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锣鼓点子落得密, 台上的水袖甩得欢。


    永春班的戏台今天格外亮堂,二十四盏灯笼挂满了檐角,红绸子从梁上垂下来,映得整座戏楼跟过年似的喜庆, 台下坐的可不是往常的北平城老少爷们儿。


    头一排摆着太师椅, 漆黑的皮靴踩在红毯上, 军刀斜挂在腰间,一排一排的军帽整整齐齐,军服上的金色肩章在烛火里明晃晃地刺眼, 日语夹杂着粗重的笑声从台下传上来,间或有人拍手叫好,喊的却是听不懂的洋鬼子话。


    赛牡丹就在台上, 她今天扮的是杨贵妃,一身凤冠霞帔, 金线绣的牡丹开满了戏袍, 脸上的妆画得格外浓艳,两腮飞红,眉峰入鬓,丹凤眼往台下一溜,眼波流转间全是风情。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 玉兔又早东升……”


    唱腔婉转,身段妖娆,每一个动作都踩在鼓点上, 水袖抛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又稳稳地收回来, 滴水不漏。


    台下那个坐在正中央的日本军官看得入了神,手里的酒杯都忘了放下来,目光死死地钉在赛牡丹身上。


    赛牡丹唱完这一折,盈盈下拜,朝着台下福了福身子,动作里带着说不出的柔媚:“多谢太君赏脸,牡丹献丑了。”


    这句话她说的是日语,发音不算标准,但胜在娇滴滴的,那日本军官听了“哈哈”大笑,用生硬的华国话回了一句:“约西!约西!”


    旁边的翻译赶忙传话:“田中将军说,赛小姐唱得好,大大的好!”


    赛牡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又福了一福:“太君过奖了,牡丹愧不敢当。”


    她说这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眼神往那田中将军脸上一转,媚态横生。


    戏台侧边的帘子后头,几个女角儿正往这边看,柳叶翠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赛牡丹背上:“看看她对日本鬼子那副样子,恶心死了。”


    “小声点。”旁边的红玫瑰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让人听见了可不好。”


    “听见又怎么了?”柳叶翠咬着牙,“她现在给那些日本鬼子唱戏,还一副见了亲爹似的嘴脸,我嫌恶心!”


    红玫瑰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帘子那头,锣鼓又响了起来,赛牡丹开始唱下一折。


    台下的日本军官们喝着酒,看着戏,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间或有人朝台上扔赏钱,金灿灿的银元落在戏台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赛牡丹弯腰去捡,浑然不觉得这样的打赏会折辱她,捡起来时还不忘朝扔钱的人抛个媚眼。


    戏唱完了,日本人散了,永春班的姑娘们在后台卸妆。


    赛牡丹坐在镜子前头,一点一点地往脸上抹卸妆油,铜镜里映出她精致的眉眼,嘴角微微扬着,像是还沉浸在刚才的欢呼声里。


    柳叶翠走过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帕子,“啪”地摔在妆台上。


    赛牡丹抬眼看她,挑了挑眉:“叶翠,你这是做什么?”


    “赛牡丹,你还有脸问我做什么?”柳叶翠的声音在颤抖,“你看看你今天在台上那副对日本鬼子谄媚的德行!”


    “怎么了?”赛牡丹不紧不慢地拿起另一块帕子,继续擦脸,“我唱戏给人听,天经地义的事儿,有什么问题?”


    “你唱戏给人听?呵,那是日本人!日本鬼子啊!”柳叶翠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说不出的凄厉:“他们杀了多少我们华国人你不知道?你还给他们唱,还对他们笑,还叫他们太君,你恶不恶心?!怎么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华国人?你还是不是华国人……”


    “够了。”赛牡丹放下帕子,转过身来,目光冷冷地扫过柳叶翠的脸,“你这是在教训我?”


    “呵,我哪敢啊,你现在可是人家日本鬼子心尖尖上的人儿,”柳叶翠的眼泪涌了上来,声音哽咽,“你这个没骨头的东西,你不能这样做,你不能……”


    “够了!”赛牡丹站了起来,她比柳叶翠高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柳叶翠,你骂我没骨头?好,我问你,你有骨头,你有骨气,那你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我们这戏班的姐妹靠什么活?还不是靠着我给日本人卖笑挣的钱?”


