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沉浸式造反在众人的期待中拉开序幕。
背后的屏幕亮起, 从隋末群雄并起开始飞快闪过画面,最后唐高祖李渊起兵晋阳,定鼎天下, 画面锁定在长安城。
几个身影在朝堂上若隐若现, 便是本次剧目的主角。
太子李建成执掌东宫,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秦王李世民麾下猛将如云, 功高震主。
演员登台, 屏幕上给他批注四个大字, 天策上将。
这位彪炳史册的帝王人气太高, 光是人站上去, 底下的游客就骚动起来,小小欢呼了一阵。
秦王李世民虎牢关前三千破十万,洛阳城下擒窦建德, 功盖天下威震四海, 并收服了尉迟敬德、秦叔宝一众猛将。
在背景介绍下,这些猛将演员也陆续登台。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帷幕后刀光剑影。
皇帝李渊忌惮李世民权势,将房玄龄、杜如晦逐走,并借突厥入侵强征尉迟敬德等秦府骨干, 李建成计划在昆明池饯行时伏杀李世民。
至此,秦王必须先发制人,否则必遭毒手。
秦王府压力绷到极致,画面定格在黎明前夜。
雾霭沉沉, 乌云遮月,车轮滚滚碾过宫墙。
长安城头风云突变,这场改变华国历史的兄弟之变终于拉开帷幕。
光看到这里, 游客里的太宗粉就已经坐不住了,屁股全是歪的。
“好!”
“干他!”
“快打吧我支持!”
“实在不行我提两件牛奶来劝一下你哥让位给你……”
虽然李二得位不正,但现代人不兴父子纲常那套,这场政变开启了一个辉煌的时代。
政变全程直取敌首不伤百姓,在类人群星闪耀的古代皇帝中,已经算素质拔擢。
大部分老百姓都把这事当成爽文来看的。
在座各位游客,更是看上了爽文的观影体版。
华国人对这段历史耳熟能详,屏息凝神地看着舞台上的人影,铃木大辉抓着座位扶手的把手也微微用力。
外国人对唐朝的崇拜趋于慕强情节,知道李世民是偶像,但不知道他继位前的这一段。
看玄武门之变有种诡异的看熟人八卦的感觉
公元六百二十六年,六月初四。
太子有京师的统兵权,齐王有突厥的兵权,李世民虽为天策上将,但兵权仅限对外征讨,在长安城内无合法调兵之权,眼下只有八百人。
尉迟敬德的演员一身玄甲,按刀而立,眉目间尽是狠厉,率先开口道
“我们跟着殿下,就是为了富贵!”
“如果我们等死,那我就此告辞了!不再为殿下效力了!”
“八百人就八百人!我们去打!”
这一声带头后,身后附和的声音不绝于耳。
有人将刀拔出,大声说道:“一夜间,灰飞烟灭,谁会甘心!”
“八百人就八百人,八百人先手为强!鹿死谁手未尝可知!”
“打吧,殿下!”
“打吧!”
“干他一票大的!”
“不能犹豫了二凤!”
“爱你老哥,玄武门见!”
——后面这几声是游客给自己加戏的,不是演员台词。
台上的演员还绷得住,没笑场,眉毛粗得像蜡笔小新的尉迟敬德再次跨前一步,厉声大喝道
“殿下,不能犹豫了!今众人以死相随,这是上天的授意!就算殿下看轻自己的性命,可祖宗基业、国家社稷怎么办!”
这一嗓子后,大唐全明星阵容陆续登场,身后的屏幕用五种语言配上翻译轮番介绍。
长孙无忌拱手上前:“殿下!不这样做我们必定没有生路!我长孙无忌也将和敬德一同离开,不再跟随殿下!"
房玄龄与杜如晦的演员长揖及地。
大家齐刷刷地看向中间的秦王,眼含热泪。
“殿下,人心如此,天意如此!若再迟疑,非独负众人,亦负苍天!”
这些话,看似是逼迫,实际上是忠诚闪耀的时刻。
在那个年代,兄弟阋墙,杀兄夺位,要背负相当大的道德压力。
李世民不能是豺狼心性的乱臣贼子,他必须是被部下们以死相逼,不得不从。
就是外国游客配着字幕也看懂了,安托万在后几排和旁边游客分着吃爆米花,看着这幕激动得手舞足蹈。
旁边的游客看他这么入戏还有点莫名其妙,不知道一个外国人在共情个什么劲。
但安托万心里只有一个感受——
原来东方皇帝也会这样!
兄弟阋墙在西方文化里不要太常见,在圣经中便有该隐争宠杀亚伯,历史上的奥斯曼帝国甚至明文规定,“由上帝选苏丹,为了更好的秩序而杀死兄弟们,都是恰当的。”
东方还在玩兄友弟恭伦理纲常的时候,人家那边早已常态化。
李世民玄武门前double kill在后世被人议论纷纷,他们那边的奥斯曼王子已经创下19杀的最高记录,从婴儿开始以绝后患。
这是最文化共鸣的一集,安托万发自内心祝这个好运的小伙子能成功——他看起来甚至是自卫反击,多单纯善良的孩子。
舞台上,李世民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缓缓点头。
大屏幕给了他的脸一个特写,他缓声道:“我知道,这是早晚的事。”
“建成、元吉不仁,相逼太甚,我若再优柔寡断,不仅是害了自己,更是害了诸位弟兄,害了秦府上下所有人。”
他点到即止,尉迟敬德大吼一声。
“秦王拿弓,尉迟敬德执矛,这天下,还有谁能挡得住!”
随后尉迟敬德纳头便拜,“我等愿意以死相报!”
舞台上,所有人齐齐单膝跪地,甲胄碰撞之声连成一片。
“我等愿意辅佐殿下,以死相报!”
张公瑾眼神狂热,将手一指:“你!才是真正的太平天子!”
bgm也到了最激昂的部分,鼓点犹如惊雷,铿锵有力,金戈交鸣。
舞台正中的李世民噌地一声拔出佩剑,尉迟敬德、长孙无忌、张公瑾等人随后握住剑柄,
镜头扫过这些炽热的脸,尉迟敬德双目赤红,长孙无忌泪光闪烁,程知节咬牙怒目,最后镜头停在那柄犹如龙吟出鞘的剑锋之上。
秦王终于下定决心,掷地有声
“明日卯时,玄武门。”
尉迟敬德按刀再言道:“殿下所畜养勇士八百余人,在外者今已入宫,执兵被甲,事势已就!”
众人齐齐抱拳:“愿从殿下!”
这一幕熄下,接着便是玄武门前夜的其它准备,比如长孙皇后在秦王府内宅看护孩子,东宫李建成和李元吉视角的补全,还有皇帝李渊那头,听到李世民告发“建成和元吉,□□后宫”的支线情节。
从方方面面补全玄武门前的历史之变,细化山雨欲来的氛围。
但过了游客们最想看的李世民剧情后,底下观众议论纷纷,听到那个“建成元吉祸乱后宫”笑得特别大声。
“别急,他俩马上要死于急性铁中毒了。”
“报告,建成和元吉在玄武门外自相残杀然后同归于尽了。”
“我感觉二凤杀了哥哥还是心里有愧,下葬时哭得挺厉害,感觉有心理阴影。”
“也分人吧,如果建成不是他哥,就不会杀他,但是元吉如果不是他哥,就不会等到玄武门才杀。”
“反正我要是小老百姓不怪他,贞观之治太辉煌了,他把爹一起杀了我都没意见,”
“说到他爹,怎么不演那个,那个世民跪吮上乳,号恸久之”
“啊啊啊把你厕纸文学扔了,你看这辣不辣眼睛!”
“我感觉演员有点老,不够帅,我们二凤那时才二十来岁。”
“龙凤之姿,天日之表,谁来都配不上啊。”
在他们的调笑声中,游客们的任务也在叙述中展开。
他们要作为历史上的“八百人”,裹甲衔枚,跟随秦王闯入玄武门夺得天下。
在景区任务里,游客们需要完成历史上几个重要的任务点。
保护我方殿下、拿下李建成和李元吉人头、在太极宫控制皇帝、策反玄武门守卫常何、找到高士廉的监狱钥匙放出敢死队。
最后冲锋攻破城门,夺得天下。
当然,这是为了景区剧目魔改版历史,斩首李建成和李元吉不可能真让他们提头来见。
历史上玄武门处只留了少量兵力协助防守,但攻城表演出来更好看,为此向榆还借调了骑警和消防队。
铃木旁边,刷过攻略的两个女生咦了一声:“不选阵营了?我看见之前游客说还有太子党。”
在最初版本里,景区按照历史书上的八百府兵对抗太子两千长林卫来分配游客,奈何李二人气太高,大部分被分去太子党的游客都更想去另一个阵营。
在最后“冲锋夺城”里,为了安全起见只允许游客们同一个方向、短距离奔跑。
但太子党老是有人反向冲锋,在人群中搞逆行,很危险。
把他们拎出来还振振有词,说历史上二凤就是收买了很多太子党将领,他们正是其中之一,心里向着他们二凤的。
在太宗皇帝过高的人气下,向榆不得不放弃忘忧镇普通游客和剧本杀游客的双线叙事,把所有人全打包进秦王阵营
这样大部分人都能满意了。
果然,在演出结束后,大家听到自己都能加入造反队伍都很开心,纷纷起身跟随引导前去下一个场景。
室外天色已经淡淡沉下,烛火和火把都已经点燃,游客可以选择换装,买趁手的玩具长弓和长矛,比较礼崩乐坏的是现场还提供玩具枪。
大家都是成年人,在别的地方这种玩具看也不看一眼,但是一想到这是给他们二凤的战备资源,加特林就卖得特别好
曾经老是有人提一些问题“给诸葛亮提供不限量的方便面/隆江猪脚饭/肯德基/茶叶蛋,他能不能赢下北伐”的问题,千百年了,大家还是想让丞相赢。
而玄武门这一把,是没有任何历史后顾之忧的爽文碾压局,只有整活的欢乐,和对跪吮上乳的期待。
秦王的演员站在高台上,烛火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正给大家做战前动员。
“将士们!”
“太子建成、齐王元吉,妒我功高,害我将士,构陷我谋逆,欲置我等于死地!”
“今其奸计已露,若不奋起反击,明日死的便是你我,便是我们家中的父母妻儿!
“今日聚于此地非为私怨——”
演员话还没说完,游客们就大呼小叫地鼓起掌来。
“都懂都懂!”
“好兄弟,你家情况我们初二历史上册都都交代了,别抹不开脸,大大方方的!”
“你哥不是个东西,咱们帮你干他!”
“只要你搞出贞观之治,大家都是明事理的人。”
“我们都是读马克沁长大的,我刷一个加特林帮帮场子。”
“好!大伙精神点!别丢分!”
眼见游客跟脱缰的马一样口号越喊越偏,尉迟敬德的演员无奈地端起手中的酒,大喝一声
“卑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将碗在地上一摔,一声振臂高呼,游客们终于正常起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呼声此起彼伏,响彻天空。
然后便是历史书上八百人的急行军,他们要跑到城墙跟前完成任务,拿下建成和元吉人头,以及找监狱钥匙。
行军、冲锋、搭人梯、抢人头、夺旗,这是所有人都能参与的大型CS游戏。
除了穿得花花绿绿的游客,队伍中还有身披重甲的战士和高头大马上的骑兵随行,为了安全着想,地面上铺了细沙,人在其中行军跑起来尘土漫天。
路上有战鼓和号角声,还有道具师为了渲染紧张气氛放出了烟幕和冷弹,游客们喊打喊杀,倒腾着两条腿跑得飞快。
秦王的演员也骑马跟随在队伍中,历史上有兄弟在玄武门前射箭对掏的情节,而且必须要让李元吉先放三箭,玩法里“秦王遭太子党暗杀”会直接判定任务失败。
攻略党吸取从前教训,表示一定要保护好我方李世民。
最好的保护方法就是贴身保护。
所以安托万就在马上。
他个子高大,看起来血条厚,可以在兄弟对射时起到肉盾的作用。
坐在高头大马上,视野开阔无比,身下是几百上千的游客匆匆急行军,队伍里旌旗蔽日、铁流滚滚。
虽然游客们凑成的杂牌军基本没有军容可言,仔细一看,有人的长矛是自拍杆,有人的帅旗是导游旗,还有人鞋都跑掉了,在队伍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趔趄前行。
但是人够多,乍一看还有几分黑云压城的气势在里头。
安托万坐在马上,身后的演员小心翼翼地拉着缰绳怕他掉下去。
风从耳边掠过,旌旗在头顶猎猎作响,安托万看着眼前史诗感十足的古战场,挺直了脊背。
他右手下意识地往腰间一摸,那里本该有一柄长剑,此刻空空如也,但不妨碍他想象身下的战马将带着他去征服怎样的荣耀。
不错,我就是法兰西最后的男人。
奥斯特里茨的太阳,拿破仑。
在这燃得没边的氛围里,游客们气喘吁吁地跑到玄武门前,个个累得出气多进气少,没有一个人裤子是干净的。
看到城门楼子,到冲锋的时候了,但长安京中都是太子和齐王的兵,他们还要去策反门口守将,控制太极宫,以及放出监狱中的助力,组装起一支可以与之抗衡的敢死队。
身体的劳累在刺激的玩法中都不算什么,在游客们的努力下,潜伏在城门下的李建成和元吉像撵鸭子被他们撵出来。
游客们跟在后面喊打喊杀,举着玩具枪和自拍杆,跟在人家马后面撒腿狂奔。
“斩首!”
“快拿下!”
“人头来了!快啊!”
然而演员骑术精湛,身下那匹马更是久经沙场的老戏骨——是向榆从红云马戏团收留来的几只戏精,终于让它们找到了就业岗位。
背上还骑着人,但丝毫不妨碍它们表演帝王舞步,跑着跑着还要前蹄腾空摆个pose,也是古战场上寻不得火圈给他们钻一下,不然高低得给游客开开眼。
在这样极致的嘲讽里,马背上李元吉的演员微微一笑,取下背上的长弓。
弯弓搭箭,直指秦王。
铃木大辉竟是反应最快的那个,冒出两声字正腔圆的中文:“护驾!!”
话音未落,李元吉的箭已离弦。
箭矢擦着安托万的手臂飞过,坐在马上的安托万一脸懵逼。
游客们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惊呼,有人下意识离马匹远点,有人大叫着冲过来保护秦王,还有人兴奋得直拍大腿:“我靠真射啊?!”
李元吉嘴角一勾,再次搭箭。
“下去!”
秦王在工作人员帮助下将呆愣的安托万扶下去,再抬头时那第二箭已破空而出,直取他的面门。
铛的一声,秦王手中长剑一挥,将箭矢凌空击落,那箭在空中碎成两段。
“我靠!!”
“演的吧!”
“不是这也太帅了!”
这箭身是碳纤维,箭头是泡沫软头,但视觉效果相当不错,游客们炸了锅,手机闪光灯亮成一片。
玄武门对掏是一款回合制游戏,在李元吉人体描边这两下后,到了秦王的回合。
秦王演员反手从马侧摘下长弓,动作行云流水,搭箭、拉满、瞄准——
所有游客屏住呼吸。
他俩的箭同时离弦,箭矢在空中交错的那瞬仿佛回到了一千四百年前的早上,兄弟相残,箭如雨下。
秦王的箭正中李建成胸口,太子应声落马,李元吉见第三箭依然不成,拨马便逃。
旁边的尉迟敬德骑着黑马斜刺而出,手中寒光一闪,李元吉演员也重重倒下。
“帅啊!”
“太帅了!就这个准头!”
“对比起来李元吉也太poor了。”
“艾玛这么潇洒!”
这场简易的玄武门对射在游客们欢声中落下帷幕,秦王拉紧缰绳,马匹在原地打了个旋,他抬头看向玄武门城楼。
城门紧闭,城楼上守军张弓搭箭,向下射出一波波箭雨。
城下游客们屡攻不下,要么是因为刚才对射表演兴奋不已,要么举着手机在那里拍个不停,看起来一点都指望不上。
在战况胶着的时候,另一头负责放出囚犯的游客中传来高呼。
“太子和齐王谋反,社稷有难!”
“勤王有功,无罪释放!所有人重赏!”
“登城!夺门!”
