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那天颁奖典礼过后, 郑立军他们待了一天就先坐火车回焦北市了,来的时候整个剧组忐忑不已,回去的时候喜气洋洋。


    沈知薇在火车站送别他们,她和李兆延带着安安又在京市多停留了几天, 难得清闲, 准备带安安好好逛逛京市。


    去八达岭的那天天公作美, 前一晚刚刮过一场大风,把天上的云都给吹散了,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吉普车在盘山公路上晃悠了快两个小时, 才终于停在了长城脚下。


    沈知薇一下车,就被这扑面而来的寒气激得打了个哆嗦,连忙把围巾裹紧了些。


    “好


    高啊!“安安被李兆延从车里抱出来, 脚刚沾地,仰着小脑袋望着那蜿蜒在山脊上的灰色巨龙, 嘴巴张成了圆圆的“O”型, 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惊叹。


    今天的安安穿得像个小圆球,外面套着一件军绿色的小棉袄,里面还塞了毛衣,头上戴着一顶带护耳的雷锋帽,两只小耳朵被护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蛋。


    李兆延手里拎着一个装满了水壶和面包的布包, 另一只手牵过沈知薇:“风大,把帽子戴好。”


    他抬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围巾掖进大衣领口,动作自然而熟练。


    “走吧, 好汉们,咱们登长城去!”沈知薇笑着伸手牵住安安的另一只小手。


    虽然不是节假日,但长城上的游客依然不少, 除了穿着深蓝、灰黑中山装的国人,还能看到不少金发碧眼的外国游客,脖子上挂着那种笨重的照相机,对着城墙上的砖石一阵猛拍。


    刚开始的一段路还算平缓,安安兴奋劲儿足,甩开爸爸妈妈的手,迈着两条小短腿哼哧哼哧地走在前面,那顶雷锋帽上的两根带子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嘴里还嘟囔着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话:“不到长城非好汉!”


    沈知薇跟在后面,看着儿子那撅着的小屁股和呼哧呼哧冒着白气的嘴巴,忍不住想笑。


    “爸爸妈妈快点!我是孙悟空,我要飞上去喽!”小家伙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声音清脆得像百灵鸟。


    “慢点跑,别摔着。”李兆延大步跟在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时刻护着儿子,眼神却时不时回头看向落在后面的沈知薇。


    沈知薇今天特意换了一双平底的皮鞋,但爬这种陡峭的台阶还是有些吃力,没走一会儿,那股子兴奋劲儿就被沉重的呼吸声给盖过了。


    走到北四楼的时候,坡度陡然增加。


    安安终于也跑不动了,小脸通红,呼哧带喘地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那股子“孙悟空”的威风劲儿也没了。


    “妈妈我也累了。”他转身抱住刚刚走上来的沈知薇的大腿,仰着脸撒娇,“孙悟空没劲儿了,变不成筋斗云了。”


    沈知薇有些好笑地蹲下身,拿出水壶给他喂了两口水:“那孙悟空想怎么办?”


    安安转头看了看正在旁边看风景的李兆延,眼珠子骨碌一转,伸出两只小短手:“爸爸抱!爸爸是如来佛祖,我想坐如来佛祖的手掌心!”


    这一声比喻把旁边的几个路人都逗乐了,一位正在歇脚的老大爷笑呵呵地竖起大拇指:“这孩子,嘴皮子真利索!”


    李兆延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挂着笑,是被他逗趣的童言童语逗乐的,走过来蹲下身:“上来吧,贪吃懒做的孙猴子。”


    安安欢呼一声,手脚并用爬上了李兆延宽阔的后背,两只小手紧紧搂住爸爸的脖子:“驾!爸爸快跑!”


    “坐稳了。”李兆延双手托住儿子的小屁股,起身的时候身形晃都没晃一下,那双长腿迈开步子,哪怕背着几十斤的孩子依然走得稳稳当当。


    沈知薇跟在父子俩身后,看着李兆延那挺拔的背影。


    阳光洒在他的肩膀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安安趴在他背上,一会儿指着远处的烽火台,一会儿又去摸那些被岁月风化得坑坑洼洼的城砖。


    “妈妈!你看那边有人在拍照!”安安指着不远处喊道。


    那是几个穿着红裙子大衣的年轻姑娘,正倚着城墙摆姿势,风一吹,裙摆飞扬,给这灰沉沉的长城增添了几抹亮色。


    李兆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沈知薇,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要不要也拍一张?”


    “就在这儿?”沈知薇看了看周围。


    “这儿视野好,能看到后面的烽火台。”李兆延把安安放下来,从包里拿出那台他在深市花大价钱买的海鸥相机。


    他半蹲下身子,举着相机,眯着一只眼对着取景框:“知薇,站过去点,对,靠着那个垛口,安安,别乱动,牵着妈妈的手。”


    沈知薇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牵着安安的手站在古老的城墙边,背后的群山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天边。


    “笑一个。”


    “茄子!”安安大喊一声,露出参差不齐的小白牙。


    “咔嚓”一声,快门按下,将这一刻的画面定格。


    拍完照,一家三口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来休息。


    李兆延从包里拿出面包和火腿肠,剥开包装纸递给安安,又拿过水壶递给沈知薇。


    安安捧着个面包啃了好几大口,又有了点精神,指着远处连绵不断的城墙惊叹:“妈妈你看,那个墙一直跑到天边去了!”


    “那是古时候的人为了保护家园修的。”沈知薇帮他把围巾掖好,“就像爸爸保护我们一样。”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扭头看向李兆延,眼睛亮晶晶的:“爸爸也是长城?”


    李兆延蹲下身,视线与儿子齐平,伸手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颊,声音低沉而温和:“只要安安需要,爸爸就是你的长城。”


    小家伙咯咯地笑了起来,突然张开双臂扑进李兆延怀里:“那长城爸爸,等下的路能不能继续背背好汉儿子?好汉的腿没劲儿了。”


    沈知薇忍俊不禁,捏了捏他的小脸蛋:“我就知道你这好汉当不了一会儿。”


    随即又笑着逗他:“那妈妈也累了怎么办?”


    安安的小表情变得有些纠结,看着爸爸,突然伸出小手“啪啪”地拍着他胸脯,鼓励道:“长城爸爸,你那么厉害,应该可以背得住你的小好汉儿子和大好汉老婆吧?”


    “哈哈。”沈知薇终于忍不住笑倒在李兆延身上,抬头揶揄地看着他:“听到没,你儿子说让你背我们两个。”


    “嘿嘿,爸爸那么厉害一定行!”


    李兆延低头看着这一大一小无奈扶额:“我觉得你爸爸不一定行,但也可以试试。”


    沈知薇好笑地拍了拍男人的胸脯:“可别,我怕你老腰受不了。”


    说完,她就准备站起身,哪知道还没有动作就被男人揽住腰,男人低头靠在她耳边有些咬牙切齿:“说你老公老腰,今晚回到宾馆……”


    沈知薇脸上一囧,耳朵发烫,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这男人:“瞎说什么呢,好了,休息够了,我们继续往上爬吧。”


    李兆延看着走在前头有些窘迫的女人,心情很好地抱着安安追上去。


    “妈妈,等等我们。”


    “快来,长城老爸好汉儿子。”


    *


    在沈知薇收拾行李准备次日飞回深市的时候,房间的电话响了。


    前台告知,有一位自称是中央电视台电视剧制作中心的黄主任在大堂等候,想见沈导演一面。


    沈知薇心头一跳,央视?在这个年代,央视就是全国收视率最高的电视台,而且收视率是遥遥领先其他电视台的,覆盖的观众也是最多的,几乎每一部爆剧都出自央视,而一部剧想要收视率高那只有在央视播出。


    她不敢怠慢,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便和李兆延打了声招呼,快步下楼。


    在大堂的休息区,一位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个搪瓷茶杯。


    “黄主任?”沈知薇走过去,试探着叫了一声。


    黄主任听到声音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是沈知薇沈导演吧?久仰大名,实在是冒昧来访。”


    “黄主任客气了,您能来找我,是我的荣幸。”沈知薇不卑不亢地握手,请对方坐下。


    寒暄两句后,黄主任直奔主题,显然不习惯绕弯子,“沈导,我也就不跟您绕弯子了,昨天的颁奖典礼我也在现场,您那番获奖感言说得好啊!而且《苗小草回城记》这部剧,台里的领导都看了,评价非常高,觉得既有时代深度,又能吸引观众,是一部难得的好作品。”


    沈知薇谦虚地笑了笑:“黄主任过奖了,那是评委和观众的抬爱。”


    “不仅仅是抬爱  。“黄主任摆摆手,正色道,“我们央视作为国家电视台,一直致力于把最优秀的文艺作品展现给全国人民,听说沈导最近刚在港岛拍完了一部新剧,叫《深港情缘》?”


    沈知薇心中一动,面上表情保持不变:“是有这么一部戏,刚做完后期。”


    “这就对了。”黄主任身子微微前倾,“我们台领导研究决定,想引进这部戏,安排在CCTV1套的黄金档播出,作为明年的开年大戏。”


    沈知薇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CCTV1黄金档”这几个字,呼吸还是忍不住窒了一下。


    CCTV1黄金强档!这几个字的分量,在这个年代简直重如千钧。


    那不仅仅意味着收视率的保证,更意味着一种官方的认可,一旦上了这个平台,这部剧就等于拿到了通往全国千家万户的通行证,影响力将不可同日而语。


    在后世,一部剧能上央视那也是得吹好几年的实绩,更何况是现在只有这么几个台的八十年代。


    “央视能看中这部戏,我自然是求之不得。”沈知薇压住内心的激动,大脑飞速运转,“不过黄主任,有个情况我得先跟您说明,当初这部戏立项时,我是答应了焦北电视台作为首播平台的,卫副主任那边我也签了意向书。”


    她没有因为央视的权势就立刻抛弃老东家,这让黄主任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几分。


    “这孩子,倒是讲义气。”黄主任爽朗一笑,“我们也没说要独播,焦北台那是你的娘家,我们不夺人所爱。我们的意思是,央视和焦北台作为联合首播平台同步播出,你看怎么样?”


    这简直是最好的结果!既上了央视的大船,又保全了焦北台的面子和利益。


    “既然黄主任这么有诚意,那我就替剧组答应了。”沈知薇伸出手,“合作愉快。”


    不仅如此,谈到购片价格时,黄主任给出的数字也相当有诚意,虽然比不得那种纯商业买卖,但在体制内的收购价里绝对属于顶格待遇。


    送走黄主任后,沈知薇立刻回房间拨通了卫学农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那边传来卫学农的声音:“喂?是知薇吗?我听说你们拿奖了?恭喜啊!”


    “谢谢卫主任,同喜同喜。”沈知薇笑着寒暄了两句,然后话锋一转,“卫主任,有个事儿我想跟您汇报一下,刚才央视的黄主任来找我了……”


    她把央视要买《深港情缘》并在黄金档播出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电话那头,卫学农原本正在为台里的琐事焦头烂额,一听沈知薇带来的这个消息,惊得差点把茶杯打翻。


    “你说啥?央视?一套黄金档?还要跟我们联播?”卫学农的声音抖得像筛糠,紧接着便是狂喜,“哎呀我的沈大导演,你这哪里是给我找麻烦,你这是给我们焦北台脸上贴金啊!全国唯二的首播,这说出去,我老卫在台长面前都能横着走了!”


    对于焦北这种地方台来说,能跟央视平起平坐播一部剧,那是多大的荣誉?


    至于收视率分流?那是根本不存在的,央视的频道几乎覆盖全国,而他们焦北市的频道只在北方几个省份收得到。


    甚至因为央视的播放,到时候在片头出现“中央电视台和焦北电视台联播”,能给他们焦北电视台吸引更多观众。


    “那就好,我还怕卫主任怪我自作主张呢。”沈知薇笑着说道。


    “怪?我供着你还来不及!”卫学农哈哈大笑,“你放心,焦北这边的宣传我一定给你拉满!省里的报纸、电台,我那一亩三分地能动用的资源,全都给你砸进去,绝不掉链子!”


    “那就多谢卫主任了。”


    *


    从京市回到深市,沈知薇就一头扎进了《深港情缘》的预热宣传工作中,距离他们预定的首播元旦那天还有一个多月,这正是最好的预热期。


    沈知薇深知“酒香也怕巷子深”的道理,尤其是在这个娱乐方式还很匮乏的年代,一旦抓住了观众的眼球,那就是抓住了收视率。


    她制定了一套“双城联动”的宣传策略,针对两地截然不同的文化氛围和受众习惯,沈知薇制定了两套完全不同的宣传手法。


    在内地,岁末年初,正是家家户户换挂历的时候。


    在这个年代,挂历可是家庭装饰的“大件”,谁家墙上要是挂一本印着大明星彩照的铜版纸挂历,那都是倍儿有面子的事。


    沈知薇早在回京城之前,就安排钟永坚那边加急印制了十万册精美的《深港情缘》主题挂历。


    这挂历可是下了血本的,用的全是最好的铜版纸,印刷清晰度极高,封面是苏晓芸和周启明在维多利亚港夜景下的深情对视,封底是张嘉豪穿着警服的帅气敬礼。


    里面的十二个月份,每个月都是一张精心挑选的剧照,旁边配着一句唯美扎心的台词。


    一月:“有些距离,不是铁丝网能隔断的”,配图是男女主隔着边界线遥遥相望。


    二月:“我在港岛的霓虹里等你,如果你来,风雨无阻”,配图是男主在雨中撑着伞看着天空。


    ……


    这些挂历并没有在那书店里售卖,而是通过中央电视台和焦北电视台的关系,作为“新年礼物”送给了各地的百货大楼、国营工厂、机关单位的工会。


    “哎哟,这挂历真漂亮!这女娃长得真俊,这大眼睛!”焦北纺织厂的工会办公室里,女工们围着那本新到的挂历啧啧称奇。


    “这是那个叫《深港情缘》的电视剧?以前没听说过啊。”


    “你看下面写着呢,‘元旦期间央视一套、焦北电视台隆重献映’,这可是上央视的大戏!”


    “这男的可真帅,这西装穿得,跟画报上的人似的。”一个年轻女工红着脸指着周启明那一页,“这讲的是啥故事啊?”


    “看着像是讲咱们这边人去到港岛那边打工的事儿,你看这还有那个……那个叫啥,摩天大楼!”


    “这要是播了我肯定得看!光看这照片我就觉得带劲!”


    挂历就像是一颗颗蒲公英的种子,随着人们的走亲访友,飘进了千家万户的客厅,挂在了最显眼的墙面上。


    人们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那剧里的造型、那种时尚感、那种未播先热的氛围,就这样潜移默化地植入了大家的心里。


    与此同时,沈知薇还让黄主任卫主任们通过关系在几个主要城市,京市、海市、焦北市、深市等几个城市的公交车上印上电视剧的相关海报打广告。


    而在港岛也一样,尖沙咀、旺角繁忙的地铁站和巴士站灯箱,一夜之间换上了一组奇怪的海报。


    海报上没有剧名,没有演员的大头照,只有一张被撕裂成两半的照片,左边是一只穿着破旧布鞋的脚踩在泥泞里,右边是一只穿着铮亮皮鞋的脚踏在红地毯上,中间是一道带刺的铁丝网,上面挂着一条随风飘扬的红丝巾。


    下面只有一行字:【距离边界打开,还有10天。】


    第二天,海报换了,变成了两只手,一只宽大,一只纤细,隔着铁丝网想要触碰却又不敢触碰。


    文字变成了:【距离心门开启,还有9天。】


    这种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悬念式广告,彻底勾起了港岛市民的好奇心。


    “哎,那个海报到底是在卖什么啊?卖钻戒的?或者看这架势像是什么大片?”


