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一舟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时, 屋里那股熟悉的霉味混着中药的苦涩气息扑面而来。
这味道他闻了二十年,早已刻进了肺里,可今天闻着竟莫名多了几分让他鼻酸的亲切。
他手里提着个蛇皮袋,里头装的是他从深市带回来的几样稀罕货, 一大包精致的糖果, 一个书包, 两双皮鞋,还有几件给奶奶和妹妹买的新衣裳。
虽然他这次回来是准备带着奶奶和妹妹到深市的,这些东西到了那边再买也不迟, 但他想奶奶妹妹看到礼物肯定很惊喜,那刻的开心是不一样的。
“哥哥回来了!”
欢欢正趴在窗前那张瘸腿的方桌上写字,听见动静, 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她扔下铅笔, 想跑过来, 却又记起哥哥平时的叮嘱,硬生生把脚步放慢,最后变成快走,一头扎进凌一舟的怀里。
“慢点,”凌一舟把东西往地上一搁, 单手接住妹妹瘦弱的身子, 习惯性地在她背上顺了顺气,“今天感觉咋样?胸口闷不闷?”
“不闷,哥哥你一回来我就全好了。”欢欢仰着脸, 那张因为常年缺氧而略显苍白的小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哥, 你去了好几天,我都想你了。”
“哥哥也想你了,”凌一舟伸手轻轻捏了捏那没什么肉的小脸蛋,从蛇皮袋里掏出一把亮闪闪的玻璃糖纸包裹的糖果,“尝尝,大城市带回来的,特甜。”
凌欢欢接过糖果,拆了一颗先递到凌一舟嘴边:“哥哥先吃。”
凌一舟想说他不吃糖,但看到妹妹期待的眼神还是张开了嘴吃了。
“哥哥,甜吗?”
凌一舟点头:“很甜,你也吃。”
凌欢欢听了才开心地给自己拆了一颗糖果:“哇,真的很甜!”
随即她目光看到蛇皮袋里的书包,眼睛一亮:“哥哥,这书包是买给我的吗?”
“嗯,给欢欢的。”凌一舟把书包拿出来,“好看吗?”书包是粉色的,前边带着个大蝴蝶结,是他挑了很久的。
凌欢欢猛地点头,“好看!”随即有些不舍地移开目光,“哥哥,书包是不是要花很多钱,欢欢还有书包,不用新的。”
凌一舟听着鼻子一酸,把书包给她小心背上:“不用很多钱,哥哥这次去挣了不少钱,可以买很多个书包。”
“真的?”
“嗯,真的。”
就在兄妹俩说着话时,里屋的布帘子被掀开,一个老人家走了出来,老人家六十多岁,背已经驼得像张弓,满头的银丝乱蓬蓬的,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岁月的风霜。
“一舟啊,你可算回来了。”凌奶奶浑浊的老眼里泛起泪花,那只枯树皮似的手颤抖着摸上孙子的胳膊,“那姓孙的人没把你咋样吧?我就怕你被骗进了黑窑子里……”
凌奶奶自从那天孙子跟她说跟人去大城市看看后,就担心得没睡过一天好觉,她怕啊,怕孙子是被人骗了,像隔壁村一个孩子那样被人骗去黑窑,在那被当牲畜一样挖了几年煤,逃出来的时候已经没了个人样。
“奶,瞎想啥呢。”凌一舟扶着奶奶在竹椅上坐下,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安抚道,“那是正经的大公司,孙大哥没有骗我,我去到深市也看到了那沈大导演,就是你之前去隔壁王大娘家看的那部剧的《深港情缘》的导演,人家沈老板是个好人,不仅给了钱,还给咱们在深市分了房子呢。”
“哥,我们有大房子了吗?”凌欢欢听到新奇地睁大了眼睛,“大房子是什么样的?有大窗户的吗?”
凌一舟听到妹妹的话喉咙像被堵住似的,在欢欢眼里,大房子就是要有个大窗户,能让阳光撒进来,不像他们现在的房子常年看不到阳光。
他肯定地点头:“对,大房子有很多大的窗户,我给欢欢留了窗户最大的那间,到时候欢欢就能天天晒到太阳了。”
欢欢听了惊呼出声:“哇!那我很喜欢这个大房子。”
凌一舟笑了笑,看着没有说话的奶奶,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郑重地放在奶奶满是老茧的手心里。
“奶,你看,这是沈总给我预支的片酬,咱们去深市的路费还有以后的生活费都有了。”凌一舟握着奶奶的手指,让她感受那厚度,他知道奶奶在担心什么,无非是害怕到大城市没钱,“咱们搬家,搬去大城市,以后再也不用住这漏雨的破房子了。”
凌奶奶的手猛地一哆嗦,像是被那钱烫着了似的,她低下头,捏着那个信封,嘴唇嗫嚅着。
过了好半晌,她才缓缓抬起头,“一舟啊,”凌奶奶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咽,“奶,奶就不去了。”
凌一舟脸上的笑容一僵:“奶,你说啥呢?票我都买好了,明天的火车,你怎么能不去?”
“我不去!”奶奶把钱往凌一舟手里一推,“我都这把年纪了,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去那种花花世界干啥?那大城市那是咱们这种穷苦人能待的地方吗?那是烧钱的地方啊!”
老人家的情绪有些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着:“我都听说了,那大城市喝口水都要钱,上个茅房都要收票子!我去了能干啥?除了给你添乱让你多养一张嘴,我还能干啥?我在家里守着这老屋,种点菜,哪怕捡破烂也能活,我不去给你当累赘!”
说着凌奶奶缓和了语气,拍着凌一舟的手劝道:“一舟啊,奶奶就不去了,你带着你妹妹一起去,奶奶守在这里,给你们守着这个家,就算你混不好回来也有个家。”
凌奶奶听到孙子和孙女能去大城市生活心里是开心的,她的两个孙子孙女从出生起就是苦命的人,好在现在老天开眼了,眼见着他们的生活就要变好了,她这个老婆子怎么能跟着去拖后腿。
“奶!”凌一舟急了,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连大刀哥那种流氓头子都敢拿筷子指着,唯独怕亲近之人奶奶和妹妹过不好,“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叫累赘?你是我奶,亲奶奶!没有你我早就活不下去了!”
他爸从来不会管他,妈妈离开后,是奶奶把他养大的,用捡破烂的钱一分分把他养大,他现在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了,怎么可能不管奶奶,而且他那么拼也只是为了让奶奶妹妹过得好些。
“你瞎说什么傻话,你和欢欢都要活得好好的。”凌奶奶拍了拍他的手,“一舟听话,你带着欢欢走吧,奶就在这儿给你们守着家,等你们哪天要是,要是混不下去了,回来还有个窝……”
“守着?守着啥?”凌一舟指了指头顶那块还得拿盆接水的屋顶,“守着这漏雨的破棚子?还是守着那些回头还来找麻烦的流氓?我这一走,谁给你挑水?谁给你劈木材?回头你死在屋里都没人知道!”
话说得难听,但也是实话。
凌奶奶却像是铁了心,她垂着眼皮,声音坚决:“那我也不能去给你添乱,你刚去那边,带着个病秧子妹妹就算了,再带个拖油瓶的老太婆,你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凌一舟看着奶奶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想踹墙,他太了解这老太太了,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蛇皮袋往地上一扔,也不收拾了。
“行,你不去是吧?”凌一舟冷笑一声,“那欢欢我也不带了,反正我一个人去深市也没时间照顾她,她那心脏你也知道,指不定哪天晚上发病,身边没人递药,两眼一翻就过去了,既然您老人家舍不得这破屋,那咱们全家就死在这儿算了,也省得折腾!”
说完,他一屁股坐在旁边那条快散架的长凳上,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就那么夹在手指间转得飞快。
“你!”凌奶奶听到他这混账话,猛地抬起头,气得浑身哆嗦,“你个混账东西,说的什么话!欢欢那是你亲妹子,那是能救命的事儿,你敢不带?”
“我怎么带?”凌一舟把烟往耳朵后边一夹,两手一摊,摆出一副无赖样,“我到了那边要去演戏,要给人家卖命挣钱,我哪有时间看欢欢,我要照顾她还怎么去赚钱?我不上班哪来的钱交手术费,我要是请假照顾她,老板就把我开了,到时候咱三个喝西北风?”
他站起身走到奶奶面前,蹲下身子,视线和老人平齐,叹了口气,语气甚至带上了恳求的意味:“奶,欢欢能做手术了,深市那边老板答应了,送欢欢去港岛最好的医院,能治好,以后欢欢就能像那些正常的孩子那样跑跳。”
他握住老人那双干枯得像树皮一样的手,“但我一个人顾不过来,您不去,欢欢这命就救不回来,您要是觉得这破屋比欢欢的命还重要,那您就守着吧。”
凌一舟也不想说这么重的话,但他知道老人家有时候就是这么倔,不下点猛药还拗不过她,不过奶奶心疼他们的心是在的。
这一番话,像是重锤砸在老太太心口,凌奶奶那双浑浊的眼睛颤了颤,视线看向旁边因为他们吵架,可怜巴巴的小孙女。
欢欢扑了过来窝在老太太腿上,仰起头道:“奶奶,你不去欢欢也不去了,没有奶奶欢欢会伤心得心痛痛的。”
“瞎说什么傻话。”凌奶奶伸出手摸了摸孙女的脑袋,“我们欢欢肯定能治好的,以后能跑能跳。”
老人家深深叹了口气,那股子倔劲儿,就像是被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没好气地看向旁边的孙子:“去,我和你们一起去。”
凌一舟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了下来,他咧嘴一笑,那颗小虎牙露了出来:“这就对了嘛,奶奶,那可是大城市,到时候我给您老也弄口假牙,用金做的,想吃啥吃啥!”
“尽在那胡咧咧,还用金做的,那得多费钱啊。”凌奶奶嗔怪地拍了他一下,眼眶却有些红,借着转身的功夫偷偷抹了一把,“还不快去收拾?既然要走,我也得把我那几坛咸菜坛子带上,那可是陈年的老卤,你最爱吃的,到了那边未必有得买。”
“带带带,您就是要把这房梁拆了带走我都给您背着!”
*
第二天,巷子口那棵老槐树下,聚满了送行的街坊邻居。
凌家这回是真出名了,以前是巷子里最穷的一家,现在人家孙子出息了,被大城市的星探挖走了,听说还要去当大明星呢,这消息比过年杀猪还让人稀罕。
凌一舟背着一个硕大的蛇皮袋,左手提着两个包裹,那是用厚厚破衣服包着的咸菜坛子,右手手里还提着凌奶奶些舍不得扔的锅碗瓢盆。
虽然他说了那边啥都有,可凌奶奶死活要带上那口用了十几年的砂锅,说那锅熬药熬顺手了的,别的新锅都熬不出那个味儿。
“一舟啊,到了那边可得好好干,别给咱们跑马县丢人啊!”剃头匠刘三叔站在那小剪发店门口,手里拿着把推子,大声吆喝着。
“那是肯定!咱们一舟这长相,打小我就觉得他俊,那是当大明星的料,”王大娘笑得合不拢嘴,往欢欢手里塞了一袋子刚煮好的茶叶蛋,“欢欢啊,拿着路上吃,到了大城市把病治好了,以后都好好的。”
欢欢穿着哥哥给她买的一件粉红色小外套,虽然有点大,袖子还得卷两道,但衬得她精神了不少,她紧紧攥着那一袋温热的茶叶蛋,仰着头甜甜道:“谢谢王大娘。”
“哎,我们欢欢真是个好姑娘,被你哥哥养得很好。”王大娘伸手摸了摸欢欢的小脑袋感慨道。
凌一舟小时候也只不过是半大小子,却拉扯着把妹妹养大,有什么吃的都紧着妹妹,别家妹妹有的东西他也会给妹妹买,比一些父母还做得称职。
“一舟啊,你去了那边也要照顾自己啊。”王大娘忍不住说道,这孩子从来都是先考虑奶奶和妹妹的。
凌一舟听到这关心的话语点头:“王大娘,我会的,”看向妹妹手里的鸡蛋有些不好意思,“这鸡蛋你留着给小孙子吃吧,我们这哪吃得完。”
“拿着,路上吃!”王大娘把他的手挡回去,语气强硬,“这穷家富路的,火车上东西可贵着呢,你带着奶奶和欢欢路上别饿着,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咱们这
就行。”
“就是,一舟,到了那边好好干。”巷子口的修车李叔也来了,“要是那边不好混再回来,照顾好自己啊。”
虽说平日里大伙儿也有些磕磕绊绊,谁家占了谁家过道,谁家水泼了谁家门口都会吵起来,但这会儿看着这从小看着长大的苦命娃终于要翻身了,大伙儿心里那点酸意最后都成了真心实意的祝福。
凌一舟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喉咙有些发堵,他用力地点点头,把那篮子鸡蛋珍重地放进网兜里:“大娘叔叔们,你们放心,我凌一舟不是忘本的人,以后回来请大家喝酒。”
“行了行了,快走吧,别误了车。”
“一路顺风!”
*
国贸大厦附近的这片公寓楼,虽然算不上顶级的豪宅,但在1987年,那绝对是令人仰望的存在,雪白的墙皮,带电梯的高层,刚落成就被居民们争着买了。
凌一舟蹲在客厅中央,正在往那个军绿色的行李包里塞最后几件衣服。
这个家不算大,两室一厅,但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地板被凌奶奶擦得能照出人影,窗台上摆着几盆欢欢喜欢的太阳花,正开得热烈。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煤气灶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凌奶奶一开始还不敢用这不用柴火就能着的火,每次都要凌一舟盯着才敢打火,现在一个月过去,已经能熟练地调节大小火了。
“哥,你的毛巾带了吗?还有牙刷?”欢欢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凌一舟身后,手里拿着个小本子,那是她自己做的哥哥出门必带清单。
“带了,都带了,”凌一舟把拉链拉好,转身看着妹妹,这一个月来,大城市的米养人,再加上心情好,欢欢的脸颊上终于长了点肉,气色也比在跑马县时好了太多。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亮闪闪的钥匙,还有一叠大团结,放在茶几上,“奶,你先出来一下。”
凌奶奶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咋了?早饭就快好了,吃了再走啊。”
“奶,你坐。”凌一舟把奶奶按在沙发上,指着桌上的钱和钥匙,开启了老妈子模式。
“这钥匙一定要收好,出门记得反锁两道,听到没?这大城市虽然好,但坏人也不少,生人敲门千万别开,就算是说是**的也得隔着门缝看清楚了。”
“这钱是给你们这段时间的生活费,想吃啥就买啥千万别给我省着,奶,尤其是肉和蛋,每天都得给欢欢吃,这是为了把她养好好做手术的。”
凌一舟知道他不这样说,省了一辈子的老人家指定不会花钱在饭上吃好的。
凌奶奶看着那叠钱,还是有些心疼:“哎呀,这咋花得了这么多?那些菜市的菜贵得要死,我看还是自己种点……”
“奶!”凌一舟无奈地打断她,“这哪有地给你种菜?楼下那是公众的花坛,别去刨人家的花坛会被罚款的,听我的,就在菜市买,钱不够了就给林总打电话,号码我都写在电话机旁边了。”
他转头看向欢欢叮嘱道:“欢欢,你是大孩子了,哥哥不在家你要帮着照看奶奶,那个煤气灶,奶奶要是忘了关你要记得提醒,还有你的药,一天两次,一次都不能漏,知道吗?”
“哥哥都给你在药上记好了,画太阳的是早上的药,吃四粒,画月亮的是晚上的药,吃两粒,千万别吃混了,也不许偷偷丢掉,听到没?”