一群玄甲重兵黑压压地出现在城门前。
他们不是游客这样的杂牌军,个个身披黑色斗篷,头上罩着黑色面罩,腰间挂着绳索、钩爪。
正规军来自西海消防第二支队,由西海政府倾情赞助出演。
队伍中有人肩扛飞梯从阵中冲出,将梯子架在城楼上,在游客们目瞪口呆的眼神中手脚并用跑上城头,两三下将城门守军拿下。
他们从城头抛下绳索,如履平地般在城墙上滑下,犹如天兵下凡。
城门内在策反常何的游客,看见有人突然从门上倒滑而下,落地时在地上翻滚两圈卸力,举着大刀直奔城门。
刀刃插入城门缝隙,喀喇一声响,门闩断成两截。
城门轰然洞开。
尉迟敬德大吼道:“斩建成,擒元吉!今日我八百死士,便要踏平玄武门!”
“东宫小儿,还不投降!”
“冲啊——!”
看着前面的敢死队精彩的爬梯登楼和索降,游客们便是再不中用也知道跑了!
城门已开!现在是决战的时候!
“冲啊!!”
“我天呐刚才是谁啊,是谁的部下!”
“是秦王殿下的部下!”
“请尊殿下为天子!”
“冲冲冲!杀啊!!”
冲杀的游客激动得脸红脖子粗,一股脑往洞开的城门里跑。
铃木大辉也跟在队伍里,向来冷静自持的他也被这氛围带动,身体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心脏怦怦直跳,脚下却是一点不慢。
来这里是看什么的已经忘了,所有人都在跑,耳边又是鼓点又是战吼。
跟着跑吧,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待到所有人跑进城门步子停下来后,才好奇地四处张望。
“我们赢了?感觉躺赢的来着。”
“全靠二凤carry全场啊,一击毙命太帅了。”
“累死我嘞,有没有卖水的地方,好口渴”
“这是哪儿,坐坐坐,感觉跑了快两公里。”
“落伍了还有工作人员戳我屁股,跟跑马拉松一样。”
城门里灯光暗淡,大家不明所以,各自找座位坐下。
场内灯光关闭,再亮起时——
方才马背上的人整理龙袍,于舞台正中登临帝位。
一束强光将他的身影投作剪影,巍峨肃然。
【玄武门之变,一日喋血禁中,大唐易主。
自此乾坤重整,开启贞观盛世】
《秦王破阵乐》轰然奏响。
作者有话说:有几句舞台台词来自电视剧贞观之治,大家可以去搜看演出效果,那个你才是真的太平天子还挺魔性
第202章
率先奏响的是大鼓。
鼓声隆隆, 乐师甩开了膀子将重锤敲在鼓面上,就像雷声炸响在观众耳边。
才从古战场上拉练回来的游客猝不及防,被这由缓至急的鼓声吓了一跳, 感到心脏都在和鼓乐共鸣。
在旧唐书记载中, 秦王破阵乐开头便是擂大鼓,声震百里,气壮山河。
破阵乐属于军乐性质, 是唐军的冲锋号, 来自李世民打败叛军后将士们旧曲填新词所作, 为正宗的武乐。
武到什么程度呢, 当时一些深受儒家观念影响的文官, 对这种带有浓郁战阵习气的乐舞非常看不惯,认为它"旗鼓相当,军阵势也;逐喧噪, 战争象也, 安可以礼义之朝,法胡虏之俗?"
但是太宗就爱这口军队给他写的凯歌,接着奏乐接着武。
作为非常有配得感的皇帝,他自己也承认这个乐舞激烈昂扬,在宫廷演示不合礼法, 但这是他的功业所系,将其纳入乐章是为了“示不忘本也”,让大家都来夸夸他,多夸夸他。
唯一没有保留的, 就是在最初的版本里,大臣提议将俘虏的形象加入舞蹈,边吹吹打打边殴打俘虏。
太宗拒绝了, 因为那些对手已经臣服于他,他“观之有所不忍”。
七世纪地表最强碳基生物就这么超绝不经意地bking起来。
在鼓乐过后,气势宏大的宫廷乐队声部奏响,吹奏乐、打击乐、弹拨乐群器合鸣、金声玉振。
乐师团队有上百人,除了经典的琵琶箜篌,还有唐乐特有的“金石之声”。
譬如奏乐的钟磬,磬用玉石制成,敲击时声音清脆悠远。
还有早已淡出历史舞台的方响,它也是由玉石做成的打击乐,常用于宫廷燕乐。
曾有见过世面的苏东坡先生写过一首《浣溪沙.方响》,其中对此类乐器做过描述,开头便是花满银塘水漫流,犀槌玉板奏凉州。
说乐器的声音像美人身上的环佩,清脆透亮,可以穿透星河。
所以金石之声不是形容靡靡之音的繁华,在古代只是并不凡尔赛的一种写实罢了
为了复原这些古乐器,景区请了好几个音乐学院的老祖出山,向老板花了不少钱,买了不少好玉让他们折腾。
在现代人耳朵里,其实这声音有点陌生。
不是没听过大场面的曲子,但大家听惯了电音,听惯了铜管,对比交响乐的长短号和定音鼓来说,这些声音太古老了。
琵琶扫弦如骤雨,箜篌簌簌如流水,还有秦王破阵乐特有的、来自胡邦的声部,羌笛带着西域悠远的苍凉,背景音则是重重的大鼓,雄浑的合奏排山倒海地朝观众扑来。
所有声部加在一起犹如长枪破阵,如同在黑云压城的古战场上,从云层里投出的金光。
但其中传达出的感情又是熟悉的——哪怕过了上千年,现代人也能听出这是军队在厮杀,耳边恍惚间竟听到了马蹄声声。
眼前黄沙漫天,兵戈相接,战马嘶鸣,你抬起头,看见了那个男人。
十七岁起兵,十九岁挂帅,破刘武周、败王世充,一个一个名字倒在他带领军队的铁骑下,只要秦王在此,便没有他破不了的阵,杀他个天翻地覆,杀他个片甲不留。
他是天策上将,后尊为天可汗。
现在那个身影坐在舞台中间,君临天下,四海臣服。
大家刚刚跟着他,看他将箭矢穿透长兄喉咙,说起来,我还帮了他呢。
简直简直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没错,当初就是我和二凤在公元六百多年的地球上,闯关夺隘,七进七出!
在气势雄浑的乐声下,不少游客心潮澎湃,满脸通红。
在刚才的长途奔袭后,身体劳累到极致,神经却兴奋到极致。
你让他们坐下欣赏高雅音乐剧可能听不懂,但是刚看着李世民创业又坐下来听他的凯歌,还有一点“我和科比联合砍下八十分”的膨胀感呢
这曲儿好啊,真好听,金声玉振,听着雄浑又奢华,这是我们唐人的曲子。
一千三百年前的风和月随着乐声穿越过来,真是千秋功业应不朽,夜夜流光照碧波。
在群乐齐奏后,演出到了整场的高超,128名披甲持戟的舞者登台,按照从前唐太宗亲自绘制的破阵舞图变幻队形。
队形有圆有方,时分时合,变化出鱼丽阵、鹅贯阵等形态——这不是舞蹈阵型,形制来自古战阵,前者是步兵和战车交替掩护的阵型,后面是强调像鹤群一样长途连贯行军。
翻译成现代话,就是他们在舞台上,一会儿表演步坦协同,一会儿表演梯队攻击,还时不时交替冲锋。
而且需要“被甲持戟,以象战事”,表演者手上要带着家伙什,有人带着□□步枪,有人扛着95式机枪,后面要跟着99A主战坦克。
非要说这是表演,可能是古代阅兵表演,作用就是弘扬国威、展示军力。
向榆在听完教授的解读后,对某位皇帝的脑洞大开感到实在
实在太先进了,不然怎么被老学究骂呢。
他还要大殿上演这出,还要在朝会群臣、接待外国使节的时候演出,怕外国人看不懂,旁边还有歌手伴唱,唱出歌颂秦王功绩的歌词,完了群臣拍手称快,说万岁万岁。
这合乎周礼吗。
而且根据手稿记载,不知道是蛮夷使者是吓到了还是服气了,看了后没什么意见,还特别能共鸣,甚至能加入舞蹈跳一段。
突出一个能歌善舞。
搞得景区招的舞蹈演员,招时候说有一个高难度的舞蹈排练,来了后全部穿上甲胄,一人发一把戟、刀、盾、弓,天天在场地上喊打喊杀、往来击刺。
像参加了唐军特种兵训练营,两眼一睁就是打军体拳。
游客们的视角,则是看着这些穿着唐代铠甲的士兵们,个个手持长戟与盾牌,军容肃穆地跟随鼓点变幻成型,时而如雁阵凌空,时而如长蛇蜿蜒,行动间刀光剑影、锐不可当。
乐声激昂,唱词古朴,舞者们动作刚劲,劈刺有力,齐呼震喝时声如洪钟。
古书上的“发扬蹈厉,声韵慷慨”被原汁原味地复现出来,游客们只觉剧场的地板都在抖。
观众席上,一些帮助复原乐器和舞制的专家们听得微微眯起眼,如痴如醉,浑然忘我。
无论什么文化背景,都能体会这种感情。
好听的就是好听的,就像李白的诗、柳永的词永不过时。
还有那首将军令,在流传千年后的晚清末年,黄飞鸿带着他的佛山无影脚,扛着放着改编版将军令的音响,一脚踢碎那张牌匾。
而将军令原型可以追溯到唐代的皇家乐曲,经过上千年民间改编后,它的曲调对比秦王破阵乐来说节奏要松快很多。
纵使现代人觉得将军令已经足够震撼、足够提气,描绘了一位擂鼓升帐、出征决战的大将军,但秦王破阵乐是大军列阵沙场点兵,其庄严雄浑,能代表整个大唐军威——
军乐和节奏热闹明快的民乐有根本不同,它更有气势多了。
非要说,可能是大唐plus版的钢铁洪流进行曲,描绘的战阵开合,山河一定。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李世民同志自己把关编舞,自己钦定的宫廷大典乐舞,他是非常会整活的,在那个年代没有把儒家老头子们的命当命,也没有把外宾的命当命,整个曲子和中正平和不沾边,突出一个昂扬向上、不可一世,还有“我简直帅呆了”。
当一个东西,形制像阅兵,内容像阅兵,作用像阅兵,那可能就是阅兵(大唐版)。
现代的外宾,铃木大辉看着眼前这幕,感觉全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涌。
是这样吗?
竟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千年前的遣唐使回来后,像直视了不可名状的东西,都疯了一样开始推行穿唐衣、写汉字、行唐礼,展现出了极端的皈依者狂热。
他当初以为那是被赏赐的金银打动了。
古代日本都城的选址的理由是“山水形胜,颇类洛阳”。
于是右京被称为长安,左京被称为洛阳,京都全盘模仿长安的格局,甚至先人狂热地将城市中轴线称为朱雀大街,将工程正门称为朱雀门,名字都一并照搬过来。
在平城京的宫廷里,日日上演着精心排练的唐朝日常,他们的朝服颜色和大唐无异,天皇穿戴冕旒衮服,文人雅客们也要赋诗品茶、曲水流觞,模仿长安城外的文人聚会。
甚至有人因为自己的汉诗中用错了典故被同僚嘲笑,羞愤之下选择切腹。
如果写不出漂亮的汉诗,不能引经据典大唐典籍,是不能在朝堂上有前途的。
因为——
铃木仿佛成了千年前那个遣唐使。
他站在长安中央,伸长脖子看着朱雀大道宽达一百多米的中轴大道,看着街上行人如织,看见了堆积如山的丝绸瓷器、还看见了熟读经文、引经据典的唐朝学子。
他随着朝拜的人流上前,看见了巍峨的含元殿,朝臣们森严秩序,按品级站立,他不敢抬头看皇帝陛下的脸,只感受到了他的雍容威严。
皇帝免除遣唐使的学费,承包了他们的食宿,赐给他们价值数倍于立本贡品的丝绸瓷器,允许留学生进入国子监留学。
好奇怪啊,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做。
这是一个自信从容、辉煌灿烂的文明。
比起这里,局促与逼仄的故乡还在进行村头械斗和部落斗争。
如果我是遣唐使,我也会不惜一切代价,将这里一草一木都拓印回家。
但是——但是唐朝为什么要允许?
他们不怕我们将这些东西学走、抄去,用这些东西反过来攻打他们吗?
事实上,也的确发生,铃木的故乡有过辉煌,他们擅长蛰伏,擅长以小博大,他们在极限扩张的时期连续击败清、俄、美、英等列强,拥有举世罕见的海陆空军队,建立过人类史上罕见的跨洋帝国。
但是依然没有成为“唐”。
唐并不怕他们成为“唐”。
每个文明都带着自身的气质,眼前恢宏的秦王破阵乐在纳入立本雅乐后,改成了小调,并且演出过程中不允许披挂执锐上殿,怕有人怀有异心伤害天皇。
人没法想象没见过的事物,铃木不知道原来这首曲子非歌非舞,和他脑海中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们和唐朝差别很大吗?似乎也没有,都用巅峰时期来论,在立本军国版图最辉煌的时候,他们控制面积超700 万平方公里,从千岛群岛打到澳大利亚,几乎将太平洋变成立本内湖,唐朝可没有做到。
然而,纵使取得了如此耀眼的成绩,他们在史书上落下的评价并不漂亮,就算在口诛笔伐的军国主义国家中,也是最low的那个军国主义。
被称为穷屌丝帝国主义。
因为资源匮乏,没有铁矿、石油、橡胶,所有资源只能靠战争掠夺,只有在辽东半岛和东三省的驻军能吃上肉,国内生产力极端落后,以战养战无法反哺本土。
即便在帝国版图最富裕的时候,普通家庭依然吃不上饭,甚至组织底层妇女卖身为军队赚取外汇。
在那个疯狂的时代,他们的学者提出了东亚文化重心转移说,说真正的华国文明已经不复存在,而横扫欧亚的日本,作为唐文化的直接继承者取而代之。
他们那会儿空前强大,明明已经不再惧怕身侧这个庞然大物了。
但唐垂眸看着它,在七世纪文明的顶端,并不作声。
它当然无法作声,唐已经和那辉煌的过去一同消亡在历史长河里,但是今人又将它重新搬了出来,仿佛在嘲笑他们蚍蜉撼树,痴心妄想。
你看看,他们在奏什么,奏得锋芒毕露,奏得不可一世。
原来故乡和唐朝除了表面形制,内核竟没有丝毫相似,唐朝也不是遣唐使印象里那样海纳百川、宽仁大度。
随着破阵乐的曲调,一些刻意遗失的记忆慢慢补了回来。
铃木想起来了,在白江口战,一万唐军对四万日军,四战皆捷,打得海水都变成了血红色,他们才心悦诚服派出遣唐使,不敢再觊觎这片广袤的土地。
大唐在西线突厥授首,从阴山至大漠尽为唐土,扫清了丝绸之路的障碍;北线深入漠北封狼居胥,降服铁勒诸部,获封天可汗。
东南西北所有方向,吐蕃回纥高句丽,狗路过了都要挨两巴掌。
大唐不是仁慈的。
现在呢,他们重新奏响了这个曲目,他们知道我们曾经代唐自据的事吗,他们还记得吗?他们要干什么?想干什么?
舞台上的秦王破阵乐还在继续,铃木大辉坐如针毡、汗如雨下,只觉得心烦意乱。
他觉得自己太入戏了,他只是一个可怜的工程师,错过了黄金年代,在制造业不如前辈顺利,从亚洲到欧洲,艰难适应着西式生活,因为语言隔阂难以参与高级别开源研究,然后又从欧洲再回到亚洲。当前的行业在华国的倾轧下过得不太舒服,日子不算很美妙,也许他要面临离职回国,但凭借这几段工作履历回国也许能找到不错的工作。
他甚至没有在网络平台上说过这个地方坏话,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从前那些疯狂的历史,和他也没有关系,就像大唐一样,它已经死了许久了,不对,它好像又有点活了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只是一个路人,一个陌生人,一个亚洲人,一个碳基生物,一个哺乳动物,一个直立猿。
有意思吗?给一个直立猿看这个?
