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洛瑾年收拾好出门时,就见谢云澜和谢洛风已经将院子打扫干净,白布也挂了起来。
这会儿还衣裳不太合适,若被问起谢云澜的衣裳怎么会在他手里,洛瑾年可解释不清,只得先放回自己屋里。
林芸角正坐在门口缝着白花,见家里人都起了,想了想一抬头,开始安排今儿各自的活计。
“洛风,你去请王婶、李婶她们明日一早来帮忙洗菜切菜,云澜你把写好的几份讣告送到常来往的邻里家,瑾年就跟我准备明日要用的菜,先把野菜洗出来泡着。”
一家人便各自忙碌起来。
洛瑾年跟着林芸角在灶房忙活,将野菜择洗干净,豆干切片,葱姜切好备用,野兔和山鸡要烧热水褪毛,他已经提前烧了热水。
“这兔皮剥下来冬日能做手套护耳,暖和得很。”林芸角一边处理一边教他,“山鸡毛留着给你小妹做毽子,她念叨好久了。”
洛瑾年认真听着,手里不停。
玉儿过来捡菜叶喂兔子,顺手拿了几根漂亮的野鸡毛插在头发上,还把毛毛抱过来,给它屁股上插了好几根,不伦不类的。
她捧着屁股开屏的大肥兔子,一大一小凑到洛瑾年跟前,咯咯笑着:“看呐,是兔鸡!”
洛瑾年不懂小女孩在笑什么,但看她一脸明媚,也忍不住弯了弯眉眼。
晌午前谢云澜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两小坛酒。
“路过酒铺赊了两坛,明日席面上用。”他说着将酒放在灶台上。
林芸角看了看那坛酒,“你爹走的时候,连酒都没有,你大哥在下面倒是先喝上了。”
谢云澜沉默片刻,温声道:“娘,大哥不会怪咱们,他在天有灵,看见咱们一家人齐心,瑾年也好好在家里,他会安心的。”
这话说得林芸角又红了眼眶,她擦了擦手,背过身去:“我去看看玉儿。”
灶房里只剩下谢云澜和洛瑾年。
洛瑾年蹲在地上洗菜,水声哗哗,他垂着头不敢看谢云澜,最近两人独处时他总是格外紧张。
一会儿想到之前放鞭炮时,谢云澜和他一起躲在角落里捂着他的耳朵,怕他被吓到,一会儿又想着昨夜他披在自己肩头的那件衣裳,就披了一下,早上起床时他都觉得似乎还沾染谢云澜身上的墨香。
谢云澜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靠在灶台边,看着洛瑾年忙碌的背影,少年的身形依旧单薄,但比刚来时好了些,肩膀有了些肉,腰身也不再瘦得吓人。
“过两天来吊唁的人多,难免有闲言碎语,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我大哥已过门的夫郎,来投奔婆家,旁的不用多说。”
洛瑾年点头:“我记住了。”
“若是有人说难听话……”谢云澜顿了顿,“你不必忍着,告诉我娘或者我。”
洛瑾年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谢云澜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狭长的眸子里倒映出他的身影。
“我谢家虽穷,却也不会任人欺负。”谢云澜轻声说,“尤其是你。”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几乎被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掩盖,洛瑾年却听得清清楚楚,他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热。
谢云澜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灶房。
洛瑾年呆了片刻才继续手里的活计,他将洗好的野菜沥干水,整整齐齐码在竹筛里,心里却乱糟糟的。
谢云澜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想不明白,也不敢深想。
*
一家人忙得吃不上午饭,简单用过后又忙碌起来了。
洛瑾年收拾完灶房,见日头还早着,想起菜园里的菜该浇水了,便提了木桶去后院。
菜园经过这些时日的照料,已然郁郁葱葱,白菜苗长得壮实,萝卜缨子绿油油的,豆角架上也挂满了嫩荚。
他舀了水,一勺勺仔细浇下去,看着清水渗入褐色的泥土,有些烦躁的心里渐渐宁静下来。
洛瑾年知道自己笨,有些事情想不通就不想了,否则岂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如今的日子已经很好了,只要能继续这样安安稳稳地度过,他就已经心满意足,想透彻后洛瑾年也不烦心了。
他摘了一盆苋菜边择边洗,想着自己绣帕子的计划,那两块丝绸他还没敢动,琢磨着弄什么花样好看,先描好花样再下针。
洛瑾年买丝绸的时候也留意过,见人家绣的好看的,多是一些花鸟鱼虫,全都绣得活灵活现,按图样大小,能卖八十文到二百文不等,带流苏和绣金线的似乎大几百文,他没敢细看。
说是什么苏绣湘绣,好看得紧,但要是照着人家那样的描一样的图样,人家练了几十年的功夫,他肯定比不上,同样的图样,人家绣那么好凭啥买他的?
洛瑾年想着,自己要卖出价就得用点巧,画个别致的图样,不然他花一百文买的丝绸可全都砸手里了,但若能弄好,那两块布能弄六七条帕子呢。
他思绪乱飞,不知不觉已经天黑了,屋里林芸角喊他们进去吃饭。
虽说没什么过节的心思,但林芸角还是好好弄了一顿晚饭,犒劳一下家里人。
晚饭是山鸡汤、炒豆角、凉拌野菜,还有一小碟酱豆干,山鸡炖得烂熟,汤色金黄,香气扑鼻,洛瑾年给每人盛了一碗,最后才给自己盛,碗里却只有半碗汤,肉都舀给了别人。
谢云澜看在眼里,没说话,只将自己碗里的一块鸡腿肉夹到他碗里。
洛瑾年看着碗里的鸡腿愣住了,抬头看他,却只听他淡淡道:“你近日辛苦,多吃些。”
洛瑾年轻轻说了句“谢谢”便闷头吃饭。
谢洛风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问道:“娘,大哥他亲爹娘后天也来吗?”
林芸角顿了顿:“按规矩是该请的,春涧没了,老两口也该知道。”
“请什么请!”谢洛风把筷子一放,“当初跑来咱们家要抢大哥,差点把家里闹翻天,那两个混账还请来吃饭作甚?”
“洛风。”谢云澜开口,“人情世故不是这么论的,他们到底是大哥的亲爹娘。”
谢洛风还想说什么,被二哥冷着脸觑了一眼就不敢说话了,只好闷头吃饭。
洛瑾年原是不知道谢春涧只是谢家养子的,他默默听着,心里却想,谢云澜说得对,到底是亲人,就算心里再恨,面上也得过得去。
就像他后娘李盈梅,在人前装得慈眉善目,背地里却恨不得他死。
但因洛风刚刚那副如临大敌的反应,就忍不住有些担心,春涧哥的亲爹娘到底是什么人,能让洛风这么生气?
*
晚饭后,洛瑾年收拾了碗筷,心里还惦记着谢云澜那件外衫。
见一家子都各自回屋歇息了,他这才回到自己屋里,将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捧在手里,布料柔软,墨香似乎淡了些,却依旧萦绕在鼻尖。
犹豫片刻,他还是鼓起勇气,走到谢云澜房门前,轻轻叩了叩。
他推门进去,看见谢云澜正坐在书桌前,就着油灯翻看一本书,谢云澜见他手里捧着衣裳,眸光微动,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昨夜忘了还你。”洛瑾年将衣裳递过去,垂着眼不敢看他。
谢云澜接过来随手放在一旁,却又从桌下拿出一个小油纸包,放到桌沿上。“这是给你留的。”
洛瑾年疑惑地抬眼看去。
“是月饼。”谢云澜合上书,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今日我在街上买的,豆沙和五仁的各买了几个,家里每人都有,这个豆沙的是给你的。”
油纸包不大,隐约能看出里面是圆圆的月饼形状,洛瑾年没想到谢云澜真记得,还特意给他留了一个。
“我晚上吃过了,不饿。”他小声推辞。
“不是让你当饭吃,中秋总要尝一口月饼才算过节,因你说没有爱吃的口味,我就挑了自己爱吃的,尝尝看喜不喜欢?”
说着他拿起油纸包塞到洛瑾年手里,洛瑾年连忙用两手捧着,无措地看着他,没人送过他东西,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回去吧,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早起忙碌。”谢云澜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已带上了送客的意思。
洛瑾年不敢多留,点点头,攥紧月饼转身快步离开。
回到屋里,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慢慢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巧的月饼,表皮烤得金黄微酥,印着简单的花纹,他好奇地凑近闻了闻,有淡淡的甜香和油脂香气。
洛瑾年没吃过这个,小心地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豆沙馅很细腻,甜而不腻,混着酥皮碎屑在舌尖化开,很普通的味道,或许是镇上市集上最寻常的那种月饼。
可对洛瑾年来说,却是从未有过的珍重,因为这是独独给他的,因为谢云澜问过他爱吃什么,然后特意留给他的。
洛瑾年在此前从不知道,自己原来还能从旁人那里得到什么,自小到大,他只会被人抢东西。
吃喝要被后娘抢,冬天仅有的一件芦花充的棉衣也要被抢,因为弟弟想烤鱼烧不着火,就把他的棉衣拆了烧芦花。
他一点点吃完整个月饼,连掌心的碎屑都仔细舔干净,心口像是被什么温软甜滋的东西填满了。
包月饼的油纸他也舍不得扔,仔细折好压在床头,这样夜里也能做个甜甜的美梦了,说不准今晚会梦到他有一辈子都吃不完的月饼呢。
洛瑾年闭上眼睛渐渐陷入梦乡,唇齿间仿佛还残留着那点豆沙的甜香。
第32章
天刚蒙蒙亮,谢家院子里便已热闹起来。
王婶、李婶带着几个相熟的妇人挎着篮子来了,张嫂子更是挽起袖子就进了灶房,“芸角,我们来帮忙了。”
洛瑾年忙将人迎进来,灶房里早已烧起了两大锅热水,昨日泡发的豆干、切好的野菜和分装好的肉块都已备齐,只待上锅。
张嫂子看见那一大盆发好的杂面,笑道:“哟,面发得真好,今儿这馒头肯定暄软!”
杂面馒头是白事席上的主食,一桌九个,七桌就要做六十三个,几个妇人围着大案板,揉面的揉面,分剂子的分剂子,动作麻利。
洛瑾年也挽起袖子跟着揉,他手劲不大,但做得仔细,这活他早就做惯了,面团在他手里搓揉得光滑圆润。
“瑾年手真巧。”李婶看了一眼,夸道,“瞧这馒头剂子,大小匀称。”
洛瑾年腼腆地笑笑,要做的馒头多,他不敢停手,不多时,雨哥儿和小满也来了,两个半大少年被安排去洗菜、剥蒜。
偶尔小满跑进来跟洛瑾年说几句话,问道:“过几天咱们去山上玩儿?雨哥儿胆子小,肯定不敢去,就咱俩去就行,再叫上潘大哥。”
他蹲在地上洗菜,挤眉弄眼的,学着那天雨哥儿差点被吓哭的样子。
这话叫雨哥儿听见了,气得一脚踢到他背上,差点把他蹬进水盆里喝一肚子脏水。
“你才胆子小!去就去,有潘大哥带着有什么可怕的?”
两人打打闹闹,洛瑾年抿着唇笑了笑,没有拒绝,说来他还没上过大青山呢,也不知道里头有什么好东西。
林芸角里外照应着,见洛瑾年额角沁出汗珠,递了块干净布巾给他:“擦擦,别累着。”
“不累的,娘。”洛瑾年接过,心里暖融融的。
到了晌午,第一笼馒头出锅了,热气腾腾,馒头个个胖乎乎,色泽微黄,看着就喜人,张嫂子掰开一个,见里头暄软蓬松。
“这馒头蒸得好,明天待客绝不丢面儿!”
众人脸上都露出笑意,手上的活儿干得更起劲了,猪肉也下锅炖上,野兔和山鸡也按林芸角的吩咐或红烧或清炖,一样弄七份,灶房里香气越来越浓郁。
忙忙碌碌一整天,直到日头西斜,该准备的菜蔬肉食才基本就绪,分门别类用盆碗装好,盖上干净的笼布。
院子里也已借来了桌椅板凳,擦洗得干干净净,只待明日。
*
次日,天还未亮透,谢家所有人都已起身。
洛瑾年一身靛蓝棉布衣裳,外头罩了件麻黄粗布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最后再簪上一朵小白花,虽无金银首饰,瞧着却干净利落。
林芸角也穿了身素净的旧衣,头发挽得一丝不苟。
最先到的是大伯谢德和二伯谢仁两家人,谢德是个面容敦厚的中年汉子,一进门就拍了拍谢云澜的肩膀:“节哀顺变。”
他妻子王氏则拉着林芸角的手,低声安慰。
林芸角趁机将洛瑾年拉到身边,说道:“这是春涧的夫郎,叫洛瑾年,春涧走后这孩子千里迢迢寻来,也是个苦命的。”
洛瑾年连忙说:“大伯公,大伯婆,二伯公,二伯婆。”
谢德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模样清秀,瞧着就乖顺,连连点头:“是个懂事的孩子,春涧有福。”
二伯婆李氏心软,见洛瑾年低眉顺眼的模样,拉过他的手拍了拍:“好孩子,难为你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有什么难处就跟我们说。”
“是啊,”王氏也接口,“瞧着就是个勤快本分的,芸角,你可算多了个好儿媳。”
两位伯公家对洛瑾年都很满意,让林芸角心中大石落定,脸上也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洛瑾年听着这些温和的话语,鼻尖微微发酸,忙又低下头去。
陆陆续续又有亲戚和近邻上门,林芸角一一带着洛瑾年认人,将他“谢春涧夫郎”的身份坐实。
大多数人见谢家态度明确,又见洛瑾年模样乖巧,也都顺着话头夸几句,或安慰几声。
吃席是要随礼的,家境好些的,掏出十几二十文用红纸或白纸包了,交给记礼账的谢云澜,手头紧的,也带来一刀黄纸或一把线香,算是心意。
若是红事,此刻门口怕是已有闻讯而来的乞丐等着讨喜钱,主家为了图吉利,多少会给个一文两文或一个馒头打发了,白事则清净许多,无人来扰。
约莫巳时末,门口传来一阵略显尖锐的嗓音:“让我进去!我儿子没了,我这当娘的还不能来送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半旧绸衫、颧骨高耸的妇人挤了进来,身后跟着个面色木然的中年男人,正是谢春涧的亲爹娘,赵春花和王老三。
赵氏一进门,眼睛就四处乱瞟,目光像钩子一样扫过众人,随即钉在了林芸角身边的洛瑾年身上,她在外头就听见有人说,谢春涧多了个媳妇。
“这谁啊?”赵春花拔高了声音,手指着洛瑾年的鼻子,“我儿子什么时候娶的媳妇,我怎么不知道?啊?林芸角你个丧良心的烂肠子,随便找个人就来冒充我儿媳妇,安的什么心?”