    “之前是给老爷子们卖笑,现在给日本人卖笑,对于我们这些戏子而言给谁卖笑又有什么区别?只要银子给到位就行了,不都是有奶就是娘?”


    柳叶翠被这一连串反问砸得愣住了。


    赛牡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声音字字清晰:“你以为不给日本人唱戏,他们就会放过我们永春班?你以为躲在后头摆一副清高的样子,就能保住你这条命?我不给他们唱戏,他们会放过我们吗?会放过这些姐姐妹妹们吗?”


    “那也不能……”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赛牡丹打断她,“我们是什么?戏子,下九流的戏子,乱世里头连条狗都不如的戏子!什么家国大义?什么民族气节?对于我们来说那都是狗屁,那些当官的都不管,卷了银钱就跑了,那些当兵的也撤了,现在城里全都是日本人!呵,那些家国大事可轮不到我们一群唱戏的操心。”


    她说着,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柳叶翠的肩膀上,把她往后推了一步:“你要真有那个本事,你就去当抗日英雄,去杀日本鬼子,去保家卫国,你没那个本事,你就老老实实地活着,苟且地活着,卑贱地活着,哪怕像条狗一样活着,那才是最大的道理。”


    柳叶翠被推得踉跄了一步,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赛牡丹收回手,转身坐回镜子前,继续卸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只告诉你一句话。”她目光看着镜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平静,“在这个吃人的世道,能活下去就是能耐,至于怎么活,那是我自己的事儿,你管不着,也轮不到你管。”


    后台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几个女角儿低着头,抹着眼泪,一时不知道是该恨赛牡丹还是该恨这吃人的世道。


    *


    消息传得很快,永春班接待日本人的事儿,不到两天就传遍了整个北平城。


    茶馆里,几个老爷们儿围坐在一张桌子边,压低了声音议论着。


    “听说了吗?永春班那帮戏子,给日本鬼子唱堂会了。”


    “可不是嘛,我侄儿亲眼看见的,那天晚上灯火通明的,日本人的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去。”


    “啧啧啧,也不嫌丢人。”


    “丢人?她们哪有脸丢?那帮戏子本来就是下九流的玩意儿,有奶便是娘。”


    “最可恨的是那个赛牡丹,”另一个人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听说她现在跟日本的一个什么将军勾搭上了,成了人家的相好。”


    “什么?真的假的?”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千真万确,我有个亲戚在前门那边做生意,亲眼看见她坐着日本人的小汽车出来的,那派头,跟个贵妇人似的。”


    “操他娘的!”一个大嗓门的汉子一拍桌子,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这婊子养的东西!”


    “小声点小声点,”旁边的人赶紧拉他,“让日本人听见可不得了。”


    那汉子瞪着眼,气得脸红鼻子粗,最后只能憋着气骂道:“这帮没骨头的戏子,祖坟都该给她们刨了!”


    街巷里,妇人们围在水井边洗衣服,说的也是这件事。


    “你们知道永春班那个赛牡丹吧?”


    “怎么不知道,那可是永春班的名角儿,戏唱得很不错。”


    “唱得不错有什么用?人不行啊,现在给日本人当小老婆了。”


    “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我娘家妹子住在那边,亲眼看见日本人送了一整车的绸缎到永春班去,都是给她的。”


    “呸!”一个老太太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这种女人,就是个卖国贼,死后就该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可不是嘛,那可是杀了我们多少华国人的日本鬼子啊!她怎么这么低贱!她就是一个大汉奸!”


    “不得好死的大汉奸!女汉奸!”


    “等我们华国人把日本鬼子赶跑了,第一个就该拿她去游街!”


    “可是我们华国人什么时候能把日本鬼子赶跑啊,前天,我还看到那些日本鬼子拉了一群人去前门那头杀,一地的血啊,有个娃娃还没我腰高……”