“知道了!”欢欢挺起小胸脯,乖乖点头:“我都记着呢,早上四颗红的,晚上两颗白的,我会乖乖吃药,也会看好奶奶的。”
凌一舟看着妹妹这副懂事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酸涩,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她们去那么远的地方,最少一个多月见不到,心里总是不放心。
“还有,”凌一舟继续念叨道,“林总说了,大概下周就会安排人带欢欢去那个港岛做检查,到时候会有专车来接,有个叫张助理的阿姨会陪着你们去,那是公司的人,我都见过的靠得住的,到了那边医院,医生让咋样就咋样,别怕花钱,那钱是公司先垫着的,沈总说了算我借的……”
“行了,快吃吧,一会儿车该来接了。”凌奶奶把盛好的小米粥端上来,打断他,“你也别操心了,你奶奶我还没耳聋耳背,都记着呢,倒是你到了那边山里,记得多穿点衣服,按时吃饭,别饥一顿饱一顿的,拍戏也小心一点啊。”
“知道啦,奶。”凌一舟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着粥,热乎乎的粥滑进胃里,让他周身变得暖烘烘起来。
吃完早餐,一辆印着“知觉影视”字样的面包车停在了楼下。
凌一舟背着包,站在车门口,看着站在楼道口送行的祖孙俩。
“回去吧,外头风大。”他挥了挥手,强忍着不舍。
“哥,你要早点回来啊。”欢欢用力地挥着手,声音清脆。
“一舟啊,一路平安啊!”凌奶奶看着背着个大包的孙子不舍道。
“知道了。”
*
深市火车站,上午十点,已经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绿皮火车的汽笛声、候车厅广播里的播报声、小贩叫卖茶叶蛋的吆喝声,还有成千上万操着天南地北口音的人们汇聚在一起所发出的巨大嗡嗡声,此起彼伏。
沈知薇站在月台的候车区外,其他剧组的工作人员正在紧张地搬运着那十几箱贵重的摄影器材,郑立军嘴里不停叮嘱着:“小心点!那个箱子轻拿轻放!里面是镜头!”
林玥站在沈知薇身旁,正在做最后的汇报:“沈总,萧明远的那个情景剧项目,《合租在特区》已经正式开机了。”
沈知薇微微颔首:“那个海市制片厂来的老潘导演,和萧明远磨合得怎么样?”
“一开始确实有点不适应,”林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潘导演有点,嗯,怎么说呢,太轴了,他总想着要在镜头语言上搞点艺术性,嫌弃咱们那个固定的三面墙布景太简陋,不过萧明远也是个倔驴,这两人在片场那是天天吵,从台词吵到走位。”
沈知薇笑了:“吵是好事,喜剧就需要在碰撞中产生火花,只要不是人身攻击随他们吵去,而且我看中潘导演的一点是,他这人基本功扎实,加上骨子里其实是个冷幽默的人,这跟萧明远那种市井气的剧本正好互补,那种带着点正经的荒诞感才是情景剧最好笑的地方。”
“您说得对。”林玥不得不佩服沈知薇的眼光,“前两天我看了一场回放,潘导演让演员在某个场景用一种特别严肃的播音腔念台词,效果出奇的好,现场的工作人员都笑喷了。”
“这就对了,”沈知薇满意地点头,“那雷老师那边呢?那部《纺织厂的女工》筹备得如何?”
“剧本已经修改完善定稿了,雷老师虽然学历不高,但她是真的能吃苦,这段时间跟着公司的编剧老师恶补相关知识,改了十几遍稿子。”林玥继续道,“至于导演,是咱们新签约的那个林导演,林导虽然是学院派出身,但他为了拍这个,直接带着雷小花去一个工厂里体验生活去了,说是去找感觉。”
沈知薇听了一一点头:“这段时间你多盯着点,辛苦了。”
“不辛苦,反而觉得干劲十足,”林玥笑道,她说的是真心话,她和沈总磨合得很好,沈总有不懂的地方也不会胡乱干涉出主意,虽然现在工作比过去干的工作还要忙,但是却是她干得最舒心的一份工作。
“妈妈!妈妈!”
就在这时,一声稚嫩响亮的呼喊声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沈知薇听到熟悉的声音抬眼看去,只见不远处,李兆延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的臂弯里正稳稳地抱着安安,小家伙正兴奋地朝着沈知薇挥手。
“慢点,别摔着。”沈知薇快步迎上去,“早上不是刚告别了吗,怎么还过来了?”
早上出门前沈知薇就安抚住了这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她觉得火车站人多,便不让他们父子俩过来送了。
李兆延走到她面前站定,摸了摸鼻子,“咳,安安在家里闹着要来送你,没办法只能带他来一趟了。”
怀里的安安听了,看着说大话的爸爸眨巴着眼睛,明明是爸爸问他想不想过来送妈妈的,不过看在爸爸害羞的份上他就不拆穿他了。
他在爸爸怀里挪了挪,熟练地滑了下来,一把抱紧妈妈的大腿蹭了蹭:“妈妈,你要去好久好久吗?能不能带安安一起去?安安也想去山里看猴子!”
沈知薇蹲下身,整理了一下儿子跑歪了的帽子,在那张肉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安安乖,妈妈是去工作,那山里蚊子可多了,要是把你这嫩皮肉咬坏了,妈妈要心疼死的,而且你还要上学呢,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要在家里好好学习,同时帮妈妈监督爸爸按时吃饭。”
她是知道李兆延这个人的,忙起来就顾不得吃饭了。
安安嘟着嘴,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随即像个小大人一样转头看向李兆延,昂着小下巴道:“爸爸,你听见没,妈妈让你听我的话!你要是不乖,我也让你写检讨!”
李兆延无奈地笑了,伸手捏了捏儿子的鼻子:“你这臭小子,这就拿上鸡毛当令箭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知薇脸上,“东西都带齐了吗?那边山里湿气重,我给你准备的那几瓶药酒记得带上,要是腿疼腰疼了就揉揉,还有,别太拼了,你也是一样,忙着工作也别忘了吃饭。”
“知道了,李大管家。”沈知薇站了起来,笑着帮他理了理刚刚被安安蹭歪的衣领,手滑落在他胸口轻轻拍了拍,“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门,能照顾好自己,倒是你,我知道你公司那个南山地块的项目正在关键时候,但是你也别太累了,还有就是安安这边要你多费点心了。”
因为有男人在家看着安安,她也才放心去那么远拍戏。
“放心吧,家里有我。”李兆延握住她放在自己胸口的手,紧紧地攥在掌心,“我和安安在家等你。”
“嗯。”
“呜——”刺耳的汽笛声响起。
“沈总,该上车了。”林玥在不远处提醒道。
沈知薇不舍地松开手,站直了身子。
安安突然往前跨了一步,张开双臂,像个男子汉一样抱住了沈知薇的腰,仰起头大声说道:“妈妈,你放心去吧,我是家里的一号小弟,我会保护好二号小弟爸爸的!谁要是敢欺负我爸爸,我就用我的无影脚踢他!”
沈知薇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里一暖,摸了摸小家伙的头:“好,妈妈相信我们的一号小弟。”
她最后不舍地看了两人一眼:“走了。”
李兆延看着她,在人来人往的月台上,终是忍不住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吻:“保重,老婆。”
沈知薇抱了他一下,随即大步走向那辆火车。
身后,李兆延抱着安安,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目光不离地看着那辆火车,直到那辆火车连影子都看不到了才收回目光。
“爸爸,安安想妈妈了怎么办。”
“嗯,爸爸也想。”——
作者有话说:营养液加更晚一点
第67章
绿皮火车在崇山峻岭间“哐当哐当”地爬行了两天两夜, 终于停在了大庸县火车站那简陋的月台上。
沈知薇提着行李箱,踩着有些晃悠的踏板下了车,她的双腿因为长时间的坐卧而有些发麻,脚刚一沾地, 踉跄了一下, 有一种踩在棉花上的虚浮感。
她深吸了一口气, 试图用这山间微凉的风驱散脑子里的昏沉,但入眼的景象却让她皱了皱眉,这火车站哪里像是个国家级森林公园的门户?
眼前的大庸县火车站, 只有两层低矮的红砖楼,墙皮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青黑色的砖体, 车站广场上更是尘土飞扬,几辆破旧的中巴车停在那里, 售票员扯着嗓子用难懂的方言吆喝着拉客, 摩的和板车横冲直撞,乱成了一锅粥。
“大家拿好行李!别走散了!看好自己的包!”刘进山作为制片主任,此刻就像是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站在月台高处,手里举着个扩音大喇叭声嘶力竭地喊着。
剧组的工作人员一个个面如菜色, 拎着大包小包, 护着那些金贵的摄影器材,像是逃难一样从人群中挤出来。
“这就是大庸啊?怎么看着比我那老家县城还破呢?”场务小何小声嘀咕着。
“行了,少说两句, ”旁边的一位老摄影师瞪了他一眼,“我们是来拍戏的又不是来旅游享福的,这地方虽然穷, 但听说景是真的绝。”
“我觉得还行啊,比我家县城好点。”凌一舟慢悠悠地晃荡下来,坦然道,他伸了个懒腰,还是这种小县城适合他,自在。
旁边一个女工作人员提着一大袋行李下来,没站稳差点摔倒,他顺手就接过那袋行李,“我帮你拿。”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了。”那名工作人员感激得连连摆手。
凌一舟没把行李还给她,提在手里向沈知薇走去:“沈导,你找的这地风景可以啊。”
沈知薇听到他的话苦笑了一下,剧组里可能也就他觉得这地可以,此时1987年的大庸,还远不是后世那个交通便利、游客如织的张家界,这里依然保持着湘西腹地特有的闭塞与原始。
刘进山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冲沈知薇嘟囔道:“沈导,这地儿可真够偏的,我刚才问了司机,这到县中心还得颠半个小时。”
沈知薇开口叹道:“先安顿下来再说,让大伙儿好好洗个热水澡,然后睡个囫囵觉。”
剧组的人们听到热水澡精神了一点,随即一行人分坐了几辆大巴车,在颠簸的路上又摇晃了半个小时,才终于到了县委招待所。
这已经是县里最好的落脚点了,一栋三层高的苏式建筑,红砖外墙爬满了墨绿色的爬山虎,大厅里铺着水磨石地面,一走进去,脚步声都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前台的服务员正坐在椅子上织着毛衣,看见呼啦啦进来这一大帮子时髦人,那眼珠子瞪得都要掉进毛线团里了。
刘进山招呼着大家拿出证件办理入住。
那服务员一边帮着他们办理一边好奇道:“你们是剧组来拍戏的?这里穷山僻野的你们怎么会想不开跑来这里拍戏?”
剧组人员们苦笑了一声,他们也不知道这张家界这么偏啊。
刘进山嘿嘿一笑:“你们这里景美!”
前台姑娘点头:“行吧,这倒是。”
沈知薇拿着钥匙进了房间,房间不大,一张铺着白床单的单人床,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刷着绿漆的写字台,上面压着一块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大庸县的风景照片,这大概是这里唯一的装饰了。
她放下行李,觉得浑身的骨头架子都快散了,这两天在火车上,她几乎没怎么合眼,此刻放松下来,疲惫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拿出洗漱用品到房间里的卫生间洗漱,洗完澡出来才感觉活过来了一点,她看了眼时间快中午十二点了,准备下去吃个午饭,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沈知薇擦了擦手走过去打开门,以为是剧组的其他人员,却发现门外站着几个陌生人。
前边站着那个前台小姑娘,在她身后,站着一位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女性和两个男人。
那女人留着齐耳短发,烫着那个年代干部们最流行的卷儿,虽然眼角有了些细纹,但眼神明亮精干。
“请问,是知觉影视的沈知薇沈导演吗?”女人率先开口,声音温和有力。
沈知薇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挂起得体的微笑:“我就是沈知薇,您是?”
“沈导演你好,我是大庸县文化局的叶文秋。”女人笑着伸出手,“我们通过几次电话的。”
“哎呀,原来是叶局长!”沈知薇连忙伸出手与她相握,虽然之前只是电话联系,但声音她是记得的,“不好意思,刚下火车有些狼狈,没想到您亲自过来了,快请进。”
她侧身想把人让进屋,但看了一眼狭窄且略显凌乱的房间,又觉得有些失礼:“叶局长,这里太乱了,要不我们去楼下的会议室坐坐?”
“也好,”叶文秋善解人意地点点头,转身对身后的男人吩咐道,“小陈,去让服务员沏壶好茶送到小会议室去。”
一行人来到了招待所一楼的小会议室,这里显然是平时用来接待上级视察的地方,布置得比客房讲究多了,几张漆红的木椅围着一张长条桌,墙上挂着大幅的大庸县地图和几幅名人字画。
几人落座后,热茶很快端了上来,茶叶在搪瓷杯里翻滚,冒着热气。
“沈导演,一路辛苦了。”叶文秋端起茶杯示意了一下,语气诚恳,“我们大庸这地方偏,交通不便,让你们受累了。”
“哪里的话,叶局长太客气了。”沈知薇笑着抿了一口茶,“早就听说张家界的山水甲天下,我们这次来也是慕名而来,希望能借这宝地拍出好作品。”
叶文秋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她这次来可不是为了简单的寒暄。
作为文化局长,她太清楚大庸县目前的处境了,虽然上头几年前就把这里批成了国家森林公园,但因为交通闭塞,又没钱宣传,这几年游客那是寥寥无几,县财政穷得叮当响。
而眼前这位沈导演,那可是个财神爷啊!
一部《深港情缘》,硬生生把深市那个小渔村炒成了全国人民,甚至其他国家向往的“爱情圣地”,听说那边的地皮都翻了好几倍。
县领导在开会的时候特意点了名,说这次沈导演来大庸拍戏,那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们县一定要接住了,只要这部戏火了,那张家界的名气也就打出去了!
