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等着买东西的管事闻言,劈手夺回单子,骂道:“不识字还开什么铺子?晦气!”说着就要走。
“且慢。”出门采购的谢云澜及时地回来了,他走到柜台后,对那汉子道:“单子给我。”
管事狐疑地递过去,谢云澜快速扫了一眼,便转身从货架上取物,动作利落准确,盐、针线、火石……不多时便配齐包好。
“承惠,二百四十七文。”
管事付了钱,嘟囔了一句“早该这样”就匆匆离去。
铺子里一时安静下来,洛瑾年自觉自己给家里丢人了,还险些错过了一笔大生意,心里直发虚,手脚僵硬,直挺挺立着。
他能感觉到店里剩余客人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或许还有鄙夷的,窗外巷口那几个扯闲话的婆子,声音似乎也停了片刻,然后响起更窸窣的议论。
完了。
他仿佛已经听见那些闲言碎语在巷子里飞速流传——
“我听说谢家一家都识字善画的,怎么那个新来的大儿媳,连个字都不识?”
“秀才公的嫂子是个睁眼瞎。”
“啧啧,真是丢脸……”
他自己丢脸不怕,在后娘手底下讨生活那些年,什么难听话没听过?他早就习惯了,可谢家不一样,他们都是好人,却因自己在邻里面前丢了脸。
他又搞砸了事情,又出错了。
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那点丢人的湿意漫出来,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抱歉,我太碍事了,我、我这就去后院……”
“站住。”谢云澜说道。
洛瑾年脚步钉在原地,背脊绷得笔直,预想中的斥责却没有到来。
谢云澜绕过柜台走到他面前,洛瑾年能看见他青衫的下摆和干净的鞋面,却不敢抬头看他的脸。
“抬起头。”谢云澜又说。
洛瑾年肩膀抖了抖,慢慢抬起脸,视线却只敢落在对方胸前,他已经做好了看到一张冰冷或失望面孔的准备。
然而,谢云澜脸上并没有什么怒色,他的目光平静,甚至比平日少了几分惯常的笑意,神色格外认真。
“你想学识字吗?”他问。
洛瑾年愣住了,茫然地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湿气。
学……识字?
他从未想过,那是读书人才做的事,是像谢云澜这样仿佛云端上的人才会的,他一个泥腿子,学识字做什么?
“我不行的……”他下意识摇头,“会耽误二哥念书……”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谢云澜见他神色惶惶,便软下语气,“教你识字,你便能自己看账,不必再求人,也省了我日后麻烦,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洛瑾年听得云里雾里,只隐约听到两个鱼,困惑地小声道:“什么鱼鱼?”鲫鱼、鲶鱼还是小银鱼?他只知道鱼挺好吃的。
谢云澜看着他茫然的表情,沉默了片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看来,教他识字真是任重道远。
“不是吃的鱼。”他无奈道,“是道理的‘喻’,意思是,给别人鱼不如教他捕鱼的方法。教你识字,便是给你‘捕鱼’的方法,明白了吗?”
洛瑾年似懂非懂,但“教你识字”这几个字他听懂了,谢云澜不仅没怪他,还要教他识字?
“真的可以吗?”他声音发颤,眼里惶惶不安。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谢云澜点头应道,笃定的语气让洛瑾年一颗心彻底安定。
是夜,月光透进窗子,清清冷冷。
洛瑾年睁着眼,望着青色发白的帐顶,想着白天谢云澜答应教他识字的事,以后他也能念书了吗?