    风吹起不远处的旭日旗,没人说话,大家默默转过头去擦眼泪。


    *


    骂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永春班。


    以前的永春班是北平城里数一数二的戏班子,达官贵人争着请,文人墨客抢着捧,赛牡丹更是名角儿中的名角儿,一张票能炒到几十块大洋。


    现在呢?永春班的门口被人泼了粪,墙上被人用红漆写了大大的“汉奸”二字,戏班子里的姑娘们走在街上都要低着头,生怕被人认出来。


    有人往戏班子里扔石头,有人往戏班子里扔死老鼠,还有人站在戏班子门口骂,一骂就是一整天,从祖宗十八代骂到八辈子往后。


    班主苦着脸,不敢出门,不敢接生意,更不敢对日本人说一个“不”字,日本人的刺刀就架在脖子上,他能怎么办?他什么都不能办。


    报纸上文章的骂声更狠,《北平晨报》的头版发了一篇檄文,标题是《论戏子无国》,开头第一句话就是:“赛牡丹者,永春班之名伶也,以色媚敌,以艺事寇,虽曰戏子,实乃国贼。”


    文章里把赛牡丹从头到脚骂了一遍,从她的出身骂到她的相貌,从她的唱腔骂到她的人品,人人得而诛之。


    《京城时报》也不甘落后,发了一篇言辞犀利的骂文:“戏子本无国,牡丹早变节,昔日唱遍北平城,今朝跪舔东洋人。呜呼!赛牡丹者,非但戏子之耻,抑亦国人之耻也!此等人物,当钉于历史之耻辱柱上,遗臭万年,以儆效尤!”


    读书人的笔杆子比刀子还狠,一篇接一篇的文章发出来,像是把赛牡丹钉在了耻辱柱上。


    街头巷尾,赛牡丹的名字成了骂人的话。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跟赛牡丹似的!”


    “呸,你这个赛牡丹!”


    连小孩子都学会了唱童谣:“赛牡丹,赛牡丹,卖国求荣脸不要,日本鬼子的小老相好,汉奸婊子人人骂,将来抓住活剐了。”


    小孩子们不懂事,跟着唱,大人们听见了,又气又恨,却也无可奈何。


    日本鬼子的刺刀就在眼前,谁敢动那个给日本将军当相好的女人?


    赛牡丹依旧我行我素,她照样住在太君的公馆里,照样穿金戴银,照样坐着汽车招摇过市,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没听到那些骂声。


    *


    这一天,永春班门口来了一个人。


    守门的伙计认出了他,是以前永春班的老主顾,姓周,人称周公子,周公子是北平城里有名的世家公子,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


    周公子十分爱听戏,尤其爱听赛牡丹的戏,为了捧她,他在永春班花了不知道多少银子,送过绸缎,送过首饰,送过一整套的行头。


    他还写过诗给她,托人送到后台去,诗里写的是“牡丹花开倾国色,一曲霓裳醉三春”。


    那时候的赛牡丹还只是个小有名气的角儿,周公子的追捧让她一夜成名,从此成了永春班的头牌。


    北平城里人人都说,赛牡丹是周公子一手捧起来的,没有周公子,就没有赛牡丹。


    “周公子?”伙计看到他赶紧迎了上去,脸上堆着笑,“您好久没来了,今儿是想听哪出戏?”


    周公子没搭理他,径直往后台走去,伙计想拦,被周公子身边的人一把推开了。


    永春班的戏楼里,赛牡丹正在吊嗓子,一边的丫鬟端着茶侍候着。


    “谁?”赛牡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周公子站在戏楼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赛牡丹。”


    赛牡丹眯起眼看了他一会儿,认出了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哟,周公子,好久不见了,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好久不见?”周公子往前走了几步,脚步沉重,“我来找你,是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那些传言是真的吗?”


    赛牡丹端起茶碗,吹了吹碗里的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什么传言?”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周公子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你给日本鬼子唱戏的事儿!你给日本鬼子当相好的事儿!”


    赛牡丹放下茶碗,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嘲讽:“是又怎样?”


    周公子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赛牡丹会这么直接地承认,愣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来:“你,你怎么能……”


    “怎么不能?”赛牡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周公子,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捧过我几场戏,就能管我的事儿了?”


    “我不是要管你的事儿!”周公子恨铁不成钢道,“我是想问你,你的良心呢?你的骨气呢?你怎么能给日本人当婊子!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个大汉奸,外边的人怎么骂你的没听到?你还有没有廉耻?”


    “哈哈哈。”赛牡丹掩着嘴笑了起来,笑声清脆,“我当然知道啊,他们要骂就骂呗,我又不少块肉,他们骂我又不给我吃的,我管他们作甚?汉奸……哈哈哈,汉奸,对,他们骂得对,我就是个汉奸,那又怎样?”