她声音又尖又利,让众人目光都聚集过来,齐齐看向她跟洛瑾年。
洛瑾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赵氏那尖利刻薄的话像极了他后娘,他顿时脸色一白。
林芸角闻言,脸色沉了下来:“赵嫂子,瑾年是春涧明媒正娶的夫郎,有婚书为证,春涧临终前托他回来,他就是我谢家的人。”
“婚书?谁知道是真是假!”赵氏往前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洛瑾年脸上。
“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哥儿,说是我儿媳妇就是我儿媳妇了?我呸!我看你就是想霸占我儿的东西,我问你,我儿是不是给你钱了,哪呢?快给我,给不出来就是你谋财害命,独吞了那笔钱!”
她身后的王老三嘴唇嚅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赵氏回头狠狠瞪了一眼,立刻又缩了回去,一言不发。
洛瑾年被她逼得又退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无处可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身子细微地抖了抖,心下惶惶。
“赵婶这是做什么?”谢云澜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洛瑾年身前,将赵氏那咄咄逼人的视线隔开。
他身形高挑,把洛瑾年整个人严严实实挡在身后护着。
“大哥的遗物和书信我都已确认过,瑾年的身份毋庸置疑,岂容你一个外人质疑?”谢云澜语气淡淡,目光直视着赵氏。
“外人?你说我是外人?”赵氏气得脸色发红,“我是他亲娘!”
谢云澜冷笑一声:“养育之恩大于天,大哥是谢家养大,上了我家族谱就是我谢家人,当年你拿了钱可是亲口这么说的,如今就想赖账了?今日我谢家办丧事,和你王家有什么干系?”
他话刚一落,院里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不少人都对这对夫妇当年的行径有所耳闻,此刻见他们又来闹事,脸上都露出鄙夷之色。
赵氏被谢云澜一番话堵得脸色青白交加,又见无人帮腔,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她狠狠剜了谢云澜和他身后的洛瑾年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终究还是被王老三扯着,悻悻地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不再高声叫嚷。
洛瑾年怔怔地看着面前谢云澜挺直的脊背,宽阔高大的背影,从前见了只会觉得害怕,可方才挡在他面前,却只觉得无比安心。
谢云澜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低声道:“没事了,去帮娘招呼客人吧。”
“嗯。”洛瑾年轻声应道,跟着林芸角忙去了。
众人移步堂屋,围着谢春涧的灵位上了香,说了些“一路走好”、“早登极乐”的悼念话,之后便在院里或坐或站,低声交谈,洛瑾年跟玉儿端了几盘瓜子放到桌上,想吃的只管自己抓。
日头渐高,临近晌午,林芸角示意可以开席了,帮厨的婶子们便将早已备好的菜肴一样样端上桌。
摆了七张桌子,院里摆四张,门口借了地方摆三张,坐得满满当当。
红事讲究成双成对,白事则需单数,七桌七菜,在他们这种普通人家里已是极为体面的丧席。
只见每张桌上,中间是一大盆油亮喷香的猪肉炖白菜,旁边是红烧野兔肉、清炖山鸡汤、酱烧豆干、凉拌野菜、醋溜豆芽,外加一碟自家腌的咸菜,主食是杂面馒头,管够,吃不够还能从灶房里拿。
一桌还有一个酒嗉子,肚大口小长得跟鸡脖子似的,装了谢云澜赊来的土酿,虽不名贵,却也够味儿。
两斤猪肉炖出一大盆,肉块烂糊分量扎实,野兔山鸡都是实在货,豆干野菜也分量十足,主家如此大方,宾客们自然吃得满意。
“这猪肉炖得烂糊,美得很!”
“野味难得,一桌还弄三个荤菜,谢家真是破费了。”
“林娘子这席面办得体面,看来家里铺子生意不错啊?改明儿去店里照应照样。”
正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席间除了那角落里的赵春花夫妇一直沉着脸,其他宾客不论是真心感念谢家不易,还是冲着这顿实在的饭菜,嘴里都是夸谢家体面。
赵春花原本还想挑挑刺儿,坐她旁边的一个阿叔看不下去了,骂道:“你个吃白食的,嘴上积点德吧,亲儿子办白事都不随礼也不怕夜里被鬼讨债!”
她气得憋红了脸,也不想吃了,见一桌子菜还没怎么动,和王老三张罗着要打包带走几道。
一桌子就那么几道菜,他们还没吃呢赵春花就要扒拉走一半,桌上其他人不乐意了,他们跟赵春花又非亲非故的,凭什么惯着她?
第33章
一位婶子眼疾手快,一把按住赵春花伸向肉盆的胳膊:“王家的,这席还没散呢,主家还没发话,你就急着连吃带拿?忒不讲究!”
赵春花脸上挂不住,嚷嚷道:“我儿子没了,我带点他的东西走怎么了?!”
“你也知道是你儿子?办白事你一没出钱二没出力,这会儿倒想起是你儿子的东西了?”另一个汉子也看不下去,出言讽刺。
那阿叔话音一落,桌上其他人也纷纷露出不满。
赵春花正要发作,却不知怎的,脚下忽然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去,手里半碗汤泼了她一身,她回头怒瞪:“谁?哪个挨千刀的绊我!”
只见小满和雨哥儿不知何时挤到了这桌附近,两人正一脸无辜地蹲在地上捡筷子,嘴里还嘟囔着:“哎呀这地不平,婶子你小心点呀。”
谢洛风在不远处瞧见,心中也痛快,笑了笑随即又板起脸。
王老三见老婆出丑,脸上挂不住,又见满桌人都冷眼看着,连主家那边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谢云澜正淡淡望过来,眼神平静,却莫名让他心头发虚。
“走了,回家去,还嫌不够丢人!”王老三臊得满脸通红,一把扯起还在骂骂咧咧的赵春花,灰溜溜地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连那点想打包的念头也彻底熄了。
桌上众人这才畅快起来,重新动筷,“总算清净了,来来,吃菜吃菜,别浪费了谢家一番心意。”
洛瑾年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里明白是小满和雨哥儿在替他出头,胸口泛起一阵暖意,再一次庆幸自己有两位这样好的好友。
他跟着林芸角稍稍吃了些,便又忙着照应席面,添茶倒水,收拾空盘子。
正席用罢,稍作收拾,便到了送葬的时辰。
因谢春涧遗骸已火化成灰,盛在坛中,棺材也只是象征性的薄棺,小巧轻便,由谢云澜和谢洛风二人担着就行,无需另请力夫抬棺。
林芸角捧着谢春涧的灵位,走在最前,洛瑾年紧随其后,手里提着装了纸钱香烛的篮子,大伯二伯手持引魂幡,在棺前引路。
出了镇子沿着田间小路向北而行,田野里已见萧瑟,风拂过枯黄的草尖,发出沙沙的轻响。
路不算远,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谢家祖坟所在的矮坡,几座坟茔静静立在山坡向阳处,周围松柏苍翠。
寻到早已挖好的墓穴,谢云澜和谢洛风小心翼翼地将棺木放入。
林芸角将灵位暂时供在墓前,点燃香烛,大伯谢德主持着简单的仪式,念了些告慰祖先、安魂往生的话。
林芸角再也忍不住,伏在坟前低声啜泣起来,玉儿也跟着哇哇大哭。
谢洛风别过脸去狠狠擦了擦眼睛,谢云澜只默默往火堆里添着纸钱,火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紧紧抿着唇。
洛瑾年站在稍后些的地方,看着那小小的棺木被黄土一点点覆盖,他与谢春涧相处时日极短,谈不上多么深刻的夫妻情分。
可此刻看着渐渐堆起的土包,想起当初那句“跟我走吧,我娶你,总比死了强。”
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眼眶也有些发热。
洛瑾年学着其他人的样子,也往火堆里丢了一叠纸钱,心中默念:春涧哥,愿你来世平安顺遂,再无苦难。
黄土终于将墓穴填平,垒起一个矮矮的新坟,石碑要日后才立,暂时只用一块木牌写了名讳插在坟前。
仪式完毕,众人又停留片刻,说了些“入土为安”、“节哀”的话,便陆续沉默着转身下山,林芸角被王氏和李氏搀扶着,一步三回头。
洛瑾年走在队伍末尾,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新坟孤零零地立在几座旧坟之间,尚未长草,泥土的颜色还很新鲜,秋风吹过坟头的招魂幡,呼啦啦地响。
一个人,一条命,就这样彻底归于尘土了。
夕阳的余晖晃得他睁不开眼,天快黑了,谢云澜正在人群最后方等他,怕他等急,洛瑾年连忙加快脚步跟过去了。
送葬归来,家中帮忙的邻里妇孺已将席面大致收拾妥当,说了几句安慰话便各自散去。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一家子便都起来了。
早饭是热了席面上剩下的菜,林芸角把肉菜都拣出来先吃:“天虽凉了,肉放久了也怕坏,紧着吃完,剩下的素菜还能放放。”
杂面馒头还有不少,就着酱烧豆干和凉拌野菜,倒也吃得饱足。
饭桌上气氛仍有些沉闷,但比起前几日的悲戚,已平静许多了,再难过日子总要过下去。
谢家为办丧事闭门歇息了几日,今日就得重新开张了。
店铺几日不开张,难免有许多活儿要干,林芸角跟他们叮嘱了两句,洛瑾年默默记下,心中盘算着今日要做的活计。
铺子里的菜干应该快卖完了,得补货,鸡鸭和兔子也得喂吃的喝的,弄完了还要看店,晌午若林芸角不回来他还得做饭,事情一件叠着一件。
吃完早饭,林芸角挎着篮子匆匆出门,说是要去几家帮忙办丧事的邻里处还些人情。
洛风和玉儿拎着扫帚和水桶去了铺子门口打扫,谢云澜拿了干粮要去书院,他告假好几日,今天怎么也得去了。
众人各自忙碌,洛瑾年也不敢耽搁,先去了后院的柴房。
他前几些天跟小满他们进山挖了许多野菜,仔细洗净后摊在竹筛里晾晒了几日,如今都已干透,抓在手里轻飘飘的。
蕨菜、苦菜、马齿苋都有许多,他将这些菜干分门别类,用干净的粗布袋装好,袋口用麻绳系紧,又找出店里空置的货架格子和几个大陶罐,将菜干袋子整齐码放进去。
晒干的野菜不比新鲜时压秤,看着一大堆,装完也才填补了之前空出的一半。
他想着,趁入冬前得多囤点,山脚的估计不多了,但山里的菌子和野菜肯定有不少呢,得抓紧再多晒些干货来卖,不然到冬天想挖都挖不到了。
前天他就和小满他们商量好了,过两天上山寻摸寻摸,再找找有没有好东西。
补完货,洛瑾年又赶忙去喂鸡鸭,七八只鸡鸭挤在竹篱咕咕嘎嘎地叫,见到他来立马围上来。
他将拌了少许糠麸的野菜碎撒进去,又换了干净的清水,见两只兔子在笼子里立起身子,粉红的鼻子翕动着,拼命往他手边凑,顺手拔了几把新鲜的萝卜缨子喂进去。
看着两只肥了不少的大兔子吃得香,三瓣嘴嚼着叶子,窸窸窣窣的,吃面条一样嗦进嘴里,洛瑾年心里也平静了许多。
待把这些活计做完,日头已升得老高。
铺子里有些冷清,洛瑾年就端着针线篮坐到柜台后,有人来就招呼一下,没人来就继续缝荷包。
如今他做起荷包已经很熟练了,已经攒了半篮子,可帕子却还不敢下针。
洛瑾年在裁下来的一块丝绸上,一遍遍地描了许多花样,始终不满意,又想不出来更好的花样,实在有些心烦。
他干脆擦掉上面炭笔的痕迹,藏到篮子底下眼不见为净,继续做起荷包。
到了晌午林芸角回来了,午饭没怎么弄,只热了热昨日席上剩下来的肉菜。
洛瑾年忙碌了一上午,说不累是不可能的,但眼看着铺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兔子也越养越肥,知道日子会越过越好,他心里也就踏实了。
*
皓月当空,银辉洒满大地,中秋才过几天,头顶月亮还是圆如月饼。
书房里只有谢云澜和洛瑾年二人,谢云澜吃饭时,洛瑾年就在旁边坐着做针线活。
谢云澜用过饭后便放下筷子,说道:“前些日子因大哥的事耽搁了,说好教你识字,今日我们便开始吧。”
洛瑾年正要收拾碗筷,一听这话,心里蓦地有些紧张,又隐隐有些自己也说不清的期待。
虽说之前谢云澜已经答应他了,但不到最后一刻,他还是有些难以相信。
这么好的事儿真能落到他头上?