    “是不是那个什么侦探片啊?我看那铁丝网挺吓人的。”


    早茶店里,师奶们一边吃着叉烧包一边议论纷纷。


    直到倒计时最后三天,海报才露出了真容——周启明和苏晓芸那张唯美而虐心的剧照,配上那句已经传遍大街小巷的台词:“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在深市,你在港岛。”


    与此同时,TVB在晚间新闻后的黄金时段,播放了一支只有30秒的公益短片。


    画面里,张嘉豪穿着警服,一脸正气地扶着盲人过马路,帮阿婆推车,结尾处,他对着镜头敬了个礼,字幕打出:“港岛警察,守护你我——《深港情缘》张Sir敬上。”


    这招“公私借力”,不仅巩固了张嘉豪的正面形象,更让那些对警匪片不感兴趣的女性观众,因为这个帅气又温柔的警察而对电视剧产生了兴趣。


    港岛,寰亚影视的会议室里。


    “钟先生,除了之前的地铁海报和电台热线,我觉得还不够。”沈知薇指着桌上那份《东方日报》,“我们要利用好港岛人最喜欢看的故事版面。”


    “故事版面?”钟永坚有些不解,“你是说写软文?”


    “不,是征文,也是寻人。”沈知薇看着他解释道,“题目就叫‘铁丝网两边的牵挂’,我们在报纸上开辟专栏,重金征集那些深港两地分离、或者跨地相恋的真实故事,不用写得太长,几百字的小故事,或者一封寄不出去的信。”


    那个年代的港岛,有多少家庭是一半在这一边一半在那边?有多少人背井离乡游过那片海?这是整整一代人的集体记忆和痛点。


    “这个切入点好啊!”钟永坚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猛地一拍大腿,“这不仅仅是宣传电视剧,这是在挖整个港岛的情感根基!一旦这种情绪被调动起来,他们看电视剧就不仅仅是看戏,是在看自己的人生!”


    说干就干,三天后,港岛销量最大的几家报纸副刊上,同时刊登了一则黑底白字的征集令,旁边配着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一道铁丝网,两只手隔着网想要触碰却又无法相接。


    【“你是否也有一个TA,在海的那一边?说出你的故事,寰亚影视愿做那只穿针引线的喜鹊。”】


    这些软文发出去效果是爆炸性的。


    油麻地的一家老式冰室里,几个上了岁数的阿伯正拿着报纸叹气。


    “唉,这说的不就是咱们吗?想当年我游过来的时候,阿珍还在岸边哭……”一个阿伯摘下老花镜,抹了抹眼角,“这电视剧要是拍得真,我一定看。”


    但真正掀起情感巨浪的,是一封署名“陈家三兄妹”的长信。


    这封信在征文刊登后的第三天寄到了《东方日报》编辑部,信纸是那种老式账本纸,字迹有好几种,显然是好几个人轮流写的,信里讲了一个叫陈伯的故事。


    五十年代,二十多岁的潮州后生陈水生,因家境所迫,在夜里游过了那片海,临行前,他对刚过门几个月的妻子阿彩说:“等我站稳脚跟,一定接你过去。”


    这一等,就是三十多年。


    开始,他还能托人捎信带钱,后来运动来了,联系便彻底断了。


    他在九龙城寨的裁缝铺里做工,睡在阁楼,吃最便宜的盒饭,把所有积蓄都换成金戒指——他想,等见了阿彩,要补她一个像样的婚礼。


    有人劝他:“水哥,这么多年了,阿彩肯定改嫁了,你也该成个家了。”


    他只是摇头,继续踩着缝纫机,嗒嗒嗒,嗒嗒嗒,像在数着日子。


    七十年代,他终于辗转打听到阿彩的消息,她还在老家没有改嫁,守着婆婆,靠绣花过活,可那时,回乡的路依然隔着铁网与海水。


    “既然暂时回不去,那就在这里过出点人样,等阿彩你过来就能过上好日子了。”他在信里写道。


    他开始收养流浪街头的孩子,一个父母双亡的客家妹,一个被遗弃在庙街的跛脚仔,还有一个偷渡过来父母双亡只留下她一个的女童。


    他供他们读书,教他们裁缝手艺,家里永远留着阿彩的碗筷,每年阿彩生日,他都会去黄大仙庙求一支签,然后把签文寄回老家。


    “快了,就快能见面了。”每封信的末尾,他都这样写。


    1980年秋,陈伯查出肝癌晚期,孩子们要通知阿彩,他拦住:“别让她看见我现在的样子……等通关,你们替我去接她。”


    1981年初,陈伯在弥留之际听到了“深港两地探亲政策即将放宽”的消息,他睁着浑浊的眼睛望着北边的方向,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抚摸谁的脸,天快亮时,他走了,死在通关前夜。


    三个月后,政策落地,陈家三兄妹拿着养父的相片和那个守了三十多年的金戒指,第一次踏上了回老家的路。


    在潮汕那个依然贫瘠的村庄里,他们见到了已经头发花白的阿彩,老人家的目光越过他们,望向空荡荡的身后,眼里那簇盼了三十多年的火一点一点熄灭了。


    “他在那边还好吧?你们是他的孩子?”阿彩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又很重,像是把她一辈子想要说的话都凝在了这一句话里。


    围观的亲戚们低声议论:“我就说,男人哪有等一辈子的……”


    “可怜了阿彩,从一个花季少女帮那个陈水生养父母,现在老了孤苦无依,身前也没个孩子……”


    “呸,不过是一个负心汉!”


    这时,那个最小的养女突然跪了下来,捧出那盒金戒指,用那熟练的潮州话哭喊,那潮州话是陈水生教他们的,他说那是他的根:“阿妈!阿爸没有娶!我们是他的细路仔,但不是他亲生的!他每天都说你,说你的头发乌黑油亮,说你的刺绣是最好的,说你最喜欢吃桂花糕……他等到死都在等啊!”


    她掏出陈伯临终前攥着的照片——那张早已泛黄的、阿彩十八岁时的黑白照,背面是用钢笔反复描摹以至于晕开的一行字:“阿彩,对不起,我终是没有等到你……”


    报社里,念信的编辑声音哽咽了,其他围观看信的报社人员也泣不成声,他们这些手拿笔杆的人,从来没有这么清楚的认识到,文字读起来,原来还有那么让人痛心的时候。


    那期《东方日报》整个版面只登了这一封信,标题是编辑用毛笔写下的:《通关前夜:三十年的金戒指,与一句来不及的对不起》。


    标题下方,是沈知薇特意请美工仿照旧式信纸样式做的排版,泛黄的底纹上,是陈伯那工整又略显笨拙的字体:


    “吾妻:见字如面。今日行过钵兰街,见有卖你最爱食的桂花糕,买了两包,一包给细佬,一包留起等你来……又及,近日天凉,记得添衣。”


    另一页,是阿彩那封唯一的回信,笔迹陌生,没有认过字的阿彩让人代写的:“我不等你了,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隔着一条河,他等她,她让他不要等。


    这封信像一颗滚烫的泪,滴进了港岛人们的眼睛里。


    出版当天,《东方日报》加印三次依然脱销,街头报摊前,人们排着队红着眼眶默默买报。


    电车上的阿伯举着报纸,看了半晌,长长叹出一口白气;写字楼里的白领小姐,躲在洗手间里补妆,却怎么也补不好哭花的眼线。


    广播电台的电话被打爆,主持人应听众要求,含着泪将信件全文播诵了三遍,在播放到“他等到死都在等啊”那句时,音乐骤停,只余一片压抑的啜泣声通过电波传遍港岛。


    这股由真实故事点燃的情感浪潮,自然而然地涌向了《深港情缘》,人们开始将剧中周启明与苏晓芸的悲欢离合,与报纸上“铁盒家书”的故事对照着看。


    电视剧的宣传海报下,开始有人自发粘贴悼念陈伯的小纸条,或是写下自己的离散故事,一张周启明与苏晓芸隔网相望的剧照旁,贴着这样一张字条:“陈伯,你和阿彩在天上,应该没有铁丝网了。”


    首播前一周的观众意向调查显示,《深港情缘》的期待值已经飙升到TVB历年所有剧集的首位。


    钟永坚看着报表,对沈知薇叹服道:“沈导,你这招‘情感征文’,哪里是宣传,简直是把时代的魂给请来了,现在全港岛都在等着看这部‘自己的戏’了。”


    第52章


    1987年的元旦, 来得格外热闹。


    北方的天刚擦黑,某家胡同里就已经飘起了烤红薯和炖酸菜的香味,屋外雪花飘飘洒洒地落满了地面。


    红星棉纺厂的家属


    院里,王大妈家里今天挤满了人, 她家有一台十七寸的彩电, 这可是个稀罕物, 周围邻居吃过晚饭都端着搪瓷缸子、抓着瓜子聚过来准备一起看电视。


    在这个年代,哪家有一台电视机,其他邻居都会拿些吃食去蹭一蹭, 主家也热情,大家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看电视剧。


    “哎, 王家婶子,听说今晚这电视剧是咱们焦北人自己拍的?还在那个啥央视一套联播?”隔壁的刘大婶一边磕着瓜子一边问道, 瓜子皮熟练地吐在手心的小纸兜里。


    “可不是嘛!”王大妈手里纳着鞋底, 脸上满是自豪,“还是那个拍苗小草的沈大导演拍的呢!听说讲的是在那边……”她指了指电视机,“那个叫港岛的地方的故事。”


    “港岛啊,那可是个花花世界。”李大婶感叹了一句。


    角落里,王家的大闺女刘燕和她的几个小姐妹正缩在一起, 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屏幕。


    随着新闻联播结束, 一阵轻快的广告过后,屏幕一黑,紧接着主题曲的前奏响了起来。


    画面亮起, 首先是一片波光粼粼的大海,镜头拉高,越过一道锈迹斑斑的铁丝网, 瞬间切入了一座光怪陆离的城市。


    霓虹灯闪烁的招牌,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街上川流不息的双层巴士,还有那些穿着光鲜亮丽在街头匆匆而过的行人。


    “豁!这就是香港啊!”屋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你看那个楼!乖乖,怕是有几十层高吧?这看着也不晕?”


    “你看那些车,红的绿的,比咱们厂长的吉普车还要亮堂!”


    对于这个年代的大多数内地人来说,香港依然是一个遥远繁华而不可触及的地方,此刻,这真实的画面就这样直愣愣地冲进他们的眼里,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是巨大的。


    片头曲是叶倩琳那浑厚而充满爆发力的嗓音:


    “越过这片海,是否就能看见未来?


    霓虹灯下的影,又是谁在独自徘徊……”


    随着歌声,画面上出现了一行大字:【第一集】。


    故事一开始,画面并没有大家想象中的那么光鲜。


    深市的一个破旧渔村,暴雨如注。


    苏晓芸饰演的女主角李书渔,正跪在床前给病重的母亲喂药。


    母亲剧烈地咳嗽着,拉着女儿的手,颤颤巍巍地说:“书渔啊,别管妈了,钱留着给你做嫁妆……”


    “妈!您别瞎说!”李书渔眼圈红了,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医生说了,拿钱做手术就能好,我会想办法的,我一定会挣到钱的!”


    这一幕,瞬间抓住了屋里所有人的心。


    “这闺女真孝顺啊。”王大妈抹了抹眼角,手里的活儿也停下了,“看着跟我家燕子差不多大,就要遭这个罪。”


    紧接着,镜头一转,深夜的海边。


    李书渔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跟在一群人身后,趁着夜色,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滩涂的烂泥里,这里没有台词,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突然,一道探照灯的光束扫了过来,“别动!都不许动!”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四散奔逃,李书渔跌跌撞撞地跑着,身上的衣服被荆棘划破,脸上沾满了泥水,鞋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满是贝壳碎片的沙滩上。


    电视机前的观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快跑!快跑啊闺女!”一位大妈忍不住喊出了声,像是恨不得钻进电视里去拉她一把。


    “哎呀,这要是被抓住了可咋整啊?”


    这一段戏拍得极具真实感,那种绝望中的求生欲,通过苏晓芸那双惊恐却坚定的眼睛,传递到了每一个观众的心里。


    终于,李书渔躲进了一艘运货的渔船底舱,在满是腥臭味的鱼篓后面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当第一集结束在李书渔透过船板缝隙,看到远处那一片璀璨如同星河般的香港夜景时,电视机前的观众才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开头够劲儿啊!”李大婶瓜子也不磕了感慨道,“哎,一个小姑娘家家为了母亲偷渡到港岛也是不容易。”


    “是啊,”王大妈叹了口气,“为了救母亲,这是把自己的命都豁出去了。”


    趁着中间播广告的功夫,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


    “你们说,她到了那边能挣着钱吗?”


    “难说啊,听说大陆过去的没有身份证只能打黑工,而且那边的饭都贵得吓人。”


    很快,第二集开始了,李书渔终于踏上了香港的土地,但等待她的并不是遍地黄金。


    她因为没有身份证,只能在这个繁华都市的阴影里躲躲藏藏,打黑工,洗盘子,睡在只有几平米的笼屋里。


    某天,她在街边卖花时,突然遇到了正在巡逻的警察,那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戏。


    镜头在狭窄复杂的巷弄里快速切换,李书渔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在挂满招牌和晾衣杆的街道上狂奔,撞翻了水果摊,踩翻了污水桶。


    身后是紧追不舍的警察,警哨声此起彼伏,终于,她慌不择路地冲出一条昏暗的小巷。


    “吱——!”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画面定格,一辆红色的敞篷跑车几乎是贴着李书渔的腿停了下来。


    电视机前的刘燕瞬间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那辆车太漂亮了,流线型的车身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哪怕是在电视里都能感觉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奢华。


    而更让人移不开眼的,是车里的人,那是周启明饰演的男主角赵启贤。


    他戴着一副墨镜,身穿剪裁考究的白色西装,领口微微敞开,他的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那是一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手腕上那块手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哪怕没有摘墨镜,也能看出他的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一张过分英俊的脸,甚至因为没有摘墨镜,身上那种冷酷让他看起来透露着更加高不可攀的帅气。


    这里沈知薇用了慢镜头,就是为了拍出男主的帅气,偶像剧,男主帅气就成功了三分之一。


    那一个慢镜头,瞬间让电视机前的刘燕和她的小姐妹们齐齐捂住了嘴巴,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


    “哇,这也太俊了吧!”刘燕忍不住小声惊呼,脸颊微微有些发烫,这比挂历上还要好看一万倍!


    其他姐妹纷纷红着脸小声附和:“是啊!好帅的周启明!”


    “这眼镜戴的!这眼神!我的妈呀!”


    她们还从没有看过哪部电视剧里的男主这么帅气的,此时偶像剧还没兴起,也还没霸总这个词,但后世霸总能经久不衰是有它的道理的。


    类似于这种感叹,发生在正看这部电视剧的女性观众里,其他不说,周启明饰演的男主帅气、多金就在观众心里稳稳立下了重要印象。


    然而,下一秒,这位“俊朗”的男主角做出的事情,却让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李书渔还惊魂未定地跌坐在地上,怀里的花散落一地。


    赵启贤根本没有下车的意思,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像是看一袋挡路的垃圾。


    他伸手从旁边的皮夹里掏出一叠港币,看都没看一眼,手一扬。


    “哗啦”粉红色的钞票如同雪花一样,洋洋洒洒地落在了李书渔的身上,也落在了那满地的泥水里。


    “滚开。”


    说完,他一脚油门,跑车发出轰鸣声绝尘而去,只留下一股难闻的尾气和一脸错愕的李书渔。


    “嘿!这人咋这么坏呢!”王大妈气得一拍大腿,差点把手里的鞋底扔出去,“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不干人事儿呢!撞了人不下车扶一把就算了,还拿钱砸人?这不是侮辱人吗!”


    其他大妈也纷纷附和,但年轻人的关注点显然不太一样。


    刘燕虽然也觉得这男的有点过分,但心里却莫名其妙地跳得更快了,那种坏坏的不可一世的感觉,让她和同伴小声嘟囔:“这人太坏了,但是也很帅是怎么回事?”


    “是啊是啊,虽然很坏,但是真的好帅啊!”小姐妹也是一脸纠结,“比咱们厂那个宣传科的刘干事帅多了!那眼神冷飕飕的,看得我心里直跳。”


    “这就是那个‘阔少’的脾气吧?”刘燕继续小声嘀咕了一句,“不过他真的好有钱啊,那一沓钱得有多少啊?几十块?”


    “几十块?我看几百块都不止!”