    “啪!”清脆的响声在戏楼里回荡着,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赛牡丹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起一个红印子。


    “你这个婊子!”周公子的声音恨不得把她生吃了,“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这个没有骨头的货色!你算什么华国人?你根本就不配当华国人!你就是个不知廉耻的臭婊子,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大汉奸!猪狗不如的东西,我当年瞎了眼才会捧你!”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有戏园子的伙计,有路过的百姓,有专程来看热闹的街坊,所有人都站在那里看着,没有一个人上前帮赛牡丹,反而有人在暗暗叫好。


    “周公子打得好!”


    “汉奸就该挨打!”


    赛牡丹慢慢地转过头来,脸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红得发紫,但她的表情却很平静,像是没听到周围的那些骂声,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


    “打完了?”她的声音很轻,“骂完了?”


    周公子指着她,胸膛剧烈起伏,那样子像是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赛牡丹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打的脸颊,“周公子的手劲倒是比以前大了,”她轻笑了一声,“这一巴掌嘛,牡丹就当是公子给的散场赏钱,笑纳了。”


    周公子指着的手气得抖了起来:“你!”


    “下回公子若还想赏,”赛牡丹的嘴角勾了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可得先问问田中将军乐不乐意,问一问日本人的刀枪是不是吃素的。”


    周公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周围欢呼的人也像被掐住脖子似的,心中一股悲凉,他们恨啊,恨不得把她杀了,把那些日本鬼子杀了,但……


    赛牡丹退后一步,嘴角扬起一抹笑,笑得明媚又刺眼:“好了,周公子,今儿就到这儿吧,牡丹还有事就不送你了。”


    说完,她转过身,腰肢款款,迈着碎步往前走,戏楼的灯笼照着她的背影,绸缎衣裙在灯光下流光溢彩,明艳得像一朵肆意盛放的牡丹。


    一盏灯笼被风吹灭了,一晃,照得身后的人群灰扑扑的。


    *


    “卡!”沈知薇喊了一声,声音在片场里回荡着。


    听到的工作人员们都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今天收工,各部门整理器材,明天早上七点集合。”副导演拿着喇叭喊道。


    演员们陆续往后台走,一边走一边小声议论着。


    “刚才那场戏,念真姐演得真好。”周园圆凑到几个姑娘身边,开口夸道,“被打那一下的时候,我看着都疼,她居然躲都不躲。”


    “可不是嘛,”旁边的圆脸姑娘点头,“她那个眼神,又狠又冷,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害怕。”


    “还有后来转身走的那段,那个气势,真跟个汉奸似的。”


    “别瞎说,那是演戏。”周园圆赶紧捂住她的嘴。


    何念真正好从她们身边经过,听见这些话,笑着摆了摆手:“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好,沈导要求高,我就使劲演呗。”


    “念真姐太谦虚了。”


    “就是就是,你演得真的特别好!”


    何念真笑着摇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化妆间。


    对着镜子,她开始一点一点地卸妆,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脸颊上还有淡淡的红印,刚才那场戏,扇的那一巴掌可是真的。


    她用沾了卸妆油的棉布擦掉脸上的油彩,白的、红的、黑的,一层一层地褪去,最后露出原本明媚的脸。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这几天拍下来,她对赛牡丹这个角色的感觉越来越奇怪。


    按照她演的那些戏份来看,赛牡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汉奸,给日本人唱戏、当日本将军的情妇、对同胞趾高气扬……一桩桩干的就是汉奸的事。


    可赛牡丹是女主角啊,哪有女主角是这样的,像个反派那样?何念真想不明白。


    换好衣服,她走出化妆间,片场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器材,不远处沈导演还坐在监视器前头,盯着屏幕看回放。


    何念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沈导。”她站在沈知薇身后,斟酌着开口。


    “嗯?”沈知薇没回头,目光还盯着屏幕。


    屏幕上正放着刚才那场戏的回放,何念真扮演的赛牡丹正在转身离开,背影窈窕,灯笼的光晕把她整个人镀成金红色,和身后灰扑扑的人群形成鲜明的对比。


    “沈导,我想问您一件事。”何念真的声音有些迟疑。


    “问。”


    “赛牡丹她是个反面角色吗?”