洛瑾年从未想过自己也有这么一天,浓烈的感激翻涌而出。
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想着自己一定要好好学,不能让人笑话他文盲,给家里丢人,更不能再因他不识字而差点错过那么大的生意。
*
几日后,洛瑾年腌的水芹可以出坛了,酸香扑鼻,脆嫩爽口。
水芹酸是早就定下要卖的,洛瑾年到铺子里拿了几个小陶坛洗净,足足装了五坛子,留一坛自家里吃,剩下的放前头卖去。
他抱着坛子往前铺去,摆在柜台边那片空地上,五个坛子排成一溜,客人一进来就能看见,买旁的东西,说不准眼睛一扫就看中了。
野菜也晒好了,他回身把装野菜干的两个布袋也抱来,敞开口挨着坛子放好,方便想买的人相看。
青瓷镇天气干燥,十天有八天都不下雨,到了冬天一下雪,能把人鼻子都干得出血,像馍馍、菜干这种都不怕发霉,敞开放着只会越放越干。
这么一摆,原本空荡冷清的角落,立刻就有了生气。
店门大敞着,天气一冷,深秋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卷着街上的尘土刮进来,不过两三日,地上就又铺了薄薄一层。
左右这会儿没什么客人,谢玉儿正趴在柜台后打瞌睡,洛瑾年便拿了笤帚,走到门口,仔仔细细扫起地来。
刚扫到街沿,一个清脆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瑾年哥!”
洛瑾年抬头,看见一个穿着藕荷色夹袄的年轻哥儿挎着篮子站在不远处,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雨哥儿。”洛瑾年放下笤帚,有些腼腆地招呼。
雨哥儿几步走过来,和他说了几句话,外头风大,洛瑾年引着他进去说话,雨哥儿便瞧见他那几坛子酸菜了。
一听洛瑾年说他弄的水芹酸,雨哥儿眼睛亮晶晶的,“能尝尝不?”
“能的。”洛瑾年连忙揭开一个坛子的封口,浓郁的酸香扑鼻而来,坛子里水芹腌得黄亮亮、脆生生的,汁水清透。
洛瑾年用准备好的干净竹筒捞了一筒,放在一个小碟里递过去:“你尝尝。”
雨哥儿也不客气,拈起一根放进嘴里,咔嚓一咬,酸爽清脆的滋味立刻在口中化开,咸淡适中,还带着水芹特有的清香。
他眼睛更亮了,“就是这个味儿!我娘前两天还念叨呢,说要中秋了,就想这口酸菜,配粥下面都美得很。瑾年哥,给我打点,用我家这个罐子装。”
他说着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带盖的粗陶罐。
“哎。”洛瑾年应着,接过罐子,用竹筒仔细地捞了满满几大勺酸菜,又舀了些清亮的酸汤进去,装满后才盖好盖子。
雨哥儿付了钱,把罐子小心放进篮子,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昨儿我舅家刚给我送了点新磨的红苕粉,香的很,我等会给你送点过来。”
他不等洛瑾年推拒,就摆摆手,“我走啦,回头再来!”说完,挎起篮子风风火火地走了。
洛瑾年无奈地笑了笑,干脆又捞了一筒酸菜,想着等会儿他来送苕粉时给他,邻里间往来就是这样的,你送我点吃的用的,明儿我再还回去,一来一往感情就深厚了。
*
晌午时雨哥儿送来了一篮子苕粉,细长的粉条在竹篮里盘得整整齐齐。
洛瑾年接过篮子道了谢,递给他一筒水芹酸,雨哥儿也没客气,笑嘻嘻地揣上了。
洛瑾年刚把苕粉端到灶房里,让林芸角瞧见了,“刚弄了酸菜,就蒸两锅酸菜包子吧,家里好久没吃包子了。”
酸菜包子分荤素,荤包子一般是猪肉酸菜馅,但现在猪肉可贵呢,一斤要二十多文,家里就两吊咸肉,还是逢年过节才能吃的。
正好雨哥儿送了点苕粉,林芸角就想着弄酸菜粉条包子吃。
“瑾年,你去把苕粉用温水泡上。”她说着,擦了擦手,往灶房外喊了一声,“玉儿,去后院薅两棵葱!”