收拾好碗筷,谢云澜让洛瑾年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自己则搬了矮凳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看清他执笔的动作,又不至于太过冒犯。
“今日先学几个简单的字。”谢云澜铺开一张略显粗糙的竹纸,磨了墨,又取了一支稍旧的毛笔,蘸了墨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
洛瑾年。
他的字清隽有力,洛瑾年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头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名字,写成字是这样好看。
谢云澜将笔递给他,“你来试试。”
洛瑾年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笔杆微凉,他有些激动,若放在以前,他是绝不敢相信自己一个乡下土包子,也能有识字念书的这一天。
他努力回忆着谢云澜方才的笔顺,小心翼翼地落笔,笔杆细细的,比他捏过的绣花针还难使。
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团,第一个“洛”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或粗或细,几乎不成形。
他脸一热,有些窘迫地想放下笔,他果然做不好……
“无妨,初学都是如此。”谢云澜的声音自耳侧传来,平和依旧,听不出丝毫嘲笑他的意思。
他甚至微微倾身,伸出右手,虚虚覆在洛瑾年执笔的手背上,并未真正用力,只是引导般带着他的手腕移动,“手腕要稳,下笔需有轻重,这一横,起笔藏锋,收笔回腕……对,就这样。”
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洛瑾年的耳廓,还有覆在手背上的温度,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引着洛瑾年写了几遍。
“有进步,再多练几遍。”谢云澜适时地松开了手,坐直身体,仿佛刚才的触碰再自然不过。
洛瑾年悄悄松了口气,却又感觉手背上那残留的触感挥之不去,谢云澜好心教导他,他可不能分心胡思乱想,辜负了他一番好意。
洛瑾年定了定神,继续凝神练习,只是临摹太枯燥了,他时不时就会分神,想起自己上午在帕子上画的花样,他画了好几个,却都不甚满意。
学了一会儿,谢云澜见他虽认真,眉宇间却似乎藏着点别的心事,便温声问:“可是有什么为难事?”
洛瑾年犹豫片刻,小声道:“我想绣帕子,见人家绣的花鸟都好,可同样的花样,我定然比不上,想弄个别致些的,又不知绣什么好……”
他越说声音越低,觉得自己这点小心思在读书人面前有些拿不出手。
第34章
谢云澜沉吟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不如在帕角绣上诗句?寻常花鸟旁若能配上相宜的诗句,哪怕只绣一两个雅致的字,也能吸引些偏好风雅又不愿花费太多的书生或小户娘子。”
“诗句?”洛瑾年眼睛微微一亮,这主意他从未想过。
谢云澜见他感兴趣,唇角微弯,“寻常帕子多是绣花鸟,若配上应景诗句,或许能让人多看两眼,做起来也不难。”
谢云澜说着,提笔在草纸一角随手写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两句梅花诗,字迹清隽挺拔,“像这样,绣梅配咏梅诗。”
洛瑾年凑近了些,看着那两行漂亮的小字,想象着搭上梅花绣出来的样子,只觉又风雅又别致,比自己闷头乱想要强上百倍。
这法子既别致又简单,洛瑾年心中豁然开朗,连日来的纠结烦闷一扫而空。
他忍不住抬起头,望向谢云澜,眉眼自然地舒展开,“谢谢二哥,这主意真好!”
谢云澜因他这一笑,险些失了神。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他脸上,那笑容干净柔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澈,因喜悦而微微发亮的杏眸弯成好看的弧度,细长的眉毛也舒展开来。
他发间犹别着一朵孝花,此刻衬着他浅笑的眉眼,竟有种说不出的清丽。
谢云澜从未见过他如此刻这般,褪去了所有防备与小心翼翼,毫无防备向他展露的明艳笑容。
他目不转睛看着,见洛瑾年困惑地皱眉望着自己,这才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你喜欢便好,可先想好要绣何种花草,我再帮你寻合适的诗句。”
*
清晨,天还未亮透,洛瑾年就背着竹篓出了门。
雨哥儿跟小满已经在巷口等着了,身边还站着个高大结实的汉子,正是潘猎户。
他们早就约好今日要一块上山,大青山虽说有些危险,平时林芸角和小满他们爹娘都是不让自家娃去的,但有靠谱踏实的潘猎户作保,也就放心了。
潘大哥背着一把旧弓,腰间别着柴刀,冲洛瑾年咧嘴一笑:“走,今儿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三人顺着清溪往上游走,进了山,拐上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小径,潘大哥走在最前,熟练地用柴刀拨开拦路的荆棘,一路披荆斩棘。
“这地儿平时没人来,”潘大哥回头道,“野菜野果多得很,就是路不好走。”
越往深处走,山林的气息越浓郁,露水打湿了裤脚,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
一路上他们见着野果野菜就往筐子里装,洛瑾年还发现了成片的野莓,红艳艳的果子挂满枝头,尝一颗,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炸开。
他高兴地眯了眯眼,抓了两把给雨哥儿和小满也分了一些。
日头渐高,三人的竹篓渐渐满了,还采了不少木耳和野葱,雨哥儿甚至在一棵枯树下发现了一大丛鸡油菌,黄澄澄的,伞盖肥厚。
路过一片野柿子树时,三人都走不动了,干脆坐在树下休息,顺便吃点干粮填饱肚子。
熟透的柿子软塌塌地挂在枝头,橙红透亮,像一个个小灯笼。潘大哥伸手摘了几个,皮薄得几乎一碰就破,流着蜜似的汁水。
这柿子不好带,一捏就破了,三人便坐在柿子树下,捧着软烂的柿子吃起来。
熟透的果肉甜得像糖,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心里都甜丝丝的,汁水糊了满手满脸也顾不上了,相视一笑,尽是畅快。
吃够了柿子,起身要走时,问题来了,他们几人的竹篓都已经装得满满当当,手里还各捧着一大把实在塞不下的野菜野果。
“这可咋办?”雨哥儿看着地上剩下的一堆收获,犯了愁。
洛瑾年也看着自己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竹篓,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可惜,欢喜的是今日收获如此丰盛,可惜的是不能全部带走。
潘大哥却哈哈一笑:“这还不简单?”
他抽出柴刀,利落地砍下几根柔韧的藤蔓,手脚麻利地编起了简陋的网兜。
不过一盏茶工夫就编出三个网兜,把地上剩下的东西一股脑装进去,拎在手上。
“走吧!”潘大哥意气风发,“带你们再去个地方,摘点山核桃去。”
听说有山核桃,小满和雨哥儿眼睛都亮了,洛瑾年也有点惊喜。
山核桃可是好东西,榨油很香,也能炒熟了当零嘴,若摘的多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就是摘少一些,自家吃也不亏。
三人兴致勃勃地跟着潘大哥往更深的山坳里走,潘大哥边走边比划。
“前些年我追一只獐子到这儿,看见一大片山核桃树,结得密密麻麻的,后来再没来过,应该还在。”
可到了记忆中的那片山坳,四下张望,却只见郁郁葱葱的杂木,哪里有什么山核桃树的影子?
“奇怪了……”潘大哥挠挠头,也有些纳闷,“我记得就是这儿啊。”
他们在附近转了好几圈,还是没找到,日头已经偏西,林间的光线开始变得朦胧,他们得下山了,不然天黑了山路更不好走。
雨哥儿有些泄气:“潘大哥,你是不是记错地方了?”
潘大哥也有些不好意思:“许是年头久了,记岔了,白让你们高兴一场。”
洛瑾年心里虽也有些失望,却安慰道:“没事的潘大哥,咱们今天采的东西已经很多了。”
几人正准备原路回去,洛瑾年忽然瞥见不远处一片向阳的坡地上,长着几棵不太起眼的树。
树不高,叶子椭圆,挂着些青黄色毛茸茸的小果子。
他觉得眼熟,走近细看,忽然就瞪大了眼。
这果子他认识,是崖木瓜!
他在洛家饿极了的时候,曾在村子外边摘过这种果子充饥,那时他不懂,只觉得这果子难吃,木头一样嚼不动。
后面听村里老人说,这叫崖木瓜,是专门榨油的,榨出来比菜籽油还香,听说在城里卖得可贵了。
潘大哥和雨哥儿他们见状也凑过来,小满也认出来了,兴奋道:“好家伙,这东西可比山核桃还难得,崖木瓜贵着呢!”
这一片坡地上零零散散长了七八棵崖木瓜树,虽不算茂密,但每棵树上都结了不少果子,青黄相间,沉甸甸地压满了枝头。
“快!能摘多少摘多少。”潘大哥当机立断。
三人也顾不上竹篓和网兜已经满满当当了,把崖木瓜往怀里揣,往衣襟里塞,潘大哥还又编了几个网兜给他们。
洛瑾年甚至把外衣脱下来,摊在地上当包袱皮,把崖木瓜一堆堆地包起来。
等实在拿不动了,每个人都是负重累累,背上竹篓满满当当,手里网兜沉甸甸,怀里还鼓鼓囊囊塞满了崖木瓜。
崖木瓜还剩下许多,潘大哥用刀子在附近树上做了个标记,“咱们下回再来。”
身上背的东西多,几人下山时路走得比上山时慢得多,也吃力得多,但脸上却都洋溢着掩不住的喜色。
山核桃没找到,却找到了更金贵的崖木瓜,这大概就是人常说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回到镇口分别时,潘大哥拍着洛瑾年的肩膀,笑呵呵的:“你可是咱的小福星,改天我榨了油,卖了钱,一定请你吃酒。”
小满和雨哥儿也高兴得直夸他旺朋友,每回跟他出来都能找到好东西。
洛瑾年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有些羞涩,“没什么,兴许是我们今日运气好一点。”
分别后他们各自回了家,洛瑾年走时手里空空,回来时连怀里都抱得满满当当,洛风恰好出来打水,见他东西多得拿不下,伸手去接。
洛瑾年把背篓递过去,洛风一伸手就被压得猛的往下一坠,他惊奇道:“嚯,这么沉,你这是弄了多少?”
林芸角擦了擦手也过来了,见到那一堆崖木瓜,当即乐得牙不见眼,“瑾年可真有能耐,到哪弄来这么多崖木瓜,这可是好东西。”
玉儿对那些果啊瓜啊的不感兴趣,捡了别在筐子上的一朵山花,问洛瑾年能不能给她。
这花本就是路上随手摘的,想着玉儿应该会喜欢才特意带下来,洛瑾年点了点头,玉儿便喜笑颜开,一口一个“洛哥哥真好”。
林芸角拿了一个竹篮把崖木瓜拾进去,“过几天晾好了就送去油坊榨油,这十来斤瓜怎么着都能榨个二斤油,洛风,上回你打油时崖木瓜油怎么卖的?”
洛风手上麻利地装瓜,想了想,“二百多文吧,上回买三斤菜籽油花了五十四文呢。”
装完瓜,他们又把剩下的野菜野果也装在簸箕里,放在院角那个架子上晾着。
这一晾就是七八天,转眼已是霜降。
霜降一过,秋去冬来,早晚的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晨起时,地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这霜打过之后,园子里的菜便到了最后也是最甜的时候。
“今儿个把菜都收了吧,”林芸角站在园子边,摸了摸萝卜缨子,“霜降后的萝卜最甜,白菜也经了霜,炖汤格外鲜,再往后天就更冷了,剩下的也长不了多少,不如都收起来。”
洛瑾年点了点头,是这个理儿,一家人便齐齐出动。
谢云澜今日也在家中,换了件利落的旧衣,挽起袖子和洛风一起挖萝卜砍白菜。
洛瑾年则拿着篮子跟在后面捡拾,将萝卜上的泥土大致磕掉,白菜外层的老叶也顺手剥去。
萝卜缨子翠绿,拔出泥土的萝卜却是个顶个的肥实,白生生、水灵灵的,洛风拔出一个足有他小臂粗的大白萝卜,得意地举起来:“娘,看这个!”