    画面并没有随着男主的离去而切走,而是给了李书渔一个特写。


    观众们原本以为这个自尊心强的姑娘会像以前那些苦情戏女主角一样,把钱扔回去然后大哭一场。


    但李书渔没有哭,她坐在地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双原本有些惊恐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茫然的神色。


    她伸手捡起几张落在腿上的钞票,看了看男主


    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里的钱,这笔钱,够给妈妈买好多药了。


    她没有愤怒地撕碎钱,而是迅速地一张不落地把钱捡了起来,那速度生怕哪个流浪汉会窜出来跟她抢钱,赶紧揣进了怀里。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着那辆车留下的尾气,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个像是看傻子一样的表情。


    “神经病。”她用家乡话小声骂了一句,然后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港岛的人是不是脑子都有病?有钱没处花?不过也好,这下妈妈一个月的药费有着落了。”


    她这灵动又真实的自言自语,一下子把电视机前的观众给逗乐了。


    “哈哈哈哈!这丫头有意思!”李大妈大笑起来,“没毛病!给钱干嘛不要?那是他自己乐意给的!不要白不要!”


    “这就对了嘛!咱不偷不抢,是他拿钱砸咱们的,这就是赔偿费!”


    王大妈也笑了,眼里透着赞许:“这闺女是个实在人,不像那些假模假式的,这时候救命要紧还要啥脸面?”


    这种反套路的处理,让大家在感到新奇的同时,也更加喜欢上了这个真实得有些可爱、生命力顽强的女主角。


    *


    与此同时,港岛油麻地的一栋旧式公屋里,陈师奶正和她刚上高中的女儿玲玲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刚煮好的红豆沙。


    电视机里播放的依然是《深港情缘》,不同于内地的国语配音版,这里播出的是粤语版。


    当看到第一集李书渔偷渡的那场戏时,陈师奶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勺子里的红豆沙洒出来几滴。


    “妈咪,你看电视里的那个渔船,是不是跟你以前讲过的舅公他们过来时坐的一样?”玲玲指着电视问道。


    “是啊,”陈师奶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悠远,“那时候哪有这么好的船坐,都是小舢板,还要躲水警……这戏拍得真细,连那种藏在鱼篓后面的味道我都好像闻到了。”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关于离散与漂泊的记忆,被这短短的一集电视剧重新唤醒了。


    “这个女仔演得蛮好的。”陈师奶评价道,“那种眼神,我就在你吴姨刚来的时候见过,又怕又要强。”


    到了第二集,男主角赵启贤出场的那一刻。


    “哇——!”玲玲直接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手里的抱枕被她扔到了地,“好靓仔啊!!”


    “这居然是周启明?以前怎么没觉得他这么有型?这身白西装简直绝了!他怎么这么帅啊!”


    “哎呀,你小点声,吓死人了。”陈师奶没好气地拍了她一下,但眼睛也没舍得从屏幕那个俊俏小生脸上挪开。


    等看到赵启贤撒钱那一幕时,玲玲一边尖叫着“好型”,一边又气得跺脚。


    “这衰人!怎么可以这样对人家女仔!太没品了吧!”玲玲指着电视里的赵启贤大骂,“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这种阔少最讨厌了!要是我是那个女仔肯定把钱甩他脸上!”


    “你懂什么?”陈师奶倒是看得通透,“人家女仔要救阿妈,这时候尊严能当饭吃吗?拿着钱才是最实际的。”


    当看到李书渔把钱捡起来还骂了一句“神经病”的时候,玲玲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笑声,“哈哈哈哈!这个女仔好古灵精怪!我喜欢!骂得好!就是神经病!”


    “哎哟,这女仔实在!我钟意!”陈师奶也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拍着大腿,“我就不仅要捡还要多捡几张!这有钱佬不就是冤大头嘛!不拿白不拿!”


    “妈咪,这剧有点意思啊,跟TVB以前那些婆婆妈妈的戏不一样。”玲玲重新抱起抱枕,盘着腿坐在沙发上,“这男主虽然坏,但是真的好帅啊,我都不知道该讨厌他还是喜欢他了。”


    “这种男人啊就是欠收拾。”陈师奶以过来人的口吻说道,“你看吧,后面肯定有他后悔的时候。”


    “真的吗?你是说那种他爱上这个女仔,然后女仔不理他虐死他?”玲玲眼睛发亮,“哇,要是那样就太过瘾了!”


    当晚两集播完,片尾曲《错爱》那深情的旋律响起时,整个港岛的不少家庭里都传来了一阵意犹未尽的叹息声。


    “怎么就完了?这也太短了吧!”玲玲哀嚎,“明天呢?明天他们还会见面吗?那个赵启贤会不会发现这个女仔其实很有性格?”


    “急什么,明天晚上不就知道了。”陈师奶收拾着碗筷,嘴里却也不自觉地哼起了那首片尾曲的调子。


    *


    第二天太阳升起,观众对这部剧的讨论依然热情不减,反而更恨不得找到熟人、好友激情分享一番。


    某南方的一个纺织厂里,织机那如雷鸣般的轰鸣声尚未响起,但女工宿舍的洗漱间里,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却掩盖不住姑娘们那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哎哟,阿莲,你这黑眼圈怎么跟熊猫似的?”正在刷牙的一个圆脸盘姑娘含着满嘴的牙膏沫子,瞥了一眼旁边正在洗脸的工友。


    叫阿莲的姑娘抬起头,虽然眼底有些乌青,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压低了声音却掩饰不住兴奋:“昨晚看了那个《深港情缘》,脑子里全是那个叫赵启贤的,翻来覆去睡不着!你说这世上咋有这么帅的男人呢?”


    “你也看了?!”圆脸姑娘一听这话连牙都顾不上刷了,咕噜一口把水吐掉,眼睛瞪得溜圆,“我跟你说,我昨天看到他那个开车撒钱的动作,气得我都想钻进电视里去挠他!但是他又戴着那个墨镜,那一转头,啧啧啧,我又觉得这气怎么也撒不出来了。”


    旁边正梳头的长发大姐插过话来:“这就叫那个啥魅力!咱们以前看的那些电影里的男主角,不是高大全就是苦大仇深,哪见过这种有些冷酷还让人恨不起来的?那个词儿咋说来着?对,‘贵气’!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大少爷。”


    “可不是嘛!”阿莲把毛巾一拧,“我看挂历上印着,那个演员叫周启明,是港岛的大明星,别说长得真洋气。”


    “洋气是洋气,可也太坏了。”圆脸姑娘撇了撇嘴,“把人家李书渔当叫花子打发,还让人家滚开,真是看得我心疼,不过那李书渔也是个厉害的,居然还说是他是就是那个……”


    “神经病!”阿莲接口道,随即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哈哈笑了起来。


    “对对对,就是这三个字!骂得真解气!这姑娘看着瘦瘦弱弱的,心里头有劲儿,让人解气!”


    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一位阿姨的大嗓门:“这都几点啦!还不快点去食堂打饭?等会儿车间主任又要骂人了!”


    姑娘们这才如梦初醒,一个个端着脸盆往屋里跑,临了还不忘互相嘱咐一句:“今晚下了班我们赶紧去厂里那个饭堂占位子啊,去晚了电视机前面都没地儿站了!”


    “那必须的!今晚可还要演他们怎么遇见的呢!”


    同样的场景,对电视剧的讨论不仅仅发生在工厂。


    在某市某实验中学的操场上,课间操刚结束,一群正是青春期荷尔蒙旺盛的半大小子就凑到了一起。


    领头的那个叫张海洋,是班里的调皮大王,今儿个不知道从哪搞来一副那种老式的**镜,镜腿上还缠着胶布,显然是家里大人淘汰下来的旧货。


    他把那大得有些滑稽的墨镜往鼻梁上一架,也不嫌天儿冷,愣是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敞开,露出里面的毛衣,学着电视里周启明的样子,歪着脖子,手里捏着一叠用作业本裁成的“钞票”。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个自认为最酷的姿势,对着路过的几个女生喊道,“喂,那个谁!”


    女生们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


    张海洋学着电视里周启明的样子冷冷地瞥过去一眼,随即把手里的纸条往空中一扬,尽可能让纸片飞得散一点,然后压低嗓音,用一种刻意装出的深沉说道:“滚开!拿去买糖吃,别挡本少爷的路。”


    “噗,哈哈哈!”并没有预想中的尖叫和崇拜,反而是女生们爆发出一阵毫不留情的哄笑。


    “张海洋你有病吧?那是草稿纸不是钱,你还要不要脸?”


    “就是,你看他那头发,跟刺猬似的,还装赵启贤呢,赵启贤那是跑车,你是‘跑’步!”


    “东施效颦!略略略!”


    随即女生们对视了一眼,向电视剧里李书渔那样异口同声说了句:“神经病!”


    然后嘻嘻哈哈地跑开了,留下一地凌乱的纸片和几个面面相觑的男生。


    张海洋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切,不懂欣赏!我觉得我刚才那个抛物线简直完美复刻!”


    旁边的小弟凑过来:“洋哥,主要是咱们没钱,要是这真是钱,那效果肯定不一样。”


    “废话!我要有钱我还站在这儿?”张海洋白了他一眼,但随即又兴奋起来,“不过那车是真帅啊,那叫法拉利吧?我也想开那样的车兜风,多威风!”


    张海洋还在耍帅时,一阵大风吹来,落在地上的几张纸条又随风飘起,直接糊在了路过的教导主任那张黑包公脸上。


    “又是你!张——海——洋!给我站住!!”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赵启贤”,瞬间抱头鼠窜,那副**镜都跑歪到了耳朵根后面,引得操场上又是一阵爆笑。


    *


    而在千里之外的港岛,看了《港岛情缘》的观众也是讨论激烈。


    在维多利亚港的一辆双层巴士上,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女生正挤在顶层的最前排,叽叽喳喳地像是几只快乐的小麻雀。


    “珠珠,你昨晚有没有录下来?”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摇晃着旁边闺蜜的手臂,“我家昨晚电视坏了没看成,我都要急死了!”


    “录了录了!我让我哥帮我录的!”叫珠珠的女生从书包里掏出一盒录像带,像是在展示什么稀世珍宝,“今晚放学去我家看!我跟你说,第一集那个女主角为了妈妈偷渡那段,超级感人!而且那个周启明出场那段,哇塞,那是真的靓仔到爆!我哥说男主那是装,但他明明就是酸!”


    “真的吗真的吗?比那个谁还帅?”


    “那当然,那种又冷又酷的劲可帅了啊!比现在tvb的一哥都要帅啊!而且那辆红色跑车,配上他的白西装,那种视觉冲击……总之你看了就知道了,今晚一定要来我家!”


    “那今晚的作业怎么办?”


    “哎呀不管了!看完再说!要是错过了今晚的更新,明天回学校我就真的成外星人了!”


    中环,毕打街的高级写字楼里,午休时间的茶水间是最新情报的集散地。


    穿着修身职业装烫着大波浪卷发的Amanda正端着一杯速溶咖啡,靠在柜子边,跟刚补完妆进来的Mary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你看昨晚那个新剧没有?《深港情缘》。”Amanda吹了吹杯口的热气,语气虽然端得漫不经心,但眼底的八卦之火却熊熊燃烧。


    “当然看了啊!”Mary把口红放回精致的手袋里,“整个office都在讲啦!没想到那个大陆妹苏晓芸演得这么好,咱们平时在街上看到那些‘北姑’,总觉得土土的,没想到电视里那么有性格。”


    “这就叫反差嘛!”Amanda挑了挑眉,“最绝的是周启明,哇,以前在TVB看他演配角总觉得也就那样,这次穿上西装开跑车,那真是个大帅哥啊!昨晚我看到他撒钱那一幕,就在想,如果是他拿钱砸我,我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哦?”


    “是了,”Mary笑着推了她一把,“要我就像那个女主角一样,捡起钱来骂他神经病,然后拿着钱去买个包包气死他!”


    “哈哈哈哈,你这个想法好啊!”


    “不过说真的,”Amanda收起玩笑的表情,“那个偷渡的开头拍得真挺吓人的,我听我妈讲,当年她表舅就是那样过来的,差点死在海上,看着那个女主角躲在船舱里发抖,我当时眼泪都快出来了。”


    “是啊,那时候大家都不容易。”Mary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哪懂得那些苦,不过这剧真的抓人,我都等不及想看今晚了,听说今晚男二号那个阿SIR要出场了?就是那个张嘉豪?”


    “对对对!就是那个之前报纸上登的智斗古惑仔的真英雄!他在剧里好像是那种对女主特别深情的,哎呀,一边是阔少,一边是温柔正义阿SIR,要是我是女主角,我真的不知道该选谁好!”


    “想得美你!赶紧回去做事啦,不然老细老板又要骂人了!”


    *


    下午三点,深市,沈知薇还没有回焦北市,李兆延建的那个大商场已经建完,再过半个月就可以开张,所以她要在深市陪他一起,等待商场正式开业那天共同出席剪彩仪式。


    酒店的套房里,沈知薇正窝在沙发陪安安看图画书。


    这时“叮铃铃”的电话铃声响起,她让安安先自己看着,走过去接起了电话,还没开口,电话那头就先传来熟悉的激动的卫学农的声音。


    “喂,是沈导吗?!”那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显得有些破音,甚至带着电流的嘶嘶声。


    自从吴主任退休后,在这半年里,卫学农凭借着稳健的作风,以及托与沈知薇的良好合作关系,那部苗小草电视剧给台里挣了不少钱和荣誉,顺利接过了主任的担子。


    “是我,卫主任,您慢点说。”沈知薇拿着话筒,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弧度,她料到了卫主任为什么会激动,应该是《深港情缘》收视率出来了。


    “慢不了!慢不了啊!”卫学农在电话那头大力地拍着桌子,那“砰砰”的声音顺着电话线清晰地传了过来,“爆了!彻底爆了!沈导,你知道昨晚咱们台的收视率是多少吗?!”


    没等沈知薇接话,他就自己吼了出来:“那个统计科的小柳刚把数据拿给我,我看了三遍都不敢信!第一集结尾,那个收视率曲线就跟坐了火箭一样,直接冲到了44%!这比当初《苗小草》第二集结尾还要高啊!”


    “而且这还没完!到了第二集,尤其是最后那一幕,就是那个男主角撒钱,然后女主角骂他那一段,收视率直接飙到了48%!四十八啊沈导!几乎整个焦北乃至咱们这信号能覆盖到的周边省市,有大半人都在看咱们的台!”


    卫学农激动得语无伦次:“咱们台自从建台以来,除了转播春晚还有你那部苗小草播出时,就从来没见过这么吓人的数据!现在台长都在我办公室里转圈呢,高兴得嘴都合不拢,说一定要我代表台里给你报个大喜!而且我有预感这部剧要比苗小草还要爆!沈导,你简直是我的财神爷啊!”


    也不怪卫学农这么高兴,这可是他刚当上主任没多久,就要带着台里又创新的收视率记录了,他已经能想象到到时台里省里对他的表扬了。


    沈知薇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虽然心里早有预估,但听到这个具体的数据还是让她惊了一下,随即放松地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太好了,卫主任同喜同喜”,沈知薇笑着回道,“不过这也是咱们台宣传工作做得好,那些挂历和海报起了大作用。”


    “你这同志,就是太谦虚!”卫学农笑道,“行了,我不跟你多说了,省里的记者都要把我们办公室门槛踩破了,我还得去应付采访,总之,这回咱们是又打了个大胜仗!等回头庆功宴,我一定要好好敬你一杯!”


    挂断电话不到两分钟,铃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长途


    电话特有的那种略显沉闷的嘟嘟声。


    “你好,请问是沈知薇沈导演吗?”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京腔,正是央视电视剧制作中心的黄主任。


    “黄主任,是我,下午好。”沈知薇坐直了身子。


    “沈导啊,恭喜恭喜。”黄主任的声音虽然不像方主任那么失态,但也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悦,“我这里刚拿到全国收视率的初步统计报表。”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自己一点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缓缓吐出一个数字:“第二集,央视一套的全国平均收视率达到了54%。”


    沈知薇的瞳孔微微放大,54%!


    这意味着在昨晚那个时间段,全中国有超过一半的开机电视都在播放着《深港情缘》,这不仅仅是爆款,这是现象级的大爆剧前奏!


    “沈导,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黄主任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他现在也还是有些恍惚,看到这收视率时是第一是不敢相信,还反复确认了好几遍,“这才是第二集啊,才刚刚开播,以往哪怕是我们台里最火的剧,那也是要播到十几集以后才能慢慢爬到这个位置,甚至是有些剧大结局都摸不到这个边儿,沈导你这是创造了历史啊!”