洛风今天没出去做小工,正坐在门槛上削竹篾,也被叫去揉面了。
秋日阳光明媚,一家人便在晌午前各自忙碌起来。
谢玉儿欢快地跑去后院,不多时便攥了一把水灵灵的小葱回来,谢洛风也洗净手,接过母亲递来的面盆,年轻人力气大,揉起面来虎虎生风,面团在他手下渐渐光滑柔韧。
林芸角捞了碗酸菜,在案板上细细地切碎,酸菜混着苕粉,再切些葱花,用猪油、盐和一点点酱油拌匀,闻着就已经很香了。
洛瑾年也认真地包着包子,时不时打打下手,玉儿也凑过来要学,包出来的包子歪歪扭扭,惹得谢洛风嗤笑,又被不服气的妹妹追着往脸上抹了把面粉,瞧着实在滑稽。
蒸笼上锅,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不多时,白色的水汽便从笼屉边缘袅袅升起。
第一笼包子出锅时,谢云澜正好从书院回来。
掀开笼屉,热气蒸腾,一个个白胖胖的包子挤在一起,自家用的馅料足,皮薄馅大,里头馅料若隐若现的深色透出来。
“正好,趁热吃。”林芸角用筷子夹出几个,盛在盘子里。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就着稀粥吃包子。包子皮喧软,咬一口,酸菜特有的醇酸和苕粉的滑嫩在口中化开,葱花提香,猪油润泽。
简简单单的馅料,但皮薄馅大又给足了猪油,让一家子吃得肚饱意足,满足极了。
谢玉儿吃得满嘴是油,含混地说:“娘,明天还做包子吧?”
林芸角笑着给她擦嘴:“傻孩子,哪能天天吃,等过年娘给你们做猪肉白菜的,那才美呢。”
桌上正热闹着,一家人大快朵颐。
林芸角放下筷子,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包子,想到了另一桩心事,轻声开口:“有件事,得跟你们商量商量。”
众人都抬起头,洛瑾年也放下手里的包子看向她。
“你们大哥的事,”她声音有些发涩,“得选个日子正式下葬,让他入土为安。”
谢云澜放下咬了一半的包子,缓缓道:“娘觉得什么时候合适?”
“我想着……”林芸角望向窗外,想着如今农村里应该开始农忙了,“中秋后吧,那时候田里的活儿都忙完了,亲戚邻里也都闲下来,大家好来送送他。”
中秋后,那便是下个月了。
“该准备的东西不少,”林芸角收回视线,一项项数着,“得去定棺材,选坟地,还得请先生看日子,算时辰,得准备孝衣、孝布,摆席的菜肉、粮食也得提前备下……”
她看向谢云澜:“云澜,你是读书人,写帖子、记账这些事得你来,亲戚邻里哪些要请,你心里要有数。”
谢云澜点头:“儿子明白。”
“洛风,”她又看向三儿子,“你力气大,跑腿的活计多,定棺材、运东西,都得你跟着。”
谢洛风闷闷地“嗯”了一声,拳头在桌下攥紧了,眼眶也有些发红。
“瑾年,”林芸角的目光落在洛瑾年身上,温和了些,“你心细,过段时间帮娘操办席间的事儿,摆席肯定得请人,但也得你多操劳操劳,跟着一起弄。”
洛瑾年连忙点头:“我晓得的,娘。”
“办白事肯定用钱多,娘过段时间去镇上的肉铺看看,能不能搞搞价,能省一点是一点。”
玉儿还小,跟着他们打打下手就行,林芸角也没特意叮嘱。
几人继续吃起饭,桌上却渐渐安静下来,脸上各自都心事重重,洛风红着眼,谢云澜也垂眼思索着什么,面色沉沉。
洛瑾年看着这一家人都沉默了,心里也沉甸甸的。
他和谢春涧只做了十日夫妻,成亲前也没见过几面,可谢春涧却对他极好,不仅给他吃喝,不让他做什么累活,晚上还让他睡在屋里,自己到外头睡觉。
饭后洛瑾年默默端着碗筷到灶房洗碗,透过窗子看到洛风正在院里劈柴。
外头一起风就有点冷,少年人却光着膀子热出一身汗。
成亲第二天谢春涧也是这样在窗外劈柴,相公死的太突然,想起那十日谢春涧对他的好,洛瑾年眼睛一酸,抹了抹眼睛。
原本眼睛只是有些干涩,却忘了自己正洗碗,手上的脏水揉到眼睛里,顿时两行泪就簌簌而下,洛瑾年越抹眼泪越多,顿时慌了。
谢云澜进了灶房就见到他泪流满面的模样,他眉头一皱,连忙心疼地拿了一条干净布巾,说道:“别动,我来给你擦。”
他一手掐着洛瑾年的脸颊,一手拿着布巾给他擦泪,温声道:“怎么哭成这样,谁欺负你了?”