“好,这个留着炖汤。”林芸角笑得眉眼舒展。
白菜经过霜打,外层的叶子有些蔫软,剥开后里面的菜心却依旧紧实嫩白,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洛瑾年小心地将一棵棵白菜砍下,整齐地堆放在一旁的竹筐里。
谢玉儿帮不上大忙,就负责将摘下的豆角归拢到小篮子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一家人默契配合,不到半日,菜园便已收获一空。
地上堆满了萝卜、白菜、豆角,还有最后几茬没来得及长老的苋菜和几把香葱。
“今年这菜长得真好。”林芸角抹了把额角的汗,“改天积上一缸白菜够吃一冬了,豆角晒干,苋菜腌了,咱们今年冬天菜是不愁吃了。”
晚上,为了庆祝家里丰收,林芸角特意用新收的菜做了一桌好饭,洛瑾年忙了一下午,早就手脚酸软,肚子咕咕叫了,净了手也跟进灶房帮忙,盼着能早点吃上。
第35章 一更
萝卜切大块,换了一块豆腐一起炖了,汤色奶白,香气扑鼻。
霜打过的白菜清炒,只加点盐和猪油,便鲜甜可口。再用新拔的小香葱炒了盘金黄的鸡蛋,蒸上一锅暄软的杂面馒头。
饭菜上桌,热气腾腾,一家人围坐着吃饭,劳碌了半天,一碗热乎乎的萝卜豆腐汤下肚,暖意从喉头一直蔓延到胃里,身子都暖了。
“这萝卜真甜。”谢玉儿吃得眼睛眯起。
洛瑾年小口喝着汤,肚子渐渐饱了,心里更是被一种踏实而温暖的饱足感填满,满足地眯了眯眼。
对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家,一顿饭三个菜已经很丰盛了,更别说还有荤腥,一家子全都吃得满足。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要忙的事白天已经忙完,吃饱喝足后就全都休息了,免得还得多费一天灯油钱。
许是晚上吃得饱足,洛瑾年这夜睡得格外香甜,第二日天还未亮透便醒了,只觉神清气爽。
院里静悄悄的,连平日最早起的林芸角也还未起身。
洛瑾年轻手轻脚地穿衣下床,想着既然起得早就先弄点早饭,推开房门,清冽的晨风拂面,让人精神一振。
灶房里冷锅冷灶,他先熟练地生了火,将昨日剩的杂面馒头放在蒸屉上温着,又往锅里添了半瓢水,准备烧些热水。
趁着烧水蒸馒头的空隙,他提了墙角的小半桶糠麸拌的鸡食,又抓了一把晒干的野菜叶,去了后院。
鸡鸭在圈里咕咕嘎嘎地探头,兔子也在笼子里立起了身子,洛瑾年将食槽和水槽添满,看着它们欢实地啄食,心里也觉安宁。
手伸进鸡窝鸭舍摸索一番,足足有八枚圆溜溜的蛋!比平时多得了一枚蛋,洛瑾年欣喜地紧忙把蛋放进随身带的小竹篮里,兔子窝也看了看,一切安好。
回到灶房,水已滚开,馒头也热透了。
他将鸡蛋鸭蛋放进灶台边上那个专门存蛋的大竹篮里,攒多了可以拿去卖钱,或偶尔给家人补补身子,又手脚麻利地切了碟咸菜,将昨日的剩汤也热在灶边温着。
洛瑾年把早饭在小桌上摆好时,林芸角也起来了,见他已忙完这些,笑道:“起得这样早?倒是省了我一番事。”
不多时,谢云澜和洛风、玉儿也都陆续起身,一家人围坐吃了顿热乎的早饭,温馒头就咸菜,喝着热汤,便是简简单单的一顿饭食。
吃过早饭,林芸角便叫上洛瑾年:“走,咱们把晒好的崖木瓜送去油坊榨油。”
这是要紧事,洛瑾年点了点头,收拾好碗筷便和她去院里装崖木瓜了,十来斤新鲜的崖木瓜晒透了,只剩下两三斤,用布袋装好,抓在手里不算沉的。
两人又赶往油坊,油坊掌柜验看了崖木瓜的成色,点了点头:“晒得不错,干透了,出油率应该不差。”
过秤一称,有三斤多,掌柜的算了算,道:“这些能榨个两斤多油,按市价算,扣去榨油的工钱,还能给你们四百五十文。”
这价钱比预想中还好些,林芸角脸上露出笑意,用布帕包好银子,揣进怀里,心里盘算起来。
回去的路上,路过点心铺子,林芸角脚步停了停,拉着洛瑾年进去。
铺子里香气诱人,各色点心装在油纸或小盒里,看得人眼花,林芸角仔细挑选,最后指着一个印着红喜字的方正点心盒子:“掌柜的,这个怎么卖?”
“这个啊,里头是八样酥点,蜜三刀、枣泥酥、芝麻饼都有,一共一百二十文。”掌柜笑道,“送人体面,自家吃也实惠。”
林芸角数出一百二十文,爽快地买下了。
“娘,这……”洛瑾年有些不解,家里虽有了余钱,但一下子花这么多买点心,还是太奢侈了。
“瑾年,你可记得,再有不到两月就是正月庙会了?”
洛瑾年点点头,庙会热闹,十里八乡的人都会来赶集,在洛家时他常常在这个时候跟着家里人去附近的镇上,虽说只是帮家里守摊卖菜,但那是他难得能出来玩的日子。
弟弟和姐姐在前头的摊位上吃着热乎乎的汤圆,他冷得缩在摊子后边,趁后娘没注意,透过人群缝隙偷偷看前头舞龙,鼻尖也盈满了汤圆甜腻的香味。
鼻尖和手指都冻得通红,却因这难得见到的热闹,唇角抿出个小小的梨涡,怕被人见了笑话,又立刻低头藏住,这点喜悦足够他之后回味一整年了。
林芸角把点心盒子递到他手里,解释道:“咱们家铺子如今东西不多,光靠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赚不了几个钱,庙会上人多,若是能做些应景又实惠的点心去卖,或许是个路子。”
“这盒点心,咱们回去尝尝,看看人家铺子里是怎么做的,用料、味道,心里也好有个数。我本想再攒一两个月,等手头宽裕些再买,没想到崖木瓜卖了这些钱,倒能提前置办了。”
原来如此,洛瑾年恍然,心里也活络起来,忙道:“娘,我上次上山,看到好多栗子树和野山楂,不如咱们做些山楂糕和栗子糕?”
“这主意好!”林芸角听了更高兴,“山里的东西没什么本钱,听着也新鲜实在,肯定有赚头。”
她拍了拍洛瑾年的肩膀,满是赞许,“这事儿咱回家再细琢磨。”
回到家中,林芸角将剩下的钱仔细收好,又单独数出一百文,塞到洛瑾年手里:“这钱你拿着,自己攒着,或是想买点什么针头线脑、零嘴小玩意儿,都随你。”
洛瑾年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他小声道了谢,高高兴兴地跑回自己屋里。
他从床底拖出自己的钱匣子,打开锁扣,里面空荡荡的,匣底只散落着之前攒下的几十枚铜板,加上刚得的一百文,也不过二百文出头,在宽大的匣底显得稀稀拉拉,有些寒酸。
但洛瑾年一点也不气馁,将新得的铜钱一枚枚放进去,听着它们落入匣底清脆的叮当声,心里反而升起一股干劲。
他想着,等跟娘学会了做点心,去庙会上卖,若是卖得好,就能赚更多。山里还有那么多栗子和山楂,只要肯花力气去捡,本钱几乎不用,他多做一些,卖便宜点,薄利多销,肯定有人买。
远的不提,他做的荷包也攒了许多,等绣完帕子就一块拿去卖,一点一点攒,迟早有一天能把这个小木匣装满。
洛瑾年干劲满满,趁着午后阳光正好,院子里暖和,他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院里晒太阳,拿了绣棚绣起丝绸帕子,上头已经画好了花样,洛瑾年也总算能下针了。
描好花样,刚起了几针,林芸角便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那个点心匣子,脸上带着笑:“都歇歇,来尝尝这瑞芳斋的点心。”
谢洛风和玉儿最先围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
林芸角打开匣子,甜香扑鼻,她先给玉儿拿了一块枣泥酥,又给了谢洛风一块芝麻饼,看到坐在檐下的洛瑾年,招呼道:“瑾年,快来,你也挑一块。”
洛瑾年放下绣绷,走过去,看着匣子里精致的点心,犹豫了一下,才小心地拿了块边角的椒盐牛舌饼。
匣子里旁的点心还有一些,却只有一块豆沙酥,油酥皮层层分明,瞧着就诱人,他记得谢云澜似乎偏爱豆沙馅的甜食,像上回的豆沙月饼。
“娘,二哥还没回来,这块豆沙酥给他留着吧?”洛瑾年轻声问。
林芸角笑道:“行,你想着他,就给他留着,放到灶房碗柜里吧,别让老鼠偷了去。”
玉儿才囫囵吞了一块点心,味儿都没尝出来,正盯着盒子里那块豆沙酥眼馋呢,一听娘这话立马急了,“我才不会偷!”
林芸角给她脑壳上锤了一下,笑骂:“就没说你。”
洛瑾年便用干净的油纸将那块豆沙酥仔细包好,放进碗柜上层,还单独拿了只空碗扣着。
谢洛风看见了,撇撇嘴,倒也没说什么,只顾啃自己手里的芝麻饼,玉儿吃完了枣泥酥,舔着手指,眼巴巴地盯着洛风手里那块。
洛风故意吃得慢吞吞,捻着酥皮一口口在牙花子上蹭,玉儿气得直接伸手去抢,两人打打闹闹,最后洛风一口气塞到嘴里,玉儿见点心没了,撅着嘴不理他了。
*
天色已近黄昏,斜阳余晖将青石长街染上暖色,家家户户的烟囱里次第升起了袅袅炊烟。
谢云澜今日从书院回来得早,家里正摆好碗筷。
大伯二伯家前不久送了点新收的大米,一盆米饭焖得喷香,现摘的青菜清炒一盘,捞上一碟爽口的水芹酸,再添一碗萝卜丝炖汤,如此便是一餐。
一家人简单吃过晚饭,林芸角收拾碗筷时想起点心的事,对谢云澜道:“灶房碗柜里给你留了块豆沙酥,是瑾年特意给你留的,瑞芳斋的点心,尝尝。”
谢云澜微怔,随即目光转向正在擦桌子的洛瑾年,洛瑾年对上他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
“多谢。”谢云澜温声道,转身去了灶房。
不多时,他拿着一只碗出来,里头放着那块豆沙酥,却没有立刻吃。
谢云澜用干净的手,将那块豆沙酥从中间小心地掰开,露出里面深红油润的豆沙馅。
他将其中一半递到洛瑾年面前:“你也尝尝。”
洛瑾年忙摆手:“不用,我吃过了。”
“你吃的是牛舌饼,豆沙的还未尝过,既是特意给我留的,也得分你一些尝尝这滋味。”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托着那半块酥皮点心,指尖几乎要碰到洛瑾年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宝贝们的支持,意外得到了好多营养液,非常高兴,所以今天加更了一章[眼镜]
第36章 二更
洛瑾年看着他清润的眼眸,那里面映着灶房透出的暖黄光线,也映着自己有些无措的脸。
他迟疑着,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半块点心,指尖相触,谢云澜从外头进来,手指带了些凉意,那股凉意过渡到洛瑾年手心,凉飕飕的,有些发痒。
“谢谢。”他小声说。
谢云澜这才拿起自己那半块,咬了一口,细细品尝,“嗯,甜而不腻,酥皮也香。”他点评道,又看向洛瑾年,“味道如何?”
洛瑾年小口咬了一下,酥皮簌簌掉落,他连忙用手心接住。
不愧是点心铺里贵价的点心,豆沙馅细腻绵密,甜度恰到好处,混合着猪油起酥的香气,是他从未尝过的精致味道。
“很好吃。”他老实答道,心里却因这分食的举动,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这种亲密的举动他从未和哪个汉子做过,连当初和谢春涧成亲后,因谢春涧天天外出打猎早出晚归,他俩也几乎是分桌吃饭的,更别提同吃一块点心。
谢云澜几口吃完自己那半块,见洛瑾年吃得慢,唇角微微扬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洗漱了。
洛瑾年小口小口地将那半块豆沙酥饼吃完了,他原是不太喜欢豆沙的,只是吃了两回谢云澜给的,倒觉得确实不错,怨不得谢云澜会喜欢。
吃完点心洛瑾年便去洗漱,洗漱完一盆水还热着,他也不浪费,倒进另一个盆里泡脚用。
马上就要入冬了,如今天气越来越冷,洛瑾年往年这个时候手上脚上早已生出冻疮,又疼又痒,还不能用手抓,否则手脚烂了更难受。
家里总有做不完的活,他若哪里病了痛了也是不能歇的,天寒地冻的还要用冷水洗衣。
冻疮一长,不到开春就消不了,得疼好几个月,扫地时拿着笤帚,手都生疼,洛瑾年实在疼怕了,从前听人家说多泡热水就不会长,他那时在洛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就更别说泡热水了。
如今他每天都能用上热水洗漱,便坚持每晚都泡一回脚。
洛瑾年泡脚时也不闲着,手上绣着一个荷包,数了数针线篮里绣好的,已经攒了许多,也该卖了。
洛瑾年估摸着泡得差不多了,摸了摸脚踝,脚比从前白嫩了许多不说,最重要的是到现在都还没长冻疮,兴许真是泡脚的功效?