在铃木绝望的眼神里,这场恐怖的军乐终于进行到了末尾。
乐声戛然而止,全场舞者和乐师肃立,甲光向日,旌旗微动,仿佛千年之前的大唐军威重现。
剧院内寂静了十几秒,接着掌声轰然四起,游客们陆续站起来将手举过头顶,鼓掌声如潮水般经久不息。
也是到了这时,观众才从这场穿越之旅中如梦初醒,小小交流起来。
大家也没啥文化,掌声中间杂着“牛掰”、“太好听了”、“帅!”像弹幕一样飘过去。
要是语文教材里有形容破阵乐的诗词还能装模作样拽两句,现在大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只是个个心潮澎湃,涨得脸红脖子粗。
铃木旁边的女孩子也激动得手飞快捶着腿:“好看!太好看了,好值啊。”
“嘿,我感觉真的秦王破阵乐就是这样,太精彩了。”
“不知道哇,在古代也只有皇帝和大臣能听到,没人细说这曲子什么样。”
“那这下听了皇帝曲子,真享福了,还是活在现代有劲。”
在大家乐呵呵的讨论里,有游客注意到了铃木大辉苍白的脸色,关切地凑上去询问。
“诶,你脸色好白,要喊工作人员过来吗?”
铃木大辉身子猛地一抖,看见几个人盯着他看,被吓得连连摇头,坐在华国人阵营里感到草木皆兵,他站起来往洗手间跑去。
“他怎么了?好奇怪啊”
关心他的游客莫名其妙地抓抓头发,哈蟆谷对帮助生病游客的行为奖励得很重,要是这个人真的不舒服,她还打算送他去医务室呢。
“不管了,哎呀这剧真值票价”
正当众人激烈讨论的时候,剧院灯光一变,数丈朱红长绸如赤霞垂落,从屋顶悬下,落在舞台半空。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稍微写点樊楼飞天舞 把春江花朝秋月夜端上来
希望大家有看爽,俺还是要说对观点输出和意识形态没有兴趣,秦王破阵乐就是宣扬国威的东西,作者丈育一个写这种太费劲了,现代人不知道破阵乐啥样其实俺也不知道啊勉强考据之希望没有很出戏
千秋功业应不朽,夜夜流光照碧波不是我写的,不知道哪里看来的,找了下没找到出处
第203章
那红绸如同从天上飞来的丝路, 所有人都抬头往天上看。
这个剧院挺高,大家入场时由工作人员分流到不同楼层找座位坐下,和飞行剧院的场地一样, 这样保证所有观众都能将表演一览无余。
剧院正中的穹顶上方斗拱层叠, 那是一朵犹如莲花盛开的藻井,灯光按楼层次序层层点亮后,游客们才看清剧院全貌。
剧院是环形结构, 游客们倚着回旋十八重的红栏杆, 天井的风不知从何方而来, 中间舞池上缎浪翻涌。
正上方的穹顶上绘着神像, 那些衣带飘逸的仙子们或三五成群, 或独自翩跹。
有人怀抱琵琶,有人手持璎珞,都自在地在壁画上舒展身姿, 仿佛有乐声自穹顶间流出。
这是典型的唐代飞天画像, 色彩饱满、富丽堂皇,一派雍容盛唐气象。
仰脖子看久了,难免脑部缺血,安托万保持着张嘴抬头的姿势很久,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他喃喃道:“是幻觉吗她们飞下来了?”
耳边传来了乐声, 那是一个奇异的调子,唱着他们未曾听闻的词。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在柔婉又空灵的唱腔里, 一群仙子从壁画上飞下来,舞者身上披着金色和青绿的彩绸,从天井处凌空而下, 空中洒落着片片金粉和花瓣。
舞者足尖轻点,身姿轻盈如惊鸿,披帛与长绸跟在身后舒展开,绸带翻飞,摇曳生姿。
披帛在她们臂间缠绕,舞者们在红绸牵引下靠近周围回廊,近得几乎能触及到观众手臂。
楼内观众看得眼花缭乱,舞者面上戴着轻纱,稍稍对着众人一伸手,游客便像被勾了魂魄一般往前靠。
可那绸子一拧,转瞬间人又旋回半空,青金色的彩绸跟在人身后拖出流光,游客们在惊叹声中伸出手,什么都没抓住,只有空中的花瓣飘飘悠悠落在手心。
舞者们盘旋带起的风拂得楼边灯火摇曳,把人的心也拂得荡荡悠悠。
这对华国人来说,还算在理解范围内。
飞天壁画很熟悉,这种表演也不陌生,在乡下赶集时偶尔也能看见杂技班表演绸吊,不带任何装备,靠核心力量在绸缎上完成缠绕旋转、凌空倒挂等造型。
宋代称其为肉飞仙,在现代景区背上了威亚和安全绳,吊绳放在绸缎底下并不显眼。
在舞台灯光和音乐下,飞天舞飘逸柔美,剧院上空金粉和灯影交织,场景如梦似幻。
乐师执犀角小槌,轻敲玉碟,乐声清冷悠远,唱着月照花林皆似霰,唱愿逐月华流照君。
地面道具组早早放出了干冰,在台上飞旋的舞者们裙摆如花瓣散开,当真是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表演者们身上穿着层叠的纱罗和绸缎,其中点缀着宝石、金箔和珠串,耳珰玉带叮当作响,赭红和流金的颜色在舞台上流动,天衣飞扬,满壁风动,和壁画上别无二致。
安托万就张着嘴,抬头呆滞地看着这剧院楼上的层层回廊,回廊中间舞者们半空盘旋起落,还有一人将琵琶反手举在身后,腰胯一转,灵巧地反手拨弄着琴弦。
“噢god我的天啊。”
他从未见过这样制式的房子,剧院将灯点燃后竟是这番光景。
这是个回廊环绕的楼阁,朱红栏杆边垂着精巧宫灯,雕花装饰是青绿描金的,华国早有古诗写过这种场景,重廊曲折连三殿,密上真珠百宝灯。
灯火接瑶台,庄重又华丽。
他们外国人千里迢迢到华国来看,是为了看什么的,难道是为了看高楼大厦吗。
除非吃这碗饭的博主,大家其实没什么在高铁上拍时速显示屏并感叹哇哦amazing的爱好,来旅游的多少带着想看不一样的猎奇心态
就是该看这个啊!!!
就要看丝竹罗衣,看灯影摇红,看琉璃铜铃,看葡萄美酒夜光杯,还有朱红的廊柱和盛放的牡丹,这些才是东方文化里该有的东西。
外国佬看不懂这的那的,方才的破阵乐觉得有气势,现在的飞天舞觉得好漂亮,不知道唐太宗是谁,不知道敦煌丝路在哪里。
只要是在他们故乡看不到的东西,在这里能看到,能满足他们对异域风情的幻想,那就是好看!
一个神秘又古老的国度,在安托万面前缓缓展开,把他迷得恍兮惚兮,不知道身在何处。
恍兮惚兮就对了,就要这种华国人喝了二两伏特加然后去听六级听力的感觉,对味啊!
你看这个这个银盘里的红樱桃,这绣着金纹的孔雀扇,这袅袅升腾的香炉,这雕龙画凤的白玉栏杆,还有耳边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响,但是丝丝缕缕声声绕梁,肯定是他们的古代乐器的东西
啊,是的,华国人就该是穿着这种漂亮复杂的衣服,就应该干这些事,他们生来就是这样生活的,这是最适合他们的生活方式。
这片土地上许多东西都超乎意料,在投喂华国小孩的计划落空后,安托万第一次感到了那种“果然如此”带来的巨大满足感,爽得头皮发麻。
这是个不错的景区,风景独特物价合理,非要说这趟行程有什么遗憾,就是华国现代化太超乎意料了。
从下飞机到进入景区这段路上几乎找不到保留了原始文化的地方,和他们上班工作的单位楼大差不差。
欧洲国家的电影和媒体对西藏传统文化还有HK九龙寨都很感兴趣,对青藏铁路的铺设和九龙寨改建均报以消极态度,认为这会导致当地独特文化的灭绝。
铃木当初也没问错,哪怕安托万发自内心地不带恶意,但是飞了大半个地球过来,如果能看到这个地方的人住帐篷、吃酥油茶、骑牦牛,展示他们独有的文化风情,的确会显得票价更值当一些。
现在的话,他认为最值票价的就是这个剧院里的演出。
原汁原味,制作精良,展示了一个能文能舞、极具魅力的神秘国度。
安托万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早几百年来,不能在街上走一走看一看,真的进入这个世界。
那个时候,路上所有人都会是这样衣袂飘飘、满身绫罗的吗?太有意思了。
一定是的,华国人自古以来就盛产丝绸,原来如此,天呐,那是怎样的国度啊。
舞台的表演还在继续,演员们又换了一批,有宽袖大袍的书生,有佩戴短剑的游侠,还有对镜贴花钿的女子,酒肆的桌前上了客人,小二吆喝着将金黄酥脆的胡饼端上桌来。
不大的一方舞台上,有挥剑的公孙大娘,还有足蹬皂靴一身白衣的醉诗仙,这些有记忆锚点的历史名人一登台就会引起满堂喝彩。
安托万不认识,但是他也能get到,这种舞台表现手法并不少见。
伦敦奥运会开幕式,就有戴着帽子和袖套的工人们升起烟囱举起榔头,展示如何一榔头一榔头敲出工业革命,在索契冬奥会闭幕式上,亦有挥舞着稿纸、或伏案写作的普希金、托尔斯泰、屠格涅夫
这些台上的人,一定是他们文化里很重要的东西。
安托万看得站起来,跑到舞台底下举起手机换着角度拍。
秦王破阵的表演谢幕后,节目单上的演出就已经结束了,这些算“安可”或者“闭幕式”的部分。
剧院已经悄然放开了后门,游客们可以自由走动并离场,前去下一个景点。
去年的丰收节,向榆就关灯拉了那一次闸,完事后散场交通压力大,让游客唠了一辈子,现在散场环节改进了许多。
舞台上的演员也是高手,底下有游客一直喊李白给我饭撒一个,台上的人竟当真风流倜傥地回过头,将那扇一折,往袖里一插,慷慨地对粉丝送出一个比心,又激起一片惊呼。
秦王的演员也下台和游客互动了,人群中不知道谁大吼了一声
“嫡长继承,国之根本!秦王功高盖主,意在夺位!”
立马有二凤粉丝不服气了,站在秦王演员身前,中气十足地吼回去。
“天下是秦王打下来的!
“建成元吉,嫉贤妒能,谋害忠臣!清君侧,正朝纲!”
说完,粉丝将手中买来破剑一拔,遥遥指向藏在人群中的太子党。
旁边的游客笑得前俯后仰,纷纷加入其中,和演员们换着花样整活。
安托万也想要特殊互动,奈何他不会说中文,只拍到了两张合照。
铃木呢,铃木好像会两句。
看表演看爽的安托万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同伴,从进场后就没有看见铃木那家伙。
本来对东半球的香蕉之争不感兴趣,但看了这几场精彩绝伦的演出、还有游客们欢乐的叫阵互动后,安托万还真有些好奇了。
自己辅佐的秦王,一定创下了很不得了的丰功伟绩吧?
来的路上,铃木君也告诉他,华国的文化已经断代,真正的华国文化在他们那里。
哎,他的说法也让人误解,既然他们才是真正的华国,那为什么自己说铃木故乡是华国时会这么生气呢?
这好像一直在同事雷点上,算了,先自己逛逛吧。
安托万像喝高了一样,脸红红地随着人流走出剧院,耳边哇声不绝于耳,他抬头一看,看见了无比奇幻的景象。
剧院对面是忘忧镇,演出结束时已经点上了灯,春节的花灯还没有撤。
灯光顺着山势蜿蜒,灯火璀璨的小镇在夜色里悬浮如天上宫阙。
游客们哪里挪得动脚,全部驻足停在这里拍照。
刚才看破阵乐憋不出好屁,这会还是能诗兴大发一下。
什么“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什么“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回来了,中学老师安装的语文包都回来了。
大家看得是洋洋得意,时不时诗兴大发,还能冒两句酸文吟诗作对,什么“小镇花灯红又多,好像山上着了火,山上一把火,所长爱上我”。
善哉,大家都是这样的文化人。
安托万听不懂啊!
你们在说什么!有没有人给我翻译一下!现在应该怎么去那个小镇呢,好像还有点饿了
正当他着急时,身旁传来一声英文,拜托他让让,挡到她镜头了。
这声英语特别亲切,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回过头,那个女子拍完照,看见安托万着急的样子笑了下。
“需要帮助吗先生?”
“哦谢谢你,你英语说得真好,我叫安托万,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河素律,也是这里的游客。”
第204章
安托万给铃木发了几条消息, 那边回得倒是快,说自己刚才有点不舒服,现在好多了请不用担心, 让他再自己呆一会儿吧。
安托万安托万有点习惯了。
他这位同事总是这样容易不安desu, 都是成年人,还是得各找各的乐子玩。
面前的河素律是一位看起来就非常有涵养的女士,她已经在谷里住了几天, 看见安托万落单了, 说如果不介意她还有同行人的话, 可以跟她一起。
他们要去小镇的食堂喝点小夜酒。
安托万猛地想起了那小机器人给自己推荐的景区葡萄酒, 连连应声, 作为感谢,热情洋溢把买的纪念品要分给她。
河素律拿起一只眼睛会喷水的小哈蟆,她拿在手里捏了捏, 忍俊不禁, 抬头提醒安托万。
“忘忧镇上只有一个食堂,你朋友可以一起来,景区很大,分散了不好找。”
安托万大大咧咧地说:“没事啦,他看完那个铠甲人表演就走了, 等到了我再给他发消息。”
河素律露出一个有些微妙的眼神:“可以冒昧问一句吗,您朋友是,呃东亚人吗?”
这是来的飞机上就有练习的题目!
安托万跟押中题的小学生一样心里一喜,他将手往掌心一击, 字正腔圆地大声说:“立本人!Japanese!”
河素律愣了一下,随即取下眼镜放声大笑。
安托万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笑搞得怔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方才温柔平静的女士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边笑边伸手招呼她同伴。
“熊!我给你说了就是会这样!”
“你看!他的日本朋友直接被吓跑了,你们华国人是不会懂的,你快过来。”
“什么东西,这不就是个表演吗。”一个留着络腮胡、一副文艺工作者模样的男人气喘吁吁地从后面挤出来,手里抱着两瓶水,“少喝点水,水占肚子,待会我们还要去吃宵夜和喝酒。”
他自己开了瓶,给河素律递过去一瓶,看见安托万愣了一下,顺势把手上拧开的水递给他:“小兄弟哪国人啊,是素律你的朋友吗?”
“新朋友,才认识的。”
河素律眼角皱纹都笑出来了 :“他朋友——”
她感到自己笑得不太礼貌,强行压着嘴角和一头雾水的安托万聊天:“你好安托万,你觉得表演好看吗?”
“非常非常棒。”
安托万毫不犹豫地竖起大拇指,“这绝对是行程里面最精彩的部分,我会介绍给所有同事请他们来看,呃,我想就算我离开华国回到欧洲,如果有机会再来,一定会把全家人带来一同来感受。”
评价是直接给到夯!