想到这儿,叶文秋也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沈导演,你们这次能选中我们张家界作为取景地,那是对我们工作的最大支持,县委县政府对此高度重视,县长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做好你们的后勤保障工作。”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恳:“沈导演,你们在拍摄期间,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是缺电缺水,还是跟当地老百姓有什么误会,哪怕是少颗螺丝钉,只要你开口,我们文化局甚至是县政府,都会全力以赴给你们解决!我们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你们能安心创作,把我们张家界的美,完完整整地拍进电视剧里,给我们张家界这块招牌宣传宣传。”
不说像深市那个小渔村那样,哪怕是能打出去一点名气也是好的。
沈知薇听了心中一动,这年月,去外地拍戏最怕的是什么,不是条件苦,而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地方上的关系错综复杂,要是没有政府在背后撑腰,指不定哪天就会冒出个路霸拦路收费,或者村民闹事阻碍拍摄。
虽然她这次也带了不少公司的安保团队,但那只能防君子防不了小人,真要动起手来吃亏的还是他们剧组。
现在有了叶文秋这句承诺,那就等于有了官方背书,以后行事就方便太多了,这对于他们剧组来说完全是大好事。
“叶局长,有您这句话,我就彻底放心了,”沈知薇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接下了政府抛来的橄榄枝,“您放心,我们这次的剧本是精心打磨的修真仙侠题材,张家界这云雾缭绕的奇峰,正是我们心中最完美的仙境,我相信,等电视剧播出后,全国观众都会被这里的美景震撼到的,到时候,我们大庸县恐怕要愁怎么接待那么多游客了。”
这句漂亮话正好搔到了叶文秋的痒处,她听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借沈导吉言,沈导演拍摄上有什么问题,完全可以来找我。”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具体的拍摄计划,气氛异常融洽。
临走前,叶文秋指了指身边那个年轻男人:“沈导演,这是我们文化局的小陈,陈开来,这段时间,就由他就作为我们之间的联络员,专门跟着剧组跑,他对这一带地形熟,人头也熟,有什么跑腿打杂的事儿,你尽管使唤他。”
陈开来大概二十出头,看着挺机灵,连忙站起来道:“沈导演好,您叫我小陈就行,以后请多关照。”
沈知薇看了一眼这个机灵的年轻人,心里对叶文秋的安排更加满意了,派个科员全程陪同,这就等于派了个活地图兼挡箭牌,这叶局长做事确实滴水不漏。
“陈科员你好,以后多多关照。”
送走了叶文秋一行人,沈知薇回到房间,心里对接下来的拍摄放心了大半。
来前她最怕拍摄时会遇到各种地头蛇,毕竟这个年代的治安没有后世好,在这穷乡僻野,剧组的人身安全还是受到很大挑战的。
现在有了政府出面,很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毕竟那些混混再硬,也赢不过政府的铁拳。
*
第二天清晨,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山里的雾气浓得化不开。
招待所的食堂里,剧组的工作人员正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吃早饭,昨天休息了大半天,很多人的精神气已经恢复过来了。
“沈导,这住宿的事儿,我们得定个章程。”刘进山一边剥着鸡蛋,一边皱着眉头说道,“这县招待所条件虽然还可以,算是这地界最好的了,但是离那个张家界核心景区实在是太远了。”
他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指着上面的弯弯曲曲的细线:“我刚才跟前台打听过了,从这儿到金鞭溪那块儿,也就是我们要拍摄的地方,虽然只有三十多公里,但那里全是山路,而且有一大半还是那种搓板路,全是碎石子,开车过去,单趟最快也得两小时,要是碰上下雨路滑,三个小时都打不住。”
沈知薇喝了一口稀饭,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年代的基建确实是个大问题,每天往返五六个小时在路上,这对剧组的人们来说,就算是个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
不仅浪费宝贵的拍摄时间,更重要的是,演员和工作人员如果每天都要忍受这种长途颠簸,哪还有精力拍戏?尤其是那些精细的化妆造型,在车上一颠,还不得全花了?
“不能住在景区附近吗?”沈知薇问道。
“打听了,说是那边有个张家界村,离大门口挺近,”刘进山叹了口气,“但是那边条件估计够呛,都是些老乡家里,能不能住下我们这七八十号人还两说,而且卫生条件、吃饭问题……”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也明白了,剧组里有不少都是城里人,要是住得太差,甚至连澡都洗不上,估计没几天就要造/反了。
“光听人说没用,我们得去实地看看。”沈知薇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当机立断,“吃完饭,老刘你带上几个安保,我们叫上那个小陈,一起去趟景区和那个村子看看,如果条件实在太差,那我们就只能想办法在路上缩短时间,或者再想其他的解决办法。”
“行,听您的。”刘进山一口吞下剩下的半个鸡蛋,“我这就去安排车。”
*
半小时后,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灰色丰田面包车停在了招待所门口。
陈科员早早地就等在了那儿,见沈知薇出来,立刻热情地帮着拉开车门:“沈导演,今天天气不太好,山上可能有雾,我们得慢点开。”
沈知薇客气道:“陈科员麻烦你了。”
陈科员连连摆手道:“不麻烦。”
车子驶出县城没多久,沈知薇就切身体会到了刘进山所说的“路况不好”是什么概念了。
出了县,柏油路就断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铺着碎石子的土路,也就是俗称的水泥路,水和泥的路。
昨晚刚下过雨,路面上坑坑洼洼全是积水,车子开在上面,就像是在开船,一会儿上一会儿下,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哎哟!”
车轮压过一个大坑,车身猛地一震,刘进山的脑袋狠狠地磕在了车顶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这路是给人走的吗?这简直是在筛糠啊!”
沈知薇紧紧抓着车顶的扶手,脸色也有点发白,她算是身体素质好的了,都被颠得有些反胃。
坐在后面的几个身强体壮的安保也好不到哪里去,捂着嘴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就吐出来。
唯独陈科员跟个没事人一样,随着车子的节奏晃悠着,还笑呵呵地解释道:“沈导演,忍一忍,这就叫‘那山路十八弯’嘛!我们这穷,修不起路,不过这也说明我们这地儿那是真原生态,没被霍霍过!”
这倒是句大实话,沈知薇苦笑着摇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随着车子越往深山里开,原本还有些浑浊的河水变得清澈见底,路边的树木也越来越茂密,空气里那种清新的味道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让人精神一振。
颠了足足两个半小时,就在大家都要被颠散架的时候,陈科员突然指着前方大喊一声:“快看!到了!”
沈知薇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这一眼,她整个人便被震撼住了,刚才所有的不适、疲惫,在这一瞬间全都烟消云散。
她在后世不是没有去过张家界,但此时的张家界和后世大有不同,或许还没有过度开发,没有那些楼层等设施阻挡,让它的山貌得以完完整整展示出来。
只见,前方的云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后面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那不是用普通的山来形容,那是一根根拔地而起的石柱,无数座奇形怪状的山峰,像是一把把利剑,直刺苍穹。
它们突兀地、孤独地、又极其傲慢地矗立在天地之间,有的像擎天一柱,有的像仙女散花,有的像将军点兵……
云雾在这些石柱间穿梭缭绕,让它们看起来若隐若现,仿佛是悬浮在空中的仙山琼阁,山壁上生长着郁郁葱葱的松柏,像是给这些冷硬的石头披上了一层绿色的绒衣。
这种景色,完全超出了人类的想象力边界,带着一种让人敬畏的蛮荒之美。
车里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好几秒,刘进山才咽了口唾沫,喃喃道:“我的个乖乖,这山,咋长成这样?这是神仙劈出来的吧?”
“这是砂岩峰林地貌,全世界独一份!”陈科员脸上的表情带着骄傲,“我们这儿有三千奇峰,八百秀水,沈导演,我就说吧,来了绝对不后悔!”
沈知薇的眼睛黏在那些山峰上,为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所折服:“很美,语言形容不出的瑰丽。”
在他们欣赏这震撼的景色时,面包车又开了几分钟,终于停在了一个群山环抱的小村庄口——张家界村。
这里离那个金鞭溪入口直线距离不过几百米,抬脚就能到,位置可以说是得天独厚。
村子依山傍水,一条清澈的小溪从村前流过,当地特色的吊脚楼和一些砖瓦房点缀在山间。
车子刚停稳,几个在村口玩泥巴的小孩就好奇地围了上来,瞪着大眼睛看着这辆“大面包”。
“去去去,一边玩去!”陈科员下了车,挥手赶开小孩,然后熟门熟路地朝着村口最大的一棵老樟树下走去,那里坐着几个抽旱烟的老头。
“赵三爷!忙着呢?我们村长呢?”陈科员掏出烟,散了一圈,一口地道的土话飙了出来。
“哟,这不是隔壁村那开来娃子吗?出息了啊,都坐上大汽车了!”一个老头笑眯眯地接过烟,“村长在村部呢,你去喊一声就是了。”
沈知薇和刘进山跟在后面,看着陈科员跟村民们熟络地打招呼,心里暗暗点头。
这叶局长安排人果然有一套,这陈科员虽然是县里的干部,但明显是这十里八乡走出来的,跟村民们沾亲带故,这种乡里邻里关系在农村办事那是最好使的。
不然要是他们几个外地人贸然进村,估计连村长的面都见不到。
这时,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脸上笑呵呵道:“哎呀,开来啊,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赵村长离老远就伸出手,脸上堆满了笑。
“赵叔,今儿可是有贵客,”陈科员侧过身,郑重地把沈知薇介绍给村长,“这位是沈知薇沈大导演,从深市来的,要来我们这儿拍大电视剧,这可是县长和叶局长特意交代的贵客。”
一听是大城市来的大导演,还是县长交代过的,赵村长的腰立马弯下去几度:“哎哟,原来是沈大导演,稀客,稀客啊!快,去村部坐坐喝口茶。”
“赵村长客气了。”沈知薇笑着和他握手,也没有摆架子,“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看看这里有没有适合剧组住宿的地方,我们人多,大概七八十号人,想找个离景区近点的地方,方便拍戏。”
赵村长一听这人数,眼睛都亮了,七八十号人啊,这要是住下来,光是吃喝拉撒,那得给村里带来多少收入啊?
“有,肯定有!”赵村长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我们村虽然条件一般,但这房子还是有的,自从82年上面把我们这儿定为国家森林公园后,我们村也修了不少路和房子,就盼着有游客来呢。”
他想了想,一拍大腿:“对了!村东头以前那是知青点,前几年那批知青回城后就空着了,前年县里拨了点款,我们村大家伙又凑了点,把那一排房子重新翻修了一遍,原本是想着能不能搞个招待所接待游客的,结果这也没人来,一直空着呢!那里屋子多还敞亮,还有一个大院子,你们剧组住正合适!”
沈知薇和刘进山听了对视一眼,这倒是意外之喜,“那麻烦赵村长带我们去看看?”
赵村长二话不说点头应下:“行,你们跟我来吧。”如果真能租出去给剧组,那他们村也能挣点钱。
一行人便跟着赵村长沿着青石板路往村东头走。
虽然是山沟沟里的村子,但因为顶着个“国家森林公园”这块金字招牌,哪怕这几年游客不多,上面的拨款多多少少还是漏下来一点,村里的路铺着整整齐齐的青石板。
房子也不全是那种摇摇欲坠的吊脚楼,有些人家已经盖起了砖瓦房,院子里晒着红辣椒和金黄的玉米,几只大黄狗懒洋洋地趴在门口,看见生人也就是抬眼皮瞅瞅,连叫都懒得叫。
“赵村长,这环境真不错啊。”沈知薇深吸了一口这里格外清新的空气,心里已经偏向住这儿了,这里不仅景美环境好,而且去拍摄地也只要走几分钟。
“那是,我们这儿虽然穷,但山好水好。”赵村长挺直了腰杆,指着远处,“看到那几排红砖房没?就是那里,修好了也没见几个游客来住,就一直空着,平时也就是我们村部放点杂物。”
沈知薇顺着手指看过去,那处知青点位于村子边缘的一块高地上,背靠着青山,面临着小溪,风景绝佳,而且离村子中心也远,不至于太靠近村民们居住的地方,安静也安全。
那是几排整整齐齐的红砖平房,墙面上还残留着以前那个年代特有的语录痕迹,但已经被重新粉刷过了,屋顶换了新的瓦片,门窗也都刷了蓝漆,看起来挺精神。
院子很大,围墙是用泥土筑起来的,看起来得有两米高,沈知薇琢磨着到时候再在上边再弄些玻璃块,门一关,村民们也进不来。
院子中间还有一口压水井,旁边种着几棵桂花树。
“沈导演,你看,这都是我们刚收拾出来的。”赵村长推开一间房门,献宝似的介绍道,“地都是新铺的水泥地,不潮,床也是新打的木板床,结实着呢。”
沈知薇走进去看了看,房间确实很宽敞,采光也不错,虽然简陋了点,没有什么软装,但胜在干净整洁。
而且这独门大院的,剧组住进来好管理,也不怕有人打扰,那大院子还能用来停放车辆和器材,甚至晚上大家还能在院子里开会、吃饭。
最关键的是,这里离景区入口真的是太近了,走过去顶多五六分钟,这比起每天在那水泥路上颠簸几个小时,简直是天堂。
“老刘,你觉得怎么样?”沈
知薇转头问刘进山。
刘进山围着院子转了一圈,把那口井压了几下,看着哗啦啦流出来的清冽井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我看行!这地方宽敞,能折腾开,卫生条件也不错,我们自己带了铺盖卷,铺上就能睡。至于吃饭,就在这院子里搭个火就行,买菜也方便,我看那家家户户都养了不少土鸡呢,我们到时候有口福了,比在县里吃还要新鲜!”
旁边赵村长听到这话眼睛一亮接话道:“那是,我们村里每家每户都养了不少鸡呢,鸭啊猪啊也不少,那些新鲜蔬菜更是地里都是,到时候你们剧组想吃什么我们村里都有,还新鲜哩。”
赵村长想着,要是这剧组真租下他们的房子,到时候就吃的就能把村里人养活。
“那就这么定了。”沈知薇听了笑了笑,确实,这村里养的土鸡不少,剧组人员们有口福了。
赵村长一听他们真的要租,嘴咧得更开了,连连保证道:“沈大导演,你租了我们村这里指定错不了,村里也都只是些老实本分的村民,我们村委到时候也会找村民们谈话,让他们不要去打扰你们。”
沈知薇看村长那么上道,也是越发满意,他们租村里,最主要考虑的就是安全问题,“赵村长,您开个价吧,我们打算先租两个月,如果拍得慢可能还得续租。”
“还要啥钱啊?”赵村长虽然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还得客气客气,“既然是叶局长介绍来的,那是支援国家建设,给我们张家界打广告的,住几天算啥?”
“那不行,公是公私是私。”沈知薇摆摆手,坚决道,“我们这么多人,吃喝拉撒都要麻烦村里,还要用电用水,哪能白住?我们按规矩来,签个合同,就按县里仓库的标准给,您看怎么样?”
这年头也没个正经的民宿租赁标准,沈知薇也不想占这点便宜,给钱是为了买个心安理得,也能让村里人更尽心地配合。
赵村长跟旁边的陈科员对视了一眼,见陈科员微微点头,这才搓着手笑道:“成!沈导演是个爽快人!那就按你说的办,我们村里肯定全力配合,缺啥少啥,只要村里有的,那是二话不说!”
“还有件事,”沈知薇继续道,“我们这么多人吃饭是个大问题,村里要是有那手艺好的大嫂,能不能请三四个过来帮着做做饭?工钱我们另算。”
她话里留着半句没说,其实他们剧组也有后勤人员,但是沈知薇琢磨着请几个村里人,到时那几个大嫂给他们干活拿钱,饭碗在他们手里,到时如果剧组和村里遇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磕绊,有这些大嫂在中间说道说道,总能少去许多麻烦,这钱花得不亏。
“有,太有了!”赵村长一拍大腿,“别的不敢说,要说这做菜好吃那是一抓一大把,我们村里的妇女都是手脚麻利的人,回头我就让妇女主任给你们挑几个手脚利索的来。”
“那就麻烦赵村长了。”
第68章
山里的傍晚来得早, 风一吹,带走了白天那股子闷热,日头挂在西边那像笔架一样的山峰后头,把漫天的云彩烧得跟红彤彤的火炭似的。
张家界村知青点的大院里, 这会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那个原本荒废有些日子的厨房, 现在被收拾得亮堂堂的, 几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底下的松木柴火烧得“噼里啪啦”作响,火舌舔着锅底, 把那生铁锅烧得滚烫。
赵家嫂子,是赵村长家的大儿媳妇,这会儿正挥舞着一把大铁铲子, 在那口直径一米的大锅里翻炒着。
锅里是现宰的土鸡,剁成了麻将大小的块儿, 加上大把的干红辣椒、生姜片、大蒜瓣, 还有村里自家酿的米酒,“滋啦”一声下去,那股子霸道的香味儿瞬间就能窜出二里地去。
“哎哟,嫂子,你这手艺绝了, 这鸡肉看着就馋人!”旁边正蹲在地上择豆角的刘家媳妇吸了吸鼻子, 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利索地把那一篮子长豆角掐头去尾。
“那是,也不看看这给谁吃的。”赵嫂子爽朗地笑着, 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人家沈导演说了,剧组里的人每天爬山涉水的, 是个力气活,油水必须得足!”