想着今年也许不会再疼了,洛瑾年高兴极了,等一盆水都凉透了他才舍得出来,手脚一暖,浑身也热乎乎的。
身上舒坦了,洛瑾年才一躺到床上,睡意立刻袭来,睡着前还想着明儿该卖荷包了。
*
这日一早,林芸角从粮店买回了小半袋黄米,说要打些黄米年糕。
“这黄米年糕就得趁新鲜打出来才糯,放凉了切片煎着吃,或是煮在甜汤里,都香得很。”
打年糕是件热闹事,通常需要两三家合力,借用人家的石臼和木槌,谢家与王婶家交好,自是首选。
洛瑾年原本计划今日去卖攒下的荷包,闻言便将事情暂且放下,帮着收拾要带的东西,除了黄米,还装了一些红枣和豆沙。
雨哥儿早早跑来传话,趁着大人们不注意,悄悄拽了拽洛瑾年的袖子,小声道:“瑾年哥,你家兔子能不能提一只过来?我爹娘不喜猫狗兔子,嫌脏,从不让我养,我就想摸摸。”
看着雨哥儿眼巴巴的模样,洛瑾年心软了,点了点头。
趁林芸角不注意,他将那只个头小一些的灰兔子悄悄装进竹篮里,底下还垫了点干草,用布盖好提在手上。
一行人提着东西热热闹闹地往王婶家去。
王婶家院子比谢家稍大些,三四间砖房,前院还铺了青砖路,扫得干干净净,也没有养什么花草。
格局和谢家的差不多,就是少了一口井,院子里东西少,看起来格外干净宽敞,一看就知道王婶是个利索人。
王婶见他们来了,笑道:“可算来了,大石臼和木槌我都洗干净了。”
打年糕是个力气活,将蒸熟的黄米倒进石臼,需要人用沉重的木槌反复捶打,直至米粒完全融合,变得绵软筋道。
男人们负责出力捶打,女人和哥儿则在一旁将蒸熟的黄米饭趁热揉捏整形,加入红枣或豆沙,洛瑾年也在一旁打下手,帮着翻动米团、沾水防粘。
院子里热气腾腾,木槌砸在糯软的黄米饭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咚咚”声,米香混合着枣香豆香,飘散开来。大人们喊着号子,附近一些孩子也兴奋地围着看,讨两口蒸好的甜米吃,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几个男人轮换着捶年糕,到下午谢云澜回来了,听说他们在王婶家打年糕,也过来帮忙。
谢云澜看着文弱,但毕竟不是那种出身好的公子哥,打小粗活累活也没少做,抡起木锤倒也不算费劲。
洛瑾年翻一下米团谢云澜就锤一下,配合默契。
到午后有些热了,汉子们都脱了上衣,谢云澜也脱了半边膀子,露出结实的肩膀和右臂。
洛瑾年抬头一看,立马就低了头,脸上臊得慌。
他原以为谢云澜是书生,平时瞧着也文雅,身子瘦弱一些,没想到衣裳一脱胳膊那么粗。
他不是没见过男人的身子,农村人没那么讲究,干农活出汗多,光着膀子扛锄头下地的男人不少,夏天他爹在家里也常常只穿个兜裆裤。
但他就是觉得谢云澜跟其他人不一样,穿上衣裳还不显,一脱衣裳,才发觉他胳膊那么有力,腰上一使劲儿,腹肌也鼓起来块块分明,好看得紧。
谢云澜察觉到他动作的停顿,垂眸看他,声音因使力而带着微喘,“累了?”
洛瑾年听见他嗓音沙哑,更不敢抬头了,胡乱地摇了摇头,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谢云澜的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举起木槌,腰身随着动作拧转,腹肌的轮廓在紧绷的腰腹间更加分明。
林芸角这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湿布巾:“瑾年,你去歇会儿,喝口水,我来翻两下。”
洛瑾年如蒙大赦,低低应了声“好”就快步离开了石臼,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泼到脸上,冰了冰自己滚烫的脸颊和耳朵。
雨哥儿惦记着兔子,趁爹娘在灶房忙碌,又见洛瑾年也闲下来了,偷偷拉着他到了僻静的柴房后面。
洛瑾年掀开篮子上的盖布,灰灰在篮子里动了动耳朵,忽然从里头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豆大的眼睛好奇地往外张望。
雨哥儿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兔子柔软的耳朵,又摘了几片新鲜菜叶喂给它,看着灰灰小口小口地啃食,脸上笑得开了花。
两人逗弄了一会儿,雨哥儿还偷偷掰了一小块年糕,捏碎了喂给兔子,灰灰三瓣嘴嚅动着,吃得香甜。
忙活了小半天,年糕终于打好,分成十来条在案板上晾着,红枣、豆沙和原味的各弄了几条,空气里弥漫着黄米那淡淡的甜香。
林芸角包了两条,一条红枣的一条豆沙的,送给王婶家作为酬谢,王婶推辞一番才收下,脸上笑容真切。
雨哥儿依依不舍地送他们到门口,眼巴巴看着洛瑾年手里的篮子。
洛瑾年笑道:“下回再来玩。”
从王婶家回来,天色已近傍晚,洛瑾年将兔子放回鸡圈,忙着将分得的年糕拿进灶房,又帮着林芸角准备晚饭。
一家人简单吃了些,因着白日热闹忙碌,都有些疲惫,便早早歇下了。
临睡前,洛瑾年想着今天家里忙,没怎么喂鸡鸭,便去后院给鸡鸭和兔子添些夜食。
他先喂了鸡鸭,又走到兔笼边,平日里两只兔子听到动静,总会立起前爪,扒着笼子边探头探脑,尤其是那只更活泼些的灰灰。
可今日灰灰只是恹恹地趴在笼子里,耳朵耷拉着,对递到嘴边的菜叶也爱答不理,只勉强嗅了嗅,便又缩了回去。
洛瑾年心里咯噔一下,又见另一只身上有一小片毛稀稀疏疏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咬过,秃了好大一块。
这是怎么了,白日里还好好的,灰灰在王婶家还精神地啃菜叶……莫不是路上颠簸着了?或是吃错了东西?他想起雨哥儿偷偷喂的那点年糕,虽说量很小,但兔子肠胃娇弱,会不会是吃病了。
他顿时慌了神,轻轻打开笼门,想将灰灰抱出来细看。
灰灰似乎很没精神,被抱起来也只是软软地窝在他手心,不像平日那样蹬腿挣扎,洛瑾年摸着它微微起伏的肚腹,感觉似乎比往日要鼓胀一些,更是心乱如麻。
“娘。”他见林芸角那屋还亮着灯,便抱着兔子,急急跑到林芸角屋外。
林芸角闻声出来,见状也吃了一惊,接过兔子仔细看了看,又瞧了瞧秃毛的另一只,眉头微蹙。
“瞧着是不大精神,毛毛怎么还秃了一块?莫不是得了什么病,或是互相打架啃毛了?”
谢洛风和玉儿也还未睡下,这会儿听见动静出了屋子瞧瞧情况。
玉儿听见林芸角那话,小嘴一扁就要哭:“灰灰是不是要死了……”
洛风也是眉头紧皱,有些担忧。
一家子一片忙乱,谢云澜闻声从书房走了出来,他走到洛瑾年身边,低头看了看他怀里无精打采的兔子,又瞥了眼笼子里那只。
“给我看看。”他声音平静。
洛瑾年连忙将灰灰小心递过去,眼圈都有些红了:“它是不是病了?都怪我,不该偷偷带它出去的……”
第37章
谢云澜没说话,一手托着兔子,另一手轻轻在它柔软的腹部按了按,动作轻缓。
灰灰似乎有些不舒服,微微动了动,他又仔细看了看兔子的其他部位,甚至轻轻拨开腹部的绒毛看了看。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一脸焦急的洛瑾年和同样担忧的林芸角,缓缓道:“不是病了。”
“不是病?”洛瑾年疑惑地拧紧眉头,灰灰那么难受,不是病了能是什么呢。
“嗯。”谢云澜将兔子递还给洛瑾年,示意他放回笼子,“灰灰应当是怀了崽。”
“怀崽?”几人都是一怔。
谢云澜点头:“我在一本杂书上看过,母兔怀崽时会有些异状,临产前,还会扯下自己或者别的兔子身上的毛做窝。”
他指了指笼子里那些软毛,“这些应该就是毛毛被咬掉的毛。”
原来不是生病,是要生小兔子了,虚惊一场。
洛瑾年大大松了一口气,一直提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随即涌上一股惊喜。
他蹲在笼边,看着重新趴回去的灰灰,眼神都柔和了许多:“原来灰灰是要当娘了……”
林芸角也笑起来:“这可是好事!咱家又要添丁进口了,得给它们准备个更暖和的窝,多喂点好的。”
玉儿破涕为笑:“灰灰要生小兔子啦!”
谢洛风也恍然大悟:“我说怎么最近兔子怎么胖了那么多,还以为是吃太多了。”
洛瑾年小心地把怀孕的胖兔子放回竹笼里,又添了些干净的干草和清水,免得灰灰又要薅毛毛的兔毛,都快秃了。
他一回头就见两只毛茸茸的兔子挨挨挤挤,依偎在一起。
这笼子又旧又小,装两只大兔子已经很勉强了,等再生了小兔子就更挤了,洛瑾年便琢磨着弄个大笼子。
他没养过兔子,但也知道兔子一生就是一大窝,早晚都得换个笼子养,还不如一步到位,有空就想办法弄点木头或是竹子砖头搭一个窝。
夜已深了,东厢房和北屋那边都已吹了油灯,万籁俱寂,只有宁静的月光洒在院子里。
明日要帮家里卖年糕,有许多事要做,洛瑾年匆匆洗漱完,也急忙回屋睡了。
*
第二日一早,谢家便忙碌起来,一家子要赶早把年糕做好才能出摊。
天气越发冷了,谢云澜在家的时间也越来越多,如今他每日只上半日便能回家,下半日按夫子要求在家温习功课即可,有时一整日都不用去。
但他也不敢松懈,即便不去书院也整日苦读,毕竟年后要参加县学的考试,紧接着明年就要秋闱了,若是没能一举中第,又要等上三年,也让家里人对他失望。
不过今日家里太忙,谢云澜就也早早起来帮家里干活。
林芸角早早就到灶房忙活了,先取了两条年糕,切成厚薄均匀的片,一半上锅蒸软,另一半则慢煎至两面金黄,外酥里糯。
出锅前,林芸角见谢云澜也起了,用筷子夹了一盘煎年糕,“老二,来尝尝娘的煎年糕,再给你弟弟妹妹也尝尝。”
谢云澜接过来,吹了吹,自己还没吃,先递到正在帮忙烧火的洛瑾年嘴边:“尝尝看,火候够不够?”
洛瑾年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就着筷子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年糕外皮煎得酥脆,咬下去咔擦一声,内里却依旧软糯弹牙,黄米特有的香气在口中化开,再配上淋的那一点点桂花糖浆,甜而不腻,满口生香。
“唔……好吃。”他眼睛微微一亮,诚实地赞道,和软糯的蒸年糕相比,煎年糕又是另一番风味。
林芸角笑了:“好吃就行,待会儿咱们就这么卖。”
洛瑾年见谢云澜也要尝,连忙要去拿一双新筷子,但谢云澜已经吃进嘴里,还赞同地点点头,“确实不错。”
他只好默默把那句“这筷子我用过了”咽回肚子里,既然谢云澜没有察觉,还是别特意提了,不然得多尴尬,谢云澜肯定会介意他用过那双筷子。
大清早,谢家的杂货铺门口便支起了一张简易的小桌。
一边摆着蒸好的热年糕,用干净笼布盖着保温,插着几根削好的竹签子。另一边则是刚出锅的煎年糕,油滋滋地冒着热气,金黄诱人。
旁边还放了个小陶罐,里面是熬得浓稠的桂花糖浆,可以淋着吃。
“新打的黄米年糕,热乎软糯!煎的年糕外酥里嫩,好吃不贵!”谢洛风扯开嗓子吆喝起来,他嗓门亮,很快就吸引了一些路人。
年糕本就是冬日里讨喜的吃食,谢家卖的价钱又实在,蒸年糕一文钱两片,煎年糕一文钱一片,淋糖浆是算在成本里的,也不另加钱。
很快就有早起赶集的、或是街坊邻里被香气吸引,围拢过来。
“给我来两片煎的,淋点糖!”
“蒸的来四片,带回去给孩子尝尝。”
谢云澜收钱,洛瑾年帮忙打包,林芸角照看着煎锅和蒸锅,玉儿也在一旁帮忙递竹签和糖罐子,一家人配合默契。
趁人买年糕的功夫,林芸角便笑着与相熟的婶子们闲聊。
“自家新打的,米好,做得也干净,吃着放心。等过年我们还打算做些别的时兴点心,栗子糕、山楂糕什么的,原料都是山里现摘的,新鲜实在,到时候大家可得来捧场啊!”
“哟,那敢情好,你们家做的吃食实在,到时候一定来买!”
“栗子糕我爱吃,山楂糕开胃,到时候给我留点啊。”
忙活了一阵子,门口热热闹闹的,引得店里也来了许多客人,最清闲的洛瑾年便去照看铺子了,见前头实在忙不过来了才去搭把手。
见年糕卖得顺利,洛瑾年也鼓起勇气,将自己积攒下的十几个荷包拿了出来。
这些荷包用料都是寻常棉布,但绣工是他这些时日苦练的成果,花样也尽量别致,有简单的花草,也有寓意吉祥的蝙蝠、如意云纹。
他没敢全拿出来,只挑了六个样式相对较好的,用一根细绳穿起,挂在了杂货铺柜台侧面一个显眼又不碍事的位置,还将自己之前练习时做的、绣有简单花鸟并配了诗文的三个荷包也拿了出来。
若是在自家铺子里能卖得出去,就不用每回都去布庄老板那儿卖了,还能少些抽成。
起初,来看年糕的人也会顺便瞥一眼荷包。一位大婶拿起一个绣着普通缠枝纹的荷包,翻来覆去看了半晌,问道:“这个多少钱?”
“十文。”洛瑾年忙答。
大婶撇撇嘴,把荷包放下了:“就这么点大,布料也寻常,要十文?抢钱哩!”说完摇摇头,买了年糕便走了。
洛瑾年脸上的热度退了些,心里泛起一丝失落,果然还是太贵了吗?他默默地将被放回的荷包重新挂好。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两位结伴的年轻妇人,衣着虽不是绫罗绸缎,但料子挺括,颜色也鲜亮,像是镇上家境不错的小户人家娘子。
她们买了煎年糕,正要走,其中一位鹅蛋脸的娘子目光扫过柜台,忽然“咦”了一声,停下了脚步。
“这荷包倒别致。”那娘子拿起来一枚细看,又摸了摸针脚,“这兰花绣得灵动,字也绣得好,是自己绣的?”