    黄主任心里佩服不已,这沈导年纪轻轻第一部剧就拿下了华灯奖,没想到现在这第二部剧更加厉害,才第二集这收视率就飙升到其他剧最高收视率都难以企及的地步。


    同时心里有些庆幸,当时促成了台里和沈导的合作,现在台里其他和他平级的几个老家伙可是对他羡慕不已。


    “黄主任,我也没想到大家会这么捧场。”沈知薇的声音里也带着激动的颤抖。


    “不,这是作品的力量。”黄主任感叹道,“那种快节奏的叙事,那种极致的情感张力,沈导,你准确地抓住了现在的观众的看点,那是沈导你厉害。”


    “看来我们这次引进是做对了,而且是大对特对。”黄主任继续笑道,“现在台里广告部的电话也被打爆了,好多企业想追加后面的贴片广告,沈导,你这下可是成了咱们台里的财神爷了。”


    刚挂断黄主任的电话,甚至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电话铃声第三次炸响。


    这一次,沈知薇甚至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喂,钟先生?”


    “沈导!!犀利!真的是好犀利啊!!”钟永坚那标志性的港式普通话几乎是从话筒里喷出来的,哪怕着电话筒,沈知薇都能想象出此刻他那满面红光手舞足蹈的样子。


    “你不知道,我现在手都在抖!”钟永坚大声嚷嚷着,“刚才TVB那边把收视雷达图发过来了,昨晚第二集结束的时候最高收视点冲到了31个点!三十一啊沈导!”


    为了让沈知薇明白这个数字的含金量,他语速极快地解释道:“你知道港岛现在竞争多激烈吗?亚视那边昨晚还在播那个什么武侠大剧,那是他们的台庆剧啊!结果呢?被咱们打得落花流水!平时那种大热剧首播能有25个点那就是要开香槟庆祝了,就算是那种全民追看的大结局顶天了也就四十出头,咱们这才刚开始啊,直接就站上了30的大关!这创造了港岛近十几年来开播收视率的最高纪录!”


    “而且这还只是个开始!”钟永坚兴奋得像中了**,不过他现在跟中了大奖也差不多,“今天一早,我的办公室电话就没停过,那些个之前还在观望的广告商现在一个个哭着喊着要加钱插播广告,甚至还有一直盯着我们港岛这边的机灵的东南亚、东亚的片商,一大早就拨远洋电话过来要谈海外版权!沈导,这次咱们不仅是赚了,咱们是要发大财了!”


    这个年代的港岛影视圈,是亚洲流行文化当之无愧的风向标,港产片与粤语歌一道席卷整个华语世界,更是远渡重洋,在东南亚乃至日韩颇受追捧。


    沈知薇听到这里心中一动,她没想到东南亚东亚那边的影视公司也这么快注意到了,不过这对她来说可是好事,“多谢钟先生告诉我这个好消息,看来我们收视长虹这个愿望要达成了。”


    “哈哈哈哈!有沈导你这个财神爷在那是不在话下!”钟永坚大笑道——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元旦快乐呀,天天开心,身体健康


    第53章


    一九八七年的第一周, 焦北电视台的大门口,在这个寒冬腊月里却像是赶大集一样热闹。


    本地的酒厂、化肥厂、还有那些个刚刚冒头的乡镇企业,那是把电视台门槛都给踏平了,传达室的老大爷收烟都收得手软, 那桌上的大前门、红塔山堆得跟小碉堡似的。


    而对于焦北电视台新上任的卫学农主任来说, 这一周他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烈火烹油的大锅里。


    他办公室那扇原本总是半掩着的掉漆木门, 这几天就没合上过,门槛上的清漆硬生生被各路人马的鞋底给磨秃了一层。


    他也不敢在办公室里待着了,每天上班都要绕道走后门, 还得戴个大口罩,生怕被那些堵在台门口的老板们认出来。


    “卫主任!卫大主任!”刚从公厕出来的卫学农还没来得及提好裤腰带,就被一个也在这里蹲守了半天的胖子给截住了。


    胖子是本地一家饮料厂的厂长, 手里提着两瓶还冒着气儿的桔子汽水,脸上堆满了笑。


    “老刘啊, 这里可是厕所!”卫学农尴尬地紧了紧皮带, 往后退了一步,心里骂娘,这些老板真是为了逮到他无所不用其极,“咱们有话好好说,能不能别在这儿谈工作?”


    “没地儿了啊!”胖子也不嫌味儿冲, 往前凑了凑, “你们台那广告部的门槛都被踩烂了,我根本挤不进去!卫主任,您看在咱们是老乡的份上, 给我在那个《深港情缘》第八集里加个塞儿呗?我知道您权力大,您一句话的事儿!”


    卫学农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擦了擦脑门, 他现在听见“加塞”这两个字就头疼。


    这几天,他家里的电话线都被他拔了,老婆孩子都去丈母娘家躲清静了。


    这《深港情缘》热度惊人,随着开播的44%收视率,这一周每天都在猛涨从来没有掉下过,现在他们焦北电视台的最高收视率更是突破了55%。


    这么高的收视率也只在春晚那天会达到,也不怪这些大老板会这么疯狂堵人了。


    “老刘,真不是我不帮你。”卫学农摆出一副苦笑的样子,“你要是想投别的剧,比如那个正在播的《乡村二舅》,我立马给你安排黄金档,但是这个《深港情缘》嘛,现在的广告排期已经排到大结局了,连重播的时段都被预定空了。”


    胖子一听这话,脸皮抖动几下,咬了咬牙:“那我买插播!就在女主角李书渔和赵启贤吵架那个空隙,插播五秒钟!只要五秒!我出双倍价钱!”


    卫学农摇头苦笑:“老刘,我们电视台也想多插播点广告啊,但是这广告多了,我们电视台这几天都被老百姓的骂信淹没了,你是不知道那些观众天天写信来骂我们插太多广告,台里的热线电话也被打爆了,全是骂广告太多的,省里为此还给我们定下了红线,再多不能多了。”


    说到这卫学农也是觉得无奈好笑,昨晚就有个大爷大半夜打电话过来把接线员骂哭了,说正看到男主角和女主角吵得起劲,突然“啪”的一下一个猪饲料的大肥猪跳出来,吓得老伴心脏病都要犯了。


    他们电视台也很想再插多点广告进去,那可是白花花的钱啊,单单这一周因这部剧赚的钱就能把他们电视台亏空的赤字消除,但也需要考虑观众的感受,实在插不进去那么多广告了。


    *


    而在几千公里外的京城,中央电视台广告部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嘈杂得让人耳膜嗡嗡作响。


    平日里总是慢条斯理喝茶看报的科员们,此刻每个人手里都抓着两三个话筒,一边大声记录着对方的


    报价,一边还要应付门口挤进来的不速之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一个年轻干事对着话筒喊哑了嗓子,一边猛灌了一口凉茶,“前面的贴片早就满了!中间插播?中间都插了三个了!再插观众要写信骂娘了!什么?加钱?加多少也不行啊,这是台里的硬杠杠!”


    黄主任被一群穿着西装、夹着公文包的老板围在办公桌前,连起身上厕所的空隙都找不到。


    这些平日里在各地叱咤风云的企业家,此刻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手里挥舞着支票簿和合同,生怕慢了一秒就被别人抢了先。


    “黄主任!咱们可是老交情了!”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把一只沉甸甸的皮箱往桌上一拍,“我是燕舞电器的!只要能在第九集开头给我加个五秒钟,价格你随便开!我只要那个位置!”


    “排队去!老张你懂不懂规矩?”旁边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直接把他挤开,把一份文件重重地拍在黄主任面前,“这是我们厂新出的双缸洗衣机,我们要冠名!后面的剧场冠名!多少钱我们都出!”


    黄主任一边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不得不提高嗓门:“各位,各位冷静一下!现在的广告位确实已经饱和了,每集四十五分钟,我们已经硬塞进去四个广告了!再塞,上面要处分我,观众也要砸电视机啊!”


    “那就把前面那个卖化肥的撤了!”有人喊道,“电视剧里都是时髦人,谁看化肥啊?换我们雪花冰箱!”


    “凭什么撤我们化肥?我们可是签了合同的!”角落里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头急得蹦了起来,那架势恨不得和那位卖冰箱地打起来,可不得打起来。


    现在谁不知道这《深港情缘》的广告位,那每一秒钟都是黄金啊,这一周随着央视的收视率一路往上飙,达到了惊人的62%,这还是只播了三分之一剧情情况下,就已经破了往年所有电视剧的最高收视率记录了。


    这是什么概念,哪怕他们的商品只占了几秒的广告,那也几乎让全国观众记住了他们的商品,所以这些老板不疯着争广告位才怪。


    最终,这股热潮在播出的一周后,电视台不得不搞出了一个“竞价机制”,虽然还没有后世那种正儿八经的招商会,但那个意思已经到了:谁出的钱多,谁的产品就能挤进那宝贵的几十秒里。


    但这依然阻止不了那些老板拿着钱疯狂砸钱竞争广告位。


    为此《深港情缘》这部剧的广告时长创了有史以来电视剧最长广告插播记录,观众们打开电视,先看到的是长达四五分钟的广告联播。


    先是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大胖小子抱着一条大鲤鱼喊着“年年有余,首选XX味精”,紧接着是一辆崭新的嘉陵摩托车在泥地里飞驰而过溅起一屏幕泥点子,随后画面一转,一位烫着卷发的时髦女郎拿着一瓶雪花膏对着镜头抛媚眼。


    以往若是这么多广告观众早就骂娘转台了,但现在每当广告出来,大家依然臭骂不已,抱怨“怎么这么多广告”,骂归骂却不会转台,只能借着这个空档赶紧去上个厕所、倒杯水,或者热烈地讨论刚才周启明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生怕错过一秒钟的正片。


    *


    这部剧除了火得让电视台赚得盆满钵满,这股风更是实打实地刮进了老百姓的生活里。


    周五的傍晚,某工厂的下班铃声一响,原本应该慢悠悠去食堂打饭的女工们,今天却一个个跑得飞快,争先恐后地冲向食堂。


    “快点快点!今晚演到赵启贤要和那方Sir打架了!”一个剪着短发的女工一边跑一边回头喊,“你说他这贵公子能打赢张嘉豪演的方Sir吗?人家那一身腱子肉呢。”


    食堂的大电视机前早就被占满了,里三层外三层,为了抢占最佳观影位置,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车间大姐差点翻脸。


    “哎!这板凳是我中午就放这儿的!上面还刻着我名字呢!”


    “谁看见了?这地上又没写你名儿!谁先来到座位才是谁的!”


    “怎么?你是不是想打一架?”


    “来啊,打就打,谁怕谁?”


    “哎呀,你们都不要吵了,大家都让一步,挪一挪就有位置了,快点坐下来,要开播了。”


    ……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商业街上的理发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玻璃窗上贴着一张手绘的海报,上面画着个留着大背头、戴墨镜的男人,旁边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启贤发型”。


    理发师小张这几天手腕都快剪断了,进来十个小伙子,有九个指着墙上那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周启明剧照说:“师傅,就照这个剪!我要那种前面有点翘,后面还要留一点那种,看着特别潇洒!”


    小张一边喷水一边在心里嘀咕,人家那是有发胶定型,你这头发硬邦邦的,剪出来肯定乱七八糟,但他嘴上还得奉承:“没问题!哥们儿你这脸型配这发型,绝了!出门绝对那是回头率百分百!”


    至于服装摊,那更是火得一塌糊涂,这年头还没什么所谓的周边授权概念,个体户们脑子活泛得很。


    夜市地摊上,那些原本卖不出去的白色西装外套、还有那种花花绿绿的港式衬衫,现在挂一件卖一件。


    “正宗港货!深市那边直接发过来的!跟赵启贤身上那件一个厂出的!”摊主举着一件做工粗糙、线头都没剪干净的白西装吆喝着。


    其实那哪是港货,大多是周边县城小作坊连夜赶工出来的,但这并不妨碍那些想赶时髦的小年轻掏空口袋里的最后一张大团结。


    甚至连卖墨镜的都发了财,那种几毛钱一副的塑料**镜,现在敢卖两块钱,还供不应求。


    大街上随处可见戴着还没撕掉商标的墨镜的小伙子,即使阴天也舍不得摘下来,走起路来都学着剧里男主那种大跨步的姿势,觉得自己就是这条街上最靓的仔。


    而女主角苏晓芸在剧中的穿搭更是成了风向标,剧里穿的白衬衫、风衣更是卖脱销。


    个体户老板娘们嗅觉最灵敏,不管是广市的高第街还是京城的秀水街,一排排挂着的都是“书渔同款风衣”、“港式打工妹衬衫”。


    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姑娘在摊位前比划着一件米白色风衣,问老板:“这真跟电视里一样?”


    老板拍着胸脯:“大妹子你放心!这可是我刚从南方进回来的,你看这扣子,看这收腰,穿上你就是李书渔,保准有个开跑车的帅哥来撞你!”


    姑娘脸一红,啐了一口:“去你的!谁要被撞啊!”手却诚实地掏出了钱包。


    这种同款效应,让那些积压了许久的库存一扫而空,服装厂的缝纫机连夜踩得冒火星子,就为了赶上这波潮流。


    甚至苏晓芸在剧里戴过的那个红色塑料发卡,更是成了年轻姑娘们头顶上的标配,满大街望去红彤彤的一片。


    海市最大的百货大楼里,原本无人问津的饰品柜台,这几天却挤得水泄不通。


    “同志,有没有那个李书渔那样儿的发卡?”一个围着红围巾的女青年,费力地挤到柜台前,指着玻璃下面那排普通的塑料发卡,“就是那种红色的,旁边带朵小花的!”


    售货员早就见怪不怪了,头也不抬地从下面掏出一大把:“一块五一个,不讲价!昨天刚进的一箱货,这都是最后几个了!”


    那其实就是最廉价的塑料制品,做工甚至有些粗糙,但在《深港情缘》第五集里,李书渔就是戴着这样一个发卡,在维多利亚港的夜风中回头一笑,那画面极美,没有哪个女生不心动的。


    女青年如获至宝地抢过两个,掏钱的动作那是相当利索,生怕慢了一秒就被旁边的人抢走。


    在海的一边,剧的热度也不枉多让,港岛中环的茶餐厅里,电视机上正播着午间重播,老板娘一边切着烧腊,一边还要分神去瞄两眼电视。


    “那个广告怎么还没播完啊!”一个穿着背心的货车司机拍着桌子喊道,“我这冻柠茶都要喝完了,还没看见赵启贤出来!”


    “急什么急!”老板娘头也不回地骂道:“现在的电视台也是发了疯,连底裤广告都往这剧里塞!以前一节才俩广告,现在一节能不能有五分钟正片都难说!不过话说回来,这剧是真好看,那个苏晓芸,啧啧,看着柔柔弱弱的,那股子韧劲儿,跟我当年偷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电视屏幕上,正反复播放着一款新上市的洗发水广告,画面里,模特甩动着乌黑的长发,下面打着一行醒目的大字:“苏晓芸小姐倾情推荐”。


    这广告刚一出街,据说那款洗发水在旺角的屈臣氏里直接卖断了货  。


    茶餐厅里,中午吃饭的白领们谈论的不再是股市的升跌,而是昨晚张嘉豪那个深情男二号到底该不该退出。


    “我都话那个警察其实最好的啦!”一个穿着制服的女招待一边给客人倒奶茶,一边忍不住插嘴,“那么温柔,每次女主有难他都在,比那个死要面子的赵启贤好一百倍!”


    “你识什么啊!”正在吃菠萝油的男客人反驳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你看赵启贤虽然嘴巴毒,但是他帅有钱啊,还在背后把女主推荐到他家做保姆。”


    *


    这部剧爆火,最收益的就是男女主角,主演周启明和苏晓芸的身价更是一夜暴涨。


    街边的报摊上,只要是印着周启明或者苏晓芸封面的杂志,不管是八卦周刊还是电视指南,一上架就卖空。


    那些个印着剧照的贴纸、书签,成了中小学生之间的硬通货,你要是手里没一张赵启贤戴墨镜的限量版闪卡,你在学校里都没人和你换着玩。


    如果有谁能集齐一套“深港十二景”的贴纸,那他在课间操的时候,绝对是全班男生女生围观的焦点。


    “我用两张张嘉豪换你一张赵启贤行不行?”一个小男孩吸着鼻涕,手里捏着两张稍微有点折痕的贴纸,看着同桌。


    “不行!”同桌把那张印着赵启贤戴墨镜开跑车的贴纸紧紧护在文具盒里,“这张是稀有卡!昨天隔壁班的小胖拿两袋干脆面我也没换!”