    沈知薇的手指停在回放按钮上,没有动。


    何念真踌躇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这几天演下来,总觉得她特别可恨,给日本人唱戏、当日本人的情妇、对同胞见死不救……可她是女主角啊,女主角怎么能是这样的?”


    “但是,我演的时候,有时候又会觉得,”何念真顿了顿继续道,“您让我做的一些表情处理,好像跟一个单纯的汉奸不太一样。”


    沈知薇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挑眉:“比如呢?”


    “比如,”何念真想了想,“比如刚才那场戏,周公子打完我之后,我偏头那一瞬你让我眼神放空,可是如果赛牡丹真是汉奸,按她那种人的脾气不应该是憎恨暴怒吗?她怎么会放空?像没灵魂似的。”


    “还有前天那场戏,我给日本人唱完之后回后台,您让我对着镜子笑,笑得恍惚,可是此时她是汉奸,被日本鬼子赏识,她的笑不应该是开心的吗?”


    沈知薇听着,嘴角微微扬起,“所以你觉得,赛牡丹不像一个单纯的汉奸?”


    “我也说不好。”何念真困惑地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您让我演的一些细节,跟我理解的汉奸不太一样,可我又说不出来具体哪里不一样。”


    沈知薇点头:“念真,你的感觉很好。”


    何念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知薇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继续按现在的感觉演就对了。”


    “可是……”


    “别可是了,”沈知薇打断她,“你现在需要知道的,就是当下这场戏要怎么演,其他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何念真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但看着沈知薇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吧。”她点点头,“那我先回宾馆了,沈导。”


    “去吧,早点休息。”


    何念真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知薇已经重新坐回监视器前了,她只能收回目光带着满腹疑惑离开了片场。


    *


    何念真走后没多久,谢书君端着两杯茶走了过来,“喝点茶水,”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沈知薇。


    “谢谢。”沈知薇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谢书君在她旁边坐下,视线也转向屏幕上的回放,画面里,赛牡丹正在给日本军官唱戏,眉眼含笑,身段婀娜,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讨好和谄媚。


    “她演得真好。”谢书君感叹道,“把赛牡丹的那种,”她想了想,找了个词,“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感觉演得淋漓尽致。”


    “嗯。”沈知薇点头认可。


    “不过,”谢书君转头看向她,“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后面的反转?”


    沈知薇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还盯着屏幕,画面切到了刚才那场戏,赛牡丹被周公子打了一巴掌,然后笑着说出那句威胁的话,转身离开,背影明艳得刺眼。


    “你觉得她现在演得怎么样?”沈知薇问。


    “很好,”谢书君如实回答,“会让人恨得咬牙切齿。”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告诉她。”


    谢书君愣了一下,若有所思。


    “赛牡丹是个戏子,”沈知薇继续说道,“她这一生都在演戏,台上演的是杨贵妃,台下演的是汉奸,她演得所有人都相信了,日本人相信她是真心投靠,华国人相信她是卖国求荣,连她身边最亲近的姐妹都相信她已经变节了。”


    谢书君听着,慢慢点了点头,“你是怕告诉她真相之后,她演起来会不自觉地带上一些破绽?”


    沈知薇点头:“演员知道自己演的是好人,表演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想要让观众喜欢她,会在眼神里流露出善意,会在动作里藏着温情,可赛牡丹不能有这些。”


    “她的身份注定她每一个举动都会如履薄冰,她不能让同胞们看出来,不能让日本鬼子看出来,甚至不能让她自己也看出来。”


    “她一辈子都在唱戏,都在演别人,她演到连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谁。那种身份的撕裂、自我的迷失,如果念真提前知道了真相,她就演不出来了。”


    谢书君听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沈导,你的心思可真细。”


    沈知薇笑了笑,转回去继续看监视器上的回放,她没说的是,这也是赛牡丹的可悲,从小到大她都在演戏,演别人,演自己,也许到死她都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了。


    第87章


    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刷得发白, 一百多级台阶从广场一路向上,抵达殿堂。


    十月的阳光落下来,金色的琉璃瓦泛着沉甸甸的光泽,飞檐上蹲着的脊兽挨个排开, 已经蹲了五百年了, 今天还要继续蹲着, 看底下的人换了又换。


    台阶下面站满了人,各国记者、各国大使、中华民国官员、士兵、还有后头黑压压的老百姓,全挤在午门以内,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台阶顶端的方向。