说着,她拿起旁边一个大海碗,里面装着满满一碗猪油,那是早上刚炼出来的,白得跟雪似的。
她毫不手软地又挖了一大坨扔进锅里,看着那猪油在热锅里瞬间化开,裹在鸡肉上亮晶晶的,这要是在她家里她是不敢放这么多油的。
开始她给沈导演他们做菜时,油放得很少,沈导演委婉提醒她,他们早出晚归拍戏累,肚里油水就要充足,她后来便改了这习惯。
“啧啧啧,”正在灶膛口添柴火的王婶子看得直咂舌,心疼得直抽抽,“这么好的大油,要是搁在咱们家,这一勺子得吃半个月呢!这沈导演也是个散财童子,做饭那是真舍得放料。”
“可不是嘛!”另一个正在切腊肉的年轻媳妇接过了话茬,她手里那把菜刀舞得飞快,把那块熏得黑红黑红的老腊肉切成薄如蝉翼的透亮片儿,“我那天去镇上买肉,按照刘主任给的单子,那是几十斤几十斤的买,肉摊老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还以为我要回去摆席呢!”
四个女人在厨房里手里干着活,嘴上也没闲着,这半个月来,她们就像是掉进了福窝窝里。
原本赵村长喊她们来给剧组做饭的时候,她们心里还直犯嘀咕,这城里人娇贵,尤其是搞艺术的,那还不得事儿多难伺候?
可谁知道,这来了之后才发现,这哪里是干活,简直就是享福来了!
“你们说,沈导演这戏要是能一直拍下去该多好啊。”刘家媳妇把择好的豆角倒进木盆里清洗,“那天刘制片人给我结这半个月的工钱,好家伙,两张大团结!说是先预支一半,那钱我拿在手里嘴就没下来过。”
“我也是,”王婶子从灶膛口抬起头,笑得露出了后槽牙,“我拿回去给我家那口子看,他眼珠子都直了!他在县里木材厂扛木头,累死累活干一个月,加上奖金也才这个数,咱们在这里干活,也就是做一日三餐,顺带着把院子卫生搞搞,咱们在家不也得做饭扫地?就干了几样活就挣了人家累死累活的工资,这钱赚得我都心慌,生怕人家给我算错了。”
赵嫂子用铲子在大锅沿上磕了磕,震得那些粘在铲子上的肉汁落回锅里,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我听我公爹说了,这沈导演是大城市来的大老板,人家有本事着呢!那点钱在人家眼里就不叫钱,只要咱们把这帮人伺候好了,让人家吃好喝好,这活儿啊,稳当着呢!”
“那是那是!”年轻媳妇连连点头,“我现在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厨房擦得比我脸还干净,生怕人家沈导演嫌弃咱们村里人埋汰。”
“不过话说回来,”赵嫂子一边往锅里撒盐,一边透过窗户往外看了看那空荡荡的大院,“这帮拍戏的也是真辛苦,咱们看着是风光,可你瞅瞅,这天天的一大早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有时候一个个回来那衣服上全是泥,累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可不是,”王婶子叹了口气,“尤其是那个长得顶俊俏的小后生,叫那个什么凌一舟的,那是真拼命啊!前儿个下大雨,他们也没回来,我听那个跟车的陈干事说,那小伙子为了拍那个在泥地里打滚的戏,硬是在泥水里泡了俩钟头,最后是被那几个大汉架着回来的,腿都冻紫了。”
“听说那也是苦命出身的孩子,”年轻媳妇想起那个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吃完饭都会默默帮着收拾碗筷的年轻人,感慨道,“听说没爹没妈了,家里就一个老奶奶和妹妹,但人家也是个热心的孩子,那天我抬一包米回来,他二话不说就帮我扛进来了。”
“是个实诚孩子。”刘家媳妇点点头,“那个女主角杜小姐也不错,长得跟仙女似的,说话也细声细气的,但心肠也好,那天我家孩子来找我,她看到了还给拿了几颗糖呢。”
“行了行了,都别嚼舌根了,”赵嫂子看火候差不多了,大喊一声,“赶紧的,把那盆青椒炒腊肉也下锅!他们该回来了,这要是回来吃不上热乎饭,那就是咱们的罪过了。”
“好嘞!”
伴随着那冲天而起的锅气,厨房里又是一阵叮叮当当的忙碌声。
就在这最后一道蒜蓉空心菜刚出锅的时候,大院门口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那是剧组回来了。
虽然村里到张家界森林入口也就只几分钟的路程,但每天那么多器材抬来抬去的也废人,加上大家拍完戏,累得就算是几分钟的路也不想走了,因此沈知薇便安排了几辆车,每天往返。
*
“回来了!回来了!”
伴随着停车的声音,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紧接着,剧组的大部队像一阵风似的卷进了院子,大家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有的还扛着沉重的器材,脸上虽然带着疲惫,但闻着院子里传来的菜香味,那个个是眼冒绿光。
“哎哟我的妈呀,饿死我了!这一路闻着味儿我就流口水了!”
“卧槽!回锅肉!是回锅肉的味道!”
“我闻到了鸡肉味!冲啊兄弟们!”
冲在最前面的是个穿着一身白衣古装戏服的年轻男人,本来长得挺剑眉星目、正气凛然的一张脸,结果这会儿一点形象都没有,戏服的下摆被他随意撩起来塞在腰带里,手里还拿着把大蒲扇使劲摇着。
“唐良辰,你能不能有点大师兄的样子?”
紧跟在男人后面的是女主角杜有仪,她身上也穿着一套仙气飘飘的戏服,不过拍了一天戏下来这戏服也只有飘了,她没好气地白了唐良辰一眼,“刚才在路上谁说自己是宗门大师兄要高冷、不食人间烟火的?这才几分钟就原形毕露了?”
“小师妹,你不懂,人是铁饭是钢,大师兄也是人变的嘛。”唐良辰嬉皮笑脸地凑到桌边,他在剧中饰演的是男二号,一个大宗门的大弟子,剧中那是高冷正直,像雪山上的雪莲花凛然不可侵犯,其实现实是一个话唠,
此时他夸张地深吸了一口气:“哇,是土鸡肉的香味!赵嫂子你真是我亲娘咧!”
“去去去,没个正形,先去洗手!”刘进山像个赶鸭子的老农,挥舞着手里的大草帽,“所有人,先把器材放库房去,然后洗手吃饭,谁要是敢拿脏爪子抓馒头,我把爪子给他剁了!”
“得嘞!刘主任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大家嘻嘻哈哈地散开,放器材的放器材,去井边打水的打水。
凌一舟跟在最后面,他默默地帮着场务把那些沉重的摄影器材箱子搬进专门腾出来的房间里,又帮着道具组清点刀剑。
“一舟哥,你别忙了,快去歇着吧。”场务小张有些不好意思,“你今天戏份最重,打了大半天。”
“没事,顺手的事。”凌一舟笑了笑,他擦了把脸上的汗,转身走到水井边,压了一盆凉水,把头埋进去猛冲了一把。
冰凉的井水刺激着头皮,让他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甩了甩头上的水珠,看着水面倒映出的那张脸,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焦虑。
今天有一场情绪爆发的戏,他拍了七条才过,他觉得自己特没用,耽误剧组那么久。
“一舟,吃饭了!”
“来了。”
*
沈知薇坐在一张椅子上,伸手把头上戴的那个村里村民织的大草帽解了下来,别说这帽子真好用,既可以挡太阳又可以扇风用。
“沈导,累了吧?快坐。”赵嫂子早就把给她留的那份特意盛好的饭菜端了过来,“这鸡汤我撇过油了,不腻,你趁热喝。”
“谢谢赵嫂子,这半个月真是辛苦你们了。”沈知薇接过碗,笑着道谢,“每天变着花样给我们做好吃的,我看大家伙都胖了一圈,回头戏服都要穿不上了。”
“那哪能呢,都是出力气的活儿,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嘛。”赵嫂子笑得爽朗。
沈知薇喝了一口鸡汤,回味甘甜,心里对几个嫂子的厨艺很满意,赵村长没糊弄他们,给他们找的几个嫂子都是手脚麻利的,不仅饭菜做得好吃,打扫卫生也有一手。
其他剧组人员也围着院子里的几张大圆桌坐下,也不讲究什么谁坐哪,谁抢着座算谁的。
这时候就显出抢饭的乐趣了,筷子齐飞,那盆子里的腊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哎哎哎!唐良辰你给我留块肥的!”
“嘿嘿,晚了!进了大师兄的肚子那就是造化!”
沈知薇看着这一幕,嘴角也不由得勾了起来,这半个月虽然拍摄条件艰苦,每天都要扛着机器在山里爬上爬下,遇到下雨还得躲在岩石底下避雨,但这帮年轻人硬是没一个叫苦的,反而因为“同甘共苦”,剧组里的气氛很是融洽。
“呼,爽!”刘进山扒了一大口辣椒炒腊肉,辣得直吸气,又赶紧夹了一块笋去去辣味,“沈导,您别说,这地儿虽然路难走了点,但这饭菜是真好吃啊!这笋,鲜得眉毛都要掉了,这伙食比在县里招待所好多了。”
沈知薇端着碗,细嚼慢咽地吃着,闻言笑了笑:“那是,这里可是国家森林公园,这笋都是后山现挖的,能不鲜吗?而且伙食好,大家吃得好才有力气拍戏,今天下午那几场戏就拍得不错,特别是那场在金鞭溪边的打戏。”
“那可不,”唐良辰一边跟猪脚搏斗,一边含糊不清地插嘴,“就为了那场戏,我这鞋都跑丢了一只,不过说真的,沈导,这地方你选得好,以前在棚里拍,假山假水的怎么看怎么别扭,到了这儿,往那石头上一站,风一吹,我都觉得我真能御剑飞行了。”
“就是就是,”化妆师小姑娘也接话道,“这里的空气也好,我以前在深市脸上老长痘,来了这儿半个月,皮肤都变好了。”
“村里人也好啊,”杜有仪指了指在旁边忙活加菜的赵嫂子,“赵嫂子她们每天变着法给我们弄好吃的,昨天我衣服扣子掉了,还是赵嫂子帮我缝上的,那针脚比我自己缝的都好。”
赵嫂子正好端着盆酸萝卜过来,听到夸奖,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哟,大妹子你太客气了,这算啥事儿啊,你们是大明星,是干大事的人,我们能帮把手那是应该的。”
“这要是晚上没蚊子就更完美了。”唐良辰啪地一下拍死一只蚊子,抱怨道。
大家听了哄堂大笑,“是啊,这山水养人也养蚊子。”
沈知薇也笑了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一桌。
凌一舟正默默地坐在那儿,他吃得很快,也很专注,并不怎么参与大伙儿的玩笑,只是偶尔在别人说到好笑处时,嘴角微微牵动一下。
这半个月来,凌一舟的表现可以说是整个剧组最“疯魔”的。
他不仅完成了所有的武打训练,每天还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如果没他的戏的话,他甚至也会跟着剧组一起出行,然后就搬个小马扎坐在监视器后面,盯着别的演员怎么演,在剧组里就没有比他更勤奋的人了。
在深市培训的那一个月,连那个最挑剔的表演老师都私下跟沈知薇说:“这孩子是我见过最拼的,他好像就没有学会怎么停下来休息一下。”
可是,就是太拼了,沈知薇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还是把自己绷得太紧了。
这半个月来,凌一舟演戏越来越拘着了,他在镜头前总是绷着一股劲儿,像一张拉紧的弓,她也看出来他这样是因为太想把戏演好了。
“凌同志,还要添饭不?”赵嫂子的大嗓门响起。
凌一舟扒拉完碗里最后几口饭,站起身摇头:“不用了嫂子,我吃饱了。”
说完,他把碗筷放到回收的大盆里,跟众人打了声招呼:“沈导,刘主任,我先回屋去了。”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唐良辰摇了摇头,小声道:“这哥们儿真是拼命三郎啊,我看着都累,昨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他屋里灯还亮着呢。”
杜有仪也叹了口气:“一舟哥是很勤奋,我看他是真想把戏演好,但他好像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沈导,要不要我去找这小子谈谈话。”一旁的刘进山开口道,大家都看得出来凌一舟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沈知薇摇头:“过段时间再看看。”她也不想给他太大压力,希望他能自己调节过来。
*
山里的夜来得早,也静得快。
吃完饭没多久,天就彻底黑了下来,这里没有城市的霓虹灯,只有满天的繁星像钻石一样洒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摘下来。
为了省电,也为了能睡个好觉然后第二天能早起,剧组大部分人都早早歇下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村里大黄狗的吠叫声,加上不远处田里青蛙的“呱呱”声。
沈知薇处理完明天的工作安排,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是差不多半夜十二点了。
她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脖子,披了件薄外套,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准备去房间外的卫生间上个厕所。
她对这院子第二满意的地方是这里的几间厕所修得好,不是村里的那种旱厕,而是像县里宾馆那样的冲水厕所,显然为了招揽客人,这招待中心基础设施修建得还是很完善的。
路过前院的时候,她脚步顿住,院子角落的那棵老桂花树下,有一点豆大的昏黄灯光在跳动。
那是盏老式的煤油灯,玻璃罩子被熏得有点发黑。
凌一舟正坐在灯下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那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剧本,大概是嫌热,手里拿着把大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顺便驱赶着周围的蚊虫,这人也不嫌那蚊子多。
他闭着眼睛,嘴唇快速地蠕动着,像是在跟谁吵架,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川”字,过了一会儿,他又猛地睁开眼,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摆出一个大侠拔剑的姿势,眼神凌厉,表情肃穆。
然后他又泄气似地垂下手,摇摇头,重新看剧本,嘴里嘟囔着:“不对,这情绪不对,这可是面对杀父仇人,应该更愤怒一点,更有气势一点……”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把眼睛瞪得更大,咬牙切齿,面部肌肉都在用力,表演得很用力。
如果是外行看了,可能会觉得这人演得真投入,但在沈知薇这个专业导演眼里,看到的却只有两个字“僵硬”。
他在演愤怒,而不是在真的感受到愤怒,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肌肉的紧绷上,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一直在蓄力,却始终射不出那一箭。
沈知薇站在阴影里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叹了口气,果然,这孩子走进了死胡同。
她想了想,转身回屋拿了两瓶还没开封的健力宝,这是刘进山从县城里带回来的稀罕货。
接着拿着饮料向他走去,她故意加重了脚步声,鞋子踩在地板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半夜格外大声。
凌一舟像只受惊的猫一样猛地回头,看到是沈知薇,立刻慌乱地站起来,手里的剧本差点掉在地上:“沈导?您还没睡?”
“刚忙完明天的工作安排,看见这儿有亮光就过来看看。”沈知薇走过去,把手里的一罐健力宝递给他,语气很随意,“喏,刘主任私藏的好货,给我缴获了两罐,请你喝。”
凌一舟愣了一下,双手接过那罐还有点凉意的饮料:“谢谢沈导。”
“坐吧,别拘着。”沈知薇自己先在一个石墩子上坐了下来,“这大半夜的,就咱们俩,别把我当导演,就当是个睡不着的闲人。”
凌一舟犹豫了一下,还是重新坐回了小马扎上,但背挺得笔直,双手捧着饮料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小学生在认真听课那样。
“怎么?卡住了?”沈知薇指了指他腿上的剧本,“刚才看你在那儿对着空气表演,演得挺投入啊。”
凌一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窘迫:“让您见笑了,我想着明天的戏挺重要的,是江自流第一次知道自己身世的那场戏,我想把它琢磨透了。”
“琢磨透了吗?”沈知薇拉开拉环,“刺啦”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凌一舟沉默了,他低下头,盯着手里那罐饮料上的图案,半晌才闷闷地说道:“没有,我觉得我演得不对,这种身世巨变的戏,我知道要演出那种五雷轰顶的茫然感觉,要有张力,可是我怎么演都觉得假,怎么也演不出来那种感觉。”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些泄气:“沈导,我是不是真的很没天赋?我看唐良辰演戏就特别松弛,杜有仪也是,只有我越演越演不好。”
他说着挫败地叹了口气“我怕我不行,我怕我搞砸了,我要是演砸了,那就全都完了。”
他没说完了什么,但沈知薇也猜得到他在焦虑什么,焦虑欢欢的手术费,他们一家三口生存的费用,他能改变自己乃至全家命运的机会。
沈知薇喝了一口健力宝,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他,问道:“一舟,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哪儿吗?”