这些时日洛瑾年属实养胖了一些,脸颊都有肉了,捏在手里软绵绵的,谢云澜还偷偷捏了捏,手掌一收紧,脸颊肉就跟包子一样鼓起来,可爱得紧,谢云澜唇角轻轻勾起。
洛瑾年抽抽嗒嗒的,“没什么,就是刚刚想到相公他……”
他话还未说完,谢云澜唇角的笑彻底僵住了,他抿紧唇,沉默地给洛瑾年擦干净脸上的泪水。
“原是如此,也是,你与我哥哥是成了亲的,自然感情深厚,这才为思念他而伤心流泪。”
谢云澜见他已经没有大碍,放下布巾,一声不吭便出去了,洛瑾年也没在意,打了盆井水又仔细洗了洗脸。
*
秋阳懒懒地照在门槛上,几只麻雀在门口蹦跳着啄食着地上洒落的草籽。
上午陆续来了几个客人,有买针线的婶子,闻着味顺便买了一小把野菜干,也有打酱油的大叔尝了点酸菜,觉得爽口,也捞了一筒。
酸菜和菜干都是按勺、按两卖的,价钱不高,买的人也不算多,洛瑾年也不失望。就像娘说的,这些东西耐放,每天卖一点,日积月累,细水长流,也是笔不小的进项。
更重要的是,有人来,铺子里就有了人气。
晌午后,买货的人渐渐少了,洛瑾年便过去拾掇那几袋敞口卖的货。
袋子被人翻来翻去,里头的菜干有些凌乱,他把捏碎的叶子仔细拣出来丢掉,又将最顶上的菜干捋顺、理齐整,东西摆得好看,才有人愿意看、愿意买,不然乱糟糟地堆着,自己看着都埋汰。
蕨菜这种比较寻常的野菜一两就几文钱,像枸杞、土薯这种药材要贵一些,十几文一两,但也不算稀罕,洛瑾年琢磨着,要是在大青山脚下再寻摸寻摸,说不定还能找到更值钱的。
正想着,门口传来清脆的喊声:“瑾年哥哥!”
洛瑾年抬头一看,是背着背篓的小满和雨哥儿,小满笑道:“走啊,趁着日头好,去城外挖点野菜。”
洛瑾年想着有玉儿看铺子,自己也没什么事可做,跟玉儿说了一声,便到院里带上自己的背篓和小锄头,三个少年人说说笑笑地出了镇子。
秋日,青瓷城外,天高云淡。
田里的稻子已收了大半,剩下些晚熟的垂着金黄的穗子,他们沿着田埂往东走,绕过一片小树林,便到了雨哥儿说的山坳。
这里背阴湿润,正是蕨菜喜欢的生长地,放眼望去,一片片锯齿状的嫩绿蕨苗从腐叶间探出头,肥肥嫩嫩的,在秋风里轻轻摇晃。
小满和雨哥儿高高兴兴的,蹲下身就开始掐。
洛瑾年也蹲下来,手指轻轻捏住蕨菜最嫩的那一截,咔擦一声掐断,他动作麻利,不多时,竹篓底就铺了厚厚一层。
除了蕨菜,还有马齿苋、灰灰菜这些常见的野菜,他们也一并挖了。
雨哥儿一边采一边念叨:“马齿苋凉拌,婆婆丁蒸麦饭,荠菜剁馅包饺子……”
三个少年埋头苦干,背篓越来越沉,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影洒下来,照在他们已经汗湿的额角上。
约莫两个时辰,三人的背篓都装得满满当当。
洛瑾年直起腰,看着沉甸甸的收获,心里涌起一股踏实的喜悦,这些嫩蕨菜和野菜挑最好的晒干了,能卖不少钱呢。
“咱们再往深处走走?”小满意犹未尽,指着山坳更里头,“我爹说那边可能有野山药。”
洛瑾年正要答应,雨哥儿却迟疑道:“再往前就往山里跑了,我听说山上有野猪……”
“大白天的,野猪都在睡觉呢!”小满不甚在意,“再说了,咱们就在边上转转,不走远。”
洛瑾年想了想,家里确实需要多攒些钱,他点点头:“那就去看看,小心些。”
三人沿着山脚慢慢走,洛瑾年眼尖,在一处坡地上发现了几丛肥大的马齿苋,又采了不少。
忽然听见旁边草丛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动,雨哥儿快被吓哭了,大喊着:“该不会是野猪吧?完了完了,我就说不该来小满你非要来!”