    在港岛,周启明这个名字在一夜之间从“三四线小生”直接跃升为“全港师奶杀手”、“全亚洲女性的梦中情人”。


    港岛的八卦杂志封面全是他的大头照,有狗仔拍到他下楼买鱼蛋的照片,那期杂志第二天就卖断了货。


    导致他走在街上都要戴两层墨镜、戴着口罩全副武装,不然就有疯狂的女粉丝冲上来要扯他的扣子。


    甚至有次还差点发生了他被全港岛民众海洋淹没的事。


    港岛铜锣湾,一家以避风塘炒蟹闻名的大排档,已是深夜十二点多,这里的灯火依然通明。


    周启明戴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甚至还特意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运动服,正缩在角落的一张小圆桌旁。


    他对面坐着的是同为演员的大飞,两人面前堆着几瓶啤酒和满桌的蟹壳。


    周启明夹起一块蟹肉迅速塞进嘴里,嚼都没敢大声嚼,不断左右扫视。


    “启明哥,放松点啦。”大飞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桌子,“这么晚了,哪有人会盯着咱们看啊,再说你这身打扮,亲妈来了都不一定认得出。”


    话音未落,旁边一桌几个正喝得面红耳赤的年轻女仔突然停下了划拳的手,其中一个穿着牛仔马甲的女生眯着眼睛往这边看了又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周启明吓得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消失在原地,心里默念看不出来,然而老天并没有眷顾他。


    “喂!你看那个灰衣服的!”那个女生突然压低声音和同伴道,“那个侧脸!那个拿筷子的手!是不是赵启贤?!”


    “我也觉得像!特别是那个下巴!”旁边另一个女生激动得差点打翻了酒杯,“还有他那个低头的姿势,跟第二集他在车里点烟那个角度一模一样!”


    就在周启明准备丢下钱拔腿就跑的时候,那个女生已经壮着胆子走了过来,试探性地喊了一声:“赵启贤?”


    这一声“赵启贤”喊出来,原本的划拳声、咀嚼声瞬间消失,空气凝固了一秒,几十双眼睛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那个角落,紧接着爆发出了能掀翻顶棚的尖叫声。


    “真是赵启贤啊!!”不知道是谁先尖叫着跳起来。


    “真的是他!那个开法拉利的衰人!”


    “啊啊啊!真的是周启明!真人比电视上还要靓仔啊!”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周启明甚至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潮给淹没了,也不知道从哪突然冒出来这么多人,现在明明是半夜十二点多啊老天爷。


    一个个伸着手向他要签名,各种餐纸、菜单、甚至还有把衣摆掀起来让他签字的。


    “赵公子!签这里!签这里!”


    “赵公子我好中意你啊!能不能骂我一句滚开?”


    “赵少!你那个撒钱的动作太帅了!能不能教教我?”一个理着平头的后生仔挤到最前面,满脸通红地大喊,手里还拿着一瓶还没开盖的啤酒。


    “周启明你太帅了啊!我能不能亲你一口啊,我以后绝对不刷牙了!”


    “我要跟你合影!谁有相机啊!扑街,这就没人带相机吗?!”


    ……


    周启明被挤得东倒西歪,帽子早不知飞哪去了,嘴角牵动,满头黑线,又不得不听经纪人之前提点的话勉强维持着笑容。


    “各位!各位街坊!”周启明双手举过头顶,大声喊道,声音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我是来吃宵夜的,不是来开见面会的啊!”


    没人听他说什么,一只不知道从哪伸过来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甚至有人趁乱摸了一把他的胸肌,惹得周围一阵哄笑。


    场面彻底失控,桌子被推翻,啤酒瓶滚了一地,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地炸开,路过的车辆纷纷减速围观,把原本就不宽的马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滴呜——滴呜——”


    直到几分钟后,一阵尖锐的警笛声才打破了这场混乱。


    两辆冲锋车停在了路边,几个军装警员费力地拨开人群,好不容易才挤到了中心。


    带头的是个年轻的阿Sir,看到被挤得衣领都歪了的周启明,笑了一声,随即板起脸对着人群喊道:“大家冷静点!不要扰乱公共秩序!有什么要签名的排好队,不要挤!”


    好不容易把周启明“解救”出来,塞进警车后座。


    周启明坐在警车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狼狈地重新穿好差点被踩掉的鞋,擦着脸上不知道被哪个美女印上去的口红印,他发誓以后再也不自己一个人出门作死了。


    那位阿Sir拉开车门坐到他身边,关上门,有些拘谨地挠了挠头,随即掏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


    “那个,周生,实在不好意思。”阿Sir压低声音,“我知道这是公务时间,但我老婆和我细妹这几天天天念叨你,她们是你的剧迷,能不能麻烦你给签个名?就写‘祝阿敏越来越靓’,还有一个是‘给最可爱的妹妹’。”


    前排开车的年轻警员也忍不住回过头:“赵生,如果不麻烦的话,我也要一张,给我细妹的,她话你扔钱那下好有型啊!”


    周启明整理着被扯歪的衣领,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只能哭笑不得地拿过笔,在摇晃的警车里开启了临时签售会,“阿Sir,你这也算是趁火打劫吧?”


    “嘿嘿,谁叫周生你现在红遍全港啊。”


    第二天,周启明昨晚在铜锣湾被围堵的照片就登上了港岛各大娱乐报纸的头条。


    最显眼的《壹周刊》直接用了加粗黑体字:【阔少现身铜锣湾!赵启贤深夜猎食,千人围堵险酿暴动,更有PTU贴身护驾!】配图正是周启明被警察架着胳膊“押”上车的画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抓了什么大贼王。


    旁边的《东方新地》则走起了情感路线:【戏里冷酷戏外亲民?周启明街头遭遇咸猪手,师奶痴


    缠索吻,一代男神吓到面青口唇白!】配了一张周启明脸上口红印的图。


    《明报周刊》则更是煽情,标题写着:【戏里虐恋戏外风光,赵启贤靓绝香江,李书渔情归何处?】直接配了一张苏晓芸在剧里哭泣的侧脸和周启明在警车里无奈微笑的对比图。


    最离谱的是《天天快报》,他们也不知道从哪搞来了那家大排档老板的独家专访,标题写着:【大排档主爆料:赵启贤食霸王餐未遂!幸得阿Sir解围埋单!】配图是光头老板指着那个油腻腻的角落,一脸愤慨。


    *


    苏晓芸作为女主更是红透半边天,这个来自内地的生面孔,在剧里楚楚落泪的样子,更是被港媒誉为“清纯玉女接班人”。


    加上她虽然前半段在剧里是村姑扮相,但因为相貌好,哪怕扮作村姑也楚楚动人,许多广告商来找她拍广告,拍洗发水的、服装的、护肤品的等等,多得数不过来。


    据说想找她拍电视剧的、拍电影的公司都开出了天价就等着她的档期。


    她原本工作的话剧团的收发室大爷这些天也是累断了腰,每天邮递员都会送来整麻袋整麻袋的信件,指名道姓要给“李书渔”或者是“苏晓芸”。


    苏晓芸随手拆开一封,里面竟然掉出来一张皱皱巴巴的五块钱人民币,还有一张信纸,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字迹:“大姐姐,这钱给你,给你妈妈治病,千万别要那个坏蛋的钱,他那是侮辱人!”


    苏晓芸捏着那五块钱,吸了吸鼻子,这些观众太可爱了,也太入戏了。


    她不得不专门在报纸上澄清,告诉大家那只是演戏,她妈妈身体很好,让大家不要再寄钱了。


    但这种辟谣似乎效果不大,甚至有热心的中老年观众,专门跑到话剧团门口蹲守,手里提着自家养的老母鸡和土鸡蛋,说是要给那个“苦命的闺女”补补身子。


    苏晓芸刚一露面,就被几个大妈围住了。


    “闺女啊!你怎么这么瘦啊?是不是在那边吃不饱啊?”一个大妈拉着她的手,不停地抹眼睛,“那个坏小子要是再欺负你,你就回来!咱们这么大个地盘,还能养不活你?”


    苏晓芸被这份沉甸甸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她只能一遍遍地解释:“大妈,那是演戏,假的,都是假的。”


    “假的?”大妈一瞪眼,“那眼泪也是假的?那摔得青一块紫一块也是假的?我看得真真的!闺女,你别怕,有咱们给你撑腰!”


    苏晓芸看着大家对她“沉甸甸”的爱,只能哭笑不得地接受大家的各种投喂。


    *


    深市某酒店的一间豪华会议室里,沈知薇坐在铺着丝绒桌布的长桌一侧,手里轻轻转动着一支钢笔,旁边坐着钟永坚。


    坐在她对面的,是来自韩国KBS电视台的代表团,为首的是朴部长,一个头发花白坐得笔直的中年男人。


    朴部长身后坐着翻译和两个助理,桌上放着厚厚的一叠文件。


    朴部长推了推眼镜,用韩语说了一长串话,旁边的翻译立刻说道:“沈导演,我们非常欣赏《深港情缘》的制作水准,在韩国香港影视剧一直很受欢迎,但是,一部电视剧要在我们的黄金时段播出风险是很大的。”


    翻译顿了顿,继续传达朴部长的意思:“虽然这部剧在华语地区反响热烈,但韩国观众的口味比较挑剔,而且,作为一部引进剧我们需要投入大量的配音和宣发成本,所以在单集引进价格上,我们希望能按照B类引进剧的标准来谈。”


    按照之前的意向书,这个所谓的“B类标准”,就是每集三千美元。


    钟永坚听到这个数字,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但他用余光瞄了一眼身旁气定神闲的沈知薇,又强行把想拍桌子的冲动按了下去。


    沈知薇抬起头直视着朴部长,并未急于辩驳,而是从手边的文件夹中抽出一份报纸,反手推向对面。


    她手指点了点那份报纸开口道:“这是香港《东方日报》昨日的副版剪报,根据尼尔森和我们在港岛几大社区的抽样调查显示,在过去的一周里,居住在港岛的韩籍家庭,收看《深港情缘》的比率高达百分之七十八。甚至在尖沙咀的韩国游客聚集区,这部剧的录像带租赁价格已经被炒到了市价的五倍,而且,根据寰亚提供的租赁记录,八成以上的租客是带团的韩国导游和自由行游客,这代表韩国观众的口味和港岛民众没有什么不同。”


    朴部长拿起那张纸,目光在加粗的繁体标题上停留了片刻,眉毛几不可查地跳动了一下,他端起参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动作放轻了些许:“这个或许只是个别现象。”


    钟永坚立刻接过话头:“哎呀朴部长,这怎么能是个别现象?据我们了解,有不少录像带租赁店已经接到了大量来自汉城和釜山的预定单,指名要看这部剧的盗版带,您说,这还是个别现象吗?”


    朴部长放在桌上的手微微一顿,那张精明的脸上闪过一丝僵硬,他当然知道这部剧在韩国地下的热度,事实上,正是因为他收到消息说市面上已经开始流传模糊不清的翻录版,且供不应求,他才不得不火急火燎地飞到深市来抢首播权。


    钟永坚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又慢悠悠地补充道:“就在昨天下午,我还接到了MBC、SBS两家电视台的越洋电话,他们开出的意向金可都相当有诚意,咱们是老朋友,我是想把头啖汤留给您,这才特意组了这个局。”


    这一招“激将法”虽然老套,但极为管用,MBC和SBS作为KBS的竞争对手,一旦抢先拿下了这部爆款,朴部长这个部长的位子怕是也要坐不稳。


    沈知薇嘴角弯起继续开口道:“朴部长,你也是做影视的,应该知道偶像剧一般是不分国界的,观众只会关心男女主的感情发展,都会被同样的情绪牵动人心,只要拍得好,他们并不关心是哪国的偶像剧,至于这部剧质量,我想这些数据也已经表明了。”


    朴部长沉吟了一会儿,跟旁边的助手低声交谈了好几句,几人对着计算器按了一通。


    沈知薇靠在椅背上,拿起茶杯从容地喝了一口,甚至还有闲心看了一眼窗外深市繁忙的港口。


    “八千美元。”朴部长给出了一个新的数字,“这是我们的极限,A级别,和美剧同等待遇。”


    钟永坚眉毛一挑,差点就要伸手去拿合同,这已经翻了两倍多了,就在这时,他在桌子底下的脚被沈知薇的高跟鞋轻轻踢了一下。


    “一万一。”沈知薇报出了一个让全场安静的数字,“另外,我们要保留在韩国独立运营周边产品的权益,朴部长,您应该知道周启明那款墨镜在港岛的销量,这笔生意可不仅仅是那点广告费。”


    朴部长摘下眼镜,拿出口袋里的绒布,一下一下地擦拭着镜片,房间里只剩下那轻微的摩擦声。


    “沈导演,”朴部长重新戴上眼镜,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可以,不过我们需要20%的周边分成。”


    沈知薇站起身,微笑着伸出右手:“可以,合作愉快。”


    “沈导演,”朴部长站起来回握,有些佩服地看着面前的年轻女人,他原本以为她只是一个导演,没想到在谈判上也是一个厉害角色,用生硬的中文感慨道,“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厉害的中国女性,希望合作愉快。”


    送走韩国代表团后,会议室的大门刚关上,钟永坚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把扯开领带,抓起桌上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沈导!你真的犀利!”钟永坚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竖起大拇指,“刚才那架势,我还以为你要掀桌子呢!一万一啊!乖乖,这价格我都想给你打工了!”一万一可是历年亚洲市场上仅次于大制作日剧的天价!


    沈知薇却仿佛刚才只是谈了一笔买菜的生意,她慢条斯理地把文件装回公文包:“钟生,这才刚开始,等樱花国那边的电视台过来价格只会更高,毕竟那边的市场更大,对这种‘伤痛美学


    ‘也更没抵抗力。”


    钟永坚看着沈知薇,眼珠子转了两圈,他凑过去笑呵呵道:“沈导,那下一部戏是不是可以继续优先考虑咱们寰亚?”


    沈知薇拿着公文包,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钟生,只要条件合适,我们当然是优先合作伙伴,毕竟在这个圈子里找个懂行的‘自己人’也不容易,对吧?”


    这次和寰亚影视合作很愉快,如果钟永坚之后不会搞出什么岔子,她不介意继续和他合作。


    钟永坚点头如捣蒜,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对对对!自己人!绝对的自己人!”


    他心里庆幸,自己当初慧眼识珠跟沈导演合作,早早地抱上了这条大腿。


    第54章


    新的周一晚上, 终于过了周末,数以亿计的观众纷纷守在电视机前,他们第一次觉得周末居然比周一难捱。


    因为《深港情缘》周六周日不播,只周一到周五每天播两集, 就这样, 收视率依然步步高升。


    这让其他导演羡慕不已, 他们那些剧平时都是抢着在周末播,就这也没人家一半的收视率。


    今天天黑得比平时早,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人们快步回家的脚步, 自行车铃声在大街小巷响得比往常更急促。


    焦北市红星棉纺厂的家属院里,那一排排灰色的筒子楼比过年还要热闹,楼道里飘着爆炒葱姜的香味, 各家各户都在赶着点儿吃饭收拾。


    哪怕是最磨蹭的孩子,今晚也端着饭碗扒得飞快, 惹得家长笑骂:“今晚怎么吃得这么快, 饿死鬼投胎呀?”


    “妈,快点吃,《深港情缘》就要播了!”