    那里摆了两张桌子,一张在左,一张在右, 左边那张桌子后头站着国军的将领们,为首的是孙将军, 个头不算高, 但腰杆挺得笔直,军帽戴得端端正正,胸前的勋章在阳光底下晃得人眼睛疼。


    右边那张桌子空着,空桌子后头站着一排日本军官,领头的那个叫根本博。


    广场上安静得出奇, 几千号人挤在一起, 愣是没人出声,秋风吹过来,把挂在旗杆上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 旗杆顶端空着,还没有升旗。


    孙将军往前迈了一步。


    *


    城外的公路坑坑洼洼,车轮碾过去, 整辆汽车都在抖。


    赛牡丹坐在后座,身子随着颠簸一起一伏,她靠在车门边上,半边脸抵着车窗,玻璃凉丝丝的,贴在脸颊上倒是舒服。


    车窗上有道裂痕,从左下角一直裂到正中间,细细的,像是有人拿针尖划过去留下的,赛牡丹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很久,目光顺着裂痕往上走,走到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牡丹。”田中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赛牡丹收回目光,转过头,脸上堆起笑来:“太君。”


    田中用日语说了句什么,语速很快,赛牡丹听懂了,说的是“路上颠簸,委屈你了”。


    “哪里哪里,”赛牡丹笑着摆手,声音娇滴滴的,“能陪着太君一起走,是牡丹的福气。”


    田中“嗯”了一声,转过头去看窗外。


    车队有五辆车,前后都有军车护着,车轮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后视镜里的一切,路两边是枯黄的野草,秋天了草都死了,伏倒在地上,被风一吹,簌簌地响。


    赛牡丹转回头,继续盯着那道裂痕,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从北平城里出来到现在,大概过了一个小时了吧,太和殿的仪式应该开始了,情报前天晚上就送出去了,日本人想炸太和殿的计划应该已经被识破了,应该吧。


    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日本鬼子的阴谋被识破了吗,不知道受降仪式成功举行了吗。


    她只能相信,相信自己送出去的情报是准确的,相信接收情报的同志们能够及时行动,相信这场仪式能够顺利进行。


    *


    太和殿前,根本博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孙将军面前,他的腰弯了下去。


    他双手捧着一把日本军国的指挥刀,刀鞘擦得锃亮,刀柄上缠着白色的绸带,阳光照在刀鞘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双手将指挥刀平举过头顶。


    “败军之将根本博,”他的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谨代表日本中国派遣军华北方面军,向中华民国政府无条件投降。”


    孙将军看着那把刀,十四年了,十四年的屈辱、十四年的血与泪、十四年的家国仇恨。


    他的手没有抖,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稳稳地接过了那把刀。


    刀很沉,沉得像这十四年的屈辱,沉得像三千五百万条人命,沉得像无数个家庭的破碎和离散,沉得像他们差点的亡国灭种。


    人群中有人开始轻声啜泣,接着掌声爆发出来,像惊雷一样,从广场这头滚到那头。


    “中华民国万岁!”


    “胜利了!胜利了!”


    “日本鬼子投降了!”


    欢呼声震耳欲聋,像潮水一样涌向太和殿,又涌向午门外,涌向整个北平城。


    *


    车队正经过一片小树林,路边站着几个农夫打扮的人,他们弯着腰在地里干活。


    其中一个人直起腰来,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朝着公路的方向望过来。


    他的目光和车里的赛牡丹对上,赛牡丹认得他,是老胡,老胡是她的新一任联络人,他们合作了两年。


    赛牡丹这八年经历了三个联络人,前两个都牺牲了,有一个还是在她眼皮子底下牺牲的,那天他的血把她的绣鞋染得通红,但她什么都不能做,只是跟着田中将军笑了起来。


    前面的路有个坑,司机在减速,车速慢了下来。


    树底下的人动了,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往下压了压,又往旁边摆了摆。


    赛牡丹看懂了那个信号,做了那么多年地下党,哪怕睡着她都把每一个信号死死记住,她怕因为自己一个错误会葬送那些同志的命。


    那是让她下车撤退的信号,她伸出手慢慢搭在门把上,她原以为到了这天她的心会跳得很快,但它依然平缓地跳动着。


    她可以下车,跟田中君说她想上个厕所,她也可以直接跳下车,车速够慢,她只要打开车门,纵身一跳,树底下的人就会接应她,会带她走,她也许会活下来,她可以活下来。


    田中在旁边低着头,正在翻看一份文件,没有注意到她。


    可田中是一个多疑的人,如果她离开田中就会起疑,可能会在最后关头给他部下下命令继续搞破坏,胜利就在眼前,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能冒这个险。