小满却笃定道:“肯定不是野猪,野猪个头那么大藏不进去的。”
话音刚落,只见一只灰褐色的野兔从灌木里窜出来,耳朵竖起,后腿一蹬就要跑。
“别跑!”小满胆子大,想也不想就追了上去,雨哥儿和洛瑾年怕他出事,也下意识跟着跑。
野兔灵活得很,三窜两窜就往林子深处钻,小满追得急,没留神脚下一空。
“哎哟!”
一声惊叫,小满整个人突然往下一坠,消失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头。
“小满!”雨哥儿吓得脸都白了,冲过去一看,倒抽一口凉气。
那丛灌木后面竟是一个大坑,坑很深,约莫有两人高,底下铺着些枯枝落叶,显然废弃有些时日了,小满跌坐在坑底,捂着脚踝,龇牙咧嘴。
“你没事吧?”洛瑾年趴在坑边焦急地问。
“脚好痛……好像崴了。”小满哭丧着脸。
雨哥儿急得团团转:“这怎么办?咱们两个也拉不上来他啊!”
洛瑾年看了看四周,这里已经离大青山很近了,林木渐密,光线也暗了些,丢下小满一个人在这里不安全。
他当机立断:“雨哥儿,你跑得快,赶紧回城找人帮忙,我在这儿守着小满。”
“可你一个人……”雨哥儿不放心。
“没事,我不乱走。”洛瑾年催促道,“快去快回!”
雨哥儿也晓得这个理儿,咬咬牙,转身就往回跑,身影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坑里,小满试着动了动脚,顿时疼得直吸气,洛瑾年见他疼得快哭了,安慰道:“雨哥儿等会就带人来救你了,你别怕。”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子里静得吓人,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什么野兽在低语,洛瑾年攥紧了手里的锄头,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忽然,右侧的灌木丛又是一阵响动。
洛瑾年浑身绷紧,举起锄头,却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拨开枝叶走了出来。
那是个陌生的汉子,约莫三十来岁,皮肤黝黑,穿着粗布短打,肩上背着一张弓,手里还拎着三只肥硕的灰兔子,看打扮似乎是个猎户。
汉子看见陷阱和坑边紧张举着锄头的洛瑾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掉坑里了?”他声音粗哑,走到坑边往下看。
小满像是见了救星,连忙道:“救救我!我脚崴了,快要疼死了!”
猎户二话不说,把肩上的弓和兔子往地上一放,趴到坑边上,几乎半个身子都往坑里钻进去了,洛瑾年怕他掉下去,帮着压住腿。
那汉子粗壮的手臂伸长了,说道:“来,抓住我。”
他力气极大,单手就把小满从坑里提了上来,小满脚一沾地就疼得站不稳,猎户扶他在一旁树根上坐下,蹲下身捏了捏他的脚踝。
“骨头没事,就是扭着了。”猎户站起身,看了看两个少年,“你们俩小孩,跑这儿来做什么?”