洛瑾年心提到了嗓子眼,点点头,“是。”
“这诗句配得好,有意趣。”另一位圆脸娘子也凑过来看,赞道,“比布庄里卖的那些俗艳的大牡丹好看多了,多少钱?”
这些用料稍好,绣工也更精细些,洛瑾年忐忑地定了二十五文一个的价钱。
鹅蛋脸娘子沉吟了一下,并未像之前那位大婶一样嫌贵,反而点点头:“针脚密,配色雅,字也难得,值这个价,我要了。”
她说着便爽快地数出二十五文钱,圆脸娘子也看中了另一个绣着翠竹的,同样爽快地付钱买下。
“小哥儿手艺不错,下回若还有这样雅致的,或是绣些别的诗文花样,可以送到西街柳树胡同第三家,我姓陈。”那鹅蛋脸的陈娘子临走前还特意说道。
“多谢陈娘子,我记下了。”洛瑾年忙应下,脸上也不禁露出笑意。
开了个好头,接下来又陆续有两位婶子看中了另外两个绣着石榴和柿子图案的荷包,也买下了。
洛瑾年心里又惊又喜,他原想着哪怕能卖出一个也是好的,若是没人要再送去布庄,只是会比自己卖多抽一些利钱。
没想到直接卖掉了大半,而且都是按他定的价钱卖的,最后得了七十文,这比预想的好太多了。
等年糕卖得差不多了,洛瑾年帮着一块收摊,一早上两条年糕几乎卖完了,零零散散卖了一百来文,已经很不错了,明天后天也紧着卖,不然年糕放坏就糟蹋了。
林芸角把剩下的一点年糕包起来,“正好晌午给咱们添一道菜。”
剩下那些荷包,洛瑾年留了几个挂铺子里慢慢卖,剩下的准备下午送到布庄老板那儿,虽说肯定要被抽去一部分利钱,却也是个相对稳定的销路。
他今天能卖出四个荷包是运气好,加上卖年糕引来了不少客人,以后就不一定也能卖出去了,不如直接卖给布庄来的稳定。
这段时间绣的丝绸帕子也做好了几块,正好一块拿去,让老板掌掌眼,若是能卖得出去就也在店里放一些卖。
到晌午店里来了不少人,玉儿在前面喊娘,灶房里林芸角擦了擦手,对洛瑾年说道:“剩下的年糕还有不少,你看着弄吧。”
洛瑾年洗了手走到灶台边,见案板上放着早上卖剩下的一些年糕片,已经凉了,变得硬邦邦的,想了一下心里便有了主意。
想着大家上午都尝过了甜的,怕是有些腻了,便道:“娘,剩下的年糕,咱们中午炒着吃吧?换换口味。”
“炒年糕?这倒新鲜,你会做?”林芸角好奇,他们这边一般都吃甜年糕,很少有人弄咸的。
“以前……在村里见人做过。”洛瑾年含糊道,其实是他后娘常把剩饭剩糕打发他,他自个儿琢磨着也能弄熟,“就是把年糕切片,和菜一起炒,咸口的。”
“成,那你试试。”林芸角爽快道,“正好还有早上剩的豆芽和白菜,娘去铺子里看看。”
洛瑾年便挽起袖子忙活起来,他先将凉年糕切成薄片,用温水稍浸使其回软,这会儿功夫锅也烧热了,挖一小勺猪油化开。
因林芸角说今儿高兴,要庆祝庆祝,还让玉儿拿了三个鸡蛋过来,他一手打散到锅里,炒成嫩黄的蛋块盛出。
就着底油,下切好的白菜帮和豆芽翻炒至断生,再将泡软的年糕片和炒好的鸡蛋倒进去,加少许盐和酱油调味,快速翻炒均匀。
他又用剩下的白菜叶做了个清汤,滴了两滴香油,再配上一碟自家腌的爽口萝卜干,一顿丰盛的午饭便成了。
一大盘炒年糕被端上桌,年糕片油亮软糯,小白菜翠绿鲜甜,香气扑鼻。
“开饭了。”洛瑾年轻声招呼。
一家子各自放下手里的活儿,净了手便入座吃饭,晌午要吃年糕,就没有再蒸米,怕家里两个男人胃口大不够吃,还热了几个馒头。
“这是年糕?”谢洛风夹起一片尝了一口,年糕软韧适中,与早上甜糯的口感截然不同,却同样美味。
“这么一炒还真好吃,挺新鲜。”
林芸角尝了尝,也点头笑道:“瑾年心思巧,这么一炒,菜也有了,主食也有了,味道还调和得正好。”
谢云澜安静地吃着,夹起一块裹着菜汁的年糕,放入口中,细细品味,也赞许地点了点头。
玉儿更是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含糊地称赞:“洛哥哥做菜最好吃了。”
洛瑾年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看着家人吃得满意,心里也踏实了,抿着唇浅浅笑了一下。
吃罢饭,简单拾掇后洛瑾年就带着一篮子荷包帕子去了布庄,谢云澜也要去一趟市集,与他同路,便一道去了。
布庄老板验看了货,依旧按老价钱收了,笑道:“小哥儿这绣工是越发好了,若是再有这样好的,或是换了更时兴的料子花样,价钱还能再商量。”
老板正要付钱,洛瑾年却摇了摇头,又掏出自己新做的几个丝绸帕子。
这几块帕子是他这段时间的心血,光买料子和针线就花了一百来文,头一次出手也不敢期望太高,别亏本就行,能赚多少都是好的。
他有点紧张地问道:“您看我这帕子如何?您收不收?”
第38章
布庄老板闻言,接过那几方叠得整整齐齐的丝绸帕子,他展开一方,对着门口的光线仔细端详。
帕子是普通的土绸,上面绣的图案不算别致,绣工也比不得顶尖绣娘的老辣,但胜在一个巧字,帕角绣了一些合适的小诗,瞧着就比别人的多了一分雅致。
老板看了半晌,眉头却微微蹙起,手指摸着上面的线仔细端详,又翻到背面检查针脚,时而摇头,时而沉吟。
洛瑾年在一旁看着,心一点点往下沉,果然不行吗?
买料子花了那么多钱,这要是卖不出去,或者被压价压得太低,这几个月就白辛苦了……
谢云澜静静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并未出声,只是瞥了一眼洛瑾年,见他似乎忐忑不安,便低声安慰:“莫慌,一定可以的。”
他面色沉稳,语气也很笃定,让洛瑾年稍稍安心。
良久,布庄老板终于抬起头,看着洛瑾年叹了口气。
洛瑾年心一紧,几乎不敢听下文。
“你这帕子……”老板顿了顿,才继续道,“花样是不错,绣工也看得出下了苦功,尤其是这配的字,很有几分意趣,读书人怕是会喜欢。”
洛瑾年屏住呼吸,还来不及高兴。
“但是,”老板话锋一转,“这花样嘛,雅是雅了,可来我这买帕子的多是妇人小姐,恐怕更爱那富丽鲜艳的牡丹凤凰。”
洛瑾年听着,心渐渐凉了半截,脑袋也垂了下去,果然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这帕子,若按寻常绣品收,我恐怕给不了太高价钱,毕竟销路可能窄些。”
洛瑾年喉头有些发哽,低低“嗯”了一声,已经准备把帕子取回来了。
“不过嘛,”老板话头又是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正巧前两日县学里一位教谕夫人来我这儿,说是想寻几方别致不俗,适合赠予同窗女眷或自家用的手帕,不要那些俗艳的。
“我瞧着你这个倒是合了她的眼缘,这样吧。”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这几方帕子,我按每方八十文收,若是那位夫人看得上,下次再有类似的,或是花样更精巧些的,我们再商量具体价钱。”
每方八十文?他那七方不就是五百六十文!
洛瑾年眼睛睁得圆圆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本想着能卖到三四十文一方就谢天谢地了,这比他预期中的高了很多。
顾不上计较布庄老板说书一样,一句话大喘气,险些把人吓死,他急忙追问,“真、真的吗?”
洛瑾年声音都有些发颤,他身后的谢云澜也忍不住目露惊讶,随即也笑了一下,真心为他高兴。
“自然是真的。”老板笑道,“做生意讲究诚信,你这帕子虽有些不足,但碰对了买主就值这个价,你进步这么快,前途可期啊。”
老板叫来伙计,剪了几块碎银,又拿了一吊钱,沉甸甸的一串钱交到洛瑾年手里,他几乎要拿不住。
他小心地将钱揣进怀里,紧紧捂着,心跳得飞快。
除去买丝绸和针线花掉的一百多文,他净赚了四百多文,更别提还有卖荷包得的一百多,这比他之前所有积蓄加起来还多了。
揣着钱出了布庄,他忍不住抬起头,看向身旁的谢云澜,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和感激。
“我卖钱了!好多好多钱!多亏了你当时帮我出主意。”
若不是谢云澜提议在绣品上配诗文,他的帕子绝不会如此别致,更不可能卖出这样的高价。
谢云澜看着他因兴奋而格外明亮生动的眉眼,明眸善睐,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
他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温声道:“是你自己手巧,肯下功夫,我只是提了一句罢了。”
洛瑾年摇摇头,还是郑重地道谢,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钱袋子,他心里踏实又火热。
路上谢云澜要去市集买些笔墨和一些杂物,两人一道出门,洛瑾年自己办完事自然也不能抛下他独自回去,便一道陪同。
半路上经过一家绸缎庄,洛瑾年想起家里那两块丝绸已经用完,今日既然赚了钱,正好可以再添置些料子。
谢云澜听罢点点头,“也好,我陪你一道去。”
两人一拐弯就进了绸缎庄,比之前常去的那家布庄规模稍大些,货品也更齐全些。
店里的伙计见他们衣着普通,本有些怠慢,但见谢云澜气度从容,洛瑾年虽腼腆却也目光清明,便扬着笑上前招呼。
“客人要买什么?您这边请。”
伙计引着他们走到货架旁,架上琳琅满目,各色布料晃花了眼,绫罗绸缎各色棉布一应俱全。
洛瑾年先去看丝绸,他如今也知道丝绸分很多种,像他之前买的是最普通的土绸,质地较粗,光泽也暗些,胜在价格相对低廉。
伙计见他对丝绸感兴趣,脸上堆笑:“您是做绣活还是做衣裳?若是绣帕子香囊,用这花绫或素绫就极好,绣上去针脚平整,光泽也柔和。若是做衣裳里衬或夏日小衣,轻容纱或单丝罗更透气。”
他说着指了几种给两人看,还拿了样布让他们摸一摸。
洛瑾年仔细看着,摸了摸伙计捧来的几种绫罗,花绫轻薄柔软,隐约有流水般的暗纹,素绫也不错,不过价格自然比他之前买的贵上不少,一尺便要三四十文。
谢云澜在一旁看着,见他犹豫,便开口道:“若是想做精致些的绣品卖,料子好些,确实更能卖上价,但也要量力而行,先少买些试试。”
洛瑾年点点头,觉得有理,他挑了一块月白色的素绫和一尺浅碧色的花绫,又选了一块红色的斜纹棉布,这是预备着过年做喜庆荷包或小件用的。
年前家家户户都要添新,荷包、香囊这类小物件需求肯定更大,若是能用些喜庆的红色棉布,绣上“年年有余”之类的吉祥话或图案,过年时放店里卖肯定更受欢迎。
除了丝绸,他还看了些细棉布和麻葛,这些是做荷包或日常绣品的常用料,价格实惠,比家里的布头好许多。
伙计见他买得多,满脸讨好的笑容愈发真切,还送了一些颜色鲜亮的绣线当添头。
“流苏和配珠也要添些,做荷包也能增色不少。”谢云澜在一旁提醒。
洛瑾年点头,两人又一块挑了些颜色相配的流苏穗子和两盒好看的珠子。
一通采买下来,怀里的钱袋子迅速瘪了下去,但他手里却多了实实在在的好料子,心里只觉得踏实。
抱着新买的布料走出布庄,午后的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
洛瑾年侧过头,看着身旁帮他拿着布的谢云澜,忍不住又弯起了眼睛:“二哥懂得真多,挑的料子都好看。”
若不是谢云澜出主意,还帮他挑诗句,又教他识字念书,他就是想破脑袋也赚不到法子这么多钱的,洛瑾年心中的感激无以复加。
谢云澜低头看他,少年抱着满怀的锦绣,脸颊被阳光晒得微红,眼眸亮晶晶的,满是单纯的欢喜。
谢云澜心中微动,他抬手想碰一碰洛瑾年鬓角的碎发,正好洛瑾年低了头,手一伸就摸到了他软软的耳垂。
谢云澜愣了一下,趁洛瑾年还没反应过来,立刻抽回手背在身后。
洛瑾年正低头检查钱袋子,怕袋子漏了破了,掉了几文钱都不知道,没察觉到他的动作,只觉得耳朵有些发痒。
他摸了摸耳朵,困惑道:“这么冷的天还有虫子?”
谢云澜背在身后的手指捻了捻,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软嫩的手感,沉默了一会儿,“……兴许是冬天才会跑出来的虫子。”
洛瑾年收好钱袋子,琢磨着回去后得撒点防虫的药粉。
他们又去了一趟市集,为谢云澜买了些笔墨和缺的物件。
回家时已近黄昏,洛风在劈柴,玉儿则蹲在兔子笼边,叽叽咕咕地跟揣崽的灰灰说着话。
林芸角听见他们回来了,从灶房里出来,沾水的手背在围兜上蹭了蹭水。
“回来了,卖得怎么样?”林芸角见洛瑾年眉眼间带着压不住的喜色,笑着问道。
洛瑾年忍不住报喜,老实地说了自己赚了多少钱。
“好啊。”林芸角也为他高兴,“我就说瑾年手巧,肯下功夫,准能成!”