凌一舟愣了一下:“在公司办公室?”
“不,”沈知薇看着他的眼睛,“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孙大飞传回来的那张照片上,照片里,你正在你的面摊前,手里拿着根长筷子,对着几个来找茬的混混。”
“那时候的你,在想什么?”沈知薇追问,“你在想‘我要做一个大英雄,我要震慑这帮宵小’吗?”
“哪能啊。”凌一舟失笑,“我那时候就想着,这帮孙子别把我的锅给砸了,那是我的饭碗,我就想着怎么把他们唬住,不让他们真动手,其实我当时心里慌得一批,但我知道我不能怂,我一怂,就不能把他们唬住,那这生意我就做不成了。”
“对,就是这个。”沈知薇打了个响指,“那时候的你,有在‘演’吗?你有在想‘我的手该摆在哪里,我的眼神该多么犀利’吗?”
凌一舟摇摇头:“没想过,那是本能,那时候哪顾得上想那些,全凭反应。”
“那你现在的江自流,为什么要那么多设计呢?”沈知薇把话引了回来,“你就是太想演好了,把自己绷得太紧。”
“就像这些沙,”沈知薇说着从地上抓了一把细沙,放在他的掌心里:“握紧它,用你最大的力气,死死地握紧它。”
凌一舟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用力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看,”沈知薇指着他的手,“沙子怎么样了?”
细碎的沙粒顺着他的指缝,簌簌地往下掉,流失得非常快。
“流光了。”凌一舟看着空了一半的手心,有些发愣。
“你现在的表演,就像是这只握紧沙子的手。”沈知薇继续道,“你太想抓住那个角色了,你把全部的力气都用在了‘用力’上,你的肌肉是紧绷的,你的神经是紧绷的,你的呼吸甚至也是绷住的,你全身上下都透着一种‘想要把戏’演好的紧绷感,但一舟,有时越想着怎么演好,就像你握在手里的沙,越握它流失得越快。”
沈知薇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直视着他的眼睛:“表演不是搬砖,不是你出一斤力气就有一斤效果,表演需要的是松弛,就像武侠小说里写的‘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你得先学会松下来,才能体会到该怎么演。”
“松下来?”凌一舟喃喃自语,这个字对他来说太陌生了,从小到大,生活就像一条鞭子在后面抽着他,他时刻都紧绷着神经,他怎么敢松?他一松下来,他奶奶他妹妹就要过苦日子,所以他从来都不敢让自己松下来。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沈知薇看着他一针见血道,她必须把他心里的脓包戳破了才能让他重新立起来,“你在担心欢欢的手术费,在担心你们一家以后的生活,在担心如果你演砸了,这一切好日子就会像一个泡泡那样一戳就破,到时你们又得回到跑马县那个漏雨的破屋里去,对吗?”
凌一舟的身体一僵,猛地抬头看着沈知薇,眼眶瞬间红了,他是在担心这个,每晚都在担心。
沈知薇放缓了语调:“合同我们已经签了,片酬也预支了,欢欢我也已经安排人送去港岛检查了,这一切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不会因为你一个镜头NG了几次就消失,我是老板,我既然选了你,就是认为你可以,我看人的眼光从来没错过,你就是最好的江自流。”
“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你有资格拿这份钱,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忘掉钱,忘掉奶奶,忘掉妹妹,甚至忘掉你自己是凌一舟,沉浸去感受去演。”
好一会儿,凌一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沈导,你说得对,是我把自己太绷着了,太想把戏演好了,刚才一直在想怎么演‘哭’,怎么演‘吼’,我更应该是去感受,比如其实按江自流那种人,遇到这种
事,可能真的只是会坐下来,自嘲一笑,然后骂一句‘去他大爷的’。”
沈知薇笑了:“对,就是‘去他大爷的’。”
她举起手里的健力宝:“来,为了‘去他大爷的’,干一个。”
凌一舟也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那是他这半个月来笑得最轻松的一次。
“碰!”
两罐易拉罐在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轻轻碰在一起。
“早点睡吧,明天我要看到那个跑马县最野的江自流。”沈知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再不睡,黑眼圈都要掉地上了。”
“嘿,沈导您也早点睡。”凌一舟目送着沈知薇回房,把剧本合上,仰头又灌了一大口健力宝,看着头顶那片璀璨的星空,嘴角勾起一抹笑,轻轻地说了一句:“去他大爷的。”
第69章
“慢点!慢点!那轨道车死沉死沉的, 别磕着石头!”
“老张,把那根线往那边甩,别绊着人!”
“哎哟喂,这石头怎么这么滑, 我这老腰差点没扭了!”
几十号人正像搬家的蚂蚁一样, 扛着大包小包的设备,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溪边的一块河滩上挪。
这年月拍戏可没有后世那么轻便,那台仿佛铁疙瘩一样的摄像机加上必须配套的录像机单元,光是主机就得两个壮汉轮流扛, 更别提那些沉重的三脚架、几十米长的黑色电缆,还有那种死沉死沉的轨道车了。
沈知薇手里拿着个红色的扩音喇叭,头顶上还扣着顶草帽, 脚踩一双黑色的长筒雨靴,这是之前赵村长特意提醒买的, 说是这溪边蚂蟥多, 要是穿普通布鞋,不出半小时脚脖子就能肿一圈,因此现在剧组人员那是人手一双雨靴,虽然这靴子闷但也真是防虫防蚁。
“灯光组,这里的光线怎么回事?”沈知薇皱着眉, 指着那片被茂密树冠遮得严严实实的阴影处, “我要的是大师兄出场时的那种高洁感,不是让他看起来像个躲在暗处的刺客,这脸上全是树叶的影子, 到时候怎么拍特写?”
灯光师老陈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一脸苦相地跑过来:“沈导,这真没办法啊, 这树太密了,我们带的那几个反光板都架上了,可日头还没升到顶,光打不进去啊!要是硬加灯,发电机那边的线也不够长啊。”
这时候没有后世那种轻便的大功率LED灯,拍外景大多还得靠天吃饭,或者是那种笨重得要死的镝灯。
沈知薇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正努力地透过峰林的缝隙往下钻,但在这植被茂密的森林里,只有淅淅沥沥的一些碎光洒在地面。
她环视了一圈四周,目光落在了那条奔流不息的金鞭溪上,溪水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像是一面破碎的银镜。
“老陈,动动脑子。”沈知薇从石头上跳下来,靴子踩在湿润的沙土上发出“嘎吱”一声,她指着溪水,“既然上面的光下不来,我们就借下面的光。”
“借下面的光?”老陈愣住了。
“去找道具组,把那几块备用的穿衣镜全搬过来,哪怕是碎的也行。”沈知薇语速飞快,“把镜子一半架在溪水边,利用水的折射把光引到镜子上,再用镜子把光打到反光板上,最后柔光给到演员脸上,这样出来的光带着水波纹的动感,比死板的灯光更自然。”
老陈听得一愣一愣的,稍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猛地一拍大腿:“神了!这招行啊!这么一弄那不就是天然的动态光效了吗,嘿嘿,还是沈导您脑子够活。快快快!小刘,去搬镜子,去化妆师那里把那个大镜子也给我借了搬过来。”
另一边正在铺设轨道的场务组,正在费力地在全是那种圆滚滚的鹅卵石路上尝试把轨道铺正,但是那地各种小石头凹凸不平的,轨道铺在上面跟跷跷板似的,刚才试推了一下车,画面抖得跟地震一样。
“等一下,”沈知薇走过去,“刘主任,这轨道下面垫的是什么,用这几块破木板就想把轨道铺平?待会儿推轨要是卡住了,胶卷可是按米烧钱的。”
刘进山正蹲在地上满头大汗地塞木楔子,听到这话赶紧站起来:“沈导,这石头实在弄不平啊,我们带来的垫块不够用了啊。”
沈知薇叹了口气,这个年代的基建条件确实让人头疼,啥都缺,她四下看了看,目光穿过那些忙碌的工作人员,落在了不远处围观的那群村民身上。
因为剧组在这儿拍戏动静大,每天都有不少附近村寨的闲汉、大娘背着孩子来看稀奇,他们也不靠近,就蹲在远处的树底下或者大石头上,指指点点,像看戏一样热闹。
“陈科员。”沈知薇喊了一声。
一直跟在旁边的一直想帮忙却插不上手的陈开来立马跑了过来:“沈导,有啥吩咐?”
“能不能跟老乡们借点东西?”沈知薇指了指村民们屁股底下坐着的那些东西,那是一些小沙包,里边裹了一些碎糠穗,平时用来坐垫子,方便轻盈,“去跟老乡们商量商量,能不能借他们家里的旧棉絮、旧草席,甚至是这种装满糠穗的沙包,我们出钱租,或者买下来也行,把这些软东西垫在石头缝里,上面再铺板子,轨道就稳了。”
陈开来一听,立马竖起大拇指:“沈导,您这法子好使啊,行,我去说,那些东西都是平常的东西,大家肯定舍得卖了。”
陈开来跑过去,操着一口流利的土话跟那群村民嘀咕了几句,只见那群原本只是看热闹的村民瞬间来了劲,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要沙袋子啊?我家有啊,昨儿刚修完猪圈剩的!”
“我有破棉絮!正打算扔了呢!”
不一会儿,十几个精壮的汉子就抗着各种土装备来了,在沈知薇的指挥下,大家齐心协力,填坑的填坑,铺席子的铺席子,没过二十分钟,一条稳当当的轨道就像条黑色的蛇一样,平平整整地趴在了乱石滩上。
当摄影师把那台死沉的机器架上去,试着推了一遍,滑顺得一点声音都没有时,全场工作人员都松了一口气,看向沈知薇的眼神里更是多了几分敬佩。
在片场,能骂人不算本事,能在这荒山野岭的条件下,利用有限的资源把问题解决了,那才是真本事。
“各部门注意!再检查一遍收音!”沈知薇拿着大喇叭大声道,“再过十分钟开始拍摄,演员就位,我们争取一条过,不然太阳移位了,刚才布的光就白瞎了。”
远处树荫下,几个嗑着瓜子的大娘正小声议论着。
“哎哟,那个戴草帽的女娃子看着年纪不大,咋这么凶嘞?”一个大娘把瓜子皮吐在手心里,啧啧称奇道。
“你懂个啥,那人家是大导演,管着这几十号人呢,不凶点能把人震住?”旁边一个抽旱烟的大爷眯着眼,烟杆子指了指沈知薇,“而且我看人家也不凶,本事大着呢,大家都被她指挥得团团转有条有理的,这叫人家的本事,就像那戏文里说的,像穆桂英挂帅那样厉害。”
“啧啧,城里的女娃子就是厉害,这么大的阵仗都压得住。”
*
“第三十八场,一镜一次!Action!”场记板“啪”地一声脆响。
镜头对准了河滩中央。
那里趴着一个血人。
江自流穿着一身已经被撕得破破烂烂的灰色布衣,原本束好的头发此刻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身上全是血迹。
他双手撑在鹅卵石上,指甲深深地陷进土里,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破风箱一样。
周围,十几把明晃晃的长剑指着他,剑尖寒光闪烁,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江自流,你那个魔头爹已经被掌门正法了!你还不束手就擒!”
一名正派弟子上前一步,剑尖指着江一流,语气轻蔑。
江自流好像没察觉到那些杀气,他慢慢地抬起头,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异常平静,哪怕这时候被十几个修真人士包围着,个个都想取他的命。
他目光落在那把指着自己的剑上,然后视线顺着剑身,慢慢上移,落在那弟子的脸上。
他突然笑了,那一笑,牵动了嘴角的伤口,渗出一丝鲜血,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子,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正法?”
这两个字被他咬得极轻又极重,“我爹那个老糊涂,一辈子连只鸡都不敢杀,就因为捡了本破书,就被你们说成是魔头?杀人的魔头?”
他一边说着,一边撑着剑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甚至因为受了重伤还有些摇摇晃晃,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但周围那十几个拿着剑的人,竟然下意识地随着他的动作往后退了半步,毕竟这江自流几年前被天珩宗带回来后,短短几年就跃到了金丹境。
江自流站直了身子,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这就是名门正派?哈哈哈哈,”他摇了摇头,大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要垮了,像是在嘲笑他们,又像是在嘲笑自己,更像是在嘲笑这老天爷:“真是……去他大爷的!”
“魔头!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给我上!”领头的弟子恼羞成怒,一挥手,十几把剑同时刺了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声响起,紧接着,一道白影如惊鸿般从天而降。
“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个白衣飘飘,玉冠束发,周身气势如雪山上的雪莲那般凌冽的人御剑而来,来人大袖一挥,手中长剑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仅仅是用剑鞘一挡,便将刺向江自流的那几把剑震开。
叶风轻的背挺得笔直,挡在江自流身前,冷冷地看着那些同门师弟。
“大师兄?!”周围的弟子惊呼出声,纷纷收剑后退,脸上的神色带着敬畏和不解,“大师兄,这江自流是魔头之子,掌门有令……”
“掌门那里,我自会去领罚。”叶风轻打断了对方的话,他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但他是我带上山的,只要他还叫我一声师兄,你们的剑就伤不到他。”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个摇摇欲坠的师弟。
江自流咧嘴一笑:“叶轻风,你这个犟驴脑子也被驴踢了?我现在可是魔头之子,人人得而诛之,你这名门大宗门的大弟子和我站在一起……”
叶风轻抽出一块帕子丢在他脸上,打断他的话:“擦擦吧,脏死了。”
江自流把那块洁白的手帕从脸上拿了下来,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污,突然咧嘴一笑,没去用那手帕擦,而是直接把脏兮兮的脑袋往叶风轻那雪白的袖子上一蹭,“谢了,师兄,还是师兄的衣服更干净。”
叶风轻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但他也没有把他推开,而是任由他把那昂贵的道袍弄脏,另一只手握住了剑柄,再次转身看向众人:“我在此,谁敢动他?”
风吹过,卷起他染了血的白袍,和江自流那破烂的衣角,一白一灰。
“卡!过!”
沈知薇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全场,“好!这条太棒了!一舟你演得很好,良辰,你那个递手帕的动作加得也好。”
原本剧本上是没有递手帕这个动作的,不过他这一加,倒是把大师兄的人情味露出了一点。
随着这一声“卡”,原本还肃杀的片场瞬间像是被人按下了解冻键。
唐良辰那种高冷出尘的气质维持了不到一秒,立马垮了下来。
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大石头上,也不管那石头脏不脏了,抓着袖子上那块被凌一舟蹭上去的血印子,发出一声惨叫:“哎哟我去!凌一舟你大爷的,这可是白色的衣服啊!我自己都不舍得弄脏!等下道具组的大姐要是看见了不得削死我啊,你就不能用那手帕擦吗?”
凌一舟也从刚才那种演戏状态里退了出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接过场务递过来的水灌了一口,嘿嘿一笑道:“手帕太小了不够擦,而且按江自流混不吝的性格他就是这样做的,沈导你说是不是?”
沈知薇笑了笑没说话,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别说,凌一舟这改为擦大师兄衣服的动作也加得好,很符合江自流人设做出来的事。
凌一舟嘴咧得更开了:“看到没,导演也认同我,再说了,师兄你不是护短吗?借件衣服擦擦脸怎么了?”