太有东方异域风情了,走出剧院了想起方才的场景依然忍不住感到心尖发颤,恍若大梦一场。
完全就是艺术,门票一点都不贵,精妙绝伦的艺术值得这个价钱,否则是对演职人员辛苦工作的亵渎。
河素律则对熊导演露出个耸肩的动作。
接下来一路,她都在和熊导演聊天,中文汉语混杂,大部分时候使用英语。
但是即便是英语的部分,安托万也听不太懂。
生僻词很多,好像是在聊皇帝的事。
安托万在旁边听成斗鸡眼,感觉不像来了东方,像来了新东方。
熊导演在那吹胡子瞪眼:“你们那杨万春就瞎扯淡,我当初学编导的时候还是读了点近代古代史,素律啊你不和我争,把你们的历史和越南的历史拼起来,就会发现我们华国人在长江里游了五千年。”
河素律有些不服气:“我知道肯定有丑化的部分,对侵略者的形象肯定——”
“那不叫侵略,那叫收复故土,你们都是唐朝周边的番薯,啊不是,藩属你知道吧,当初是高丽打新罗,把人家打得嗷嗷叫,然后人家机灵去太宗那里告状,宗主国应该维护宗藩体系,那不就出兵了。”
“话是这么说,但那时高句丽就是独立国家,出兵就是不对。”
“古代哪有这个主权国家概念!而且高句丽发源于东北,和后面的半岛政权没有关系”
两个文化人打嘴仗,各执一词打得唾沫横飞。
她并不怀有恶意,但秦王破阵乐中唐太宗威武形象的确让河素律大吃一惊
是这样,高句丽是当初唐朝的藩属国,在公元668年唐朝联合新罗灭亡高句丽,将人口迁入中原。
但半岛分裂后,南韩为了构建民族国家认同感,将将高句丽追溯为民族历史的源头,往前认了一段。
毕竟没有历史的地方,很难发展出自豪感,对国家凝集力是不利的,遂他们往自豪感的基础上又加了点料,李世民在南韩的形象是割地赔款、跪地求饶的类型。
灭高句丽之前,李世民也曾与他们交过手,因为天气转冷在安市班师回朝,这段历史则成了高丽国历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们塑造了一个专门的神话人物,叫杨万春,在安市射瞎了唐太宗一只眼睛,并乘胜追击追着唐军打倒了长安,将傲慢的唐军打到跪地求饶,唐太宗割让大片领土。
所以在他们的影视形象中,李世民一直是割地赔款的独眼龙形象,基本成了南韩一致的影视史观。
身在影视圈的河素律,她也很难免俗。
没想到来旅游一趟,竟打破一点偏见。
看见这唐太宗还挺帅哈,还会猫耳饭撒。
熊导演则对他们的影视史观感到匪夷所思——影视圈大家都小众都清高,都有自己的独特判断,用来显得自己认知水平高。
但是就算在这么曲高和寡的圈子,把李世民当独眼龙已经不是认知独特的问题了,完全就是猎奇之余还有些惹人捧腹大笑啊。
至少熊导演有限的历史常识里,他知道李二的败绩只有渭水之盟,让这位皇帝感到奇耻大辱,三年河东三年河西,忍了三年又把突厥灭了。
你说你们射瞎谁不好,射瞎赵构崇祯哪怕嘉靖都好,碰瓷如日中天的文皇帝,显得只要没被灭国都是赢,区区致命伤。
碰完瓷没多久也被灭了,实在是战报会说谎,但战线不会的又一例铁证。
但凡碰瓷别的皇帝,可能还有情绪激动的华国人要争上两句,但碰瓷这位,实在是让人忍俊不禁呐!
熊导演感慨万千,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幸好素律不是拍历史剧的。
他们那里影视产业工业化、文化输出能力上,许多领域国内影业都难以望其项背,人家丧尸/悬疑/现实批判/惊悚/灾难片/大逃杀题材都是世界一流水平。
但是历史剧这块这夺叫人笑幻啊!
天天骂罗马难道能把罗马骂死吗。
也是熊导演不知道铃木的反应,知道了一定会感叹东亚这片土地上真是各有各的精彩。
这只是个上千年前的复原舞蹈节目演出,哪怕放在唐朝,也是以宣扬秦王功绩为主,而非暴力和仇恨;放在现代,景区也没有加任何多余的东西,就是纯演出,交代背景的字幕白描历史,一句评价都没多提。
好似什么都没传递,但是什么都传递了。
所有观众都情绪波动得很厉害。
熊导演观察了一圈,破阵乐在欧美人和华国人这里大受好评,东亚国家的少部分人会有些不同程度的PTSD。
当然也只是少部分,现场南韩旅游团也不少,河素律是唯一一个能把“秦王”和历史上“被杨万春射瞎眼的唐太宗”结合起来的人,普通人出来玩的,谁知道啊。
恐怕在座不少华国人,都以为秦王演的是秦始皇。
真是有趣极了,知识是诅咒,受过高等教育、或者对历史有兴趣的东亚人看这幕演出多半会感到很纠结,但大部分游客只在意这幕演出“成本高不高”、“舞美漂不漂亮”、“演出精不精彩”,在心里计算对票价而言有没有性价比,这是唯一关乎会不会下次再来的东西。
显然这个节目完美符合大多数人口味。
有点像包着不同内馅口味的巧克力,但文化输出就是这种东西,管你这的那的先塞嘴里再说。
有生命力的文化产品核心,就是门槛要低,情绪要强,体验感和观赏性要大于支教性,就是传说中“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东西”。
如果在娱乐性基础上还能体现过硬的审美,就已经不是一般的文化产品了,是惊雷天塌地陷紫金锤级别的文化产品。
就这演出谢幕后的满堂喝彩,一场门票得卖多少钱啊。
向老板也是个黑心的,河素律的票是熊导演买的,向榆在外网直接换成相同数字美元结算,结果你看安托万那傻老外,还乐得冒鼻涕泡。
开头那个玄武门情景剧也不是白演,就是不会说话的傻子、刚从幼儿园大班毕业的小学生,在这跟着闹哄哄跑一通后也明白了。
“秦王”是自己阵营,我们帮他赢,然后这家伙发达了,一群人唱歌跳舞给他看。
看看,从剧院出来的游客没有一个人裤子是干净的,全部灰头土脸,跑得肺都炸了,还觉得这门票真值,赚得慌呢。
除了拄拐的和年龄大的老年人,这个节目真正做到了老少咸宜,两三岁的小朋友都被家长扛在肩上冲锋。
哈蟆谷现在作为取景地名气也不小,在业内流传着“导演会献祭一些东西又获得一些东西”的传说,一些景区动向圈内人是知道的,比如西海在倾尽全力地支持哈蟆谷。
这些东西都是等价交换,向老板这时应该也有不少文化宣传的压力。
一般的思路,少不得要在景区里串两个非遗体验摊和摆两个京剧戏班子做给领导看,而不一般的思路,是带着游客打玄武门
面子工程是分币不出的,整活最前沿的,向老板是一点都不少赚。
和那些历史尘埃里灰扑扑的“文化遗产”不同,哈蟆谷没有遗产这个东西,植物人来了都要蹦着走。
当初熊导演看向榆堂而皇之在官网搞两套价格,还想了一下,如此明目张胆搞双标居然没人骂,不应该有人吐槽这一点都不礼仪之邦吗。
后来再想了想哈蟆谷的用户画像
谷民们能在当初两大粉圈互撕下护着景区全身而退,战斗力和组织力超群,还有自己app作为根据地,别说营销号了,就是自带粉丝的顶流都干不过。
这种天天脑子里都是种地的,打起架来最猛了。
真是越想越觉得当初给向掌门保护费没白出,这是文宣出圣人了。
熊导演在脑子里脑补了一番,好消息是在心里确认一番这大腿没抱错,更好的消息是他还可以利用自己在影视圈的影响力为哈蟆谷再做些什么。
说不定,向老板就愿意把她的武打班子再借出来呢?
自己有个武侠片可是想拍得很啊,市面上演员遍寻不得,没一个有当初武打师傅们的气质。
他懂,他都懂,什么师傅们出门游历了都是借口,不过是他和向老板关系没到那一步。
她这个位置是不可能被金钱打动的了,但是现在国际官网刚做好,应该需要在国外电视剧里打广告吧?
熊导演在那头陷入沉思不说话了,河素律和他吵吵完,看见安托万在旁边跟个智障一样插不进嘴,主动和他聊天。
她其实比较好奇安托万那日本朋友怎么回事众所周知,我们三国微薄的友谊都靠蛐蛐不在的那国实现。
但是这么问太露骨了,于是她挑起个轻松的话题。
“你去爬山了吗?安托万。”
“是非常、非常棒的大雪山,有五千多米高,可惜这次没能登顶,我打算回国锻炼半年再来。”
第205章
立本有温泉文化, 南韩有登山文化,谷里没有一口池塘和一座山会浪费。
安托万这才注意到,眼前的这位韩国人穿着非常高级的登山服, 挂着运动水杯, 一身专业户外装备。
他们那里是户外品牌店是全世界最密集的地方,登山杖、护膝、速干衣裤、头盔一个赛一个的专业。
就是在国内时,总有一种装备溢出、百无一用的感觉。
在网站登山报名后, 河素律光登山用品就寄了两包过来, 终于体会到了用冰爪和登山绳的感觉, 真是不得了的回忆啊。
遗憾的是和她一组的基本都在向导生拉硬拽下登顶了, 河素律高反太严重, 在四千三百多米的时候下撤。
熊导演吐槽她差生文具多,把她气得半死。
遗憾是真的遗憾,河素律的向导是个少言寡语的女孩子, 在雪山上如同韩漫霸总里双开门冰箱那样可靠。
上海拔就开始走一段背一段, 还给河素律说如果能坚持,她可以把人背到山顶。
遗憾的是在测量血氧脉搏后,向导决定不往上了,让河素律原地休整,她去山顶扛了一个【天白山5468峰】的牌子下来, 插在河素律旁边给她拍照。
在寒风刺骨呼吸不畅的大雪山上,河素律被感动得眼泪一把一把的,鼻涕刚哭出来就被冻在脸上。
向导还给她擦脸,擤鼻涕, 从包里拿出相机指挥她摆pose,拍的照片构图还特好看。
把河素律愧疚得要命,她知道向导有登顶率考核, 但她的向导也不是很在意,一边扶她下山一边和她聊天。
向导在练习韩语,他们是雪山上的原住民,普通话也是才学的,国内游客和国际游客对他们来说差别不大。
强大、温柔、上进又努力,可能是吊桥效应,回酒店了河素律想起向导心里都软软的。
她在社交媒体上连发七条记录这美好的雪山之行,路过的蚂蚁都要被她安利两句“一定要去找背儿童书包的向导”。
她对安托万也是这么说的。
“雪山上洁白又辽阔,可惜我没有登顶,但是在路上看见了很可爱的兔鼠和雪莲花。”
“听向导说,他们有时在山地里会碰到雪豹,不过给我们规划的路线会避开大型食肉动物栖息地,但是真的很想看看啊。”
“如果你要去的话,我强烈推荐我的向导,她会给你吸氧,喝葡萄糖,还会蹲下来检查登山鞋鞋带”
雪岭、奇花、岩石、冰川、天空与云。
远离城市,洗涤心灵,我们小韩就好这一口啊。
安托万看着河素律手机上的照片,配合地发出哇哦哇哦amazing的声音。
其实他觉得自然风光没有刚才的演出好看,但他理解完成了一项超棒的旅行体验后和路人分享的心情。
他看完演出也很想和人分享呢。
几人侃天侃地,越往前走人越多,这是要进小镇了。
小镇上依然是茶叶和米酒混合的奇异香气,新春会余韵犹在,花灯密密地悬在头顶和檐下,镇边的小河里也漂着粉的白的莲灯,远远看去像开了一池莲花。
牡丹玉兰花灯依次绽放,烛光从花瓣间漏出来,花瓣被映得辉煌透亮,每一盏灯的工艺都精妙绝伦,安托万看得应接不暇。
“大唐!”
安托万字正腔圆地冒出这个从演出里学来的词,摸出手机前后左右上上下下一顿哐哐拍,“就是刚才演出里的唐!”
“虽然是这个意思,但是唐代应该还是没有这么亮。”
熊导演摸摸下巴,“这是现代人幻想里的赛博大唐。”
小镇的灯组和造景全靠电,灯会在旅游项目里的耗电量仅次于滑雪场。
但是也巧,西海这种穷地方没有工厂,就是风电和光伏装得多,发的电晚上不用也是浪费。
灯会和滑雪场这两个项目本来在开春后就会慢慢撤下,发电站站长比向榆还舍不得,又延了许久。
为此,西海官方的笔杆子还洋洋得意地写了几篇宏文,夸哈蟆谷实现了百分百的“绿电供能”,就这个环保。
大概算新能源大唐吧。
不仅你们外国人没见过,其实我们也见得不多。
安托万是看得眼花缭乱。
景区的换装业务做得极好,三步一个唐装,五步一个宋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卫衣牛仔裤,顿时感到了几分自卑。
“这样的环境,我应该换个衣服,或者穿上铠甲比较合适,要是所有人都穿上古代的衣服”
“有的,你去官网找他们游园会,春节时就是穿着古代人的衣服一起玩。”
“太棒了,我想我必须得花点钱。”
安托万掏出钱包,看上了小摊贩手里的兔子灯,这只灯做得活泼可爱,鼓着腮帮子支着耳朵,在手里摆弄两下还会眨眼睛。
“先不要买。”
熊导演制止了他,“回来再买。”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安托万手里的纪念品一眼,“你去把这两大袋东西找个寄存点存起来,东西倒出来袋子留下,有大用。”
安托万在他指挥下把东西存好,熊导演和河素律笑嘻嘻地一人拿了一个空袋子,看得安托万有些摸不着头脑。
“前面是糖酒会,可以蹭吃蹭喝免费拿,是他们春日活动的预热。”
两个人拿着安托万的袋子秒开战斗脸,挤在人群里蹿得飞快。
将头一抬,看见酒旗在风中招展,安托万顿时明白了小镇上这股香甜馥郁的味道从何而来。
窄窄的巷子两边都是摊贩,拿着大喇叭在吆喝。
“葡萄美酒夜光杯,各位客官尝一杯!”
“古越龙山,国宴用酒,古越龙山,国宴用酒!”
“酥心糖,酥心糖,徐福记酥心糖,一口掉渣的酥心糖!”
“哈蟆村自酿桃子酿,新酿桃香酒哟,刚出缸,清甜不上头~”
他们的叫卖的内容安托万听不懂,但招揽的手段也是各显神通,一户卖糖的人手上还有一对小铜具,一只锤子一个砧,敲在一起的声音清亮。
摊贩面前摆着大块洁白的麦芽糖,客人一凑过去,他就拿起工具“咔” 地敲下一小块下来,放在小纸杯里给路人试吃。
旁边有小袋的麦芽糖,如果喜欢可以挑一袋购买。
非常清甜的口味,欧美糖果以果葡糖浆为主,纯麦芽糖对国人来说太甜,但安托万非常慷慨地将一袋收入囊中。
麦芽糖摊旁边还有个榨甘蔗汁的摊,安托万小喝一口登时惊为天人,又买了一根甘蔗。
他们把皮削好,砍成小块放进袋子里,可以挂在脖子上边走边吃。
除了手工食品,在场的大部分摊位则是商家展,公司的东西不心疼,商展的摊位比手工摊还大方,只要过去就能获得投喂,吃完还能抓一把走。
糖摊前的铜锅熬得糖液翻滚,他们将雪白的麦芽糖反复拉扯,再裹进炒得喷香的芝麻、花生碎与核桃末,层层叠叠卷紧,一刀快切,便成了方方正正的酥心糖。
在确认安托万不会对坚果过敏后,工作人员给他也发了一块。
刚切好的酥心糖外皮松脆,内里复合的坚果香味扑面而来,又甜又香。
好吃得安托万露出一个猫猫宇宙的表情。
这个是个规模很大的商摊,可以抓很多走,但安托万还是激情购入两大袋,打算回去寄给家里人吃。
如果这可以大量购入成为公司下午茶该多好啊!
听到他的感叹,工作人员笑着递给他们一张名片。
“我们下半月有面向专业采购的商务展,你可以给公司采购说,大量订单有优惠。”
糖酒会本来就连接生产端和经销商的展会,也是全球食品酒类规模最大的正经会议,一年分春秋两季,一季固定在川渝,另一季在国内各大重点城市开展。
虽然是正经展会,但许多圈外人也会去蹭吃蹭喝连吃带拿,对食品商来说,散客取用的部分九牛一毛,就当打广告了
今年西海铆足了劲争取到承办资格,预期会有超过五千家品牌和十几万采购涌入会场。
在此之前,作为互惠互利的部分,部分商家看上了哈蟆谷的人流,和向榆洽谈后决定在谷里办一期面向散客的展览。
加上景区自有的产品,就形成了哈蟆谷特色的糖酒会(古代版)。
古代也有预制菜吗?安托万嘴里叼着辣条,看他们的预制菜摊位一锅一锅地出红烧肉,香气四溢。
“还有葡萄酒摊,我看看”
酒摊让安托万这个法国人很有兴趣,除开陌生的白酒和黄酒,华国竟也有葡萄酒。
看起来是工艺简单的普通餐酒,比起勃艮第和巴罗洛这样的老牌红酒,景区的葡萄酒可以试喝,并让大家购入后尽快饮用,最佳赏味期就是新酒期,看起来是一般的大路货。
也的确是随便做的,比起法国那边种植密度、酿造方式都有严格规定的AOP 法规,向榆压根没想过拿自酿酒去做分级认证。
不过是景区种地产业的副产物罢了。
安托万怀着“没有醋味就算成功”的心态,用小纸杯接了一口,眼睛瞬间就睁大了。
这!是!什!么!