    “来了。”家长一听也加快了手里扒饭碗的动作,吃完只把碗筷堆在洗手池,连碗都顾不得洗了。


    王大妈家那台十七寸的彩电早就被擦得锃亮, 上面还搭着一块钩花的小盖布。


    不到七点半, 屋里的小马扎、长条凳就摆满了,连床沿上都挤了好几个半大的小子。


    自从《深港情缘》开播以来,这就成了王大妈家常态, 只是今晚大伙儿磕瓜子的频率格外快,还没开播就互相打趣,甚至有人提前把那个印着周启明的挂历摆正了些。


    “哎, 你们说今晚赵启贤能不能把李书渔追回来啊?”刘大婶一边把手里的毛线团绕好一边探着身子问,“上周五不是演到他都追到深市那个小渔村了吗?这大少爷为了追姑娘,连跑车都不开了坐那个拖拉机,没想到之前还酷酷的,现在这么痴情。”


    “那肯定能成啊!”王大妈笃定地拍了拍大腿,“这都第十一集了,按照咱们看戏的老规矩,这时候肯定要表白了,你看那赵启贤盯着李书渔那样儿,也就是那姑娘倔,等两个人把话说开了这事儿就成了,咱们今晚就等着看他们成双入对咯!”


    角落里的刘燕和她的小姐妹们更是凑得紧紧的,刘燕脸颊泛红,小声跟旁边的人咬耳朵:“我赌五毛钱,今晚肯定有吻戏!我看那个预告片里,赵启贤把李书渔堵在墙角,那个距离,哎呀妈呀,我都不好意思看,但是又特别想看!”


    其他小姐妹也纷纷点头,她们可期待今晚的剧情呢。


    随着那首熟悉的主题曲响起,嘈杂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大家话也不说了瓜子也顾不上磕了,只剩下电视机里传来的声音。


    第十一集的剧情果然没有辜负大家的期待,赵启贤在那个破旧的小渔村里放下了阔少的架子,帮李书渔家修屋顶,结果一脚踩空摔到了泥地里;又去帮着收渔网,被活蹦乱跳的海鱼扇了一脸水。


    电视机前顿时笑声一片,大家看着那个平时高高在上的赵公子为了追妻就差在泥地里打滚了,一个个笑得拍大腿,那种温馨又带点欢喜冤家的氛围,让每个人都笑得合不拢嘴。


    第十一集的末尾,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海面上,赵启贤把李书渔约到了海边的一块大礁石旁,海风吹起他的衣角,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大海喊了一声,正要转头开口。


    画面一黑,片尾曲响起,卡得所有人拍着大腿直叫唤。


    “哎呀!怎么就没有了!”整个家属院几乎同时爆发出了一阵哀嚎,甚至有人急得去拍电视机壳子。


    “关键时刻卡住了!这导演是不是故意的啊!”


    “表白啊!快表白啊!急死我了!”


    “这导演太坏了啊,居然停在这里啊!我都看到赵启贤要表白了!”刘燕气得直跺脚,同时嘴上期待道,“我赌李书渔之后肯定答应他了!”


    其他小姐妹纷纷点头:“肯定答应啊,书渔看着也是喜欢他的,之前赵启贤生病她还给他照顾一晚上了呢。”


    王大妈倒是稳得住,“急啥,下集肯定一开始就是表白,咱们先去上个厕所,回来接着看!”


    大家虽然嘴上抱怨,但嘴角都还挂着笑,所有人都认定下一集就是两人好事的开头。


    港岛那边,陈师奶家里也是一片喜气洋洋,玲玲抱着抱枕在沙发上打滚:“妈咪!我就话这衰人其实心里有书渔的啦!你看他刚才那个样子好深情啊!明天会不会直接在渔村求婚啊?”


    陈师奶笑眯眯地喝了口糖水:“那肯定的啦,这时候不表白什么时候表白?这编剧还算有点良心,总算没让这一对苦命鸳鸯再折腾了。”


    五分钟的广告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大家虽然嘴上抱怨着卖饲料的广告太土,但谁也没舍得离开半步。


    终于,随着主题曲唱完,第十二集的标题出现了——《错位的血脉》。


    这几个字一出来,就有敏感的观众心里咯噔了一下。


    画面一开始就是一辆黑色的轿车驶入了小渔村,车上走下来的,是赵启贤的父母赵父赵母。


    赵母一看到李书渔,眼眶瞬间就红了,不管不顾地冲上来一把抱住她,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女儿啊!妈咪终于找到你了!”


    这一幕把赵启贤看懵了,也把电视机前的观众看傻了。


    “啥情况?这咋还认上亲了?”刘大婶瓜子都掉地上了,“不是,她咋喊李书渔女儿?她不是赵启的母亲吗,眼睛看错了吧。”


    其他人心里也是一个咯噔,刘燕弱弱道:“李书渔是女的,赵母总不可能性别不分吧?”


    紧接着,电视上赵父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一份盖着医院公章的DNA亲子鉴定报告。


    “启贤,雨梦不是你的亲妹妹。”赵父的声音沉痛而沙哑,“当年我们在医院抱错了孩子,书渔她才是你真正的亲妹妹,她是我们赵家的女儿……”


    这几句台词如同晴天霹雳,直接把刚还沉浸在甜蜜氛围里的观众劈得外焦里嫩。


    “卧槽!”不知道是家属院谁家的小伙子没忍住爆了句粗口,“这编剧太狠了吧!亲兄妹?这还谈个屁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王大妈蹭地一下站起来,“这肯定是哪里搞错了!这就是那些有钱人拆散鸳鸯的手段!就跟《红楼梦》里一样!”


    刘燕和小姐妹也懵了,随即尖叫起来:“啊啊啊,不可能啊!他们怎么是兄妹!”


    港岛那边,陈师奶家的反应更加激烈,玲玲手里的薯片撒了一地,她指着电视尖叫:“痴线啊!编剧是不是有病啊!怎么可以是兄妹!他们明明那么衬,现在你告诉我他们是一个爹妈生的?!”


    然而剧情没有给观众喘息的机会,画面切到了晚上,一场特大的暴雨笼罩了整个渔村,海浪疯狂地拍打着礁石,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李书渔独自一人站在海边的一颗打礁石上,浑身都被雨淋透了,赵启贤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相信他们吗?”赵启贤死死地盯着李书渔的脸,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他大声喊道:“这太荒谬了!什么抱错孩子,什么亲兄妹,这都是他们不想让我们在一起编出来的谎话!书渔,你告诉我不是真的,你说啊!”


    李书渔没有看他,她用力地挣脱开他的手,转过脸,看向那打着猛浪的海,她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身形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轰隆!”一声惊雷炸响,惨白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两人没有血色的脸。


    李书渔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淹没在雷雨声里,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了电视机前每个人的耳朵里。


    “哥,我们进去吧……”


    这一声“哥”,不仅仅是砸在了赵启贤的心上,更是重重地击中了电视机前千万观众的心。


    “唉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带着浓浓的哭腔,刘燕直接捂住了耳朵,“我不听!我不听!”


    屏幕里,赵启贤听到这声哥整个人僵住了,下一秒,他脸上露出了暴怒的神色。


    “住嘴!谁准你叫我哥的!”他猛地扑上去,双手死死扣住她的肩膀,手指几乎陷进她的肉里。


    “你敢叫我哥!我不许你叫!这辈子都不许!”他猛地低下头,不管不顾地就要吻上去。


    “哇!”港岛玲玲家爆发出一声尖叫,她不知道是该捂眼还是该睁大眼,“亲下去!亲下去啊!”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雨夜中格外响亮,赵启贤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


    镜头远去给了个远景,画面定格在礁石上,李书渔和赵启贤面对面站在一起,很近,伸手就能碰到,又很远,仿佛这辈子都跨不过去去。


    第十二集结束的字幕缓缓升起,片尾曲《错爱》再次响起,那句“明明爱得深,偏偏缘分浅”的歌词,此刻听起来简直就是诛心。


    “不可能啊!!!”一声惨叫从隔壁单元楼传来,那是老张家的二闺女。


    紧接着,整个家属院瞬间沸腾起来,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响彻夜空,“导演在哪?编剧在哪?!你们给我出来!”


    “不是真的啊!”


    “啥?!兄妹?!”刘大婶手里的瓜子全撒了,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这,这这这怎么可能啊!编剧这是疯了吧!”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刘燕死死瞪着电视机,此时她还沉浸在这急转折的剧情中没反应过来,“怎么会是兄妹?李书渔和赵启贤怎么能是兄妹?那之前的那些糖算什么?这一巴掌打得我心都碎了!”


    王大妈也长叹了一口气,“造孽啊,这要是真的,那这两个孩子这辈子不就毁了?那赵启贤还不得疯了?他那样子看着都让人心疼。”


    不仅仅是王大妈家,整个院子里,此起彼伏的全是“不可能”、“造孽啊”、“苦命的鸳鸯”之类的哀嚎。


    大家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甚至有人聚在楼道口,也顾不上外面还在飘雪花,一个个义愤填膺地讨论着,“这肯定是有误会!那鉴定书是假的吧?”


    “要是真的可咋办?不行啊,是真的不仅赵启贤要疯了我也要疯了!”


    “太虐了,真的太虐了,我今晚都要睡不着觉了。”


    与此同时,港岛,深水埗的一家凉茶铺里,电视里刚播完那一巴掌,铺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才有一个穿着汗衫的大叔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蒲扇往桌上一扔:“顶你个肺!这编剧心肠太硬了吧!这简直比我看跌停板还要难受!”


    旁边的一个师奶更是拿手绢不停地擦眼泪,眼睛都哭肿了:“作孽啊!两个细路仔明明那么有情,为什么要搞成亲兄妹?老天爷不开眼啊!”


    旁边几个女学生连糖水也顾不得喝了,红着眼睛嘴上也嚷嚷着不可能。


    *


    第二天一大早,这股“怨气”不仅没散,反而随着上班上学的人流扩散到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在某中学的教室里,早自习还没开始,女生们就凑在一起,眼睛都是肿的。


    “我昨晚一宿没睡着!”一个女生带着哭腔说,“满脑子都是赵启贤那个悲痛欲绝的表情,你说他们以后怎么办啊?真的成兄妹了?那还能在一起吗?”


    “肯定不行啊!那是近亲!会生傻子的!”


    “可是他们不是很相爱吗?相爱为什么不能在一起?这什么破规定啊!”一个头脑发晕的女学生已经被虐得神志不清了。


    菜市场,卖鱼的阿强一边刮鱼鳞一边跟顾客聊:“大姐,你也看了《深港情缘》吧?那赵启贤真惨啊!我要是他,我也想亲下去,管他什么兄妹不兄妹的!”


    买鱼的大姐白了他一眼:“去去去!少胡说八道!那是犯法的!不过话说回来,咳咳,他们也没有错,要怪就怪那见鬼的DNA鉴定书,还有那编剧和导演!”


    “就是,编剧导演真不是人!你想想,要是你知道你老公是你亲哥,你不疯?”


    工厂的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都盖不住女工们的议论声。


    “哎,你昨晚看了没?我哭了一宿,枕头都湿透了。”一个女工眼睛肿得老高,一边穿梭子一边抽噎。


    “谁没看啊!我今早连饭都吃不下,你说这也太惨了,他们怎么就成了兄妹呢?!”


    “这都是编剧和导演的错,我要写信去骂他们!”另一个女工气愤填膺道。


    “算我一个!我也写!”


    “我也写!”其他人纷纷附和,恨不得奋笔疾书用毕生所学和编剧导演论道论道。


    *


    中午时分,焦北电视台的传达室大爷吓了一跳,邮递员骑着那辆墨绿色的二八大杠,驮来了两大麻袋的信。


    “大爷,今天都是你们电视台的信啊,全城都给你们寄信了!沉得我都怕把车轱辘压弯了。”邮递员擦着汗抱怨。


    大爷随手抽出一封,信封上用红笔写着几个大字:“给《深港情缘》导演组的血书!”


    大爷手一抖,差点把信扔出去,仔细一看那是红墨水。


    信里的内容五花八门,但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如果不让赵启贤和李书渔在一起,我们就跟你们没完!


    除了信还有其他五花八门的东西,比如还有寄刀片的,那是真刀片,用报纸包着;有寄红枣桂圆的,“给那个缺德编剧补补脑子”;甚至还有人寄了本《婚姻法》,让导演好好学习一下近亲禁止结婚。


    这年头哪怕没有后世发达的网络交流,不能在网络上骂街,但是观众们可以线下真实。


    与此同时,京城的中央电视台也沦陷了,黄主任一上班,桌上摆着的不是文件,而是几大麻袋京市观众的来信,他可以想象得到接下来几天他能收到全国密密麻麻观众的来信。


    他拆了几封看看,里面第一句话就是:“尊敬的央视领导,如果赵启贤和李书渔不能在一起,我就再也不看你们央视了!”


    “赵启贤和李书渔最后有没有在一起?没有的话我就把你们电视台炸了!用我们人民群众的臭鸡蛋炸!”


    “这,这群众反应也太激烈了吧?”黄主任擦了擦汗,他搞了一辈子电视,从没见过一部电视剧能把全国人民惹毛成这样。


    而在港岛,情况更加失控。


    寰亚电视大楼的门口,一大早就聚集了几十号师奶,她们手里提着菜篮子堵在大门口。


    “喂!我们要见钟老板!我们要见沈导演!”


    “告诉那个编剧,如果今晚赵启贤还是那么惨,我就天天来这儿煲汤给你们喝!苦瓜汤!让你们也尝尝苦命鸳鸯的味道!”


    保安拦都拦不住,定睛一看其中好几个还是他的街坊,那个领头的甚至是隔壁卖鱼蛋的王二婶。


    “二婶,您这是干嘛呀?这是办公大楼。”保安苦着脸劝。


    “办什么公!拆散人家小两口那是损阴德的知不知道?”王二婶挥舞着汤勺,“不管真的假的,反正我看电视里那一对儿那么惨我心里就难受!我不管,必须改戏!必须让他们在一起!”


    各大报纸的娱乐版块更是连夜赶稿,第二天的报纸上架,标题是一个比一个耸动。


    《羊城晚报》的标题是:【惊天逆转!深港恋人变兄妹,伦理大戏引发全民热议!】。


    港岛的《东方日报》则更加犀利:【豪门深似海,DNA断情缘!赵启贤雨夜崩溃,李书渔一巴掌扇碎豪门梦!】。


    《壹周刊》封面上用了那种触目惊心的鲜红底色,配上赵启贤在大雨中咆哮的黑白剧照,标题:【兄妹惊魂!编剧丧尽天良?百万师奶齐声喊打!】不仅如此,副标题更是写着:【寰亚遭围攻,沈知薇成全港公敌?】


    更离谱的是,《星岛日报》甚至开了一个专栏,请所谓的“玄学家”来分析赵启贤和李书渔的面相,断言他们是不是“天作之合”。


    那位玄学专家在报纸上分析得头头是道:“从面相上看,赵生眉骨高耸,主刑克亲缘,但他眼含桃花,又是非亲之象。”


    沈知薇也看到了那份报纸,笑出了声,原以为这么离谱的事没人信。


    哪知道却把师奶们哄得一愣一愣的,纷纷觉得这两人肯定没血缘关系还有戏,砸钱让那玄学专家再多算算,说点他们爱听的话!


    那本来是个小报的星岛日报因为这,那几天报纸销售量激增,报社连夜又请了好几个所谓的玄学专家多算算。


    这种全城、全国陷入讨论一部剧的热潮,那是前无古人,直接把《深港情缘》的热度推向了一个无法企及的巅峰。


    *


    就在这片哀鸿遍野中,收视率数据出炉了,这组数字,不仅让各大电视台的高层欣喜若狂,简直是把他们吓傻了。


    卫学农一边看着咒骂他们电视台的信,一边看着收视率报表上61%的信,一时不知道是哭还是笑,嘴角扯了扯还是忍不住扬起:“咳咳,看来观众们骂虽骂,依然很热情的嘛。”他心里美滋滋的,毕竟数据不会说谎。


    黄主任也收到了今天收视率的报表,看着那上头的恐怖的数字72%,他还以为自己今天没戴眼睛上班,摸了摸眼睛上戴着的眼睛,还真的是72%!那是比春晚收视率还要高的记录!


    “哈哈哈。”他忍不住大笑了几声,他原本因为看到观众臭骂不已还有些担心呢,现在看观众还真是口嫌体正直啊,越骂越爱看,看着那一堆堆骂信也不担心了。


    港岛,寰亚影视公司,钟永坚今天是走后门进的办公室,前门都被师奶们围堵住了,而且他怕自己一露面搞不好会被那群师奶们群殴。


    进到办公室,他一看到助理递给他的收视率报表,就迫不及待地抓起电话,拨通了深市酒店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沈导!沈大师!你这是要我的命啊!”钟永坚在电话那头大声嚷嚷,“你知道现在寰亚楼下是什么情况吗?那一群师奶快把我的大门给拆了!刚刚还有人往我窗户上扔烂鸡蛋,说如果不让男女主在一起就要我也变‘兄妹’!”