洛瑾年小声道:“我们挖野菜看到兔子,追兔子时没留神……”
猎户摇摇头,没说什么,他捡起地上的兔子看了看,三只兔子已经死了一只,剩下两只正好一公一母,他把其中一对兔子递给洛瑾年。
“这个,给你们。”他言简意赅,“养得活就养,养不活就吃了。”
洛瑾年愣住了,不敢接:“这……这太贵重了……”
野兔子在集市上一只都能卖几十文呢,何况是一对活的。
“拿着。”猎户不由分说塞进他怀里,“这陷阱是我从前挖的,废了没填,算我的不是,兔子就当赔礼。”
说完,他背起弓,拎起剩下那只死兔子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没入林中。
洛瑾年抱着两只温热的、还在微微挣扎的兔子,呆呆地站在原地。
等雨哥儿带着小满他爹和几个邻人气喘吁吁赶来时,就看见小满靠在树根上龇牙咧嘴,洛瑾年抱着两只灰兔子站在旁边,脚边还放着三个装满野菜的背篓。
“这……这是怎么回事?”雨哥儿爹傻眼了。
洛瑾年简单说了经过,众人啧啧称奇,都说那猎户是个厚道人,小满爹背起儿子,连连道谢。
回去的路上,雨哥儿一听说有兔子可养,顿时眼睛发亮,他最喜欢这种带毛的小东西了,摸起来软绵绵的,还热乎乎的。
“瑾年哥,这兔子真能养吗?”
他还没来得及讨一只来,就被爹瞪了一眼,“家里你和兔子只能选一个养,有你没它,有它没你,你自己选吧。”
雨哥儿撇撇嘴不再说话了,小满家里也没地方养,就把兔子都让给洛瑾年了。
小满虽然脚疼,也忍不住插嘴:“我听说兔子下崽特别快,还得弄个笼子,要结实点,不然它们会打洞跑掉。
洛瑾年点点头,“先养在背篓里,回去我就编几个笼子。”
他抱着怀里毛茸茸的一对,心里已经飞快盘算起来,家里多的是菜叶子,养着不费粮食,要是真能养活,下了崽以后就能一直有兔子肉吃,兔皮也能卖钱……
回去的路上,洛瑾年用外衣包着两只兔子,小心翼翼抱在怀里。
一回到家,洛瑾年把兔子安顿在鸡圈里,怕它们打洞跑了,就先养在竹筐里,又去跟林芸角说了今天的遭遇。
林芸角听了,也是啧啧称奇,叮嘱他好生照看。
兔子的事让洛瑾年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晚上看铺子时,他忍不住把那对兔子放在脚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两只兔子挤在一起,耳朵耷拉着,三瓣嘴轻轻嚅动,母兔的肚子微微鼓起,说不定已经怀上小兔子了?
想到这里,洛瑾年心里热乎乎的,还从鸡圈里抓了两把草过来,匀给它俩吃。
*
夜深了,洛瑾年洗漱完回到自己屋里,仔细关好门窗后,从衣柜里拿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他这半个月来攒下的钱。
这半个多月,铺子里的生意细水长流,菜干卖了一半,酸菜卖了两坛,前天林芸角算账时塞给他一百文钱,说是他的分红。
“你采的野菜,你晒的菜干,该有你一份。”林芸角当时这么说。
加上之前攒的零零碎碎,竟有二百多文了,他从来没拥有过这么多属于自己的钱。
这么多钱足够买两块丝绸了,第二日洛瑾年忙完,趁天色还不算晚,去了镇上的布庄,用一百文买了两块素色丝绸,又花了二十五文,买了几盒颜色更鲜亮的绣线和几根专门绣花的细针。
一口气花了这么多钱,洛瑾年不是不心疼,只是想着以后肯定能翻倍地赚回来,心里也好受一点了。
半路上,他在旧货摊上相中了一个小木箱,箱子有些旧了,但用料好,结实耐用,还带一把小铜锁,用来存钱再合适不过。
摊主只要十文钱,洛瑾年数了数剩下的钱,咬牙买了下来,抱着这些东西回家时,天已经黑沉沉的。
洛瑾年走之前已经把饭菜温在灶上了,没成想路上耽搁了点时间,他来不及放下手里的东西,急忙去灶房看火,怕锅烧干了。
灶房里亮着灯,谢云澜已经回来了,正在净手准备端饭菜到书房里吃,见洛瑾年抱着一堆东西进来,他抬眼看了看。
洛瑾年有些心虚,轻声解释:“我听说帕子卖得好,就去买了点绣花的料子和针线,想试试绣帕子,不小心耽搁了点时间,回来晚了。”
谢云澜“嗯”了一声,没多问,只道:“兔子放后院了,娘找了个旧笼子,说先凑活用。”
“哎,我这就去喂。”洛瑾年连忙把东西放回自己屋里,跑去后院看兔子。
两只灰兔在旧竹笼里探头探脑,谢玉儿正蹲在笼子边,手里拿着几片菜叶子,小心翼翼地递进去喂它们。
“瑾年哥哥,它们叫什么名字呀?”小姑娘仰头问。
洛瑾年看它俩虽然都是灰毛,但一个毛长点,还卷卷的,看起来格外蓬松,几乎比另一只大了一圈,想了想:“灰灰和毛毛?”