玫瑰,紫罗兰,薰衣草,薰衣草?
在入口惊艳的前调、花香浓郁的中调后,一口酒滑进肚子,然后立刻鼻腔倒灌出一股馥郁沉暖的幽香,哦,后调是松露和大面包的味道。???
我的天,工艺不提,但是这个葡萄一定非常棒,一定是阳光雨水充足的好年份才能生产出的顶级葡萄酒。
那古代酒郎打扮的工作人员从木桶里给大家分酒,后面是罐装好的瓶装酒,印着哈蟆谷logo,不是名贵品牌,就是景区自酿。
安托万往标签一看,好吧,真是令人冷静的价格这绝对不是大路货。
尽管如此,买的人也不少,旁边华国游客教他看见哈蟆谷logo的食物就闭眼买,这些都是“限时”活动,过季不上,线上也没有,本地人都要碰运气。
说到这份上,的确可以买一瓶走,过节的时候请家人品尝来自东方的葡萄酒。
在购入这个大单后,后面的消费安托万相对克制,但这个糖酒会的产品实在琳琅满目。
起泡酒、咖啡酒、荔枝酒、桃子酒,他们的黄酒可以热了喝,喝的时候还有花生和毛豆下酒,别有风味。
用糯米酿造的小甜水让安托万爱不释手,这是小镇香味的来源。
在国外的高级餐厅,一般被叫做“日本清酒”或者“韩国Makgeolli”,作为高档的亚洲酒配餐用。
这里的米酒口味浓郁又甜美,冰镇了后可以空口直接喝,底下的糯米则丢到锅子里用来做菜。
安托万拿起另一个纸杯,浅尝一口,假模假样地感叹道:“哦,这款酒风味真是风味独特,一定加了很多香料。”
他还是头一次喝到咸口的酒。
而且这款独特风味的酒非常便宜或许可以作为东方特产收入囊中,在聚会时和葡萄酒一同拿出来分享,很不一般。
他边品边点头,旁边熊导演露出一个不忍直视的表情。
“兄弟这是料酒,别喝了。”
你再品两口,还能品出花椒桂皮、葱姜八角的口味。
他一把将现洋相的安托万拽走,去找他们另一个队友。
河素律在小糖摊那里摇糖画,转盘上摇到什么摊主画什么,安托万也凑上去,他看上了那个五爪金龙。
“小伙子有眼光。”摊主慢悠悠地对他竖起大拇指,“龙,可是帝王之症啊!”
最后他举着个摩托车出来了,摊主说别灰心,当初赵云就骑着这玩意七进七出。
没圆梦的客人也不要紧,摊主一边画图一边吆喝旁边那个自动糖画机,那边手机投图机器烧糖,机械臂作画,什么式样的都能做。
还真有做生意的人驻足忘返,用这玩意给孩子画了熊大熊二,问带着这个机器去夜市摆摊有没有搞头。
看着的确很有意思
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和浓郁甜美的气味,这里的氛围热闹得叫人头昏脑涨,在人群中回头看去,安托万脑中竟有一种强烈的眩晕感。
被包裹在花灯、糖果和甜酒之中,到处都是免费吃免费拿的零食糖果,小时候梦想的“糖果美酒之城”,竟然在遥远的东方实现。
这不就是查理的巧克力工厂吗。
麦芽糖做的城堡,糖纸做的花灯,巧克力融成的溪流,马路是酥心糖铺就,就连下雨也是香甜的米酒。
等从糖酒会挤出来,大家腮帮子和肚子都鼓鼓的,手上挎着各式各样的糖果和点心。
一部分出钱买的,更多的是在人家摊子上抓的,而且一大半安托万都不认识。
他们那里的零食以巧克力、饼干薯片、坚果为主,现在兜里是乱七八糟的酱板鸭、灯影牛肉、泡椒竹笋、魔芋爽、溏心蛋、卤鸡腿
稍微清点了一番战利品,安托万表示:“我感觉我在华国出差这一年的零食都被承包了。”
河素律也拿起两包薯片对比:“为什么这里薯片有青瓜味的?还有螺蛳粉味,螺蛳粉是什么。”
“展销会都是新口味嘛,没啥稀奇的。”
熊导演主要买的酒,此时提得脸红脖子粗,连声招呼两个同伴,“我提不动了,快走快走,哈蟆谷的酒精饮料相当不错,在食堂搞点卤猪头肉做宵夜尝尝。”
安托万立刻领会精神,这是要开启夜生活了。
他是好这口的,顿时激动地搓搓手:“酒吧舞?”
“我还211呢,不跳舞哈,主要是吃东西。”
熊导演嘴里嚼着辣条,挥斥方遒。
“今天我做东,小安你把你朋友喊上,我再叫个爬山认识的小伙子来,芬恩他小子要回德国了,是个会吃的,他和食堂师傅关系好,我们晚上整丰盛点,问问他能把麻辣十三香大虾点出来吗?”
又是看表演又是逛糖酒会累了一天,塞了一嘴糖,很想吃点麻辣鲜香的东西。
熊导演搓搓手,贼嗖嗖地戳了戳素律。
“桃花流水鳜鱼肥,景区开春有桃花鳜鱼,配景区头一批春笋,但是不容易预约到,我想给老板打个电话。”
素律比了个ok的手势:“我懂,我在片子里让男主加一句想和你去哈蟆谷爬山,但是我还想吃昨天的河豚。”
河豚在韩国也是很高档的菜,要吃就吃贵的。
“安排!”
熊导立刻掏出手机,“向老板痛快人,说不定夏天还愿意请我们吃麻辣小龙虾呢。”
这广告植入比古装剧里喝蒙牛容易多了,谷里很有几个技术不错的大师傅,亲自动手的时候不多,得老板打电话安排。
在熊导演对着电话嘿嘿笑的时候啊,安托万在旁边提取到了关键词。
“德国人?”
他不太喜欢德国人。
等等,再加上铃木,这一桌上都多少国籍啦!
你们要在景区开联合国大会吗?
作者有话说:我们国际景区是这样的
第206章
接到熊导演的电话, 向榆欣然接受那边的提议。
熊导演讲究人,上次租完场地送了俩金条,昨晚说带朋友来吃河豚, 把下辈子电影的广告植入位都给她承诺上。
今天想吃鳜鱼, 把朋友的广告位也出租了。
哈蟆谷在全国范围内的知名度不少是七世书帮忙打出来的,算是跟着s+剧一击破圈。
要不是熊导演当初献祭身份证,哈蟆谷说不定还在西海当景区龙头呢, 不是说西海不好, 但是全国舞台更海阔天空嘛。
得罪谁都不要得罪拿笔杆子的人, 想在景区吃两条鱼, 当然好安排。
“河豚管够, 我马上给樊师傅说。”向榆在那头言笑晏晏,她知道熊导演带朋友,有心给他长长脸, “三文鱼爱不爱吃?昨日才送到的新西兰帝王鲑, 给您做个全鱼宴。”
这个面子给得熊导演通体舒泰,连声应下。
哈蟆谷的海鲜做得相当不错,新鲜且味美,西海穷是因为地貌崎岖/西南几省GDP拉胯,以及缺少深水港, 但人家有港口。
天天一车一车的三文鱼往谷里拉,听食堂的小兄弟说,都是可生食的冰鲜三文鱼,前段时间看见挪威三文鱼养殖密度大有寄生虫, 景区又改成买新西兰的,一条赛一条的软糯鲜甜。
别的地方都是人吃剩的边角料喂鱼,哈蟆谷是鱼吃剩的边角料放在食堂, 让游客带回去给家里猫咪吃。
这些大茄子养殖成本之高,向榆打算气温高一点,就把两头见过大海的成年虎鲸放到海里去。
她在西海海湾租了个海滨围栏,开始试着给成年虎鲸从定时定点改成饥一顿饱一顿,但吃惯了鱼块的鲸鱼对活饵不太有兴趣。
训练进度也极其惨烈,请了归化专家训了一个月,向榆问进度怎么样,我们杀人鲸能在海里大杀四方养活自己了吗。
饲养员说进步非常大,在专家们努力下已经不挑食了,除了三文鱼偶尔愿意吃一口鱿鱼了!
反正你也不可能饿死它,饲养员和虎鲸感情好得跟什么一样,稍微饿两顿不吃,又眼巴巴地把鲑鱼切好端上去。
这家伙精得很,但凡饿它一顿,就用那种“什么意思,不养了吗”的姿势看着人。
从来没接触过大海的未成年虎鲸更是愁人,没有生存技能,没有社会族群,天天只会吃切成块块的三文鱼,又极度亲人,看见船就往上面靠。
目前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例人工繁殖虎鲸成功放归并长期存活的案例。
向榆有时晚上都发愁,虎鲸能活六十多岁,她努力挣钱挣阳寿争取给它们养老送终,但是万一小虎鲸又生小虎鲸,她就是把牙都咬碎也活不到120年。
头一次养鱼养到比命长的地步,光想想就两眼一黑。
想了半宿,如果大的都放不回去,小的她就挑个风和日丽的天气找专家把它们结扎了。
那两头大的虎鲸也要纠正坏习惯,不给顿顿吃三文鱼了,大海里又不是只有三文鱼!
养着养着把鲸鱼养得跟小狗似的。
如此操作下,谷里目前库存有大量优质三文鱼,游客头一次在哈蟆谷吃上三文鱼腹段。
不过
向榆从景区那堆祖宗里回过神,对那头熊导演说:“不过鳜鱼怕是不成,是我家猫,咳,沈来财养的,他要吃。”
“您要是不介意,我把他带过来,大家一起还热闹些。”
说话时她手上绕着沈来财尾巴,挠了两把猫下巴,用眼神问行不行,冻梨猫翻身坐起来,很期待地看着她。
向榆看着它的模样弯弯眼,小声说:“给你做鱼生。”
不过,景区有桃花鳜鱼的事怎么都叫游客知道了。
鳜鱼养在长着净水王莲的荷花池,沈九之前拿向榆账号网购了一群鱼苗,池塘的鱼儿喝着仙风玉露长大。
他没事的时候就坐在岸边喂喂鱼玩手机,半年后池塘里鱼儿条条长得体态丰腴,脂膏充足。
向榆还曾觉得他这个爱好特风雅,饲鱼观游,临水静心,特别修身养性。
直到有天进厨房,看见沈九在用厨房纸处理鳜鱼肉清蒸,一边改花刀一边顺手从水池里拎鲜活小鳜鱼当零食啃。
被向榆看见时嘴里还叼着半截鱼尾巴,怕吓到她一眨眼就咽下去,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对她笑。
难怪薛定谔做实验用猫,不被观察时他总是正常的,一观察总有各式各样掉san的地方
现在正是桃花水暖的时候,桃花往水里一飘就得把鱼捞起来,一过季肉立刻变柴,这些日子两眼一睁就是吃鱼肉,猫也把自己吃得油光水滑。
看天气预报,再有一场雨夹雪的倒春寒就彻底开春升温了,说不定能在糖酒会上看见桃花夹雪的盛景。
在开春前,搞什么样的活动来给雪山谢幕呢。
—— —— ——
另一头,熊导演兴奋地宣布了景区老板会亲临他们宵夜的消息。
知道向老板做生意周到体面,没想到这么给面子,真是把他老熊当朋友啊。
河素律被吓了一跳:“景区老板?这不合适吧”
哈蟆谷这么大的景区,她想的和老板吃饭应该是很严肃的商务场合,就像电视投资人的财阀那样。
他们只是去吃路边大排档,还是和一堆刚认识的乱七八糟的外国朋友。
“我给她说了人很多很杂,她说正好,人家鳜鱼自己养的,不给外面客人吃,今日有口福了。”
熊导演一门心思惦记着哈蟆谷的饭菜,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向掌门愿意来,就肯定是谷里最好的师傅掌勺,河豚、鳜鱼、三文鱼、大厨师,都是顶顶好的,外面可吃不着。”
现在哈蟆谷的战略是往外走,估计向榆是冲着河素律来的,他自己就是牵线搭桥的那个桥,吃就完了。
看着河素律有点紧张的样子,他还出言宽慰道。
“不担心,向掌门性格特别好,今天来了估计就是随便聊聊,问一下大家好不好玩,有没有地方需要优化之类的东西,人家实干派的,不为难人,还特别年轻。”
河素律还是有些纠结地抓抓头发,面露难色:“但是今天吃鱼啊。”
“吃鱼怎么了,正是时令时候。”
河素律发出句意味不明的感叹:“待会鱼头朝哪边?”
熊导演:“”
这就是东亚文化圈的实力吗。
很快,安托万带着他的铃木,熊导演和河素律,还有一生热爱酸菜白肉粉条所以和厨师关系很好的芬恩、只想揍饭的埃尔莎,以及一个他们在谷里认识的意大利滑雪教练,一桌人凑出了一个轴心国,竟没有一个重复的国籍。
熊导演环顾一圈,想起哈蟆谷app开屏那个很长的全称,什么天白山国际冰川公园,在心里想这是真走向世界了。
向榆也带着已经换好衣服的沈来财来了,河素律一眼就将她认出来,不需要熊导演介绍就知道这是哈蟆谷boss。
虽然boss出门前就洗了把脸,但只看一眼旁边男人的脸就让人肃然起敬,这位哪怕放在演艺圈也是很超规格,老板实力一切尽在不言中。
有向榆在的地方就有樊师傅,听说今日有日韩的客人,他特意带上了他一个专门做鱼生的师兄,上来跟米其林一样介绍今日菜品主题。
明明是露天大排档,因为老板的加入,这次的主题变成了春江鱼鲜宴。
冷盘是白汁河豚刺身,九层塔三文鱼,红香椿芽拌桃仁,热菜走春笋酿虾胶,腌笃鲜、松鼠鳜鱼,主食是桂花鳜鱼羹
林林总总十多种,因为在座各位语种多,樊大厨念一句,旁边还有个翻译给他翻译一句。
向榆看着都觉得上流,装X还是他们喜来登派系的在行。
太霸气了樊师傅,把熊导演哄高兴了下次舌尖上的华国给你单开一章。
临时升规格,大家都有些拘谨,第一杯酒竟是铃木提的。
好像在他们文化里,桌上第一步就是乾杯(かんぱい),开场要一起举杯相碰。
然后向榆一转头,发现杯子里酒满了,竟是河素律倒的。
因为在他们文化里,自斟自饮是非常失礼不合群的行为,所以她会给在座的人倒酒。
而华国文化里,别人倒的酒最好一口干掉以示尊敬,熊导演已经嘎嘣一口喝掉了。
其它几个头发颜色不同的欧洲人纯酒蒙子,一举杯就兴奋地跟着Cheers,一干完河素律就倒,一倒满铃木就举杯,接着又开始Cheers
虽然大家语言不通,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知道谁在说什么,但儒家文化圈尊卑有序的酒桌文化,和欧美文化圈的有酒就浪形成了饭桌生态链的完美闭环,一上来就喝了三轮。
我靠你们永动机是吧!
向榆在这群人卡bug似的组合拳下目瞪口呆地举起杯子,她在这群酒桌仙人的衬托下简直像个新兵蛋子。
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河素律完全是超人,人家出自人脉密集型行业,想拿到好剧本好档期少不了应酬,哈蟆谷的小甜水度数低好入口,又是熊导演出钱,可不得使劲喝吗。
桌上的春菜里,椿芽和竹笋都清甜脆嫩,这在国外吃的人不多,但知道这是好吃的往嘴里狂炫。
桃花鳜鱼半点不带鱼腥味,肉质如蒜瓣般雪白紧实,皮下带着薄薄的脂肪,入口软糯丰腴。
鱼生做了两种,一种是日韩人熟悉的蘸柚子醋/薄盐酱油/山葵酱;一种则端了一个大盘上来,小小的河豚刺身边围了一圈柠檬、紫苏叶、炸芋丝、酸姜、葱丝是横县鱼生的配料。
食材和刀工都是顶级,又是时令鲜蔬,再挑剔的人吃完这桌饭也没有意见了。
向榆想和河素律聊聊植入广告的事,但这位已经吹到第三瓶上了,她又想问这桌外国佬游玩体验如何,比如她分外得意的秦王破阵乐。
因为景区主营业务是东亚,她比较想知道河素律和那个日本小哥的意见,但立刻被一群欧洲人抢走话头。
在他们的永动机组合下,这群人已经大着舌头,从秦王破阵乐歪楼到电子斗蛐蛐。
“请不要叫我投降者,我只投降过一次。”安托万大着舌头,想起了灵魂深处最痛苦的事,他对着面前讨厌的德国佬仰天长叹。
“虽然你这德国佬不承认,就拿今晚的表演来说,我认为拿破仑的英明未必在那位帝王之下。”
芬恩受不了他的态度,登时呵呵两声,说话夹枪带棒:“如果你说的是坚持了四十天的欧洲最强陆军,那你这是在侮辱秦王。”
“你这该死的侵略者!”