    赛牡丹把手从车门上很慢地收了回来,朝着树底下的人缓缓摇了摇头。


    老胡一愣,动作越来越急切,像是在催促她赶紧下车。


    赛牡丹深吸一口气,再次缓缓摇了摇头,摇得很轻,很慢,但很坚定。


    她的目光从老胡身上移开,转向窗外的天空,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被染成了一片橘红色,像是燃烧的火焰。


    田中在旁边问了一句什么,赛牡丹转过头冲他笑了笑:“没什么,我只是在看风景。”


    车队继续前行,掠过了站在田埂上的老胡。


    车速又快了起来,老胡被甩在了后头,看着那辆快要消失的车辆,他郑重地摘下帽子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赛牡丹没有再回头,她把脸重新贴在车窗上,继续看着那道裂痕,裂痕在阳光里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从这里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


    根本博坐了下去,桌子上铺着投降书,厚厚的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字,日文和中文并列着,每一行都在宣告着同一件事,日本战败了,日本投降了。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抖了一下。


    广场上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支笔,看着那只握笔的手,看着那个即将落下的签名。


    笔尖落下去,碰到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根本博一笔一划地写着自己的名字,每一划都写得很慢,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写完最后一笔,他把笔放下,人往后靠在椅背上,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一样。


    孙将军拿起那份投降书,手抖了一下,那份投降书很轻,又很重,重得他心里沉甸甸的。


    他久久地看着那份投降书,转身往前走,走到门口高高扬起那份投降书:“日本签字了,北平收回来了!我们胜利了,中华民国胜利了,中华民族胜利了!”


    “中华民国胜利了!中华民族胜利了!”


    有人开始鼓掌,有人开始欢呼,那声浪一声高过一声。


    军乐队开始奏乐,铜号声穿透了掌声,穿透了欢呼声,穿透了太和殿上空的一切杂音,直直地冲向天际。


    旗杆上的绳索开始动了,国旗慢慢升起来,红色的布面在风里展开,青天白日满地红,一点一点往上爬,越爬越高,越爬越高。


    人群里有人开始唱歌:“三民主义,吾党所宗,以建民国,以进大同……”


    歌声不整齐,有人唱得快有人唱得慢,有人唱着唱着就哭了起来,有人唱到一半喊不出声,只张着嘴眼泪往下淌。


    阳光照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金光闪闪的,照在广场上的人群脸上,照在他们的泪水上,照在他们挥舞的手臂上。


    整个画面被笼罩在一片鲜红里,红的旗帜,红的绸带,红的灯笼,红的眼睛,连阳光都像是被染红了一样,浓烈得化不开。


    *


    城外的公路上,车队还在往前开,赛牡丹靠在车窗边,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车窗外的风景在往后退,枯草、土路、偶尔闪过的几棵树,全都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土。


    赛牡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海岛冰轮初转腾……”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哼唱。


    田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说什么?”


    “没什么,”赛牡丹睁开眼,笑了笑,“太君,牡丹在想戏词呢,想着想着就唱出来了。”


    田中“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文件。


    路边又出现了几棵树,树干歪歪斜斜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是伸向天空的手指。


    车队从树旁边开过去,车轮扬起的尘土落在树干上,积成一层灰。


    赛牡丹盯着那几棵树看,一直看到树被甩到身后,看不见了。


    她忽然想起永春班的后院有棵石榴树,夏天的时候会开满红彤彤的花,秋天的时候会结满红彤彤的果子。


    她刚进班的时候,师娘总让她爬上去摘石榴,她爬得满头大汗,摘下来的石榴却不舍得吃,都送给师娘了。


    后来呢?后来日本人来了,后来戏班子变成了另一个戏班子,后来石榴树被砍了,拿去当柴火烧了。


    再后来呢?再后来她就不记得了。


    田中合上了手里的文件,把文件夹放进皮包里,拉上拉链。


    “牡丹,”他说,“到了东京,我给你找个好地方住。”


