝扒拉开,男人那张还在滴水的湿漉漉俊脸探了过来,问她:“冷不冷,要不要开空调?”
孔绥抬起手机,沉默的拨开了因为汗液贴在额头上的头发。
江在野笑了笑,说:“确实,一会还得出汗。”
……
孔绥被拉起来抱进男人结实的怀中。
该吃的肉到嘴边了他反而没那么急,抱着她说了一会儿话,比如江已还不死心,尽管在颁奖台上他们亲嘴的照片已经被他设置成了手机锁屏桌面。
无论是“亲嘴”这么奔放直白的陈述用词还是“设置手机锁屏桌面”,都让孔绥一万个后悔前天到底为何兴奋过度干出那种事来——
男人的手此时捏着她的膝盖。
然后在她无比懊恼的悔恨分神中,像个正宗无耻之徒,趁虚而入。
一发现不对,原本因为走神而柔软的少女立刻紧绷,她开始挣扎着,但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痛。
除了前段时间男人的循序渐进颇见成效之外,刚才他也不是白被呛到,他掰过她的脸,霸道地要求她看着他——
嗓音低沉得像是砂纸磨过心尖,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温柔。
孔绥整个人被他把控了。
下巴落在微潮微热的粗糙指腹,有些失神地望着他,眼角还带着潮红。
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正压下来,笼罩她……
他一点点的吞噬她。
这让她下意识地想要蜷缩。
“别害怕。”
江在野的手掌覆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瓣。
“疼的话就咬我。”
他没有再给她犹豫的时间,带着积蓄已久和志在必得——
少女猛地仰起头,捉住男人后脑勺短发碴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淡淡的白,过分的饱胀,像是五脏六腑在为多出来的占据移位,堆挤。
像是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栗,原本平稳的呼吸碎成了断断续续。
江在野在感觉到阻碍后短暂停顿,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眼底的黑浓的化不开的墨块,深不见底,又仿若蕴涵着浩瀚宇宙。
“行不行?”
他俯身,吻掉她眼角溢出的泪水,嗓音暗哑得不成样子。
“我我我我说不行你就算了嘛?”
还有力气抬杠,那就是也不是那么不行。
江在野笑了,简直算是奖励她的坚强似的用唇角蹭着她的唇瓣,然后整个人毫无保留地贯穿时,他张开嘴,精准的接住了她可能冲口而出的尖叫——
舌尖死死纠缠,而孔绥双眼在同一时间化为虚无与空洞,那把杀猪刀磨刀霍霍,让她有一种被一刀直接捅到喉咙的恐怖错觉。
攀住男人的肩膀,此时此刻,她倒是真正的像太平洋中唯一的浮木,在惊天骇浪与偶得生机中沉浮。
江在野俯下身,将她整个人紧紧拥进怀里,心脏跳动的频率快得惊人,他在她耳边重重的呼吸,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垂——
从这一刻起,那个自打被引诱离开原本黑暗阴湿洞穴后,一直的躁动不安的野兽,终于在这一晚到达它妄想已久的伊甸园,彻底扎了根。
……
孔绥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
当天蒙蒙亮,南方潮湿冬日的晨雾浓郁中,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时,她整个人像是被卡车碾过,几乎快要散了架。
她心想,我一点下飞机,两点半到家,然后被人压着开膛破肚到天亮——
说什么“爱”呢,没有爱的。
他对我只有冰冷无情的贪婪。
他对我的眼泪无动于衷,当我确定我哭得鼻涕都出来求他快点时,他甚至能淡定的笑着抽过纸巾给我擤鼻涕……
真离谱啊。
实在是离谱。
房间里充满了侵略性的气息还没完全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蠢蠢欲动的静谧。
江在野已经起身,赤着上身,这个半夜翻窗进来的狗玩意自在的像是在自己家里,堂而皇之地在她的房间里走来走去。
他随意套上了扔在旁边的牛仔裤——当然里面什么也没穿——在大敞间隐约可见暂时偃旗息鼓的野兽,当然也不是完全的进入休眠。
“你这样没用,会让我觉得很为难。”
他拉开床头的抽屉,在一堆眼药水、换季专用鼻炎喷雾、睡眠香水等杂物里,精准地翻出了一个小圆瓷瓶。
那是以前他当年教训她并且下手狠了之后,特地托人买来的中药消肿膏,微凉,带着股淡淡的草本苦香。
“太久也是病,你在骄傲什么?”