旁边的铃木脸不自然地抽了抽。
芬恩不甘示弱:“你这举白旗的法国佬!”
“两位,停一停。”
那位意大利滑雪教练比了个暂停的手势,他取下眼镜擦了擦,做出一个倨傲的姿态。
“如果和那位皇帝统治比较,诸位那时候还是日耳曼人建立的蛮族部落的状态。”
他微微一笑,耸了耸肩膀,privilege已经体现得淋漓尽致了。
“不如我们聊聊在唐朝之前的古罗马帝国吧,我认为这才是有可比性的,一个属于海洋文明,一个属于陆权文明,一西一东,并称双极。”
“所以我认为,意大利人才有资格”
“你滚啊!”
“纵使你们不愿意承认,但意大利的历史、文化、家庭观、还有美食,显然和华国高度一致,我们是具备一些伟大文明的共性的,向老板您觉得呢,罗马甚至在唐帝国之前。”
“法餐比意餐更经典吧?!难道我们不伟大吗?我们也很文明啊!向老板你说句话啊!”
所有人目光一致转向向榆。
向榆:“”
根本听不懂。
她包了一口春卷塞沈九嘴里。
我只是个破挣钱的,又不是联合国。
怎么你们这么上头呢。
第207章
大家在饭桌上度过了非常风雅的一晚。
向榆本意是带沈九来吃鱼, 冲几个影视圈文化人卖卖好,顺便看望一下景区的外汇们,玩得开不开心, 尽不尽兴。
但喝到后面已经不是开心和尽兴的问题了, 你听听他们三瓶酒下肚聊的都是什么。
聊的是人类的进程,文明的冲突,古巴比伦和罗马, 文艺复兴, 但丁的神曲, 卢梭和康德
向榆知道秦王破阵乐很提气——这节目肯定要全国巡演, 电视台的人来了四五拨了, 首映的cut就混上了好几个官媒自媒体,无论是宣传用途还是剧目本身的艺术性都相当出色。
借着文化同源的背景,东亚人也能体会到表演的感情, 这最好不过, 也是当初外宣方案的初心。
意外的是,河素律和日本小哥评价不多,他们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说了些“非常精彩”、“值得一看”之类的套话。
好像这一针是扎在远方昂撒人肺管子上。
那几个语速飞快的外国佬张嘴闭嘴就是“我们也曾”、“统一了莱茵河畔”、“领导十字军东征”、“在巴黎公社xxx”这些晦涩的东西,这一桌棋逢对手的匹配太多, 芬恩老是和安托万呛声,边说边拆台,越说越急眼。
上头时还cue向榆,向榆能知道什么, 她不仅英语不好,历史也不咋样,一桌上文化水平只比沈九高。
外国人在她眼里都是一张脸, 谁问她都说great。
一桌子吹牛皮大王,桌上的菜全是沈九在吃,向榆被旁边游客认出来,拉着一起合照。
她从游客那边回座位,一回头就看见熊导演在憋笑,表情蔫儿坏。
他一边往嘴里塞花生米,一边冲向榆打了个手势,让她看那几个外国佬的洋相,一副挤眉弄眼的样子。
看着鬼迷日眼得很,向榆都想离他远点。
“别介啊~不好看?”
熊导演露出邪恶嘴脸来,嘎嘎直乐,“我看着他们都挺破防的。”
向榆心想自己真得回去练口语了,景区国际化来得太快,显得她特淳朴:“他们说啥了,我听不懂。”
“就是喝了酒瞎侃的东西,头一次看他们争得急头白脸,向老板你没去国外评过奖,从前都是人家掌握文明的定义权,还是有点受委屈。”
熊导演言有尽而意无穷,他压低声音小声说,“觉得自己从文明世界来亚洲玩的白人,都带点傲气,反正今儿我看着多少都有点应激。”
说完他狠狠给向榆比了个大拇指。
业内人才知道这演出的含金量,温泉镇剧本杀还只是新颖的玩法和小巧思,这破阵乐
看完他就知道已经有无数皇冠垂在景区剧团上头,触手可摘。
向榆当务之急就是把剧院的白墙收拾一面出来,等着挂《文化旅游发展贡献奖》、《国家文化产业示范基地》、《旅游演艺精品名录》这些牌匾。
文化产业和旅游产业亦有不同,秦王破阵乐是目前景区所有节目中文化烙印最鲜明的演出,是将文和旅结合得最好的硬菜。
也是击破效果最好的一出。
剧本过硬就算了,前置了沉浸式玄武门,后置了小镇花灯糖酒会,剧院内外都是大唐,再冷血的人这么玩也会笑出声的。
一想到哈蟆谷官网上还在做慈善票,把人家骗进来给人看这个,熊导演更是嘴角飞上天。
他们景区国际官网点进去是一堆蹦来蹦去的种地哈蟆,一副呆萌无辜俏皮水灵人畜无害的样子;进景区后演出强度的剂量犹如静脉推注□□,看完感觉和想的不一样,但又值回票价,还要夸妙手回春啊大夫。
这位向老板做事真是有种抽象而不自知的浑然天成
向榆懂了他意思,连连摆手:“我也没想到”
她还以为会比较有感触的会是俩邻居,毕竟文化背景相似,容易有共鸣。
熊导演跟她眉目传情完,开始拍着胸脯说:“有的,都有的,掌门要对咱景区的产品有自信,我可以打包票说非常触动人心。”
你以为这两邻居没破防吗,刚还和我吵来着。
话说着,那边酒蒙子已经喝大了。
安托万攥着半瓶红酒,一手紧紧按在胸口,眼眶微湿,声音带着醉意却又无比虔诚,颤抖着唱起了马赛曲。
在玄武门的马背上他就想唱了,他看见秦王就想起拿破仑。
向榆:“”
看个破阵乐给你看想家了,太真情实感了哥。
她竟然能和这位法国人的日本同事产生一丝共情——这位先生的戏确实有点多。
大家打着拍子,一曲毕了,路过的华国人都很给面子的鼓掌叫好,这给了安托万莫大的鼓励。
他十分绅士地冲四周挥手致意,决定开个大招。
他又唱起了另一首,是华国人更耳熟能详、也更能证明他的祖国璀璨文明的歌。
一首国际歌(安托万表示是法国人作词作曲)的快闪在食堂堂堂奏响,在排队购入宵夜和吃饭歇脚的华国人纷纷抬头,路过的游客也跟着他哼起来。
熟悉的旋律一呼百应,渐渐从独唱变成了合唱。
古今交错,东西相逢,不同语言的歌唱了一首接一首,好多人拿起手机开始拍照。
唱美声的进来了,唱民乐的进来了,饭厅变成了欢乐的海洋,还有两个拉西海山歌的本地人,深情唱起黔东版if you。
在《if you》这首经典旋律响起后,河素律听到这首家乡小曲耳朵动了动,随即听到了游客震耳欲聋的——
【黔东和西海相比~那我还是觉得我们哈蟆谷牛皮~哈蟆有温泉和人鱼,忘忧小镇剧本非常刺激~还有美味的食堂伙食~】
“么?”这位南韩影视编剧听着熟悉的旋律陌生的歌词,有些不确定,“这是中文版的if you吗?”
向榆有一颗抗压的强力心脏,她面不改色,操着自己的下水道英语娓娓道来:“这是我们景区的应援歌,游客自发填词的同人曲”
河素律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这首歌的作曲和我也有一面之缘,原来传播度在华国也如此广。”
饭桌上神仙打架,她和铃木都没法插嘴,想不到能在华国听到自家的文化产品,这个笑容是发自内心的。
向榆也点头附和:“对的,旋律非常优美悦耳。”
都这么喜欢唱,景区下回还能再策划个三月三拉歌会,这种游客自发表演的节目她最喜欢了。
向榆看着这位非常会炒热氛围的外国佬,越看越觉得这是个DJ好苗子:“这位先生叫什么名字?”
熊导演将鱼肉咽下去,给她介绍道:“安托万,法国人。”
这场游客自发的野迪蹦到食堂关门,期间充满才华的吟游诗人层出不穷,最后收尾的依然是安托万的国际歌,他可能也没想到这首歌在遥远的华国人气如此之高,激动得脖子通红。
在华国这个偏僻省份的景区里,他们唱出了世界文明大团结的感觉。
最后散场时一群素未谋面的人唱着跳着,不管身边认不认识,都不分青红皂白地拥抱在一起。
沈九也放下筷子趁乱混入人群,快乐地和向榆抱在一起。
向榆被他抱了个满怀,沈九的头发毛绒绒的特别痒,她头也不抬地问:“纸巾还是鱼?”
猫形态的时候,他们老是玩纸巾萝卜猫这种凌辱沈九智商的游戏。
但当事人乐此不疲,每次都玩得很开心,这次依然选择了自己比较喜欢的:“鱼。”
“那我的纸巾怎么办。”
向榆抬起头,将刚才摸鱼折的纸巾玫瑰插到沈九衣襟里。
“也许世界上有五千朵和你一模一样的花,但只有你是我独一无二的玫瑰。”
写小王子的作者也叫安托万,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巧的事,这玫瑰是非送不可。
没想到文盲小猫还偷偷补习了,他眨了眨眼睛,就用聪明的脑瓜接上话茬,抓住向榆的手腕轻轻一吻:“你要对你所驯服的一切负责,你要对你的玫瑰花尽责。”
嚯哟,比法国人还浪漫。
旁边熊导演听得牙都酸倒了
本来以为这对是纯洁的金钱关系,没想到人家喜欢纯爱这口。
想想也是,能把搞艺术搞得这么雅,之前感觉向老板像西海土皇帝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我靠。”向榆偷鸡不成蚀把米,啊不对,撩人不成反被撩,此时小吃一惊,“你是不是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搞学习。”
这可是小学四年级及以上的必读书目,以后谁还敢笑她家猫是文盲!
宴席散场后,晚风裹着清浅的凉意漫上来,回家路上天上竟飘起了小雪。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景区的头茬桃花刚开,还在和花灯争奇斗艳,雪花落得不疾不徐,穿过桃枝拂过花瓣。有的雪落在枝头,想必明天早上可以看见粉桃映白雪的奇景。
路边是暖黄的路灯,桃花花瓣和天上飘落的雪花被灯光照得透亮,薄雪飞舞,桃花正盛。
明早让宣传部赶个早,把今晚食堂的快闪和白雪桃枝都剪出来吧,都是宣传的好东西。
向榆摸出手机发消息,又看到气象部门发来的提醒。
民间有句俗语叫三月桃花雪,四月还有寒,意思是如果下了桃花雪,后面的天气还会反复变冷。
果然接下来西海有场规模不小的倒春寒,可能会出现大到暴雪,气温升温后冻土软化,再加上大雪路况会很复杂。
这不是个好消息,倒春寒是春季农业的头号灾害,冬雪是个宝,春雪贱如草,消息灵通的谷民圈好不容易盼着开春种了点作物景区,又要开始哭天喊地地拉大棚,此时正在圈子里跳脚。
对农民来说,如果是前几年的哈蟆谷,也会迎来一个煎熬的开春,因为谷里的经济作物是果树,花期的低温会导致大量减产。
季开朗他们这些干部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法阻止老天下雪,看见天气预报就要开始着手准备保险,帮村民减少损失。
当然,今年一切都不一样了。
气象部门的消息全发到景区这边,提醒哈蟆谷尽快评估风险,面对开化后的极端天气做好及时封山的准备。
向榆的菜早工业化了,只有谷民还在坚持古法种地,游客财大气粗不痛不痒;村民是向榆在养,只要景区不倒,果树减产照样过好年。
这个大雪封山又搞得向榆心里痒痒的
全世界各地的侦探都会千方百计前往【船舶停运的孤岛】、【大雪封山的雪山酒店】、【没有列车发动的车站】,试图创造一些惊世骇俗的kpi。
之前重创喜来登,刘波家的骨干班子任向榆差遣,景区迟迟未对外开放的雪山酒店随时可以开业。
上辈子的出租屋的书架上,除了小王子,还有阿加莎·克里斯蒂。
还有闪灵,对吧?
作者有话说:哈蟆谷的应援歌调调,大家可以搜【贵州和广西相比】如听仙乐耳暂明
带上if you版关键词搜【贵州和广西相比 韩国】(黄色棒球服小哥的韩国街头采访视频)
第208章
就像大家的传奇应援歌“我还是觉得哈蟆谷牛皮~”, 哈蟆谷在互联网声望达到了九转巅峰大圆满。
继普通游客后,史同圈、金石圈、唐朝粉,各路历史爱好者都蹦出来, 破阵乐现场演出的cut被配上超燃的bgm, 在短视频平台风靡一时。
封面是秦王端坐高台,不言自威的剪影,配文基本是【天威赫赫, 万邦来朝】、【雄才大略, 君临九州】此类Bking发言。
配乐更是攒劲, 那些“你与我先谈养心殿~后拜瀑淋身~”或者“我叹那春花秋月不问别离——”的DJ小曲, 轻易诱捕圈外人。
在外面看还以为是哪家游戏更新, 还寻思这谁呢,点进来结果是自己老祖宗。
华国人多少都对唐朝有些特殊情节,心里文化自豪感一上来, 多少都点个赞再走。
李二粉更是超级大满足, 能跟随自己偶像从玄武门开始创业,这是从龙之功,再看他起高楼、宴宾客,开创盛世,听上一曲秦王破阵乐, 美啊!
最后演员还下场和他们互动,这叫什么,这叫不负君臣相知,陛下圣明。
一场演出自媒体能换八百个角度去探索, 考据史实的、分析音乐的,做攻略的、做二创混剪的,还有磕cp的, 当然观众的反应更是重中之重的一环。
对哈蟆谷外国游客含量激增这件事,不少博主嗅觉灵敏,一则【我和外国游客一起看秦王破阵乐】的视频狂揽百万点赞,哈蟆谷官号除了虞山和月汐的颜值视频,没有一个点赞能高过这视频。
自来水做到如此地步,搞得哈蟆谷宣传部像吃干饭的。
游客们拍照设备比景区直拍还高级,啥机位都有。
哈蟆谷掌门自己的外语水平举步维艰,但在信息高度发达、有流量就有钱的时代,她的游客们已经展开了一场盛大的文化碰撞。
除了华国博主发“采访景区内的外国人”,外国佬自己也要恰饭,忘忧镇点灯时刻三天洋抖播放量突破千万,西海和渝都一样,以同样“赛博都市”的赛道火起来,不过这里是赛博古风都市。
哈蟆谷也确实非常适合短视频,雾气氤氲的诡异小镇,灯火漫天的孔明灯,如同异时空的银河瀑布,视觉效果都很棒。
他们还会把前段时间的coser游街剪进去,大家穿着奇装异服笑嘻嘻地巡场、和摄像头打招呼,一股万象纷呈、海纳百川的生命力。
直接快进到老生常谈的环节,谁橙想、反耳是、我不禁、反思道是不是能这样鬼迷日眼地上街也是穿衣自由的一部分,直接意林单开一篇!