谢玉儿咯咯笑起来:“好随便的名字,挺好,贱名好养活嘛。”
*
日子一晃就到了中秋前,谢春涧的丧事定在中秋后第三天办,中秋前一日林芸角便起了个大早,挎着竹篮往镇上去。
要买的东西多,洛瑾年就也跟着去了。
秋日的清晨已有凉意,路边的草叶上还凝着露水。
林芸角脚步匆匆,心里盘算着今日要采买的东西,豆干要两斤,生姜大蒜要一些,再扯两块粗布缝些白花。
最要紧的是肉,席面得有三个荤菜才像样,一锅猪肉炖白菜是少不得的,再添些猪肝猪血,好歹是见了荤腥。
她先去了布庄,扯了两尺粗白布,又转到菜摊买了豆干和葱姜,最后才往肉铺去,远远便看见摊上挂着半扇猪,心里总算松了口气。
“王屠户,给我割十斤五花肉,再要一副猪肝、两方猪血。”林芸角掏出钱袋,仔细数着铜板。
王屠户正剁着排骨,抬头一看是她,手下顿了顿:“谢家嫂子,这是要办席?”
“嗯,给我家老大……”林芸角声音低了下去,“春涧那孩子走得突然,总要给他办个体面的白事。”
王屠户叹了口气,麻利地割肉称重:“您节哀,肉给您挑肥瘦相间的,炖白菜最香哩。”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喧哗声。
只见一个穿着绸衫的年轻公子摇着折扇,带着两个家丁模样的壮汉,大摇大摆地挤到了肉铺前,正是钱庄东家的大公子周清远。
他手里摇着把洒金折扇,迈着四方步,眼睛往肉摊上一扫。
“哟,这不是谢伯母吗?”周清远踱步上前,折扇一收,点了点摊上的肉,“买这么多肉,这是家里要办事?”
洛瑾年乖巧地跟在林芸角身后,见她脸色难看,也不由得捏紧了手里的篮子,有些紧张。
周清远却笑得更得意了,转身对王屠户道:“这半扇猪,本少爷全要了。”
“全、全要了?”王屠户愣住,“周公子,谢嫂子先来的……”
“怎么,怕本少爷不给钱?”周清远掏出个沉甸甸的荷包往案上一扔,“按市价算,多出来的算赏你的。”
王屠户看着林芸角,又看看周清远,左右为难。周家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家,钱庄生意做得大,他一个小本买卖的屠户得罪不起。
林芸角叹了一口气:“王屠户,您做买卖要紧,我去别家看看。”
“别家?”周清远笑出声,“镇上的肉铺今日都别想有肉卖,阿福,阿贵,你们几个去西街南街跑一趟,所有肉摊都给我包圆了,本少爷府上要办中秋宴,正愁肉不够呢。”
几个仆从应声去了,高大健壮的汉子从洛瑾年身边擦过,他站在原地不敢动,手脚冰凉。
王屠户低声道歉:“对不住……”
“不怪你。”林芸角摇摇头,拎着空篮子扭头就走,洛瑾年提着手里装满菜的竹篮,紧忙跟上。
周清远在她身后慢悠悠道:“穷酸户还学人摆荤席?素菜吃吃得了,反正你们谢家也不是第一次丢脸了,当年谢阿正死的时候,不就几碟青菜豆腐么?镇上谁不笑话?”