被子里传来有气无力的哼唧声——
“明天挂个号看病去吧,医生会告诉你,我才是正常人。”
江在野对她的建议充耳不闻,重新坐回床边,拉开覆盖在小姑娘身上的羽绒被,入手湿漉漉的,他翻看了下……
嗯。
之前他说什么来着?
今晚之后,这四件套果然要换。
江在野看了眼,有气无力的少女身上泛着红,躺在纯白的被窝里,仿若一朵被暴雨摧残过的、颜色过深的娇花。
孔绥“嘶”了声,抬起酸软的腿蹬他。
“别动,上点药。”
他的声音依旧有些哑,修长的手指蘸取了一点冰凉的膏体。
孔绥羞得想蜷缩起来,却被他按住脚踝,只能把脸埋进枕头里,那种微凉的触觉刚贴上去时确实缓解了火辣辣的刺痛,可江在野的指尖并没有立刻退开,反而轻车熟路般,将膏药抹匀。
——上药的过程并不顺利。
那种本该被抹匀的清凉感,很快就被一股重新翻涌的腻滑给冲散了。
江在野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半蹲在床边,沉默了下。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幽幽,那股刚暂时鸣笛收枪的暗火再次有复燃之意,他语气带着直白的恶劣:“这样怎么上药?你别捣乱,行不行?”
孔绥真是想挠花这张人模狗样的俊脸。
恨得牙齿都磨得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脸都快烫的熟了,她绝望地闭上眼:“算了算了,反正也不怎么痛,看着吓人罢了,啊哈哈,你快拿走……”
“什么拿走?”
“……”
“嗯?”
“带着你的药膏。”少女突然平静的声音从被窝下传来,“还有你的狗爪子。”
被揭穿了阴谋诡计,男人却丝毫没有感觉到任何的愧疚,纯洁的温情演戏到此为止,他随手将那瓶名贵的中药膏往床头一丢。
瓷瓶落在柔软的被褥上,没发出声音。
他弯下腰,握住少女的脚踝,将她拖出被窝,下半身拖到床边。
男人鼻腔里喷出的灼热气息就在她的腿上,孔绥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从半死不活的状态猛地睁眼,一撑起上半身,对视上一双幽暗的狗眼。
“……”
她难以置信。
“江在野,天亮了——”
被连名带姓直呼大名的男人摩挲她的脚踝骨,问她今天是不是没课了,因为已经期末了,很多课已经上完,就等着期末考试。
孔绥绞尽脑汁的想着活命的办法,但是第一秒没答出来她就失去了狡辩的机会。
男人重新将人拥抱入怀,胸膛压下——
借着那一股让他无法上药的所谓捣乱的势,这一次毫无阻力。
“我我我我……我妈——”
“一会儿她就去上班了,外婆不在吧?我听说去马代了。”
“不是不是不是,你等等,呜呜呜……我,唔唔,我好累!”
“这次完让你睡。”
“……”
“睡醒了去俱乐部,给你老爸上柱香——”
“江在野,你真的是个活阎王,你把我摁在这,居然有脸面不改色的提我老爸,我跟他上香说什么,说你现在在干的监守自盗的好事吗?!”
“叔伯邀你放寒假后去成熊市环湖。”
“你不心虚你扯开什么话题?”