“我护你大爷!我就不该加那句词儿和动作!”唐良辰把那把刚才还耍威风的宝剑往旁边一扔,拿起一旁的大蒲扇狂扇,“热死爹了,这古装真是反人类,裹得跟粽子似的,我感觉我都要馊了。”
周围的围观群众原本看着他们演戏看得起劲,哪知道就这几秒的时间,人家就风格大变,把他们看得一愣一愣的。
“哎?咋回事儿?刚不还要打架吗?咋这就坐一块儿唠嗑了?”那个刚才还被师兄弟情感动得抹眼泪的大婶一脸懵。
“这是演完了呗,演戏那是假的!”旁边的年轻人开口接了一句。
“那个穿白衣服的小伙子真俊啊,就是这嘴有点碎,”一个大妈评价道,“刚那仙气飘飘的样子多好看,这一张嘴,跟我们村那二狗子也没啥两样嘛,还是不说话的好。”
“那个满身血的小伙子演得也是真好,刚才我看他那眼神,心里都发毛,怪可怜见的,没爹没娘还要被师兄弟欺负。”
村民们的议论声传进场内,惹得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唐良辰耳朵尖听到有人说他像“二狗子”,顿时不服了,气得把扇子往旁边椅子一扔,从石头上跳了下来,双手叉腰:“谁?谁说我像二狗子?我是未来影视歌三栖巨星预备役好吗?哪里像狗了啊!那位大婶您眼睛再擦亮擦亮仔细看看,我多帅气啊!”
他这一咋呼,反而引得更多村民哄堂大笑起来,“哈哈,小伙子你特别精神,像我们镇上的黄毛小子那么精神!”
听到像黄毛小子唐良辰更气了,他这么帅的一个大帅哥居然被说像黄毛,这能忍?顿时撸起袖子就要去跟这些眼光不好的村民们争论争论。
“好啦,我的黄毛大师兄,你就消消气吧,”一旁的杜有仪憋着笑拉住他,“作为大师兄,你要有雅量。”
“你你你!”唐良辰抖着手指她,“好你个师妹啊,你现在是背叛师门不站在大师兄这边了啊,我要跟师弟告发你!还有不准叫我黄毛大师兄!”
一旁的凌一舟听了,手中扇风的扇子没停,慢悠悠道:“可别,我现在已经被逐出师门了,不是你们的师弟了啊,管不着你们这事。”
“啊,好啊,你们都欺负我!我跟那些村民拼不了,还跟你们俩拼不了?”
“沈导,救命!”
沈知薇正跟刘进山他说话,听到声音,看到他们打打闹闹的样子好笑地摇头:“还是年轻人有活力啊。”
刘进山听了一噎,无语地看着沈知薇:“沈导,就算我们叫你大导演,你也很年轻啊。”也比他们大不了几岁而已。
沈知薇莞尔,拍戏当多了严肃大导演,她都觉得自己心态老了,看了眼手表发现也快到饭点了,开口道:“
好了,场务收拾一下东西,准备吃饭。”
在她话刚落,不远处山道刚好响起一声:“开饭喽!”
伴随着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吆喝,只见赵嫂子带着几个村里的妇女,挑着担子,提着竹篮,浩浩荡荡地从山路上走了过来。
那担子里装的是满满当当的铝饭盒,还没走到跟前,那股子混合着红烧肉、酸豆角和油渣的香味,就霸道地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子里。
忙了一上午的剧组工作人员早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闻到这香味,原本还瘫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人们,“唰”地一下全都复活了,一个个比刚才拍戏还利索,从地上弹起来就往那边冲,手也不疼腿也不累了,纷纷像只身手敏捷的猴子,“唰”地往饭担子窜去。
“大家别急,都有都有!今天的饭管够!”赵嫂子把担子往树荫底下一放,掀开盖在上面的白布,“今天有粉蒸肉!还有昨晚刚杀的猪做的红烧肉!”
一股子浓郁的肉香瞬间霸占了整个河滩,那香味里混合着酱油的焦香、八角的料香,还有肉本身的油脂香,勾得人馋虫直打滚。
唐良辰更是一马当先,也不追凌一舟他们了,第一个撒腿就冲了上去,“嫂子!赵嫂子!我是你亲弟弟啊!给我多来点肥的!我就好这一口!”
“行行行,少不了你的!”赵嫂子笑呵呵道。
其他剧组人员们听了更是瞬间更哄闹了,一只只手像抢钱那样抢过饭盒,“这盒是我的!”
“哎哟喂,谁踩到老子鞋了!”
各自抢到饭盒后,大家也不讲究什么餐桌礼仪了,三三两两地找个树荫或者大石头,往那一蹲或者一坐,就开始狼吞虎咽。
沈知薇也领了一份,找了块干净点的青石板坐下。
饭盒里一半是白米饭,一半是菜,粉蒸肉裹满了米粉,软糯咸香,红烧肉肥瘦相间,油光红亮,底下还铺着一层吸满了肉汁的干豆角,那滋味,给个神仙都不换。
“沈导,这粉蒸肉地道吧?我特意多放了点花椒面。”赵嫂子走过来,看着沈知薇吃得香,脸上满是自豪。
“地道,太好吃了。”沈知薇咽下一口饭,竖起大拇指,“嫂子这手艺,去深市开馆子都能发财。”
“嘿嘿,咱这粗手笨脚的,哪能去大城市。”赵嫂子被夸得笑呵呵的。
另一边,抢了一份饭的唐良辰心满意足地蹲在一棵大樟树的树杈上,他是真不嫌累,说是这样吃饭有他那种仙气飘飘的大师兄风范,凌一舟和杜有仪听了像是看神经病一样看他。
他手里的饭盒比别人的都要满,最上面还卧着一只硕大的红烧大鸡腿。
“嘿嘿,看见没?这是一舟刚刚给我的。”唐良辰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冲下面的工作人员得瑟,“这叫什么?这就叫哥的人格魅力!连那闷葫芦都知道心疼大师兄了,哎呀,大师兄真是欣慰啊,小师弟,继续发扬这种良好精神啊。”
凌一舟蹲在树底下,正在默默地扒饭,听到这话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那是你昨天赖在我房里说自己梦里都在喊鸡腿,我是怕你馋死才给你的。”
“去去去,不解风情。”唐良辰白了他一眼,美滋滋地撕下一块肉,“反正进了我肚子里就是我的。”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在唐良辰头顶更上方的树枝上,茂密的树叶无风自动,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一只浑身金毛、体型硕大的猕猴,不知什么时候潜伏在了那里,它那双贼溜溜的小眼睛,正滴溜溜地盯着唐良辰手里那只还没吃几口的鸡腿。
而底下的唐良辰一无所知,还美滋滋地正准备把剩下的大半个鸡腿往嘴里送,这时,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像金色的闪电迅疾地劈了下来。
“吱!”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叫声。
唐良辰完全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团什么毛绒绒的东西扑面而来,就一眨眼,低头一看,他手里的鸡腿消失得无影无踪,嘴里发出一声惨叫:“卧槽,什么鬼东西!啊!我的大鸡腿!”
众人听到他的惨叫声看过来,就看见那只猴子已经倒挂金钩,一只爪子精准地抢走了唐良辰筷子上的鸡腿,另一只爪子还顺手在他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抓了一把,把他那玉冠都给抓歪了。
猴子得手后,一个翻身,灵活地窜上了几米高的树枝,也不走,然后蹲在那里,当着唐良辰的面,大口大口地啃起了那只鸡腿。
一边啃,还一边冲唐良辰龇牙咧嘴,那表情,好像是在对他进行人身攻击的嘲笑。
唐良辰整个人都炸毛了,他跳下树枝,猛地把手里的饭盒往旁边凌一舟怀里一塞,气势汹汹地叉着腰,指着树上的猴子跳脚大骂:“大胆妖孽!竟敢抢本座的大鸡腿!那是我的大鸡腿啊!你这泼猴!信不信我用我这五指山把你收了!”
他左看右看,没找到趁手的武器,只能撸起那宽大的戏服袖子,撩起下摆往腰带里一塞,作势就要往那棵树上爬去,捉拿这可恨的偷鸡腿的贼。
那猴子也不带怕的,蹲在树枝上,把那只鸡腿啃得干干净净,然后不仅没跑,反而还极其嚣张地把那根光溜溜的鸡骨头当做暗器,往下一掷。
“啪嗒”一声,鸡骨头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正中唐良辰那光洁的脑门,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足以掀翻山谷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哎哟我不行了!大师兄被猴耍了!”
“报应啊!叫你显摆!”
凌一舟抱着两个饭盒,一口饭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连眼泪都咳出来了,嘴角憋笑憋得痛苦。
沈知薇也差点把嘴里刚喝的水喷出来,心想这剧组有了唐良辰这个活宝也不算无聊了。
赵嫂子更是笑得直拍大腿:“这猴子成精了,这是看上唐老师你香喷喷的大鸡腿了。”
“那他怎么不看上我的帅气嘴下留情,”唐良辰捂着脑门好不委屈,看着树上那只还在冲他做鬼脸的猴子,最后也是没脾气了,指了指它:“行,算你狠!这也就是我心地善良不杀生,还有你是那啥国家保护动物,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这泼猴一般见识,不然……”
话还没说完,那猴子又是“吱”的呲牙咧嘴一声,手一扬似乎又要扔东西。
吓得这位第一大宗门的大师兄顿时抱头鼠窜,一溜烟躲到了凌一舟身后,“妈呀,师弟护驾!护驾!这泼猴是反了天了!”
这狼狈逃窜的样子更是让大家捧腹大笑,“哈哈哈,大师兄,别怂啊,快上,跟这猴子大战三百回合让它瞧瞧厉害。”
“去去去,我好人不跟坏猴斗。”
“哈哈哈。”
第70章
又是几天过去, 山里的日头似乎更毒辣了些,知了在树梢上没完没了地叫唤着,仿佛要将这原本幽静的山谷喊得燥热起来。
“卡!过!”沈知薇的声音透过大喇叭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
凌一舟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双手全是黏腻的红色, 那是刚刚拍打戏时涂上去的糖浆血包,混合着细沙和尘土,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硬, 扯着手背上的汗毛,有些发痒。
“走,洗手去。”唐良辰从大石头上跳下来, 他那身原本雪白的戏服下摆如今又是黑又是灰,活像是在泥地里打了滚的白条鸡, 但他毫不在意, 只是一边甩着袖子扇风,一边冲凌一舟招手。
两人一前一后,避开正在忙碌收拾器材的工作人员,往上游走了一截。
那里有条汇入主溪的支流,水流更急, 也更清亮, 溪边的鹅卵石被太阳晒得滚烫,隔着薄薄的鞋底板都能感觉到热度。
凌一舟蹲下身,将双手浸入水中, 冰凉的溪水瞬间包裹住皮肤,激得人头皮一炸,那种从指尖蔓延上来的凉意, 像是一把熨斗,瞬间熨平了周身的燥热。
红色的糖浆在水里化开,像是一缕缕红烟,顺着水流打着旋儿飘远了。
“呼,爽啊!”唐良辰把整张脸都埋进水里咕嘟了一阵,猛地抬起头,甩出一串水珠,那水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有些还溅到了凌一舟的脸上。
凌一舟一边认真地搓洗着指甲缝里的血垢,一边没好气地啧了一声:“你这个洗法别把你脸上的妆洗去,等下化妆部的大姐找你拼命。”
“嘿嘿,拼命就拼命,先爽了再说,我都快要被热死了。”唐良辰说着又是一头扎进水里,活像个旱鸭子在扑腾,洗完抬头向四周随意看去,动作一顿,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凌一舟,“哎,师弟,你看那是啥?”
凌一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溪流对岸,一大从茂密的凤尾竹后面,不知何时冒出了两个人影。
一高一矮,一女一男,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好奇又警惕地看着他们。
那是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姑娘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
姑娘头上缠着青色的帕子,那帕子洗得有些发白,却缠得一丝不苟,发髻上插着根不知什么木头削的簪子。
她身上穿着件左衽大襟的蓝布衣裳,颜色看起来像是自家染缸里染出来的土靛蓝,深沉厚重,领口和袖口滚着两道红黑相间的花边,那是手工绣上去的西兰卡普纹样。
下身系着一条八幅罗裙,裙褶细密,随着山风轻轻摆动,脚上穿着一双自家纳底的千层布鞋,鞋面上沾了些草屑和黄泥。
旁边的男孩则显得虎头虎脑许多,头上剃着个锅盖头,只在脑后留着一撮小辫子,用红绳扎着,身上穿着对襟的小褂,那扣子是盘扣,扣得严严实实的,裤管被他高高挽起,露出两截精瘦黝黑的小腿,脚下踩着双草鞋,大脚趾有些不安分地在泥地上抠挖着。
姐弟俩背上都背着那种深得能装下半个人的竹背篓,里面装满了刚采的草药和蘑菇,散发着一股清苦的药香和泥土味。
这还是剧组进山这么久以来,凌一舟和唐良辰第一次见到住在深山里的原住民,之前听赵村长提起过,这金鞭溪深处的大山头上,散落着不少土家寨子,那里的人祖祖辈辈守着大山,极少下山与外人来往,性格腼腆且避世,但他们心地都不坏,让他们遇到不要害怕。
此刻,这对姐弟正瞪着两双乌黑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唐良辰和凌一舟。
尤其是那个男孩,目光锁在穿着古装戏服的唐良辰身上,眼里满是惊恐和好奇,像是看见了神话故事里走出来的神仙,或者是哪里窜出来的妖怪。
毕竟唐良辰这一身白衣飘飘,虽然脏了点,但那头套假发可是做得十分逼真,高耸的发髻,插着玉簪,加上手里还没洗干净的假血,看着确实不像个正常人。
“咳。”唐良辰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直起腰,用那只湿漉漉的手抹了一把脸,试图找回点大明星的风度。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灿烂笑容,冲着对岸挥了挥手:“嗨!你们好啊!”
对面的姐弟俩明显瑟缩了一下,男孩下意识地往姐姐身后躲了躲,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唐良辰,姐姐也往后退了半步,手抓紧了背篓的背带,嘴唇紧抿着,没有说话。
“别怕别怕!”唐良辰见状,往前走了两步,踩在溪水里的石头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无害,“我们是好人,是在这儿拍戏的,呃,就是拍那种在电视上看到的电视剧。”
他一边比划着动作,一边搜肠刮肚地想怎么解释“拍戏”这个词。
凌一舟站起身,甩干手上的水珠,看着那姐弟俩的反应,他扯了扯唐良辰的袖子:“别咋咋呼呼的,吓着人家了。”
他对着那姐弟俩指了指自己和唐良辰身上的衣服,又指了指不远处那些架着的机器,放缓语气道:“我们是外面来的,借这里的地方拍戏,没恶意。”
那姑娘似乎听懂了,紧抿的嘴唇稍微松了一些,目光在凌一舟那张虽然冷峻但看起来没那么疯癫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言语夸张的唐良辰,眼里的警惕稍微淡去了一些,但依旧没开口。
唐良辰却是个闲不住的主,尤其是看到小孩,他那种自来熟的劲儿就上来了。
他在身上摸索了一阵,这身戏服为了追求飘逸,压根没设计什么口袋,但他是个吃货,总有办法藏东西。
只见他像变戏法似的,从那宽大的袖袋夹层里,掏出了几颗大白兔奶糖。
那是他嘴馋特意藏的私货,因为体温的缘故,糖纸有些温热,但那蓝白相间的包装纸在阳光下依旧亮眼。
“小弟弟,这个给你吃。”唐良辰举着糖,隔着溪水晃了晃,活像个诱惑小红帽的狼外婆,“甜的,可好吃了。”
小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糖果的诱惑力是致命的,他的目光随着那颗糖晃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显然是馋了,但他不敢动,只是抬头看了看姐姐。
那姐姐皱了皱眉,似乎想阻止,但看到弟弟那渴望的眼神,又有些犹豫。
唐良辰看出了他们的顾虑,他笑了笑,自己先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夸张地嚼得津津有味:“嗯,真甜!你看,我也吃,没毒的!”