林芸角脚步一顿,眼睛顿时就红了,背过身偷偷抹了抹泪。
她想起四年前的那个秋天,她家男人病了一年多,什么药都试过了,就是不见好,春涧那时候才十七岁,一个人跑出几百里去找什么神医求药方,一走就是两年。
家里欠着钱庄的债,每月利钱压得人喘不过气,全靠她没日没夜织布,又有云澜抄书补贴,才勉强撑下来。
可阿正的病还是没熬过去,他走的那天,棺材是大伯二伯帮着凑钱打的薄板,办白事桌上就四道素菜,一道炒白菜,一道炖豆腐,一碗蒸南瓜和一道拌黄瓜。
前来吊唁的亲戚邻里面上不显,背地里却都在议论。
“谢家这是真穷到家了,连块肉都买不起,早知道就不随礼了。”
“春涧那孩子也真狠心,爹死了都不回来。”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林芸角心上,她不是不想办得体面,是实在拿不出钱,那年中秋,一家人对着空荡荡的饭桌,谁也没说话。
后来春涧捎信回来,说在外头找了个猎户的活计,每月能往家寄些钱,再后来,说攒够了路费就回来。
林芸角天天盼,夜夜等,等来的却是洛瑾年带着骨灰上门。
这次,她说什么都要给老大办个像样的白事。
林芸角深吸一口气,没回头,继续往前走,想找找哪家还有肉卖,总不能让来帮忙的邻里亲友也吃素菜,传出去谢家又要被人戳脊梁骨。
两人干脆分开找,洛瑾年在集市上转了许久,正发愁,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他循声望去,见地上摊着一张血迹未干的野猪皮,旁边堆着卸好的野猪肉、两只山鸡和一只肥硕的灰兔。
一个皮肤黝黑的高大猎户蹲在边上,正用草绳捆扎山鸡的脚,却是前些天在山里救了小满,还送了他一对兔子的汉子,后来洛瑾年听人说他姓潘。
那野猪瞧着足有百十斤重,皮毛黑亮,獠牙狰狞,显然是山里猎来的好货,山鸡和兔子瞧着也颇为肥嫩。
有人问价,猎户头也不抬:“野猪肉二十文一斤,山鸡三十文一只,兔子三十五文。”
一斤家猪肉就要二十五文,他家的野猪肉居然比家猪还便宜,洛瑾年心动了,提着篮子走过去要了十斤五花肉和五斤后腿肉。
潘猎户抬头看他,眉头一挑:“你是上回在山里跑丢的那个小哥儿?”
洛瑾年没想到他还认得自己,小声道:“是,那天多亏潘大哥。”
“用不着客气。”潘猎户摆摆手,“买这么多肉,这是家里要办席子?”
洛瑾年点点头,想着潘大哥也是个猎户,兴许两人还认识,便大致把相公受伤病死的事儿告诉他。
“谢春涧?”他声音沉了下来,“我听说过他,前些日子在山里遇见逃荒来的两个猎户,说镇子往南二百里,有个年轻猎户为救个掉进陷阱的孩子,被野猪咬伤,是不是他?”
一听这话,洛瑾年眼泪止不住往下掉,说不出话来,只是点头。
潘猎户沉默片刻,站起身,从腰间抽出短刀:“野猪肉我给你挑最好的肋排和五花,野兔山鸡都按二十文算,猪肉我收你两百文,够不够体面?”
洛瑾年愣住了,“这、这怎么行?太便宜了……”
“我说行就行。”猎户手脚麻利地开始切肉,“春涧那小子我虽没见过,但能豁出命救人的,是个好汉,这年头,好汉不该白死,家里人也不该被人看低。”
他说话声音洪亮,周围人都听见了,几个原本还在讨价还价的妇人也都不说话了,默默退开些,给洛瑾年让出位置。
洛瑾年眼眶发热,为他的仗义心生感激,心道这大哥实在是个好心人。
他从钱袋里仔细数出足够的钱,“大哥,该多少是多少,您做生意不容易,我不能占这个便宜。”
潘猎户看他一眼,没接钱,自顾自将切好的肉用草绳捆好,又拎起两只野兔、一只山鸡,用荷叶包了一并递过来:“二百文,多了不要。”
正推让间,周清远带着家丁晃了过来。
“哟,这不是谢家那小媳妇?”周清远摇着扇子,瞥了眼摊上的野猪,“这野猪倒不错,本少爷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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