洛瑾年不好意思地笑笑,将钱袋子交给林芸角,林芸角只收了该交公的那部分,剩下的全推回去。
“这是你自己挣得,自己收着,攒多了,想买什么也方便。”
洛瑾年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心里更暖了,他确实有这个想法,再攒些钱就和林芸角商量买鸡鸭的事,或者以后开个小摊卖吃食或是卖针线活,都好。
一直等晚上回到自己屋里,洛瑾年还觉得像踩在云里,轻飘飘的,摸着怀里空了一半,但仍旧沉沉的钱袋子,花了那么多还剩下几百文。
收拾好买来的几块布,洛瑾年把他藏在床底下的钱箱子拉出来。
原本还空荡荡的箱子已经铺满了厚厚一层底儿,再推进去的时候都沉得他有点推不动。
刚放完钱箱,屋外谢云澜叫他去书房,洛瑾年擦了擦手就过去了。
谢云澜已经坐在书桌边,桌上摆好纸墨,洛瑾年熟练地坐下开始描红,今日描的也是一首诗。
练了快一个月,洛瑾年如今已经识得几个字了,他边写边念,这也是谢云澜的要求,若他念错了就会帮他纠正。
“取次花丛赖回顾,半…修道半……”洛瑾年认真念着。
记不清的就掐着半边字念,不认识的字他就含混过去,一句诗有半句是错的,还偷偷看了眼谢云澜,企图蒙混过关。
坐在边上看书的谢云澜打断他,“错了,是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洛瑾年尴尬地搓了搓手,认真悔改,但跟着谢云澜重复了几遍还是念不对,他不禁有些怨念。
“好好的人为什么要分成两半?又要修道又要想妻子,这人不就是一心两用,或者根本不想他妻子。”
谢云澜无奈地合上书,认真跟他解释:“这是元稹的诗,他不是不想,是太思念妻子了,以至于连说出口都要遮遮掩掩,兴许读书人就是喜欢委婉吧。”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洛瑾年的侧脸,意有所指,“他不是只有一半在想着,是一颗心、整个人都为此神魂牵绕,却不能说,也说不清。”
洛瑾年努力听进去了,抄了几遍字倒是越抄越好,只是有时候还是念错,没办法,他底子太差,只能慢慢练着。
约莫月上梢头,洛瑾年回自己屋泡完脚,躺在床上一时睡不着,就想着该怎么报答谢云澜教导他识字念书的恩情。
钱财这些身外之物他给不了,别的谢云澜似乎也没什么短缺的,他一时犯难,想不出能给什么。
还没想明白,被窝已经暖热了,捂得热乎乎的,十分舒服。
洛瑾年抵不过困意,眼睛一闭就睡着了,又是一夜好眠。
*
天气一日比一日凉,初冬的风已带上凛冽的寒意,吹得人脸皮发紧。
因着年节将近和之前累积的口碑,谢家的杂货铺一日日红火起来。
除了买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也有专门来问何时再有年糕,或是打听庙会要卖的点心样式的。
如此一来,店里的货便卖得快了,洛瑾年前些日子晒的菜干和菌子本就不算太多,十几天下来便见了底。
洛瑾年便与林芸角商量着,再约小满和雨哥儿到城外跑一跑,多采些野菜和菌子。
林芸角自然同意,“入冬了,山货更金贵,多囤些是好事,你约好日子,小心些。”
洛瑾年便去找了小满和雨哥儿,不料小满挠着头,“瑾年哥,对不住啊,我娘给我寻了个短工,明后两日都得去粮店帮着打下手,怕是去不成了。”
雨哥儿也苦着脸:“我爹娘让我在家帮着腌冬菜,说是今年白菜萝卜收成好,得抓紧弄,也不让我乱跑。”
两个伙伴都去不了,洛瑾年有些失望,但想着山上路径潘猎户熟,自己小心些跟着,应该也无妨。
他便道:“那我自己去问问潘大哥,若他得空,我便跟他去一趟,不多走远,就在近处转转。”
“那也行,潘大哥人可靠,你跟着他准没事。”小满拍拍胸口。
洛瑾年回家跟林芸角说了,林芸角想了想,潘猎户为人仗义硬气,确实可靠,便叮嘱洛瑾年千万跟紧,莫要独自乱走,早些回来。
傍晚谢云澜从书院回来,听他说了此事,眉头一皱,“只有你与潘猎户两人上山?”
“嗯,”洛瑾年没察觉他语气里的细微变化,一边整理明日要带的背篓布袋,一边点头。
“小满和雨哥儿家里都有事,潘大哥对山里熟,人也好,上回多亏他帮忙,我才没被周清远欺负,买肉也得了实惠,他带着我,娘也放心。”
他语气里对那潘猎户的信任与好感显而易见,谢云澜听他一口一个“潘大哥”,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经生出烦躁。
“山里到底危险,你一人跟着他去,我不放心。”
洛瑾年抬起头,有些不解:“潘大哥很靠谱的,上回带着我们三个,处处照应,还带我们找到了很多……”
“我知道他为人仗义。”谢云澜打断他,唇边仍噙着笑,只是语气却淡了些。
“但他和我不同,他终归是外人,明日我旬休,左右无事,我与你同去吧。”
洛瑾年还想再说什么,可谢云澜不再给他犹豫的机会,一锤定音,“明日何时出发?”
“辰时初吧。”洛瑾年下意识答道,这话一出来,就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离思五首·其四
唐代·元稹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对后两句诗的解释是曾经高中语文老师教给我们的,当时给幼小的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至今难忘。可能每个人对诗句的理解都不一样,但我真的觉得我的老师那几句解释十分浪漫。
第39章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人便出发了。
洛瑾年背了个大竹篓,带了锄头和小刀,心里盘算着这次要多弄些山货,店里干货卖得快,得多备些库存,尤其是耐存的芋头和菌子。
若能再找到些黄精之类的药材就更好了,年前能多一笔收入。
谢云澜也换了耐脏的深色旧衣,背上竹篓,腰上挎了个布包,里面装了水囊和干粮,还有一小包盐和火折,以防在山里耽搁。
初冬的清晨寒意很重,呵出的气都凝成白雾。
两人沉默地走着,脚步踩在覆着薄霜的枯草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洛瑾年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谢云澜,他身形挺拔,步伐稳健,其实换下那身青衫,洛瑾年发现他并不是很像书生,一点没有书生的文弱气质。
虽说和谢春涧不是亲兄弟,但只看背影的话,两人莫名有些相像,都长得很高大,只是谢云澜喂,于小衍要瘦一些……
洛瑾年想起之前打年糕时看到的情形,又摇摇头,也不见得,谢云澜也挺健壮的,他越想越多,想到那日谢云澜健硕的肩膀和肌肉,脸也不自觉有点发红。
“冷么?”谢云澜忽然开口,吓了他一跳,还好谢云澜没有回头看他。
洛瑾年连忙回道:“不冷,走动起来就暖了。”
“嗯。”谢云澜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气氛又安静下来,却并不显得尴尬,山林的气息越来越浓,鸟鸣声也清晰起来。
洛瑾年用冰凉的手摸了摸脸颊,已经不烫了,他不敢再多想,跟在谢云澜后面闷头往前走。
出城后约莫走了半个时辰,便到了北山坳潘猎户的住所。
那是个小院子,有两三间小木屋,虽说简陋了一些,打扫得也不干净,院子里凌乱地摆着很多打猎用的物件,但灶房、柴房什么的该有的都有。
潘猎户早已经收拾妥当,正坐在门口将一些猎物皮毛捆扎起来,见到他们来了,点点头:“来了?稍等,我把这些皮子放好就走。”
三人汇合后便往更深的山林行去,潘猎户打头,谢云澜走在洛瑾年身侧稍前,不动声色地替他挡开一些横生的枝桠和荆棘。
有了潘猎户这个经验丰富的向导,他们避开了难走的险路,专挑平缓的坡地走。
果然,人迹罕至之处,宝贝不少。
肥嫩的地衣、一丛丛的马齿苋、还有这个时节特有的几种耐寒野菜,长得十分水灵。
一些背阴湿润的腐木和树根处,还能找到不少品相不错的菌子,洛瑾年手脚麻利,看准了就挖,很快就将竹篓底层铺满。
谢云澜也没闲着,和他一起挖起野菜,若有野果也顺手摘了。
潘猎户还发现了一小片野生的花椒树和几棵香椿树,拿刀子留下标记,记下了位置,说来年春天可以来摘香椿芽和花椒。
洛瑾年认真记下了,等明年开春就叫上小满他们一块来摘香椿芽。
香椿芽又嫩又好吃,焯水凉拌或是和面摊成饼子煎着吃都不错,稍微奢侈一点,做一道鸡蛋炒香椿就更不得了。
不知不觉,日头已近中天,洛瑾年的竹篓已装了大半,沉甸甸的,谢云澜带的布包也鼓了起来。
三人在溪流边寻了处平坦石头坐下,准备吃些干粮歇歇脚。
清冽的溪水潺潺流过,带过阵阵凉意,洛瑾年就着溪水洗了手,拿出杂面饼子分给两人,潘猎户也拿出自己带的肉干分食。
“今日收获不错。”潘猎户嚼着肉干,颠了掂自己满满的布袋子。
“这片地方平时少有人来,东西是多,再过些日子下了雪,就难寻了。”
洛瑾年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这些山货能晒多少干的,够店里卖几天。
他侧头看了看身旁的谢云澜,他正小口喝着水,目光落在潺潺的溪水上,神色平和。
谢云澜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也抬起头看他,洛瑾年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啃饼子。
但谢云澜忽然拉了下他的袖子,低声道:“坐过来点。”
洛瑾年有点疑惑,以为他有什么事情要说,往他那边挪了挪。可之后谢云澜只借着放水囊的动作,用极低的声音说:“风口,你那边凉。”便再没说什么了。
洛瑾年愣了一下,看向自己刚才坐的位置,确实正对着溪水上来的风口。他心头微微一暖,又有些说不清的异样,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歇息片刻,潘猎户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身。
“我再往那边山梁看看有没有野鸡兔子,你们在这附近再转转,别走远,一个时辰后还在这里汇合。”
潘猎户走后,只剩下他们两人,山林更显幽静,只有风声、水声和偶尔的鸟鸣。
“还去那边看看吗?”谢云澜指了指不远处一片更为茂密的灌木丛。
“嗯。”洛瑾年点点头,背起竹篓。
两人一前一后,拨开灌木往里走,这里光线更暗,落叶也更厚。
洛瑾年仔细搜寻着,忽然眼睛一亮,只见一棵大树虬结的根部,生着一大片肥厚黑亮的木耳,层层叠叠。
“这里有好多木耳。”他惊喜极了,蹲下身就要去采。
谢云澜也跟了过来,在他身旁蹲下,先伸手拨开木耳周围的枯叶和一些小虫,“长得是很好。”
离得近了,洛瑾年能闻到谢云澜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墨香与草木气息的味道。两人头挨着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寻找最肥厚的木耳,呼吸可闻。洛瑾年的心跳莫名快了一些,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怎么了?”谢云澜察觉到他停顿,侧头看他,温热的气息拂过洛瑾年的耳廓。
洛瑾年慌忙摇头:“没、没什么。”
他赶紧继续摘木耳,只觉得被他气息拂过的耳朵烧得更厉害了。
谢云澜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深了深,没再追问,只是手下动作更轻快了些,除去太老的不要,剩下的木耳都摘了。
这一片木耳采完,竹篓几乎满了,两人收获颇丰,心情也都很好,看看天色还早着呢,又挖了一些芋头。
洛瑾年凭经验找到了一大片芋头,随便一刨就是一大片,他欣喜得眼睛都亮了,背篓里东西多得装不下,谢云澜就撑开一个口袋,刨出来的芋头只管往里头扔。
芋头个头小的都有拳头大,还带着泥,才装了大半袋就已经很沉了,谢云澜提在手里都觉得有点沉。
洛瑾年也伸手掂了掂,沉得要命,靠他自己背下山有些费力,但他并不泄气,想着自己以前也常常在野外挖芋头,一个芋头就够他吃饱一顿了。
“这么多芋头,也不知道能吃多久呢,就是顿顿吃也够咱们一家吃七八天了。”
洛瑾年是真心高兴,他苦惯了,也饿怕了,只要是能让他吃饱饭就高兴。
“以后有机会再多弄点,晒干磨成面,能从冬天吃到开春。”洛瑾年欣喜地说,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芋头干炖肉、芋头粥的各种吃法。
谢云澜掂了掂袋子:“嗯,娘前几日还说想多备些冬粮,这些正好。”
时候差不多了,他们便往回走向和潘大哥约定的汇合地点。
回去的路上,洛瑾年背上背篓,又咬咬牙把一袋子芋头也背上,肩膀晃了晃,他整个人差点往前栽。
谢云澜很自然地接过了洛瑾年背上的袋子:“我来吧,你歇歇。”
袋子确实很沉,洛瑾年背了一会儿肩膀就有些酸了,他没有拒绝,低声道了谢。
看着谢云澜轻松地将袋子背起,步履依旧沉稳,洛瑾年一身轻快,忽然意识到,如今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现在不会饿肚子了,而且背不动东西也有人帮他,他不是一个人。
心里那股微妙的,混合着感激和别的什么的情绪,又悄然涌动起来,他有些局促地跟在谢云澜身后,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
得亏谢云澜走在前面看不到,要不然心里肯定偷偷想着,他这样跟个怯生生的小猫崽似的,还得踩着大猫的脚印走。
他们到了没多久,潘猎户也准时回来,手里提了三只山鸡,兜里还揣着一窝野鸡蛋,看起来收获也挺不错。
“我运气不错,碰上一窝,倒便宜了我。”他将其中一只小点的山鸡递给洛瑾年,“拿去,给家里添个菜。”
洛瑾年连忙推辞,潘猎户却执意要给,说是上回卖崖木瓜的谢礼,最后他只好收下,又是一番感谢,光拿人东西肯定是不行的,洛瑾年还分了一半芋头给他。
天色不早了,他们没再往山上走,而是由潘猎户领着走了一条下山的小路。
顺路还又弄了点崖木瓜,虽然摘的没上回多,估计卖不了多少,但自家吃点尝尝鲜还是够的,洛瑾年还没吃过崖木瓜榨油,就想着这点不卖了,拿回家做菜给自家也尝尝。
林芸角前几天就说该弄点心了,本来洛瑾年还惦记着想摘点山楂拾点栗子,但没遇着,只能等下回再来。
夕阳西下时,三人才满载而归。
洛瑾年背篓里是满满的野菜野果,手里还提着山鸡,谢云澜的背篓里也装满了各种野蕈和果子,手里还提了半袋子芋头。
虽然疲惫,但看着实实在在的收获,所有人都觉得这一日的辛苦值得了。
到了山脚下,原本要和潘大哥分开走,谢云澜却主动邀请他到家吃顿饭。
“潘大哥帮了我们家,我也理应回报这份人情,潘大哥就不要同我们客气了。”
他面上是温和的笑,这番话也一点挑不出错,又客气又疏离。
潘猎户帮了他家好几次,今儿还送了山鸡,林芸角也早就有心还人情了,谢云澜这时请他到家吃饭也是这层意思。
但他也有自己的私心,这顿饭既是为还人情,也是为和潘大哥拉开关系,叫他知道他跟洛瑾年是一家的。
洛瑾年本就感激潘大哥,一听这话,也开口邀请他到家里吃晚饭。
潘向明盛情难却,只好答应下来,他大咧咧道:“行,那我可就不客气了,等我把鸡放家里就来。”
第40章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
洛瑾年轻声和身旁的谢云澜说着晚上要做什么饭食,“趁新鲜弄个蒜炒木耳,还有你爱吃的炒野蕈片,我采了好多野蕈呢。”
“山鸡先放着,等回家问问娘什么时候吃,你看怎么样?”