“心虚。”
男人拉开少女捂着自己脸的手,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压入床铺,与此同时,附身与她交换了一个深吻。
“那也做完再说。”
窗外,枝头上不知品种的小鸟鸣叫三声,听说晨起听见鸟叫三声是开启一天幸运的好兆头……
但也不知道一宿没睡听见这个算什么。
孔绥茫然地想。
……
2026年2月15日,成熊市。
镜湖水平如镜,倒映着远处的山峦与城市建筑。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天朗气清,已然是立春,湖泊旁的草地冒了青,草坪有几只不同种类的小狗在追逐嬉戏,还有奔跑笑闹的孩童。
摩托车引擎轰鸣。
一队车队正沿着环湖路匀速前进,领头的是几个两鬓斑白却精神矍铄的大叔大伯,他们骑着的摩托车种类繁多,哈雷复古,春风防赛,还有一些各种品牌的街车……
车队浩浩荡荡,因为骑行者的年纪和过分的意气风发,倒是引得不少人驻足侧目。
整个车队的最后却跟着两个至少年龄上显得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男人跨骑川崎ZX-10R防赛摩托,整个人挂着二挡怠速慢悠悠的前行;
在他旁边,矮一些的位置,戴着瓢盔的少女骑着一辆乳白色的踏板摩托车。
踏板摩托车的后座的皮质包里斜插着三座奖杯。
其中一座已经有些褪色,底座磨损严重,大概是有了一些年头,常年受香连正面都变得模糊——
但大概是被仔细擦拭过,上面字样清晰:
「CRRC公路锦标赛冠军 孔南恩」。
这奖杯被单独放在一边。
另外一侧的两座奖杯则是新的,像两个啤酒瓶,伴随着路上细小的时候磕碰个不停,发出叮叮当当的撞击声。
「2025-2026 CRRC公路锦标赛天府站 冠军 江在野」;
「2025-2026 CRRC公路锦标赛天府站 季军 孔绥」。
两座崭新的奖补,在阳光下闪着夺目的金光。
车队在环湖一处最好的风景打卡点停下,大叔们离开自己的摩托车,站在摩托车前,背后是在阳光下湖水荡漾璀璨的镜湖,他们勾肩搭背,互相招呼着大合照——
站稳还是眼熟,孔绥一眼就辨认出和她手中那张旧照完全一致,连人,和动作,或许还有神态。
只是中间空出一个明显突兀的空位。
她安静下来,取下头盔,任由带着一丝丝暖意的风吹乱了她的黑发,她的眼神一直盯着前方摩托车前忙碌于摆造型合影的叔伯。
“我总觉得自己有一瞬间可能战胜了时间……我走着我爸爸走过的路来到这里,甚至连看到的风景都可能一模一样。”
立在少女身后的男人低了低头。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头顶,数秒后,看着不远处正奔跑着放风筝的孩童身上……
真奇怪。
明明风不大。
风筝却像是得到了庇护,顺利地飞得很高。
“路是一样的,但看风景的人已经不同了——孔绥,你觉得是在走师父走过的路,但你走的从来都是你自己的路,你回头看一眼,就会发现,每一步一脚印,只有你自己的,会深刻,也很清晰。”
孔绥眨眨眼。
下意识的回头,看向那三座象征着国内公路赛最高荣誉的CRRC奖杯,隔着座椅,隔着山,两代人的荣耀却也亲密无间,在无声地碰撞。
“小鸟崽,来!来!跟阿叔们照相!”
领头的林伯招呼着孔绥,少女应了声,伸手一只手抱过三座奖杯,另一只手牵了牵男人的袖子,将他拉扯到大合影中间——
两个人并肩而立,满满当当地弥补了那看似突兀的空缺。
路人举着相机,很老土的大叫着“茄子”,一声令下,所有人倒是露出了欢快的笑容,将这一秒定格。
洗出来的照片将不再破旧,色彩鲜明,假以时日与那张被珍重摆在「UMI」机车俱乐部佛龛里的旧照片摆在一起时,人们可能会叹息:咦,一样喔,又好像不一样。
……
林伯从兜里掏出一支烟,没点火,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
他望着远方水天一色的交界处,眼神里仿佛藏着几十年的风风雨雨,泥泞尘土,或荣光薪火。
像是对着空气,又像是对着这片湖,更像是对着那个早已不在的人,喃喃地用被岁月磨得清朗不再的嗓子唤了声:
“阿孔。”
一米开外,孔绥刚爬上踏板车准备离开,听到这一声,她拉下头盔挡风镜的动作停住了。
她“嗯”了声,好奇地问:“林伯?”
林伯似有所感应,面色自然,冲她点点头:“感谢你陪我们这些老家伙来此一趟,往后,得闲饮茶。”
少女露出了一个释然且灿烂的笑容。
她嗓音清脆,充满了欢快的活力。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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