然后,他将另外几颗糖用力一抛,糖果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嗒”一声,精准地落在了男孩脚边的草地上。
小男孩看了看地上的糖,又看了看姐姐,姐姐沉默了几秒,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小男孩立马蹲下身,像只敏捷的小猴子,一把抓起那几颗糖,不舍得剥开,就那么珍惜地攥在手心里,像是攥着个宝贝。
“谢谢神仙哥哥。”男孩的声音很小,带着浓重的乡音。
“噗,”旁边的凌一舟看着孩子可爱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唐良辰听了脸上却是乐开了花,他叉着腰,脸上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听见没?神仙哥哥!这小子有眼光!比前几天那只泼猴强多了!”
他越发来劲了,又在身上一阵乱摸,从怀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饼干,那是深市那边带来的高级货印着洋文的。
凌一舟看着,也不知道他这衣服怎么这么能藏东西。
“来来来,这个也给你们。”这次他没扔,而是趟着水走了几步,踩着溪中间的大石头,把饼干递了过去。
那姑娘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上前两步,她走得很轻,像只怕惊扰了露水的山鹿,伸出手,那手有些粗糙,指节上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指甲却修剪得很干净。
她接过饼干,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低头在腰间的布包里掏了掏。
再抬起手时,她掌心里多了几个青涩的小果子,那是山里常见的野梨,只有核桃大小,皮上带着麻点,“给。”只一个字,声音清脆得像是山泉水滴在石头上。
她把果子放在唐良辰手里,又拉过弟弟,冲着两人弯了弯腰,算是谢谢,然后头也不回地拉着弟弟钻进了身后的林子里。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唐良辰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多了几个硬邦邦的野果子。
“哎?这就走啦?”唐良辰看着那晃动的凤尾竹叶,有些怅然若失。
凌一舟走过来,拿起一颗野梨看了看,在衣服上随便擦了擦,咬了一口。
“咔嚓。”酸涩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让他眉头微皱,但这股子野味过后,舌根却泛起一丝回甘。
“这叫礼尚往来,”凌一舟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果子,“山里人讲究这个,不白拿你的东西。”
唐良辰也学着他的样子咬了一口,顿时酸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卧槽!这么酸!这也是人吃的?刚才那小孩叫我神仙哥哥我还挺高兴呢,合着这是给我吃的供品啊?”
虽然嘴上抱怨,但他也没把果子扔了,而是小心翼翼地揣进袖子里,“带回去给沈导尝尝,嘿嘿,让她也酸一下。”
*
等到日头彻底偏西,金鞭溪谷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一天的拍摄终于结束了。
“收工!”
这一声吆喝,对于累了一天的剧组人员来说,无疑是天籁之音。
但大家没有先急着收拾东西往回赶,而是纷纷拿出了早准备好的大麻袋和竹夹子。
“大家伙儿都仔细点啊!别落下东西!”刘进山的大嗓门响了起来,他手里拿着一个那种扫院子的大扫把,正在清理地上的一些塑料袋,“沈导说了,我们来这儿是拍戏的,不是来搞破坏的,除了脚印,什么都别留下,除了影像,什么都别带走!”
这就是沈知薇定下的死规矩,在这个年代,环保意识其实还是个稀缺货,很多人出门旅游,随手扔个垃圾袋是常有的事,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但沈知薇不一样,毕竟后世来的,爱护环境是刻进了骨子里的,进山第一天,她就给全剧组开了个会,话说得很重:“张家界这山水是老天爷赏的饭,也是这大自然几亿年才攒下来的家底,我们要是把它弄脏了、毁了,那就是罪人,以后谁要是在片场乱扔垃圾,直接扣半个月工资,没得商量!”
这狠话一放,谁敢不听?
此刻,凌一舟正蹲在一棵大树下,手里拿着个镊子,一点点地把卡在树根缝隙里的烟头夹出来,那是之前几个灯光师休息时抽烟留下的,虽然掐灭了,但看着碍眼。
唐良辰也不嫌脏了,提着个麻袋跟在后面,把那些空了的饮料罐、用废了的电池、还有中午吃饭剩下的骨头渣子,统统装进去。
“我说师弟,你看我这腰,都快断了。”唐良辰一边捡一边哼哼,“我们这到底是剧组还是环卫队啊?我看以后干脆改行得了,叫‘知觉环保大队’。”
“少废话,”凌一舟把一个烟头扔进他撑开的袋子里,“留下这么多垃圾在这里,像刚刚那对住在这大山里的姐弟,他们会怎么想?”
提到那姐弟俩,唐良辰不吭声了,大山里养出来的那么清澈的孩子,如果他们拍戏给人家住的地方留下这么多垃圾,那得多不是人,也不发牢骚了,老老实实地去捡前面草丛里的一个塑料袋。
不仅仅是清理剧组产生的垃圾,就连那些原本就在那里的,可能是之前零星游客或者村民留下的垃圾,剧组的人也都会顺手带走,什么生锈的铁丝,烂掉的草鞋底,破烂的蛇皮袋,都被从草丛深处翻了出来。
沈知薇也没搞特殊,手里提着个袋子跟剧组人员一起捡起了垃圾,弯腰捡拾着那些从反光板上掉下来的锡纸碎屑。
陈科员站在旁边,看着大家捡垃圾的样子看得是一愣一愣的,平时剧组拍戏他一般看了一会儿就先离开了,今天因为有事留得晚了些,他没想到每晚剧组拍完戏都会把垃圾带走。
他见过不少城里来的领导、专家,甚至是考察团,哪个不是前呼后拥指点江山?走的时候地上一地瓜子皮那是常态,可这沈导演带的队伍,竟然连个烟头都要带走?
“沈导,”陈科员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也有几分不解,“其实不用这么细致吧?这山里本来就是荒地,这落叶烂泥的也不干净,稍微留点也没啥……”
沈知薇直起腰,把那一小片锡纸放进袋子里,微笑着摇了摇头。
“陈科员,落叶那是肥料,烂泥那是土,那是山里本来就有的。”她指了指手里那亮闪闪的锡纸,“但这玩意儿不是,它要是留在这儿,几百年都烂不掉,以后游客多了,要是每个人都留点‘纪念品’,这金鞭溪还能看吗?还能叫人间仙境吗?”
陈科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有些发堵,他转头看了看这片被清理得几乎比他们来之前还要干净的河滩,原本杂乱的草丛被理顺了,地上的白色垃圾没了,只剩下清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这种感觉,让人心里莫名地觉得敞亮。
“沈导,您说得对,”陈开来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敬意,“是我觉悟低了,还不如您一个外乡人看得远。”
说完,他也弯下腰,捡起路边一个不起眼的糖纸,紧紧攥在手里。
这天晚上回去的时候,剧组的车顶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帮人进山打猎满载而归了呢,殊不知那一袋袋全是垃圾。
晚上,陈科员回到县里跟叶局长汇报这一天工作的时候,顺便把剧组捡垃圾的事以及沈知薇导演说的话说了。
叶文秋放下手里的钢笔,听着陈开来的汇报。
“你是说,他们每天收工,连个烟头都要带走?”叶文秋有些惊讶。
“是啊局长,一点不带假的,”陈开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比划着,“你是没看见,那沈导演亲自带头捡,那些个大明星也钻草窝子里去抠那个瓶盖子,沈导说了,取了景就不能留垃圾,得给我们留个好山好水。”
叶文秋沉默了许久,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黑沉沉的大山轮廓,那是她看了很多年的景色,哪怕是夜晚也有种不同的美。
“沈导演说得对,”叶文秋感叹道,“我们一直想着怎么开发这美景,怎么招商引资,怎么吸引更多人来,却很少去想怎么保护,忘了如果没有这些美景,或者景色几年就被破坏掉,那以后还怎么谈持久的发展?她这话算是给我提了个醒。”
她转过身,看着陈开来继续道:“小陈,你在本子上记下来,我们下次县里开关于森林公园规划的会,在会上这一点必须提出来,要把环保放在重中之重,就像沈导演说的那样,不能为了眼前的利益,毁了祖宗留下的饭碗。”
“是,局长!”陈开来点头记下,声音洪亮。
*
夜色如墨,张家界村的招待所大院里灯火通明。
吃过晚饭,赵嫂子她们收拾完碗筷,已经挑着担子回去了,剧组的工作人员三三两两地在院子里纳凉,说着闲话。
客厅里,那台老旧的立式风扇“呼呼”地转着。
沈知薇和刘进山坐在那张方桌前,桌上铺满了明天的拍摄计划表和分镜图。
一盏台灯发出柔和的黄光,照在两人略显疲惫的脸上。
“明天要转场去黄石寨了,”刘进山手里捏着根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眉头紧锁,“那边的路比金鞭溪还难走,全是台阶,器材运上去是个大麻烦,还得请老乡帮忙挑。”
“钱这方面别省。”沈知薇看着剧本,头也不抬地说道,“请老乡帮忙那是力气钱,按最高的给,别让人觉得我们抠门,另外,安全绳一定要检查好,黄石寨那边悬崖多,出不得半点差错。”
“明白,我已经跟场务交代过了。”刘进山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几笔。
他放下笔,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浓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向沈知薇,好奇道:“沈导,这两天我看您一直在忙这边的事儿,也没怎么顾得上问深市那边的情况。”
沈知薇合上剧本,揉了揉眉心:“怎么?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没,就是心里没底。”刘进山苦笑了一声,“萧明远那小子虽然有点才气,但毕竟是第一次独立搞项目,还弄了个什么情景剧,那玩意儿国内以前也没见过啊,还有那个雷小花,新兵蛋子一个,这一下子双线开工,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知觉影视虽然势头猛,但一下子铺开了三个摊子,张家界的拍摄,深市的《合租在特区》和《纺织厂的女工》拍摄,这资金压力以及管理压力都不是一般的大。
刘进山作为管家婆,每天算账算得头发都要掉光了,自然担心后方起火。
沈知薇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漆黑的夜色,山里的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动了桌上的纸张。
“雷老师那边的剧本我看过,很扎实,虽然进度慢点,但慢工出细活,我不担心。”沈知薇的声音很平稳,不疾不徐道,“至于萧明远……”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个《合租在特区》,前两天林玥打电话来汇报过,说是已经在几个电视台晚间档播出了。”
“播了?!”刘进山惊得差点把手里的茶缸子扔了,眼睛瞪得滚圆,“这么快?这也才拍了不到一个月吧?这就播了?”
按照常规电视剧的制作流程,拍完、剪辑、送审、排期,这一套下来没几个月根本见不到影儿,这一个月就播,简直是闻所未闻,坐火箭也没这么快啊!
“情景剧嘛,和电视剧不一样。”沈知薇解释道,“一集也就三十来分钟,场景就在那个那三面墙搭起来的出租屋里,演员也不多,主要是靠台词和表演,这种剧,讲究的就是个‘快’字,边拍边播,甚至还能根据观众的反应随时改剧本。”
这是后世美剧和情景喜剧常用的模式,在这个年代的国内,沈知薇算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边拍边播,”刘进山喃喃自语,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那这质量能保证吗?电视台那边就这么答应了?”
“只要
有人看,电视台有什么不答应的?“沈知薇笑了笑,不过她也知道那些电视台可能是看在她以往的面子上,相信她拍板的电视剧,“再说了,萧明远那性子你还不知道?那是那种给他个梯子就能上天的人,这种快节奏反而能逼出他的潜力。”
“那反响咋样?”刘进山身子前倾,迫不及待地问道,“有人看吗?收视率出来没?”
沈知薇摇了摇头:“具体数据还没出来,林玥只是简单说了句‘播了’,电话信号不好,也没多说,不过……”
“特区正在飞速发展,成千上万的外来务工者涌入深市,大家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怀揣着梦想和迷茫。”沈知薇的声音低沉了下来,“这时候,有一部剧,讲的就是他们这群人的故事,讲他们的酸甜苦辣,讲他们怎么为了省几块钱房租跟房东斗智斗勇,讲他们怎么在异乡互相取暖……”
她看着刘进山,声音笃定道:“老刘,你说,这样的剧会没人看吗?”
刘进山愣住了,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刚出来闯荡的日子,想起了住过的地下室,想起了那些曾经一起喝着二锅头吹牛逼的工友。
“会。”刘进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肯定有人看,哪怕是为了怀念一眼自己过去的日子,也会有人看的。”
沈知薇笑了笑没再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至于到底火没火,火到了什么程度,明天林玥的传真应该就到了。
*
窗外的打桩机“哐哐”响个没停,震得百叶窗都在跟着哆嗦,这就是深市,到处都在长个儿,一天一个样。
灰尘在透过叶片的阳光柱里翻滚,像极了此刻萧明远七上八下的心,他坐在真皮沙发上,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怎么坐都不舒坦,明明空调开得足,后背的衬衫却湿了一块,黏糊糊地贴在脊梁骨上。
对面林玥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份报表,脸上没挂着笑也没板着脸,就是那种让人看不出来丁点神情的平静,这种平静最熬人,像钝刀子割肉。
萧明远咽了口唾沫,视线在办公室里乱飘,墙上挂着一张最新的深市地图,桌角的君子兰叶片绿得发亮,想必是被人精心擦拭过。
这几天他过得比那热锅上的蚂蚁还难受,《合租在特区》播了五天了,数据他也天天盯着。
第一天,央视收视率是27%,深市24%,焦北22%,这成绩要是放别的剧,那绝对算开门红,是要放鞭炮庆祝的。
可这是哪儿?这是知觉影视,是前有《苗小草回城记》的万人空巷,后有《深港情缘》亚洲爆火的公司,那部《深港情缘》更是把收视率的天花板都给掀了,他这百分之二十几的数据摆在旁边,那就跟凤凰窝里混进了一只土鸡似的,寒碜。
他知道,这三个电视台愿意在黄金档播这不伦不类的“情景剧”,全是看在沈知薇那张金字招牌的面子上,要是这收视率起不来,那就不光是丢脸的事儿,那是砸了沈导的招牌。
前几天的数据走势更是像温吞水一样,每天就涨那么一两个点,甚至还不如外面卖冰棍的行情波动大。
萧明远昨晚那是一宿没睡,满脑子都是回放播的剧情,试图找出是不是那些剧情有什么不好看的地方,怀疑着自己的剧本是不是太超前了?老百姓是不是不能接受这种没头没尾一段段的笑话?
“林总,”萧明远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有些发喑哑,“要是,要是数据实在不行,我和老潘再回去改,我看能不能加点外景,或者把那剧本再大改过?”
林玥没说话,只是抬手翻了一页纸,纸张摩擦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在萧明远脑海里那就像是一声惊雷。
萧明远看到她这样子心顿时凉了半截,完了,看来是收视率很差,林总经理这是连话都不想说了。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点灰的皮鞋,心里盘算着要是被砍了项目,他要怎么办,会不会被知觉影视扫地出门,哎,到时候不知道房东大妈对他的房租还能不能宽松几天。
“你自己看吧。”一张纸轻飘飘地滑到了桌沿边。
萧明远顿时像是触电一样猛地抬头,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两只手抓起那张纸,手指头还在微微打颤,那力度把纸都捏出了两道褶子。
他定睛一看,视线直接跳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表格线,落在了最底下一栏的红字上,中央电视台收视率35.2%,深市电视台收视率31.8%,焦北电视台收视率30.5%。
萧明远看着那栏数据,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烟花炸开,他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是三字头,全线飘红的三字头!