    沈知薇拿着话筒,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能想象出钟永坚那副焦头烂额又暗自得意的模样:“钟生,这说明观众入戏了,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确实是天大的好事!”钟永坚语气一转,话语里藏不住笑意,“昨晚的数据刚刚出来,我都吓傻了!港岛这边,第十二集的最高收视点冲到了49%!四十九啊!这意味着昨晚全港有大半的人都在看那场雨戏!这比当年《夜上海》还要恐怖!”


    没等沈知薇说话,钟永坚又连珠炮似的说道:“听说内地那边更夸张?那个黄主任刚才给我打了个越洋电话,说话嘴都在打瓢,说这剧央视的收视率昨晚都到了72%!全国人民昨晚都在看这一出戏!”


    “焦北那边也是,听说都爆表了,收视率61%!”钟永坚感叹道,“沈导,你这一手‘真假千金’加‘兄妹’的牌打得太绝了,现在全亚洲可能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他俩到底能不能睡一张床?哈哈哈!”


    沈知薇听着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在这个日韩偶像剧还没兴起的年代,这种狗血的虐心桥段观众看都没看过,可谓是牢牢抓住了观众那尚未见过这类套路的心,骂是真的,但欲罢不能也是真的。


    “沈导,你真牛啊!”钟永坚佩服道,他能想象得到不仅在华国,等那边东南亚、东亚也播出,这部剧甚至能在亚洲掀起一股潮流。


    第55章


    一九八七年的冬日, 寒风不仅吹在华夏大地上,也同样肆虐在朝鲜半岛和日本列岛。


    在港岛和内地的人在为《深港情缘》又爱又恨时,剧集在泡菜国和樱花国才刚刚开播。


    在汉城,KBS电视台的大楼里, 暖气开得很足, 但朴部长的办公室里却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那天正是《深港情缘》在泡菜国首播的日子, 为了给这部花了大价钱引进的“外来剧”造势,朴部长力排众议,不仅给了黄金档, 还撤掉了一部原本计划播出的本土家庭剧。


    这一举动,在台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策划部的李组长端着一杯速溶咖啡,靠在走廊的窗边, 看着楼下正在张贴《深港情缘》巨幅海报的工人,嘴角挂着一丝讽刺的笑, 对着身边的同事调侃道:“这一万一千美金一集买回来的东西, 要是收视率扑街了,咱朴部长怕是要去汉江边上吹吹风冷静一下了。”


    “可不是嘛,”同事附和道,眼神里透着看好戏的神情,“虽说港片在这边有人气, 但那都是古惑仔或者武打片那种打打杀杀的。这剧?一个什么大陆女导演拍的言情剧?听说是讲什么偷渡客和富二代的?咱们大韩民国的观众现在爱看的是那种大家族里的恩怨情仇, 这种……啧啧,悬啊。”


    “就是啊,听说还要放在月火剧场播出?这不是把咱们的收视率往火坑里推吗?要是砸了, 咱们今年的奖金可都要泡汤咯。”


    这种论调在KBS内部很有市场,毕竟此时的泡菜国影视圈有着极强的民族自尊心,对于一部完全由华国人主导、讲述华国故事的电视剧, 能否打动挑剔的泡菜国主妇,谁心里也没底。


    朴部长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外面的风言风语,手里的钢笔在文件上戳出了好几个洞,他赌上了自己的职业生涯,甚至还答应了沈知薇导演那个苛刻的周边分成条件,如果输了,他真得卷铺盖走人。


    首播当晚,汉城的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


    一户普通人家,屋内暖烘烘的,一家四口围坐在地热炕上,中间放着一张矮桌,上面摆着切好的橘子和一盘炒年糕。


    掌握遥控器的是家里的“大权掌握者”金顺姬大妈,她烫着标志性的卷发,穿着碎花睡裤,正不耐烦地换着台。


    “哎呀,这MBC的剧怎么又是婆媳吵架,看腻了!”金大妈抱怨着,手指一摁,画面切到了KBS。


    屏幕上正好出现了那一行刚劲有力的中文剧名《深港情缘》,下面配着韩文字幕。


    “哦?华国剧?”正在看报纸的父亲抬起头,有些新奇,“咱们国家什么时候播过华国大陆的剧了?”


    “那个不是港岛的吗?”正在涂指甲油的大女儿美英瞥了一眼,“前几天街上海报贴得到处都是,那个男主角好像叫周启明?长得还挺帅的。”


    “华国大陆拍的能好看吗?”正在上高中的小儿子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肯定土得掉渣,妈,换台吧,我想看歌谣大赏的回放。”


    “闭嘴!遥控器在我手里!”金大妈瞪了儿子一眼,“先看看再说,不好看再换。”


    第一集开始,画面那种略显粗粝但极具质感的胶片风,以及苏晓芸那张不施粉黛却清丽脱俗的脸,一下子让客厅安静了下来。


    当演到李书渔为了救母亲,在暴雨如注的深夜背着行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滩涂的烂泥里时,金大妈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停住了。


    “哎一古,这闺女真可怜啊。”金大妈感叹道,“也真是有孝心啊,为了妈妈连命都不要了。”


    但正如朴部长担心的,这只是引起了同情,还没到让人疯狂的地步,直到第二集。


    当那辆红色的法拉利跑车在香港狭窄的巷道口一个急刹,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通过电视音响传出来时,美英手里的指甲油刷子彻底停住了。


    镜头上移,周启明饰演的赵启贤,戴着墨镜,穿着那身在这个年代看来简直是“犯规”的白西装,出现在屏幕上。


    沈知薇太懂怎么拍男人了,她不需要他说话,只需要一个下颌线的特写,一个搭在方向盘上的手部特写,那种漫不经心的贵气,那种目空一切的傲慢,瞬间就顺着电流击中了电视机前无数泡菜国女性的心脏。


    “大发!”美英嘴巴微张,连指甲油蹭到手指上都没发现,“这……这是华国的演员?这也太帅了吧!”


    紧接着,就是那个经典的“撒钱”名场面。


    赵启贤看都不看一眼,把那一叠港币像扔废纸一样扔在李书渔身上,冷冷地吐出那句韩语配音:“滚开。”


    “西八!这狗崽子!”金大妈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橘子汁溅得到处都是,“虽然长得帅,但这也太坏了!这不就是典型的财阀二世祖吗?!居然拿钱砸人!”


    “可是妈,他真的好帅啊,”美英眼睛都直了,脸颊泛红,“你看他那个下巴抬起来的角度,那种坏坏的感觉,啊啊啊!我也想被他拿钱砸一下!”


    “你疯了吧!”小儿子在旁边翻白眼,但眼睛也忍不住盯着那辆跑车,“这车真牛啊,法拉利吧?那得多少钱啊?”


    在等级森严、财阀当道的泡菜国社会,这种“财阀恶少”与“贫穷顽强女”的设定,简直就是精准踩在了他们的爽点和痛点上。


    他们一边恨着财阀的傲慢,一边又无法抗拒那种金钱堆砌出来的魅力。


    而当李书渔捡起钱,骂了一句“神经病”时,金大妈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哈!骂得好!这闺女有种!咱们穷人也有穷人的骨气!不过钱还是要拿的,毕竟要救妈!”


    *


    第二天清晨,KBS的数据中心。


    朴部长顶着两个黑眼圈,手里捧着一杯咖啡,眼睛时不时地往门口瞄,他正在等着昨晚的收视率出来,恨不得站起来到数据统计部去,但门外李组长他们又肯定在等着看他笑话。


    他其实心里有些没底,虽然这部剧在港岛播得很好,但也不知道和泡菜国水土服不服。


    “部长!部长!”助理一路小跑冲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出来了!收视率出来了!”


    “多少?说!”朴部长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斤沙子。


    “第一集,20.5%!第二集……第二集,”助理咽了口唾沫,提高了音量,“26.2%!”


    朴部长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26.2%!


    这是什么概念?这是吊打了同时段所有在播的电视剧首播收视率,甚至一些本土韩剧最终收视率都没有它首播高,而且这还仅仅是第一天!


    他猛地拉开办公室的大门,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走廊上,那个昨天还在阴阳怪气的李组长正好迎面走来,看到朴部长,刚想挤出一丝假笑,就被朴部长那仿佛走路带风的气场给震慑住了。


    “李组长啊,”朴部长停下脚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我看你那个关于家庭剧的策划案可以先放一放了,接下来一个月,咱们台所有的资源,都要为赵启贤让路!”


    李组长看着朴部长的背影,再看看手里那份让他瞠目结舌的收视报表,只能灰溜溜地低下了头。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泡菜国仿佛陷入了一场“赵启贤热”。


    梨花女子大学附近的文具店里,老板惊讶地发现,那批刚进货的、印着周启明剧照的笔记本和垫板,在一个上午就被扫荡一空。


    “大叔,还有没有赵启贤的海报啊?就是那种戴墨镜的!”一群女学生挤在柜台前,一个个眼冒绿光。


    “没了没了,昨天就卖完了!”老板一边数钱一边感叹,“这华国来的男人有什么好的,把你们迷成这样?”


    “大叔你不懂,那是赵启贤啊!那是我们的帅欧巴!”


    甚至有些机灵的炸鸡店推出了“赵启贤同款”套餐。


    一家名为“味多美”的炸鸡店门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手绘立牌,那上面画着一个穿着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虽然画技拙劣得有些像卡通人物,但那个标志性的大背头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是谁。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正宗‘赵氏料理’!”老板崔大叔头上绑着白布条,手里挥舞着一只刚刚炸好的金黄鸡腿,对着过往的行人吆喝,“最新推出的‘启贤套餐’!包含一份特辣炸鸡和两瓶真露烧酒!吃了它,你也能像赵启贤一样,辣得流泪醉得深情!”


    虽然赵启贤在剧里根本没吃过炸鸡,但这并不妨碍崔大叔的生意火爆。


    店里挤满了年轻的情侣和下班的大叔。


    “老板,来一份‘启贤套餐’!”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大声喊道,“我要这只鸡腿炸得像赵启贤被甩那一集一样惨烈!”


    “好嘞!‘惨烈’炸鸡一份!”崔大叔答应得那叫一个干脆,转头就对厨房喊,“多放辣椒粉!要红得像血一样!”


    而在江南区的一家高档婚纱摄影楼里,摄影师韩成浩正对着一对新人抓耳挠腮。


    按照流行的趋势,现在大家都喜欢拍那种欧式宫廷风,或者是温婉的韩服照,但今天这几对新人,提出的要求简直让他怀疑人生。


    “必须要那种雨中撕扯的感觉!”准新娘穿着洁白的婚纱,却把头发故意弄得有些凌乱,她指着一本《电影周刊》上的剧照——那是赵启贤雨夜抓着李书渔肩膀的一幕,“摄影师nim,能不能拿水管往我们身上滋水?我们要那种在雨中绝望对视的效果!”


    韩成浩擦了擦汗,苦笑道:“小姐,这可是冬天,滋水会感冒的……”


    “没关系!为了艺术!”准新郎也跟着起哄,他为了配合今天的拍摄,特意借了一套有点稍大的白西装,还戴着那副两千韩元买来的劣质墨镜,“我要表现出那种‘虽然你是我的妹妹,但我还是要娶你’的禁/忌感!”


    韩成浩无奈,得,顾客是上帝,只能指挥助理拿来喷壶:“行行行,都依你们!来,新郎表情再痛苦一点!想象一下你现在的新娘是你的妹妹!哎!对!就是这个表情!太赵启贤了!”


    这种近乎荒诞的模仿热潮,像病毒一样蔓延,甚至有烧酒厂商连夜推出了印有“深港情缘”字样的限量版烧酒,广告语直接写着:“喝下这一杯,忘掉那张DNA鉴定书。”


    这种对剧情的极度饥渴,甚至催生了一条特殊的“走私”产业链。


    有些跑中韩航线的船员,甚至把录制好的最新几集电视剧录像带藏在咸鱼堆里带回泡菜国,一上岸就被高价抢购,其紧俏程度堪比黄金。


    在泡菜国釜山,一个以剽悍著称的港口城市,当地的一家录像带租赁店老板正面临着人生中最大的危机。


    一大早,他的店门还没开,就被一群阿吉妈给堵住了,她们虽然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烫着一模一样的卷发,但那气势比讨债的还要凶猛。


    “老板,开门!我要租《深港情缘》第十三集!”


    “我们要提前看,昨天电视台播完了第十二集,但我听我有亲戚在华国说那边已经播到后面了!你有渠道的对吧?快拿出来!”


    老板苦着一张脸,把卷帘门拉开一条缝:“各位大姐,我也想有啊,可是那边的带子要运过来也得时间啊!而且海关查得严……”


    “少废话!”一个大婶直接把一摞韩元拍在柜台上,“双倍价钱,不,三倍!只要你能搞到后边的剧集,让我知道他们俩后来怎么样了,这钱就是你的!”


    “哎哟我的心脏啊……”另一个大婶捂着胸口,“昨晚看到赵启贤那个样子,我一晚上都在做梦,梦见他跳海了,老板你要是不给我个准信,我今天就在你店里不走了!”


    几乎是到了全民跨国追剧的程度,甚至有传言说,连青瓦台的那位夫人都成了这部剧的粉丝,每晚都要雷打不动地追剧。


    *


    海的对岸,八十年代末的樱花国,正处于泡沫经济膨胀的前夜,整个社会都弥漫着一种奢靡、浮躁而又充满活力的气息。


    东京,港区。


    一家名为JTV的电视台大楼里,负责海外节目的田中部长正看着手里的排期表正试图说服:“社长,这部《深港情缘》播放档期能不能再往前调一点,它在华国大陆和港岛都跟火啊,放深夜档那……”


    社长是个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人,手里夹着一根雪茄,不以为意地打断他的话:“田中君,虽然这部剧是你挖了大价钱买回来的,但是台里并不抱希望。华国人那是拍武侠片厉害,这种现代爱情剧?哼,能拍得过我们的那些纯爱剧吗?别抱太大希望,田中君。”


    田中部长叹了口气,只能照办,将播出时间定在了每晚十一点,这个时间点通常只有加班回家的社畜和失眠的主妇才会打开电视。


    然而,他们低估了那个年代樱花国社会的某种特殊心理。


    1987年的樱花国,正处在泡沫经济前夕最疯狂也是最空虚的时刻,人们挥舞着钞票,在银座的醉生梦死中寻找着刺激,女性地位的提升让“粉领族”成为了一股强大的消费力量,她们渴望浪漫,渴望极致的情感,渴望那种能打破沉闷日常的张力。


    首播当晚,东京银座的一家居酒屋里。


    佐藤美惠,一位二十六岁的资深OL,正和几个女同事聚餐,借着酒劲抱怨着那个刚跟她分手的软饭男。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都是骗子!”美惠红着脸,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想要找个像山口百惠那样的爱情怎么就那么难!”


    墙角的电视原本在播着枯燥的棒球比赛回放,老板看没人看,随手换了个台,正好切到了富士台。


    此时,屏幕上正播放着《深港情缘》第二集的经典一幕。


    赵启贤驾驶着那辆红色的敞篷跑车,穿梭在香港的街道上,背景是繁华璀璨的维多利亚港,这对当时的樱花国人来说,有着莫名的熟悉感与吸引力。


    当赵启贤摘的大特写镜头出现时,正在喝酒的美惠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诶?这个男人……”


    旁边的同事也转过头去:“好帅啊!是哪个事务所的新人吗?杰尼斯里居然有这种风格的男明星?”