除了信息密集的tiktok短视频,还有油管上体验派的vlog。
他们记录景区“将脸涂得像鬼一样白、但是最后拍出惊艳古风成图”的妆造变装,记录哈蟆谷滑雪场的狗狗伴滑,还有景区的小机器人。
外国游客甚至开始传承景区传统文化,去向榆曾经打鞭子那条小路拍Chinese kungfu的视频。
文化输出的结果常常事与愿违,抽象文化的生命力才是最强的,李二复活都没这好使。
景区负责外宣的员工也发现了,洋抖上旅游短视频在运镜展示风景后,一定要结合跳舞(最好是摇花手,别的舞都不好使),如此方能出奇效。
五连鞭随着外国游客的到来重新炒热,覃淮水建议向榆真的可以再去原址打一套,一边抽一边欢迎外国游客,把这个发展成哈蟆谷必刷项目啥的。
向榆:“”
婉拒了。
到底是哪个狗东西把这事传给外国人的。
让你们文化输出,输出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这种跨文化碰撞自始至终都是互联网视频的爆点,无论国内外观众,大家好奇别人怎么看自己,也好奇远方什么样。
遍地都是出口转内销的视频,在游客集散点放了半年、大家过上过下都没搭理过的小机器人,让外国人互动一会儿发个视频,又配上字幕转到国内,轻轻松松就能干出二三十万赞。
又因为各自的刻板印象、文化冲击,视频天生就有看点和笑点。
最直观的就是采访外国游客时,对方表示一切都很好,除了票价略贵。
华国博主不信邪,两边当即掏出手机对账,然后看一眼人家的账单,博主迅速打着哈哈收回手机,对镜头露出尴尬的大板牙。
这种视频本身就自带话题度,有人觉得有朋自远方来这样不地道,有人觉得那咋了我就双标,评论区容易吵起来,越吵平台就越给推流
最让外宣部意外的,月底一合计,最给力的竟不止东亚游客,还有东南亚。
西海本身就和几个东南亚邻国接壤,有相当多的边民贸易,也有不少外籍人口定居。
譬如安南,人口一个亿,油管用户占五千万,最重要的是人家能坐火车来,河内到西海夕发朝至、跨境直达。
来哈蟆谷玩一圈能传百八十个视频上去,在外宣阵地上功不可没。
东南西北各个方向,哪个方向都是钱,限制进账的只有景区承载能力。
西海机场场次加了一班又一班,扩建机场的速度赶不上扩建班次的速度,愁得很。
总的来说,的确达成了中外两开花。
向榆合计了一下,等这阵哈蟆热消停了,熊导演河素律他们的影片又该上映了。
影视剧宣传起来的马力更是不容小觑,当初《从你的全世界路过》提到“有一个地方叫做稻城,我要和我最心爱的人一起去到那里,如果没有住在你的心里,都是客死他乡”。
这句金句导致稻城两年游客翻了两倍,从小众秘境到国民景点,后续各大综艺也纷纷选址稻城,流量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高。
向榆现在点外卖都不看膨胀神券了,等这两位的电视再上映,那日子更是没法过啦。
自来水吹得太猛,破圈纳新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近来又有破阵乐和糖酒队这样的大活动,谷民们也安分了,圈子里的主题是骂贼老天,赶在倒春寒前抢收他们的菜,让向榆感到耳朵很清净。
另一头,听到向榆要开启雪山酒店,刘波犹犹豫豫,给她说起施工队群体里的流言。
“工人说山上有鬼,用不用请道士来看看再开业?”
刚进门找向榆打牌的羽霄指了指自己:“我吗?”
“没你的事。”
向榆生怕她说点“捉鬼是本道看家本领”之类的胡话,赶紧截下这个封建迷信的话头,“青天白日的,哪里有鬼。”
“你说说看,他们怎么觉得不对的?”
刘波看见羽霄顿时感觉有安全感多了,也是,掌门身边能人异士这么多,就算有凶煞也能即刻化解吧。
然后刘波从“这个酒店当初是黑涩会建的,听说修地基的时候打了生桩”开始说起,又说装修工人感觉酒店有人,窗帘老是无风自动。
还有工地上老是莫名其妙刷新道具,丢的东西第二天又自己出现,连调监控都调不出来,此类灵异事件不少。
要不是向老板给的工资高,工地上也的确没出过安全问题,胆子小的工人都不敢干了。
羽霄在旁边打岔:“那鬼不挺好的,还帮你们找东西。”
“姑奶奶,别管是好鬼恶鬼,只要是鬼都吓人啊。”刘波露出个苦笑,“而且酒店封了两个楼层,不允许大家上四楼以上的地方,难免有风言风语。”
“有人上去了是吧。”向榆顿时知道工地发生啥了,“他们回来怎么说?”
刘波顿时露出个欲说还休的表情,模样特别像古代表面上噤若寒蝉、但揣了一肚子坏水给皇帝通风报信的太监
皇帝啧了一声:“说。”
刘波立刻娓娓道来:“他们在四楼看见了清水、生鱼肉、糖果零食,白米饭,还有香烛纸钱——这些是鬼吃的东西!那香烛竟是插白米饭上的!”
“就有工人说,哈蟆谷能火得这么快,火得没道理,还特意把上面的楼层上锁,又是供品又是纸钱,没有正经地方搞这套,是因为在大酒店里请小鬼来养,来保证景区生意兴隆、客流暴增”
向榆问他:“那你怎么看?”
刘波变脸水平一绝,立刻勃然作色,作凛然不可侵犯状:“当然不可能!这是活生生的污蔑!让我碰见这种嚼舌根的要扣工资!”
向榆摆摆手:“我知道了,滚吧。”
刘公公一甩袖子:“喳!”
“回来。”向榆揉揉眉心,“你给他们说,这些是开剧本杀的道具,吓唬游客的东西,过不了多久就能看见宣传了。”
刘波顿时松了一大口气,喜上眉梢:“嗨,我就知道是这样,掌门,新剧本杀是什么啊,我还能去当DM不。”
“到时候再说!”
“掌门英明!”
刘波原地倒退,出门后才立起身离开。
羽霄已经恢复一点视力了,她看见这幕恨不得自戳双目:“要不把这小子开了吧,当初我那个亡国皇帝身边太监也这个做派。”
向榆这厢各种buff都叠满了,又是养鲸鱼这等奇兽,又是修大明宫这等奇观,还常常沉溺美色,又抵御不了诱惑,时不时通宵打麻将。
再加上一点骨气都没有的刘波,什么时候朝廷的事轮得到宦官来说?完全就是亲小人远贤臣,在古代是要被文臣递谏书、上眼药的!
我们封建大国师看不惯这些!
“说得每次三缺一喊我的不是你。”向榆看见没个正形的羽霄也无语,“景区房位太紧张,山上那酒店我也打算开业了,你去给那些鬼游客说一声,之后有安排。”
“不要,我看见它们就手痒,怕忍不住超度了。”
“超度了就超度了呗,人家本来就是来超度投胎的。”
向榆没开阴阳眼,她看不见这群特殊游客,景区阿飘们是特殊员工在招待。
他们招待总是不太靠谱,像应龙这种阳气十足的凶兽大马金刀往那里一坐,把人家吓得在后台狂敲管理员,问自己是不是飘到头了。
适合经常去放饭和点香的只有姮娥,她作为月宫之主,还有个外号叫太阴星君,有充足的当一日店长的经验。
在景区的阿飘,都是饿死荒野、无人祭祀的孤魂野鬼,因为没有做过坏事,可能还攒了一些功德,天道把他们引到合适的地方超度。
合适的地方,比如现代这个位面——据沈九说,在无数文明和小世界里,这里算生产力发达、相对富庶的地区,所以阿飘们欣然而至,打算在这里投胎。
听员工们转述,阿飘们在景区考察这段时间,感觉各方面都挺满意、挺不错的。
毕竟景区的游客们看起来衣食无忧,都能吃饱饭,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嘛。
怎么又不想投了呢。
“是啊,他们现在都绕着我走。”羽霄也摸摸下巴,说起八卦,“上次我去的时候,看见他们头悬梁锥刺股,全部在做那个地府申论,想往城隍那边考公,你都不知道现在有多卷。”
向榆:“啥?”
羽霄慢悠悠接着道:“我问了一下,现在三界都强调与时俱进,所以地府系统和国际接轨了。”
“人家不傻,上网查了你们这个位面的新生人口出生率,投胎到这片熟悉土地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五,最大可能是邻国天竺,然后是非洲,开出那什么发达国家概率更是个位数。”
“反正现在一边破口大骂阴司搞诈骗,一边努力备考地府公务员——所以不用担心他们会做坏事,人家上岸也要做背调,也要有公示期,现在正是攒功德的时候。”
“虽然总劝它们,鬼生不止上岸城隍这一条路,但其实也能理解,这个形势还敢投胎,简直就是赌狗啊。”
羽霄说着心有戚戚,止不住地摇头,“本来上辈子人家就是饿死的,下辈子是得精挑细选一点。”
向榆:“”
听得她也不敢死了。
第209章
为了确保普通游客的生命安全, 在开业前,向榆决定亲自会一会她的阿飘顾客。
泽天门弟子心性纯善,兽修们被天道拘着不敢乱来, 这批鬼魂也得考量考量, 看是否如羽霄说的都是功德鬼。
羽霄将清晨的露水放入瓷瓶,然后将新摘的柳叶泡入露水,带着这片可以开阴阳眼的柳叶, 向榆打开酒店四楼的锁。
四楼的温度比楼下低好几度, 向榆挥手检查了一下中央空调出风口, 没问题, 但确实感到阴风阵阵。
嘿, 站进来就有这个效果,夏天估计都不用开空调。
游客们天天闹没床位,要是胆子大, 西方有精灵旅社, 东方也可以有阿飘旅社嘛。
在不使用柳叶的时候,这层楼看起来就是闲置的豪华酒店客房,原本装修就奢靡,在喜来登班子指导下改建成了标准五星级酒店。
宽大明亮的房间,蓬松的羽绒被, 智能客控系统,还有景区特色、将温泉水直引到客房的超大浴缸。
这样好的条件,却没什么生活痕迹,高级的席梦思和高支高密的床品阿飘们也无福享受, 可惜啊。
向榆原先打算把阿飘们活动区域限制在四楼,就这么看竟觉得有些浪费,要是阿飘不介意和人类合宿, 也可以一人一鬼一人标间一张床。
第一间客房内传来声响,向榆叩叩门,进去发现电视里在放猫和老鼠,汤姆和杰瑞的在电视里跑得飞快。
桌岸上放的米饭和鱼肉,米饭上插着三炷香,向榆感到身后一阵凉意,她将柳叶贴在眉心,回头一看。
一个面黄肌瘦的小鬼跟在她身后,见向榆突然转头看她吓了一跳,飞快逃到窗帘后面把自己藏起来。
向榆感到头皮一阵发麻,这个小鬼只有八九岁的样子,脸色蜡黄头发稀疏,瘦得像只蒙着一层皮,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睛像两颗枯井。
形貌有些超乎现代人认知,便是福利院最可怜的小孩也没有这样的。
小女孩躲起来后,向榆回头看案前上放的牌子,上面写的名字是大黄。
听着不太像人名。
向榆低下头,看见一只摇着尾巴的小土狗,肚子瘪得几乎贴到了脊梁骨,正咬着自己裤腿。
竟有一只等着投胎的小狗鬼。
难怪姮娥在大米边放了一碗狗粮,原来不止人类会进入轮回,小动物也会。
看着这一人一狗都很社恐,向榆换了个房间,这个房间桌案上除了米饭鱼肉,还有【粉笔五千题(判官岗特供)】、【花生资料分析1200题(城隍版)】
这是个考公鬼。
一路走去,虽然阿飘们什么长相都有,但统一特点是身材矮小,肤色黝黑,手脚因为长期劳作有些变形。
而且不少人肚子都鼓鼓的,里头应当是饥饿到极致,临死前肚子里积蓄的腹水。
这是物理意义上,从地狱爬上来的饿鬼。
和聊斋里美艳的鬼怪化形半点边都不沾,古代生活条件这个样子,性别已经模糊了,连猫猫狗狗都是前胸贴后背的。
向榆看得无比心酸
没有华国人看见这个造型能忍得住不投喂点面包馒头,比天桥底下要饭的还惨啊。
阿飘们听到她是哈蟆谷的主人,都深深躬下身,伛偻着背,老实巴交地称呼她“大仙”,感谢她的款待,在死后终于吃上了饱饭。
虽然酒店大部分高级设备他们用不了,但饭和香都供得很足,他们已经是死亡状态,老板其实不用供应餐点。
但是每日依然有新鲜的鱼和米送来,供他们“吸饭气”。
被鬼食用后的米饭香气会变淡,古时候这种米叫平安米,贵人们祭祀完会散给穷人吃。
阿飘们以为这种就已是富贵人家,但这景区的阔气更是令人惊讶,将他们食用后的米拿去喂鸡鸭鹅。
他们这里竟然鸡鸭都是□□米的,这深深地刺激了众位阿飘。
守在窗前时,看到外面衣着保暖、脸色红润的游客们,大家心思也活络起来。
原封不动投胎到这里是小概率事情,但若是能考上阴司,当一个山土地或者山判官,背靠景区诸位大仙,日子可是又快活又安全,哪里还用饿肚子,或遭来横祸呢。
在阿飘里面,饿死的算体面鬼,至少有个全尸,这里还有横死鬼。
有个叫阿珠的阿飘生前被权贵受惊的马踩断了脖子,和向榆说话的时候要把脑袋放到脖子上,走哪里去都要带着自己的头。
她也是备考最刻苦的一个,一志愿是留在这个风水宝地当鬼卒,二志愿是回原本位面当阴差,接那些曾经踩断她脖子的权贵到地府。
她说话大大方方,说这些决定并非出自私心,她也不会利用手中权利公报私仇,她始终相信做鬼有底线,做事有分寸是地府公务员最需要的品质。
如果她能回到之前位面,她会坚持执法如山秉公而断,能值夜班服从安排,做人民需要的好死神。
如果她能有幸入职景区山土地,将会扎根一方,认真巡查辖区阴阳边界,妥善安抚徘徊孤魂,用踏实肯干的工作态度倾听鬼魂诉求。
正因为她是横死鬼出生,更能体会游魂的难处,坚持一碗水端平,当好这片土地的守护者。
“我的回答完毕,非常感谢向掌门的耐心聆听!希望您给我一个机会。”
这是,这是什么公务鬼结构化面试吗。
之前面试过这么多员工,还是头一次面试鬼。
向榆苍白无力地鼓鼓掌:“你准备得非常好,但是我目前还没有收到来自地府的招聘公告,你可以先关注哈蟆绿工程,如果有名额平台会发布通知。”
她胡诌完的时候,心里都涌现一种“天呢我在说什么”的梦游感。
看着眼前面黄肌瘦的人还有皮包骨头的狗,之前准备的腹稿全部胎死腹中。
来之前还在想有没有必要敲打一下,防止阿飘们水土不服,对游客行凶。
来之后,看这即兴公考答题的水平,向榆自己要避其锋芒,想来整个哈蟆谷能够与之抗衡的只有季开朗同志
向榆便只挑着“一战上岸”、“投个好胎”之类的吉祥话讲了讲,又说之后有游客可能会住进他们的楼层。
阿飘们立刻无比自觉,说他们特别节省空间,只要挤在一间房就好,平时绝对不会出房间吓唬游客。
“可以出房间,没关系,我怕他们打扰你们。”
都是给她挣命的,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向榆环顾一圈,笑眯眯地问出那个邪恶的问题
“那有没有鬼愿意和游客睡一间?”
—— —— ——
从阿飘酒店出来后,向榆回去琢磨剧本杀本子。
做暴风雪山庄的推理本市面上有不少,比如还原本,人已经死了,大家一起还原人物关系,盘出凶手。
还有一种是本格推理本,玩家聚在一起坐下,一群人拿出纸笔硬推。
这些模式都比较干巴,毕竟推理本身就是考验逻辑的严肃工作。
所以本子通常由极少的推理内容和大量的设定组成,时不时还有还会叠加灵魂互换,时空循环等牛气哄哄的玄幻情节,以及如果没有DM讲故事,玩家八辈子都想不出来的神奇反转。
再加上一大堆剪不断理还乱的人物关系,最后结局时盘出“因为xx爱xx所以为了他/她杀穿全场”的绝美动机,有点感人有点尬。
推理剧本杀和严肃推理是两回事,推理小说是读者跟随侦探去发现凶手,但是剧本杀有多个角色,为了保证大家的参与感,所有人都要和死者有关联。
再为了游戏体验,经常设置表层真相和深层真相这样的反转,有人杀了人以为自己是凶手,但没杀死,死者复活了;
真正的凶手本人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杀了人,因为往往会横空出世一个凶手杀人后失忆或者有人格分裂的设定
大家急头白脸一通瞎玩,拿出背滕王阁序的劲背剧本设定。
平心而论,滕王阁序顺口,还更好背一些。
为了水时长拖进度,防止玩家一推即穿,推理本还要在推理中加入数学题,勉强水够一天。
向榆打算让他们在酒店多玩几天,忘忧镇能玩一周是地形复杂还有迷雾打掩护,雪山酒店没有这条件。
……如果做成推理剧本,那真是要非常复杂非常硬核的本子容量。
再加上硬核推理本一支笔一杯水坐一天的玩法,对小白游客来说,难玩程度堪比坐大牢。
而且游客是不可能乖乖配合她推理的,他们只会想在酒店第一天往饭里下巴豆,把所有人都关在厕所破局。
最好约束游客的玩法就是让他们面对恐惧,向榆不禁地想起了玄瑛当初的暴言——“可以杀游客的那个山庄,无论进去多少人,都会死得只剩侦探和杀手两个人”。
推理是推不动的,但人总是长了腿,逃命应该跑得动吧?