“这,这……”萧明远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来,“林总,这数据没统计错吧?”
林玥看到他这样子终于绷不住了,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语气轻松:“电视台那边的数据组核对了三遍才发过来的,说是昨晚剧集播完后,热线电话都被打爆了,全是在问下一集什么时候播的。而且广告部那边电话也被打爆了,不少厂家指名道姓要在我们剧中间插播广告,包括那个卖健力宝的,说是要赞助剧里的饮料。”
“所以,萧大编剧,你现在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了。”林玥揶揄道,“看来我们的老百姓,还是很喜欢看这群来自天南地北的人在特区这间破屋子里瞎折腾的。”
萧明远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刚才那股子颓丧劲儿瞬间就被冲得无影无踪,高兴得捏着那张纸,在原地转了两圈,嘴里念叨着:“百分之三十五,百分之三十五啊!我的妈呀!这可是情景剧啊!这是个新玩意儿啊!”
他是个搞创作的,最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一部普通的电视剧,这是开创了一个先河,证明了这种不需要宏大场面、不需要俊男美女、就靠着一张嘴皮子和几个小人物喜怒哀乐撑起来的剧,也能火!
“我要跟沈总汇报!”萧明远猛地停下脚步,眼睛亮得吓人,“林总,我要给沈总打电话!我要亲口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
远在千里之外的湘西大山深处,张家界村的招待所大院里,沈知薇正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给安安写信。
前天她收到了厚厚一沓父子俩的来信,安安在心里直白地说了几十次想她,就连那向来含蓄的李兆延也在信里说了挂念她,那些信看完后被沈知薇珍惜地放进一个铁皮盒子里收着,那盒子装着父子俩的信快满了。
这时,客厅的小方桌上的一部砖头一样厚重的无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一个剧组员工接起了电话,对沈知薇喊道:“沈导,找你的。”
沈知薇放下笔,站起来走过去接起电话,“喂?”
“沈总!是我!老萧!”电话那头传来萧明远激动得有些变调的声音,“爆了!爆了啊!”
沈知薇把话筒拿远了一点,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嘴角却已经勾了起来。
“慢慢说,什么爆了?发电机爆了?”她故意逗了一句。
“不是发电机,是收视率!收视率爆了!”萧明远几乎是在吼,“昨天央视35%!深市31%!焦北也破30了!一夜之间涨了十个点啊沈总,台里要给我们调档期,广告商要把门槛踏破了!”
沈知薇听着电话那头语无伦次的汇报,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嘴角的笑意扩大。
情景剧这种形式,就像是给正处于社会剧烈变革期的人们准备的一份精神快餐,它不需要你正襟危坐地去思考什么家国大义,只需要你在忙碌了一天后,端着饭碗,看着电视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跟着傻乐呵几下,这就够了。
“恭喜你,老萧。”沈知薇的声音带上了笑意,“这证明你的才华是被市场认可的,你的坚持没有错。”
电话那头的萧明远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沈总谢谢您,如果当初不是你看中我的剧本,没有您把这个机会给我,我现在可能连房租都交不起流落街头呢。”
“行了,大老爷们儿别煽情了,”沈知薇笑着打断他,“这剧爆火只是开始呢,既然广告商找上门来了,那就把价钱咬死了,告诉林玥,我们不是卖白菜,这是独一份的资源,还有,就按我们之前在深市规划的那样,让策划部把那些周边的小商品,什么印着台词的文化衫、搪瓷缸子,画报贴纸等等都开始让工厂印刷起来。”
“哎,好!我这就跟林总说!”萧明远此时对沈知薇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收视率刚出来,人家就已经想到卖周边了,不愧是知觉影视的沈总。
*
与此同时,在《合租在特区》播得如火如荼的时候,xx市xx家属院。
傍晚时分,正是大院里最热闹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敞着门,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大树底下,几个老头正围着一张石桌下象棋,旁边围了一圈看棋的。
“拱卒!拱卒啊!老张你这臭棋篓子!”
“观棋不语真君子!老李你少在那儿瞎指挥!我这叫诱敌深入!”
张大爷是个暴脾气,手里捏着个红色的兵,抬头脸红脖子粗地瞪着对面的李大爷,两人平时就是大院里的一对冤家,斗了一辈子,年轻时比技术、比先进,老了又比上了棋术,那是一天不吵架就浑身难受。
今天这盘棋下得胶着,两人火气都上来了。
“什么诱敌深入!我看你就是老眼昏花!”李大爷把手里的蒲扇往石桌上一拍,“刚才那步马你就走错了,现在还要送个兵给人家吃,你这不是败家吗?我要是你那老伴儿,早拿擀面杖抽你了!”
“嘿,你怎么说话呢?”张大爷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摔,棋子骨碌碌滚了一地,“我怎么下棋关你屁事?我想送就送,我乐意!我是特区来的大老板,我有钱!”
这话一出,周围看棋的几个邻居先是一愣,随即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大爷也愣了一下,原本那一肚子的火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哧溜”一下全泄了,他指着张大爷,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慢慢舒展开,最后笑得肩膀直抖。
“行行行,你是大老板,你是那个那个叫啥来着?你是‘除了钱一无所有的贾发财’!”
这是《合租在特区》里的一句经典台词,剧里有个角色叫贾发财,是个从农村去特区闯荡的暴发户,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整天把“我有钱”挂在嘴边,却总是因为不懂特区的规矩而闹出各种让人啼笑皆非的笑话。
前两天那集里,贾发财去相亲,人家女方问他有什么爱好,他一拍桌子来了句:“我的爱好就是花钱!在这个遍地是黄金的特区,我不花钱我难受!我就是那个散财童子,除了钱,我一无所有!”
当时这句台词配上演员那副痛心疾首的浮夸表情,把电视机前的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对对对!”张大爷也绷不住了,捡起地上的棋子,也不生气了,“我就是贾发财,我说老李,你就像那个房东大妈,整天抠抠搜搜的,盯着我那点水电费!”
“哎哟喂,我那是勤俭持家!”李大爷立马接话,学着剧里房东大妈那一口地道的塑料普通话,“特区虽然富,那水也是钱,电也是钱,就连这空气要是能装袋子里卖,我也得收你费!”
围观的邻居们哄堂大笑,“哈哈哈,老李这学的还真像!”
“神了!这俩老头不去演戏可惜了!”
隔壁王婶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路过,听到这话也凑了过来,笑道:“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贫了,也不看看几点了?还不赶紧回家吃饭?今晚那集可是要播贾发财去学跳迪斯科呢,听说那裤子都要扭劈叉了!”
“啥?跳迪斯科?那必须得看!”张大爷一听这话,棋也不下了,把棋子往盒子里一哗啦,“老李,今儿这局算和棋,我们明天再战,我得回家把那一亩三分地占住了,不然我家那孙子又要跟我抢台看动画片!”
“走走走!我也得回去守着看。”李大爷也拿起马扎,两个人刚才还吵得脸红脖子粗,这会儿为了追剧,好的跟穿一条裤子似的,勾肩搭背地往楼道里走。
整个家属院里,不论是楼上还是楼下,此时的话题中心全都是这部剧。
“哎,你说那个小保姆最后能不能跟那个大学生好上啊?”
“我觉得悬,那大学生眼高手低的,哪配得上人家勤快的姑娘。”
没过多久,整个家属院都安静了下来,透过每家每户的窗户,传来一样的片头曲声音:“这里是特区!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紧接着,就是那个标志性的片头曲,和一阵阵从不同窗户里传出来的爆笑声。
*
《合租在特区》的火,那是上到老下到小都爱看。
市第一中学的晚自习课间,教室里乱哄哄的,男生们聚在一起打闹,女生们凑在一起聊八卦。
后排角落里,几个男生正围着一个穿夹克衫的同学,那同学手里拿着一个黑乎乎的长方形物体,正煞有介事地贴在耳朵边,眉头紧锁,表情严肃,嘴里大声嚷嚷着:“喂?喂!你说什么?几百万的生意?哎呀,这点小钱不要来烦我贾发财!我正在跟华尔街谈并购呢!”
周围的同学听了捂着嘴偷笑,那男生手里拿的当然不是什么真正的“大哥大”,那只是一个用来装铅笔的铁皮文具盒,但那男生演得极其投入,一边吼,一边还像电视剧里的那个“贾发财”那样,用手在空中比划着切西瓜的手势。
“行了行了,别演了,班主任来了!”门口放风的同学一声大喊。
男生手忙脚乱地把“大哥大”往课桌肚里一塞,瞬间坐正,拿起书本装模作样地读起来。
班主任推门进来,狐疑地看了一眼后排那几个脸憋得通红的学生,又看了看黑板。
黑板的角落里,不知道谁用粉笔写了一行小字,那是《合租在特区》里的一句经典台词:“做人呢,最紧要就是开心。”
班主任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原本板着的脸也稍微松动了一些,他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这句话说得没错,但是,现阶段你们最紧要的是考大学,考上大学,你们就能去特区,去看看那个传说中遍地黄金的地方,到时候想怎么开心就怎么开心。”
下面传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声,一部剧,火的不只是剧情,更是它带来的一种关于远方的想象。
在那个信息相对闭塞的1987年,对于绝大多数还没出过远门的内地人来说,深市不仅仅是一个地名,它代表着时髦、机会、财富,以及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
*
而在这部剧中最火的就是剧里贾发财那句经典台词“除了钱,我一无所有”,就像后世网络流行的那种梗一样,几乎人人都知。
街边卖衣服的一个小摊,最显眼的位置挂着几件的确良圆领汗衫,胸口处用极其夸张的黑体字印着两行大字——前胸是“除了帅”,后背是“我一无所有”。
路过的小青年骑着二八大杠,车铃铛按得震天响,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件衣服。
“老板,这衣服咋卖?”青年一脚撑地,停在摊位前,潇洒地甩了甩额前那一缕挑染成焦黄色的刘海。
摊主是个剃着光头的中年胖子,正摇着蒲扇赶苍蝇,闻言眼皮子都没抬,只是伸出五根手指头晃了晃:“五块,不讲价。”
“霍!五块?你抢钱啊?”青年瞪大了眼睛,“百货大楼的背心才卖两块!”
“百货大楼有这字儿吗?”胖摊主终于抬起头,慢悠悠指了指衣服上的字,得意道,“这叫‘贾发财同款’,穿上它,你就是这条街最靓的仔,除了钱,你也就剩帅了,不亏!”
青年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最后他咬咬牙,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五元大钞拍在案板上:“行,来一件!我要穿去溜冰场,震震那帮孙子!”
胖老板乐呵呵地收了钱,麻利地把衣服装进塑料袋,这已经是今天卖出去的第三十件了,没想到他也就是在背后印上这些字,这衣服那就“嗖嗖”卖得飞快。
xx大学,男生宿舍楼302室。
正是午休时间,宿舍里弥漫着一股子臭球鞋和发胶混合的味道,几个男生正光着膀子围坐在一起,中间的小桌上放着一盆还在冒热气的方便面,这是大家凑份子买的“奢侈品”。
“哎,我说老三,你那篇论文写完了没?”睡在上铺的老大把头探下来,嘴里还叼着根牙签。
正埋头呼噜呼噜吃面的老三抬起头,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他推了推眼镜,学着电视剧里贾发财那个经典的摊手动作,一脸深沉且欠揍地说道:“老大,别问,除了我的才华,这篇论文一无所有。”
“噗!”旁边正在喝水的老二没忍住,一口水喷了出来,正好喷在老四挂在床头的吉他上。
“我不行了,哈哈,老三你这表情太到位了!要是让灭绝师太看见你这德行,非得让你挂科不可。”老二笑得直锤床板。
“切,你不懂。”老三淡定地抽了张卫生纸擦了擦眼镜,“这就叫‘特区精神’,我们虽然现在穷得叮当响,连包红烧牛肉面都得四个人分,但咱精神上富有啊,除了才华,咱确实一无所有嘛!”
“说得好!”老四一拍大腿,“我也要把这句话刻在我吉他上,等将来我要是成了歌星,我就在演唱会上对着几万观众喊:‘除了歌声,我一无所有!’”
“你就吹吧!”老大笑着丢下去一个枕头,“我看你是除了做梦,一无所有!”
宿舍里爆发出一阵哄笑,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阳光透过树叶洒在窗台上。
而这句台词像病毒一样不仅出现在人们口口相传中,更出现在大街小巷里。
一家卖磁带的小店门口,立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除了好听,这张磁带一无所有!”
隔壁卖凉茶的老阿婆也不甘示弱,在自己的凉茶桶上贴了张红纸:“除了下火,这杯茶一无所有!”
街角修鞋的皮匠,都在自己的工具箱上刻了一行小字:“除了手艺,我一无所有!”
更甚至百货大楼的化妆品柜台,不知何时挂出了“除了美,你一无所有”的横幅;书店门口竖起了“除了智慧,你一无所有”的牌子。
就连那些卖老鼠药的小贩,都在大喇叭里喊着“除了死老鼠,你家将一无所有”。
这句台词就像是一种极为强效的病毒,顺着电视信号,顺着人们的口口相传,迅速蔓延到了社会的每一个毛孔里。
这股风甚至也没放过远在千里之外的张家界剧组。
黄石寨的山顶上,剧组刚刚结束了一场高难度的威亚戏,大家正坐在石头上休息。
唐良辰手里拿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身上的戏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后背上。
他一边往嘴里塞馒头,一边含糊不清地冲旁边的凌一舟抱怨:“我说师弟啊,你刚才那一下也太狠了,虽然是借位,但我这老腰差点没让你给闪了。”
凌一舟正在喝水,闻言放下军用水壶,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大师兄,这我也没办法啊,除了敬业,我一无所有。”
“嘿!”唐良辰差点被馒头噎住,瞪圆了眼睛,“好小子!学得挺快啊!连你也拿这话来堵我?”
自从前几天大院里那个老旧电视,中央一台播放《合租在特区》这部剧起,这剧组里就出现了人传人的现象,不管谁见面第一句都要来上一句“一无所有”。
“这就叫紧跟时代潮流。”杜有仪在旁边补妆,手里的小镜子反着光,“昨天刘主任因为后勤那边没干好,跟后勤发火呢,结果后勤那个小罗,可怜巴巴地来了句‘主任,你招了我,要认识到我除了傻气,一无所有’,把刘主任气得乐了半天,火都没发出来。”
“哈哈哈哈!”周围的工作人员听了笑成一团。
沈知薇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剧本,听着大家的打趣,嘴角也忍不住扬了起来。
这时,陈开来气喘吁吁地从山道上跑了上来,手里提着个大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西瓜。
“沈导!沈导!”陈开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脸上洋溢着喜色,“县里刚才来电话了,说是你们那个《合租在特区》,也要在我们湘省台播了,今晚首播!”
“真的?”沈知薇站起身,“这是件好事啊。”看来《合租在特区》比她想象得要火。
“那可不!”陈开来把西瓜往地上一放,“我们县长说了,沈导您的戏那就是质量的保证,他还特意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陈开来清了清嗓子,学着县长那种拿腔拿调的样子,挺着胸脯:“咳咳,沈导演你啊,一定要把我们张家界拍好,除了美景,我们大庸可是一无所有了啊!”
全场静默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了比刚才还要猛烈的爆笑声,那笑声把山谷的鸟儿都震得“哗啦啦”飞了起来。
唐良辰更是不要脸地也喊了一句:“哈哈哈,除了帅,我也一无所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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