    八十年代末的日本荧屏,是“花美男”与“温柔硬汉”的天下,杰尼斯事务所的偶像们留着中长发笑起来眉眼弯弯,带着邻家哥哥般的亲切感,即便是演叛逆角色,也多是热血单纯的少年郎,都讲究一种“和式的克制”。


    但赵启贤不同,他高贵冷漠、傲慢不可一世,也足够深情。


    “不像是杰尼斯的。”美惠眯起眼睛,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他不像是那种乖乖的偶像,他身上那股劲儿好野啊。”


    特别是当赵启贤撒钱的那一瞬间。


    “哇——!”居酒屋里原本并不在意电视的几个陪酒女郎都发出了惊呼。


    那个撒钱的动作,在华国观众看来是侮辱,在樱花国这个崇尚“物哀”与“极致”的国度,这种近乎疯狂的、充满毁灭感的金钱挥霍行为,意外地触动了某种审美神经,竟然解读出了另一种味道。


    “他是在用金钱来掩饰内心的空虚吧?”一个女孩开口道,“他是想让那个女孩滚开,其实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狼狈的一面吧?”


    其他人纷纷点头认同:“赵君其实只是傲娇啊,卡阔伊(好帅)啊!”


    “好酷!真的好酷!”美惠感觉自己的酒都醒了一半,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比那些只会说‘我爱你’然后让你买单的男人强一万倍!这种坏男人,哪怕是被他骂一句‘滚开’,感觉都很带感啊!”


    “老板!这个是什么剧?我要看!”美惠大声喊道。


    这种口碑的发酵在樱花国是滞后但猛烈的。


    三天过去,虽然深夜档的收视率没有像泡菜国那样直接爆表,但也悄悄爬升到了同时间段的第一名,达到了惊人的19%——对于深夜档那最高收视率不超过5%来说,这简直是个神话。


    电视台的电话开始被打爆,“那个戴墨镜的男演员是谁?”


    “为什么放在这么晚播?我要上班!我第二天起不来床都是你们害的!”


    “请务必重播!最好是在黄金时间!”


    田中部长看着那些从观众服务部转来的投诉单,激动得手都在抖,他直接冲进社长办公室:“社长!我们挖到宝了!那些主妇们疯了!她们把周启明称为‘平成前夜最后的帝王’!”


    电视台高层终于坐不住了,于是,在一片从未有过的操作中,《深港情缘》在播出中途,被紧急提档到了晚间九点的黄金剧场。


    到了黄金档,那收视率更是拉着恐怖的直线飙升,一举到34%,超过这几年樱花国大热剧的收视记录。


    这一阵风猛烈地席卷着樱花国,写字楼里,茶水间的话题变了,不再是昨晚联谊遇到的男人有多无趣,而是,“呐,美智子,你昨晚看JTV那个深夜剧了吗?”


    “难道你也看了?!那个赵启贤桑……”


    “太帅了吧!那种眼神,简直想让我跪下来让他踩……啊不,让他骂我!”


    “听说那个撒钱的动作现在在歌舞伎町已经传疯了,好多牛郎都在学,但是学得好像只猴子哦,根本没有赵启贤桑那种贵气!”


    是的,这股风潮甚至刮到了号称最懂女人心的歌舞伎町。


    著名的牛郎店里,头牌牛郎原本还在用那种甜腻的情话哄客,结果发现那位常客富婆今晚心不在焉。


    “真由美小姐,今晚不开心吗?”


    “啊,抱歉,我想早点回去看电视。”富婆漫不经心地推开他的手,“你不觉得,你今天的发型有点太塌了吗?应该像赵启贤桑那样梳上去才对。”


    牛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赵启贤是谁?为什么一夜之间抢走了所有女人的心?


    一时间,歌舞伎町的理发店里,“启贤头”成了最热门的项目,发胶都用得供不应求。


    牛郎们也被紧急培训,他们不再甜言蜜语了,而是端着赵启贤的高贵冷艳。


    平时他们都是微笑服务的,哪知道有一天哪怕冷着张脸,那些富婆给钱的速度比平时更快。


    这种疯狂甚至带上了“二次元”和“周边化”。


    原宿的街头,虽然那时还没有所谓的Cosplay大行其道,但已经有了一群另类的年轻人。


    几个穿着白色西装、戴着墨镜的青年,正聚集在代代木公园,他们并没有在跳当时流行的摇滚舞,而是在模仿赵启贤的经典动作。


    “喂,你看我的姿势对不对?”一个染着黄毛的青年,手里拿着几张复印纸当钱,“那个‘滚开’的眼神。”


    旁边一个穿着风衣模仿李书渔的女孩忍不住打断他:“错了错了!你的下巴抬得太高了,那样不像赵启贤桑,像落枕了!还有,那个眼神要有那种‘我看你像垃圾但又有点在乎’的感觉,很难拿捏的!”


    这种模仿秀甚至吸引了路人的围观和拍照。


    而在秋叶原的电器街,店家敏锐地发现了商机,他们把店里所有展示用的电视机,全部调成了播放《深港情缘》的画面。


    这招简直绝了,整整一条街,几百台电视机同时播放着赵启贤开跑车的片段,那个震撼力让路过的行人都走不动道。


    “斯国一(厉害)……”一个背着书包的宅男推了推眼镜,“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个三次元的男人,竟然比动画里的男主角还要有气场。”


    一家卖音像制品的店铺更是打出了“叶倩琳原版黑胶唱片到货”的招牌,瞬间被抢购一空。


    那首《错爱》虽然是中文歌,但已经被樱花国歌迷用片假名注音,在卡拉OK厅里成为了必点曲目,哪怕发音不准,大家也要吼出那份撕心裂肺。


    *


    随着剧集在两国不断播放,剧情来到了最关键的第十二集——“错位的血脉”。


    这一晚,可以说是整个东亚电视圈的“黑色星期五”。


    在泡菜国,这一天KBS的收视曲线几乎是呈90度角向上攀升。


    九点整,金顺姬一家早就整整齐齐地坐在了电视机前,连平时最爱去喝酒的爸爸今天都破天荒地早早回了家,端着茶杯装作不经意地坐在沙发角落。


    “今天要表白了吧?肯定是表


    白了。“金妈妈一边剥橘子一边信誓旦旦地说,“昨天预告都那样了。”


    然而,当那辆黑色轿车驶入渔村,当赵父拿出那份DNA鉴定书,说出“亲兄妹”那三个字的时候,金顺姬手里的橘子瓣直接掉进了茶杯里,溅起一朵小水花。


    “莫吉?(什么啊)”她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世界末日的消息。


    整个泡菜国在这一刻仿佛都陷入了静止。


    这种“出生抱错”、“血缘错位”的桥段,在那时的韩剧里还没有这种桥段,对于看惯了家庭剧的泡菜国观众来说,这简直是一记重磅**,精准地击中了他们对于“命运弄人”的悲剧审美。


    当赵启贤在暴雨中抓着李书渔的肩膀咆哮,当李书渔那一声颤抖的“哥”喊出口时。


    “啊——!安怼(不行啊)!”美英直接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抓着头发开始尖叫,“怎么可以是偶吧!绝对不行!编剧我要杀了你!”


    旁边的金大妈更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一边哭一边拍大腿:“哎一股,我的天哪,这怎么活啊!这两个孩子太可怜了!老天爷你不长眼啊!”


    连角落里的爸爸都忍不住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嘟囔着:“这也太惨了……这编剧真狠。”


    随着李书渔那一巴掌甩在赵启贤脸上,第十二集结束,片尾曲响起。


    泡菜国观众的反应是激烈且情绪化的,当晚,KBS电视台的热线电话直接瘫痪,全是哭喊着要求改剧本的观众。


    “如果不让他们在一起,我就去电视台门口静坐示威!”


    “呜呜呜,赵启贤欧巴太可怜了,我也想有个这样的哥哥但是不想是亲哥哥啊!”


    而在樱花国,由于已经调整到了晚间九点的黄金档播出,反应则是另一种画风。


    佐藤美惠的公寓里,今晚聚集了六七个闺蜜,茶几上摆满了啤酒和零食,大家都是来围观这场传说中的“世纪告白”的。


    当“兄妹”的真相揭开时,满屋子的樱花国女人没有像泡菜国人那样哭天抢地,而是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带着兴奋的沉默。


    “嘶——”美惠深吸了一口冷气,“真的假的?实妹?(亲妹妹)”


    “这……这也太刺激了吧?”旁边的闺蜜捂着嘴,脸颊却泛起了可疑的红晕,“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富家公子爱上灰姑娘,没想到这剧情这么背德?”


    在樱花国文化中,对于那种在禁忌边缘试探的“物哀”美学有着独特的偏好,这种“明明相爱却因为血缘无法触碰”的极致痛苦,反而让赵启贤这个角色那一刻的魅力值突破了天际。


    当赵启贤在雨中那个想要强吻却又不得不克制的眼神特写出现时,屋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尖叫声。


    “卡酷伊(好帅)!那种绝望的眼神!我想被他那样看着!”


    “就算是哥哥也没关系吧!在樱花国历史上这种也不少见啊!”有个大胆的闺蜜喊道,“私奔吧!去没有人认识的地方!”


    不同于泡菜国观众的单纯悲痛,樱花国观众更多的是一种“胃疼”与“致郁”交织的快感。


    “太虐了,我的胃好痛,但是我还想看。”


    这一晚,樱花国的观众仿佛集体陷入了一种“集体抑郁”,不同于泡菜国观众那种要把电视台炸了的愤怒,樱花国观众更多的是一种沉浸式的、自我感动的悲伤。


    他们觉得自己正在见证一段如樱花般绚烂而短暂的爱情凋零,这种“物哀”的情绪让他们欲罢不能。


    *


    这种民众情绪的反应,在第二天清晨,变成两颗如同核弹的收视率,在汉城和东京同时引爆。


    泡菜国KBS电视台,朴部长看着手里的报表,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部……部长,您没事吧?”助理小心翼翼地问。


    “51.7%。”朴部长喃喃自语,然后猛地抬起头,那张疲惫的脸上绽放出一种近乎狰狞的狂喜,“51.7%!全泡菜国昨晚几乎有一半的人在看!我们打破了《搜查部》保持了十年的记录!哈哈哈哈!我朴某人今天要名留青史了!”


    整个办公室瞬间沸腾,香槟喷洒得到处都是,之前那些嘲笑朴部长的同僚,此刻一个个都排着队过来握手道贺,嘴里全是恭维:“朴部长真是有远见啊!慧眼识珠!”


    樱花国JTV电视台。


    田中部长几乎是跪在社长面前递交报告的,尽管地板并没有那么滑。


    “社,社长!昨晚第十二集,瞬间最高收视率达到了45.2%!平均收视率37.8%!”


    社长手里的雪茄掉在了昂贵的地毯上,烧出了一个焦黑的洞,但他完全没有察觉。


    “纳尼?”社长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数字,“超过了NHK的大河剧?这怎么可能!那只是一部华国偶像剧啊!”


    “不仅如此,社长!”田中部长从身后拿出一叠传真,“广告部的电话被打爆了!索尼、松下、丰田……所有大企业都在问后面几集的广告位,他们说只要能插播,价格哪怕是平时的三倍也可以!”


    社长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商人的精明笑容:“好!很好!马上联系港岛那边,问问还有没有续集?还有,两位主演的访谈,无论花多少钱,都要把他们请到东京来,我们要给他们办最盛大的见面会!”


    第二天,泡菜国和樱花国的电视台也收到了成堆的信和刀片威胁,让他们一定要让李书渔和赵启贤在一起!


    泡菜国观众来信简直要掀翻电视台屋顶:“PD nim!求求您转告导演欧尼,要是最后赵启贤欧巴不能和李书渔在一起,我就每天寄一箱泡菜坛子到KBS前台!哎一古,我们启贤欧巴眼泪流得汉江都要涨潮了,编剧大人发发慈悲吧!就算结局是两个人手牵手去南山塔卖鱼糕,我也认了啊啊啊!”


    一封来自釜山大妈的咆哮信更加直接:“呀!KBS的人听着!我每天卖八小时海鲜供女儿读大学,唯一的安慰就是晚上看启贤和书渔!要是编剧敢拆散他们,下周我就把水产车开到汝矣岛!让他们也尝尝泡在咸鱼桶里的滋味!”


    例如用最礼貌的日语写着最狠的话:“敬启者:恳请转告伟大的编剧桑,如果不让赵君和书渔桑获得幸福,我们全樱花国的观众都会陷入深深的绝望中,这种罪孽,即使是切腹也无法谢罪吧?拜托了!”


    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大阪观众:“家中的祖传武士刀近日总在夜间低鸣,刀匠世家第七代传人说这是“物之哀”达到了临界点,若结局不能圆满,恐怕它真要出鞘寻找真正的归宿了——比如贵台周年庆典的彩带切割环节。”


    还有更夸张的,有财团千金直接给电视台打电话,表示愿意出资赞助赵启贤去美国做更高级的DNA鉴定,“一定是那家港岛医院搞错了!我们会聘请最好的律师团帮赵君打官司!”


    随着剧集的继续播出,收视率的神话还在继续。


    在泡菜国,每当周一到周五的晚上八点,汉城的街道车辆都会明显减少,出租车司机们甚至会把车停在路边的小饭馆门口,一定要看完当天的剧集才肯重新上路接客。


    桑拿房里,大家也不蒸了,裹着羊角毛巾挤在大厅看电视,看到虐心处,整个大厅都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吸鼻涕声。


    在樱花国,工作日晚上的加班率竟然奇迹般地下降了,以往以加班为荣的公司职员们,现在一到六点就坐立不安,找各种借口开溜,只为了能赶上回家的电车,或者找个有电视的居酒屋。


    甚至有电器商城的展示区,每晚这个时候都会聚集一大批“蹭剧”的路人,把过道堵得水泄不通,店员赶都赶不走,最后索性搬来板凳,和顾客一起看。


    *


    而接下来的一周,从汉城到东京,所有的媒体都疯了。


    泡菜国SBS的晚间新闻甚至破天荒地在最后给了这部剧一个两分钟的专题报道。


    端庄的女主播用那种特有的播音腔说道:“最近,一部名为《深港情缘》的电视剧席卷了全国,它不仅让家庭主妇们忘记了做饭,也让下班的丈夫们即使不回家也要在路边摊看完剧集。这不仅仅是一部电视剧,更是一种文化现象,它让我们看到,情感是没有国界的,无论是汉江还是香江,爱情的眼泪都是咸的。”


    泡菜国的主流报纸《朝鲜日报》罕见地用头版头条报道了一部娱乐剧,标题充满了韩式夸张风格:【惊愕!全大韩民国泪浸!《深港情缘》掀起“兄妹”热风,51.7%收视率神话达成!】


    娱乐刊物《体育首尔》更是直接上了大字报:【紧急诊断:为什么我们会爱上赵启贤?那个眼神,比核武器更危险!】,配图是周启明雨夜湿身、眼神绝望的高清彩照,据说这张报纸当天在明洞被炒到了原价的十倍。


    《东亚日报》娱乐版:【兄妹禁断之恋?赵启贤的眼泪淹没汉江!收视率狂飙突进,突破50%大关!】


    《京乡新闻》则更加夸张:【来自华国的“**”!KBS昨夜收视率达51.7%,创设有线电视以来最高外语剧纪录!朴部长升职在望!】


    而在海对岸的樱花国,《周刊文春》则依旧保持着它的毒舌与中二:【帝国崩塌,新王登基!华语剧集《深港情缘》列岛沉没级爆红!】


    《富士日报》:【来自大陆的“黑船”来袭!赵启贤桑击沉樱花国列岛!列岛女性陷入‘失去启贤综合症’恐慌!】


    《东京体育》:【超越国境的禁断爱!“兄妹”设定让三千万主妇泪崩!歌舞伎町牛郎遭遇史上最大危机——败给了电视里的华国男人!】


    时尚杂志《Non-no》直接出了专刊:【彻底解析“赵启贤Style”:如何打造让女人心碎的冷酷感?】


    甚至连严肃的《朝日新闻》都在文化版块提了一嘴:【中华文化的现代逆袭——评电视剧《深港情缘》现象,在经济高速发展的背后,亚洲人共有的情感结构在这部剧中得到了统一。】


    主要针对女性读者的《女性自身》杂志,封面标题更是让人脸红心跳:【绝对·禁/断之爱!想被那样的哥哥监/禁吗?《深港情缘》究极的虐恋美学!】


    内页甚至做了一个专题:“如果是你,得知深爱的人是哥哥,会选择放手还是背德?”


    调查结果显示,竟然有70%的樱花国女性读者选择了“那是没办法的事,一起下地狱吧,欧尼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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