危机当前,就是最大的参与感。
在忘忧镇有内鬼引导,这次她也得选个拿剧本的
正当向榆琢磨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是王院长打来的。
上次拜年就说请王院长到哈蟆谷来玩,不过那会在年关上,王院长又忙着年后出差,一直拖到现在。
老师想来,向榆自是满口答应,说交给她安排。
王院长满意得很,和她话了几句家常,说自己这次是陪孙女来,小孙女问景区忘忧镇是不是有个很大的剧本杀。
她说得含蓄,向榆心领神会,但遗憾道:“有的,不过这出月圆十五才开,得等下个月了。”
王教授笑呵呵说那算了,她孙女就是胆子大性格皮,喜欢这种刺激的东西,那这次来随便住两天。
“下个月随时过来,谷里一直给老师留着房,这都不是事。”
向榆在那头老练应承着,突然脑子里电光火石一闪。
有本小说叫无人生还。
比起别的“坐在一起推理复盘找出真凶”,这本小说的内容是一位高智商法官混在人群中,挨着挨着杀掉全场参与者。
如果找不出凶手,八天内所有游客都得死,会很刺激。
内容合适,时长合适,高智商法官,眼前竟然也有一位。
向榆来了兴趣,直起身子,饶有兴味问电话那头的王院长:
“老师,忘忧镇剧本没有了,但这里有个最新的,您和小禾看看有没有兴趣?”
第210章
孟静文是一名留学生, 在德国留学的三年是她最难忘的五年。
之前国内读博的同学都在高校走马上任,她从一腔热情到满面沧桑,被磨灭的不只科研热情, 还有人性。
感觉自己活到头的时候, 她课余开始研究周易八卦和鬼神学说,琢磨人死了会去哪里。
国内的亲朋好友都以为她坐牢去了,只有为数不多保持联系的大学同学会和她聊几句, 其中就有西海大学任职的王言。
他和孟静文分外有共同话题, 作为教书育人的高校教师, 他竟也信鬼神之说, 甚至暴言这世界上有兽人的存在。
这种症状放在哪里都是会被当精神病, 幸好孟静文那边的精神状况和他大差不差,属于王八绿豆看对眼,大家搞完科学研究就爱聊上这么一段封建迷信的。
他俩还有革命友谊, 孟静文收到过王言千里迢迢跨国邮件寄给她的黄纸符。
那黄纸符皱皱巴巴, 上面还有点菜汤味,王言说这是在大师那里求的,今年肯定能毕业。
不知道是玄学发功了,还是导师看她可怜,今年年初孟静文收到了那张朝思暮想的毕业证明文件, 开始准备回国手续。
王言说,恭喜,回来后一起去还个愿吧。
孟静文自是满口答应,很爱惜地摸了摸一直放手机壳背面的符纸, 问王言是哪里求的,文殊院还是灵隐寺,她给菩萨带点德国特产回来。
那头王言咳了一声, 说在景区买的。
问是什么景区,说是他们学校外面那个哈蟆谷。
“哈蟆谷是西海的?!”
孟静文在电话这头大为震惊,“我前两天还听我意大利室友念叨呢,她给我说去华国玩了一趟,我给她推荐魔都和上京,结果回来给我说去哈蟆谷玩了,完了还给我带了俩义乌小商品回来。”
这个名字她也是如雷贯耳,刷视频时看着跟蓬莱仙岛似的,又是花灯会又是剧本杀,造景和玩法都很时髦。
这么高级的地方,刷到过许多次都没往过自己贫瘠的老家想。
那头王言嘎嘎直笑:“可怜的静文啊,景区就在你家门口,你是多久没回来了。”
“你是说是那个有虎鲸有人鱼,还有秦始皇的那个景区?”
“人家那是秦王!你个丈育。”
“我想起来了,之前你说的小镇剧本杀也是那儿吧,我靠,我上次玩剧本杀都是五年前了。”
在国外没空想,松快的时候提起来想得跟百爪挠心一样。
王言一听就乐了:“那你太落后了,你知道人家剧本杀多先进吗?我们读书玩的时候就是坐在小房间里看剧本,他们是在镇上住几天,特别刺激”
接着又是天花乱坠一阵吹,什么沉浸式啦,什么实景体验啦,什么明暗线玩法啦,吹得天上有地下无。
孟静文是一阵意动:“我也想玩,怎么约啊。”
“我还没说完呢。”那头王言还在回味,虽然孟静文看不见,但他伸出了两根手指给自己看。
“这个本子只有两个缺点,一个是贵,最好的游玩体验要在小镇住够一周,从起雾开始体验诡异世界,他们的房间是越住越贵,期间想去动物园或者海洋馆逛逛还得加钱,玩一场预算直逼马尔代夫”
孟静文虽然在国外,但脑子还是灵光的:“是演员贵吗?我之前刷到景区的人鱼和花仙,还看见过恋陪本给演员打榜,一场要氪二三十万。”
留学留得清心寡欲的她先表明态度:“我是出家人,不玩这种啊,还没到点模子哥的年龄。”
“你想得咋这么美呢。”
王言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的微笑,“人家就值这么多,不玩剧本杀,在景区住一周也是这个价。”
所以这个造价奇高的剧本杀,在谷圈评价是“颇具性价比”那一档。
动物园、海洋馆、滑雪场,还有大型演出,两三天速通不了,不想搬家就得住哈蟆谷,住哈蟆谷就要花这个钱。
这么一看,剧本杀就是免费送的嘛。
当然,谷民们头上绿绿的,他们觉得什么都很有性价比。
只能说哈蟆谷这个地方情况还是太复杂了。
“第二个缺点就是预约不上,月初到月中的房间尤其抢手,不敢玩暗线的也要玩明线去极乐之宴,这会儿刚结束一场,下个月才有了。”
孟静文一拍大腿:“那你说个屁啊!”
“但是他们的新剧本要开了。”
王言阴恻恻地笑了起来,一副反派模样,“静文啊,有没有兴趣当第一批内测玩家?”
“看宣传是灵异本,可以领养自己的小精灵哦。”
—— —— ——
“也是我来得不巧,天气太差了。”
孟静文跳下雪地摩托,天上飘着大片大片的鹅毛大雪,四处都是白茫茫的雪雾,狂风裹着冰粒拍得她脸疼。
和他们一个车的眼镜小哥也跳下来,他吹了吹镜片上的雪花,环顾一圈,秒开专业模式。
孤零零的一座山庄,门窗紧闭,四楼以上贴着封条,看不清里面光景。
哈蟆谷的地图没有这个建筑,景区的忘忧镇、破阵乐剧院、晒秋广场都水路相通相互毗邻,相隔较远的绿野温泉和小镇也有水上列车直达,这座建筑竟是独立于所有景点之外,从未听闻。
看着规模不小,能承载相当数量的游客。
景区住宿压力有多大谷民们都清楚,这里竟然从未开放,这批内测放进来的人也只有十个左右,真是引人深思。
“出现了。”
眼镜侦探将手插在风衣里,任由寒风在脸上拍打,鼻梁上的镜片闪过一丝冷冽的光,作福尔摩斯状,“大雪封路,通讯中断,马上这里会出现第一具尸体。”
孟静文不太适应哈蟆谷游客秒变戏精的作风,倒是王言饶有兴致地凑上去:“是吗帅哥?你看过剧本啊,待会我们组个队呗。”
“没看过,电视上都这么演的。”侦探哥伸出自己戴皮手套的手指,“在这种时候也不能组队,杀手最喜欢发出组队邀请,然后在同伴身后尽情地享受屠戮的快感。”
“喂喂喂。”王言满头黑线,“现在角色卡都没拿到,至少等DM发本子了再猜谁是凶手吧!”
这位中二青年侦探之魂熊熊燃烧:“在暴风雪山庄模式中,谁都可能是凶手!”
孟静文紧了紧自己围巾,也忍不住笑:“我看过侦探小说,的确是这么演的。”
这种“大雪封路、通讯中断”的孤岛模式是经久不衰的连环杀人主题,主要特点是凶手潜伏在人群之中,没有外来者作案,里面的人也逃不走。
死了人后大家一起复盘凶手,并猜测下一个死的是不是自己,有说有笑的,就像过年一样温馨。
王言听得也跟着笑:“那不行啊,通讯中断了我还怎么玩手机,景区不会这么丧心病狂吧。”
“哎呀你们说得我也紧张起来了”
三个人提着行李一路闲聊,推开酒店大门。
一股馥郁的浓香扑面而来。
是酸菜炖白肉加血肠排骨的味道。
外面风雪肆虐,屋里暖气开得足足的,沙发边的壁炉噼里啪啦地响。
好几个玩家已经到了,正欢声笑语地在嗑瓜子花生。
桌上摆着干果和柿饼,开心果糖栗子,都是新春会撤下来的,客厅里还有几个小炉,大家嘴里嚼着烤橘子和冻柿饼,在炉子上烤甘蔗。
青褐色的蔗皮被烤得黢黑,糖汁滋滋作响,想必那甘蔗肉被烤得温热软嫩,空气里一股焦糖的甜香。
小女孩在人群中快乐地玩积木拼图,这时一个脖子粗脑袋大的汉子笑嘻嘻的走过来,说这仓库酸菜真不赖,他看得技痒,晚上给大家加个酸菜汆白肉,然后在边上贴饼子。
吃了干的,得有个稀的,主食就玉米面糊糊,再加个菜,砂锅豆腐咋样。
烤甘蔗的姑娘说行啊,晚上她给大家搞点带冰碴的酸梅汤,明儿搞粘豆包吃。
旁边一小伙说那整挺好,今晚在炉子里埋几个红薯,明天早上吃红薯和咸鸭蛋。
看见门开了,他还转头招呼呢:“哟,你们三终于来了,这下人齐了。”
“快来坐快来坐,喝点花茶暖暖,吃冻梨不,他们仓库里居然有正宗花盖梨。”
三个人一脸懵逼地被迎进去,在这相亲相爱宛如过年的氛围里,三人手里都稀里糊涂地多了一个粘豆包。
“等下等下,我们是来参加精灵酒店剧本杀,请问我们是走错了吗?”
这哪里是暴风雪山庄,这是雪季东北大屯子吧!
“没错啊,这不是你们没到,咱没法开始吗。”
烤甘蔗的姑娘开口说话的声音爽朗,一股上京片子,“不到也不能干等着,大家都坐下认识认识,在这分享茶歇呢!”
哈蟆谷现在外地游客过半,大家天南地北的聊得热火朝天,真度上假了。
王言三人和大家互相认识了一下,除了他和孟静文和那侦探哥,还有一对小情侣,一个保险公司的妹妹,一个备战考公的小女孩,加上擅长做东北菜的汉子大耿、方才一口京片的姑娘京晶,还有玩积木的小女孩小禾,一共十个人。
还有一个奶奶年纪大了,在楼上睡觉休息。
“奶奶是陪孙女来的,小禾丢给我们带呢。”京晶笑眯眯地招呼小女孩,“小禾已经等不及了吧?我们人齐啦,去喊你奶奶下来。”
小女孩从积木里抬起头,脆生生地喊他们三:“哥哥好!姐姐好!”
说完蹭蹭蹭地跑上楼梯去叫奶奶。
她长得玉雪可爱,眼睛亮亮的,头发编成了小辫子,上面还绑了蝴蝶头饰,被大人照顾得很精心。
孟静文看着忍不住露出微笑:“好可爱啊。”
王言心里却有些犯嘀咕,总感觉小禾有点面熟。
明明单纯可爱的小女孩,迷之有点种凌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总的来说,晚来的三人也适应了这个氛围,纷纷在沙发上落座,一边吃花生果干一边加入聊天。
王言左看看右看看,完全放松下来:“话说这个本宣传的是大逃杀方向,还以为酒店内会人人自危,想不到气氛这么好。”
其它玩家已经聊了一下午,对过账了,京晶笑着说道:“是这么说没错,都想要奖励嘛。”
内测玩家的奖励丰厚,存活通关后会奖励忘忧镇剧本杀的双人通票,可以任何时候兑换,也可以送人。
这可是价值一趟马尔代夫的票啊,还可以两个人玩,大家都虎视眈眈,本应该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孟静文默默往嘴里塞瓜子,白了一眼王言:“合着你拉我来这,就是想要那剧本杀的票啊。”
王言嘿嘿直笑:“我们任何一个人通关了都可以两人去玩,空手套白狼,稳赚不赔啊。”
“但是也可以全员存活,哈蟆谷一向大方,肯定会给。”
后厨做饭的耿大哥也走过来,他拍了拍自己的宽大手掌,向王言他们交代今下午他们商量的对策,即如何卡bug。
“只要拿到剧本,就所有人就互相交换角色卡,全员通关后给凶手补偿,通关奖励他们忘忧镇七天的房价妥妥值五位数。”
保险妹妹也点点头:“之前谷民圈就讨论很久了,这个本子人少,容易统一战线,是个薅羊毛的好机会。”
睡哈蟆谷吃哈蟆饭,度假七天带回价值上万的奖励,美哉美哉。
从忘忧镇剧本杀开始就说要给景区一点教训看看,说到末日营地免费给景区修了一堆房子走,大家相爱相杀这么久,现在终于看到雪耻的希望了!
“但是用膝盖想也知道景区肯定不同意这个发展方向,肯定会有后招激起我们内部矛盾,所以也不好说,只能先以不变应万变。”
京晶目光坚定,握拳道,“只要我们游客内部要坚定团结铁板一块,就人人都能拿满奖励通关!”
王言和孟静文,还有那侦探哥,听着这办法都觉得挺好。
忘忧镇太经典了,无论是自己玩还是转手都是极好的就是有些可惜,王言本来想体验一下这个“恐怖本大逃杀”有多恐怖。
如此一来,游玩体验会差很多。
但是只有这次可以拿丰厚的奖励,下次重刷精灵酒店也可以。
几人交流间,小禾扶着她奶奶下来了。
王院长杵着拐杖,颤颤巍巍地一步一梯往下走,京晶看了赶紧去扶她。
“王奶奶,您慢点,您走直梯呗,小心啊别摔了。”
王院长弯着腰,面上浮现慈祥的笑容:“谢谢你小姑娘,人老了不中用,真是做什么都不方便。”
“哪里话,您还能陪小禾来,身体已经超过大部分同龄人啦,我老了只怕还没您利索呢。”
在这尊老爱氛围里,只有王言呆立在客厅中央。
他看着王教授那张脸,惊恐地从沙发上一跃而起。
这不是他们大学法学院王院长吗!!!
哈蟆谷在西海战无不胜少不了这位老太太背后帮忙,这是哈蟆谷的座上宾,西海大学的镇校之宝啊!
如果没记错,她年初才去HK参加了粤港澳大湾区法律聚会,还在聚会上带头发言。
他们西海大学就这几个牛哄哄的业内骨干,公众号连着发了好几条。
照片上的她老当益壮、步履矫健,当时王言还给同事说你看人家精神气,同事说那肯定,王院长冬天还组了个冬泳队,时不时下去扑腾几下。
怎么出来玩一趟碰上校领导了!
“王院——”
他话没说完,楼梯上慢吞吞的老太太抬抬眼皮,眸子里射出一道犀利的光。
哈哈哈,王言立刻坐下了。
他啥也不敢说,啥也不敢问。
就是这把形势好像不如游客们YY的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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