谢云澜侧头看他,听着洛瑾年琐碎的安排,他神情愈发柔和,“听你的,不过我觉得野山鸡清炖滋味最佳,不易味重。”
洛瑾年抿唇笑了笑,“二哥可比我懂得多,我回去就和娘说说。”
他心里暖暖的,今天满载而归,收获颇丰,能有谢云澜这样一起陪着上山,感觉也不错。
他又偏头问旁边的潘向明,“潘大哥有什么想吃的吗?”
潘向明人高马大,声音也粗犷:“都行,我不挑,能吃饱就行。”
他说话不过脑子,也没意识到自己这话有点针对谢云澜。
谢云澜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走了一路,还没到门口洛风就已经出来接他们了,身上沉甸甸的背篓卸下来,洛瑾年和谢云澜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洛风一看他们满满的收获,笑道:“嫂子又弄了这么多东西?行啊,看来咱们今晚又有口福了。”
院子里,林芸角要去灶房弄晚饭,见他们回来了,一眼就瞄到那半袋芋头,“这芋头不错,看着个头真大,呦,还打了山鸡啊?”
洛瑾年说是潘大哥送的,山鸡在路上就已经半死不活了,今晚就得吃,要不然就不新鲜了。
林芸角一看潘向明也来了,脸上的笑更多了,“向明也来了,快进来坐,等会必须在婶子家吃顿饭,不然你可别想走。”
她叫玉儿给潘向明上茶后,又拉着人进堂屋坐着,还没聊上几句,前面铺子里就热热闹闹的,来了好几个客人,玉儿应付不来,急得直喊娘。
林芸角摆摆手,“晚饭瑾年你看着弄,鸡也炖了,不说了,娘去前头忙了,洛风云澜你俩先把东西搬到柴房里放着。”
洛风和谢云澜要把山货搬到柴房里放着,还不能全搬完,得匀出一小部分放到灶房里,方便做饭取用。
洛瑾年净了手就去灶房弄晚饭了,一家人便各自忙碌开。
潘向明见状也主动找活干,不然干坐着怪难受的,便道:“那我去院里把柴劈了。”
洛瑾年先把木耳和野蕈用清水泡了放在边上,蒜炒木耳和清炒野蕈都好说,主要是山鸡有些麻烦。
正好洛风搬进来一筐新鲜芋头,洛瑾年看着顿时有了想法,就做一锅芋头炖鸡好了。
但问题是洛瑾年没杀过活鸡,洛家虽然有养鸡,但那些鸡都是留着下蛋的,顶多烧过他爹在别人家买的死鸡,只管烧水拔毛就行。
而这野山鸡还没死透,捆着脚还扑腾,他一时不知如何下手,有些为难。
洛瑾年正对着山鸡发愁,林芸角从前面回来瞅见了,笑道:“这活他们汉子在行,云澜,你去帮瑾年把鸡收拾了。”
谢云澜刚要搬进柴房,闻言直接把手里的袋子递给跟在身后的洛风,“去干活。”说罢他擦了擦手上的灰,大步流星走过去。
洛风嘴上抱怨了几句,但还是任劳任怨地扛着布包搬进柴房里了,没办法,谁让他是老三,上要听哥哥使唤,下要让着妹妹。
不过没事儿,等二哥成亲后和他分家,家里就是他最大了。
谢云澜已经二十了,在乡下像他这么大的年纪,孩子都能下地打酱油了,只是他忙于考取功名,加上家里日子不好过,这才耽搁到如今。
想着以后自己在家里作威作福,再不用听二哥使唤,洛风忍不住傻笑起来,他放下袋子坐着歇了会儿,掰着手指算了算日子。
上回他偷听到娘在给二哥打听娶媳妇的事,估计快了吧?
*
灶房里,谢云澜已经利落地接手了那只野山鸡。
家里吃鸡吃鸭多是他杀的,是以虽然不如潘向明那么专业,但也算熟练了,他手脚麻利,抓住鸡翅膀,拔掉脖颈处一小撮毛,刀光一闪,鸡血便汩汩流进早已备好的碗里,动作干脆熟练,看得洛瑾年佩服不已。
“二哥好厉害。”他由衷赞道。
“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谢云澜随手把鸡血放在墙角,等晚上再收拾。
谢云澜说着,已挽起袖子,走到水缸边舀水,“木耳和野蕈泡好了吗?我来洗。”
洛瑾年可不敢让他忙自己的活,忙道:“快好了,我来吧……”
“你去把芋头皮削了,这儿我来。”谢云澜不由分说,已将泡发的木耳捞进盆里,仔细清洗起来。
洛瑾年见状,只好去处理芋头。
潘向明进来送柴火,本想顺手把灶火也生了,却见谢云澜已经不知何时点好了火,正在往大铁锅里添水。
一时间,小小的灶房里挤了三个男人,潘向明嫌挤得慌,又出去劈柴了。
鸡块焯水后,洛瑾年将芋头块和鸡肉一起下锅,往锅里加了姜片和清水,盖上锅盖慢慢炖煮。
趁着炖鸡的功夫,他又快速炒了蒜香木耳和清炒野蕈片,野蕈片果然鲜嫩,只加了一点盐和猪油,便香气扑鼻。
等到芋头炖鸡的香气弥漫开来时,前头铺子也打烊了。
林芸角带着玉儿进来,闻到满屋香气,笑道:“真香,瑾年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一家人加上潘向明,热热闹闹地围坐一桌。
桌子中间一大盆芋头炖鸡,汤汁金黄浓郁,芋头吸饱了鸡汁,软糯香甜,鸡肉炖得酥烂脱骨,旁边是一道炒野蕈片和一道蒜炒木耳,油亮诱人。
玉儿夹了一块芋头,吹着气吃得欢快,洛风舀了半碗汤泡馍吃。
“这鸡炖得入味,芋头也糯。”林芸角赞道。
潘向明更是吃得头也不抬,他独居山里,平日饮食粗糙,何曾吃过这般美味?尤其是那野蕈片,鲜得他舌头都快吞下去。
“好吃,这比我烤的那些干巴巴的肉强多了。”他嘴里塞得满满的,大口吃肉,含糊不清地夸赞。
洛瑾年见他馒头吃完了,又多拿了两个递给他,“潘大哥别客气,敞开肚子吃。”
林芸角给潘向明夹了块鸡肉:“向明,多吃点,今天多亏你带他们上山。”
潘向明憨厚一笑:“婶子客气了,就指个路,不算啥,他们自己勤快,才能找到这么多好东西。”
林芸角说起想做芋头干,潘向明顺嘴说了自己熏肉存粮的经验,气氛融洽。
晚饭后天色已彻底黑透,冬日天黑得早,潘向明不便久留,起身告辞。
林芸角和谢云澜将他送到门口,洛瑾年也跟在后面,真诚地道谢:“今日多谢潘大哥帮忙,路上小心。”
“哎,不谢不谢。”潘向明摆摆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入夜色中。
送走客人,一家人收拾洗漱,洛瑾年洗漱完照例用剩下的热水泡脚。
洛瑾年绣帕子忘了时间,一晃神才发现泡脚的水都凉透了,急忙擦了脚出去倒水。
一出门就见谢云澜站在灶房门口,用竹筐扣在地上,看见洛瑾年出来,他低声道:“嘘,莫声张。”
洛瑾年好奇地伸头张望,就见一团黝黑细长的东西扭来扭去,登时吓了一跳。
谢云澜眼里划过笑意,安慰道:“没事,是乌梢蛇,无毒,估计是被鸡血吸引来的,我上回看见医馆挂牌子收蛇胆,一个就能卖几百文。”
洛瑾年本来还挺害怕,一听能卖几百文,立马眼睛就亮了,“几百文?这么小一条蛇居然这么值钱!”
家里娘和玉儿都害怕蛇,谢云澜不敢叫他们知道,洛瑾年就到自己屋里拿了一块烂布盖在竹筐上,把竹筐藏到柴房里。
这蛇虽然没毒,但要是被咬一口也不好受的,正所谓夜长梦多,谢云澜就打算明天一早就送去医馆。
他们不会取蛇胆,弄不好把蛇胆弄破了岂不是太亏,不如直接把活蛇送去,还省事不少。
等明天卖下钱再和林芸角说这事,不然她非得怕的晚上都不敢睡觉。
谢云澜说抓了三条蛇,洛瑾年掰着指头算了算,应该能有六七百文,他还很期待地跟着谢云澜,把灶房附近检查了一圈,拿棍子到处捅一捅。
“没有蛇了,为防万一还是撒一些雄黄吧。”谢云澜放下棍子,拍了手上的灰。
洛瑾年点点头,没有蛇是件好事,那三条蛇已经能卖很多钱了,马上就要年关,有这笔钱正好能填些年货,娘前两天就说了,打算多进些红纸、饴糖和过年祭祖走礼的东西,店里生意能更好。
而另一边,潘向明回家路上,摸着饱足的肚子,心里挺舒坦。
谢家人厚道,饭食也香,这邻居处得值,往后他们有啥要搭把手的,自己肯定不推辞。
至于别的,他没多想,就觉得今天这顿饭吃得挺好,人情也算有来有往了。
*
西厢房里,洛瑾年终于躺下了,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白日溪边谢云澜让他坐近挡风,又想起他默默接过最重的芋头袋子,这些细致处的关照,和潘大哥那种爽朗的性子不太一样。
他心里有点乱,某种模糊的念头蠢蠢欲动,却又抓不真切。最终,他还是起身,想去书房……或许问问帕子上该绣什么花儿配什么诗?对,就说这个。
屋外冷风呼啸,谢云澜一开门,就见他脸颊被冷风吹得发红,眼睛也水汪汪的。
洛瑾年说自己还不困,谢云澜就让他进来看会儿书,有空还能多认几个字,多看书总没有坏处的。
两人各自坐在桌子一边看书,寂静的夜晚里,只能听到灯花爆开的细微声音。
洛瑾年铺开笔墨写了几个字,心思却全然不在纸上。
白日里谢云澜对他细致的关照,让他心头暖融融的,却又隐隐不安。
他不懂什么情爱占有,只隐隐觉得,谢云澜待他,与待旁人似乎有些不同,这不同让他惶惑,心里却又说不出的期待。
他怕是自己哪里没做好,才让谢云澜需要这般额外费心。
洛瑾年终于鼓起勇气,声音细如蚊蚋,目光盯着自己笔下歪扭的字,“今日在山上…我是不是有哪里做得不妥,给你添麻烦了?”
谢云澜执笔的手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烛光下洛瑾年低垂的侧脸,巴掌大的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越发单薄,身子微微蜷着,手上脸上还沾了一些墨迹。
少年问得小心翼翼,带着惯有的惶恐,谢云澜便知晓自己又让他害怕了。
谢云澜心头微软,又有些无奈,自己那些细微的举动似乎又让他多想了。
他满心怜惜,却不能说“是我不喜你离旁人太近”,这太过直白,也并非全部,更怕吓到了洛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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