    “谢太君。”赛牡丹牵起嘴角像往常那样笑着点头。


    车子继续往前开,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


    太和殿前,国歌唱到了最后一句。


    “以进大同……”


    最后一个音拖得很长,几千个人一起拖,拖成一条绵延不绝的长线,在太和殿上空回荡着,久久不散。


    国旗升到了顶端,在风里展开,猎猎作响。


    孙将军抬起头,看着那面旗,看着那片红,周围的掌声和欢呼声像浪潮一样涌过来把他包围在中间,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朝他敬礼,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那面旗,阳光刺得眼睛疼,他眯起眼,目光穿过那片红看向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是天空,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


    战争结束了,十四年的抗日战争终于结束了,他们没有亡国没有灭种,中华民族活了下来了。


    太和殿广场上的人群开始往外涌,仪式结束了该散场了,但没人想走,大家都挤在原地,互相握手,互相拥抱,互相说着什么。


    有人把军帽扔到空中,帽子在阳光里转了几圈,落下来,被另一只手接住。


    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让孩子看那面还在飘扬的国旗。


    记者们忙着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


    “咔嚓。”


    *


    “砰。”


    “杀了日本鬼子!杀了赛牡丹这个汉奸!大家冲啊!”


    巨响撕裂了空气,声音来得太突然,像是有人在耳边敲响了一面巨大的铜锣,震得人头皮发麻。


    赛牡丹感觉到车身猛地往上弹了一下,然后是失重的感觉,像是整辆车都被炸飞了起来。


    玻璃碎了,车窗上那道裂痕炸开了,碎片四处飞溅,有几片扎进了她的脸颊,疼,但好像又不太疼。


    火光从车底下冲上来,红的,黄的,橙的,混在一起,灼得皮肤发烫。


    田中在喊什么,也许是在喊救命,也许是在骂人。


    车子翻了,天和地颠倒了,赛牡丹的身子在车厢里滚来滚去,撞在这里,又撞在那里,硌得她全身骨头疼。


    然后一切都停下来了,车子不动了,火还在烧,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唱戏。


    赛牡丹躺在什么地方,她自己也不知道是车里还是车外,眼睛里全是灰,灰色的天,灰色的地,灰色的烟。


    她想动一下,但动不了,身上有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她仰起头,看着天空,天空是灰的,灰得像是蒙了一层纱,看不见太阳,看不见云,什么都看不见。


    远处有枪声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放爆竹。


    然后是喊叫声,日语,华国话,混在一起乱七八糟的。


    赛牡丹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她就那么躺着,仰着头,看着灰色的天空。


    人们都说死前会回想起些什么,但她脑袋一片空白,她想她演了一辈子的戏,早就不知道哪个是自己了,也没有什么好回想的。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唱点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什么,唱不出来。


    “海岛冰轮……”只有这几个字,泣着血,然后就没有了。


    火还在烧,烟还在冒,天空还是灰的。


    赛牡丹看着那片灰色的天空,忽然笑了,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扬了一下,扬得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戏唱完了啊,她演了一辈子戏,她想今天终于可以谢幕了。


    眼皮开始变得很沉,灰色的天空开始模糊,模糊成一团雾一样的东西,看不清了,最后一个念头飘过脑海,石榴树开花的时候,红得真好看。


    *


    银幕上浮现出一行白字:“谨以此片献给所有无名的英雄,你们的名字无人知晓,你们的功绩永世长存。”


    紧接着光影彻底暗了下去,最后一行演职人员的名单滚动完毕,画面定格在黑底白字的“知觉影视制作”上。


    屋子里并没有马上亮灯,黑暗中没人说话,空气里弥漫着胶片过热散发出的酸味,过了大约有一分钟或许更久,角落里才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是开关被按动的“啪”的一声脆响。


    头顶的几根日光灯管闪烁了两下,随后光线倾泻而下,刺得人眼睛微微发酸。


    京市广播电影电视部电影事业管理局的审片室不大,二十来平米方,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木桌,桌子上散


    乱地放着几个搪瓷茶缸,杯盖上印着红色的“奖”字,还有几叠厚厚的信纸和拧开了帽的钢笔。


    今天坐在这里的有**文艺局的杨局长、电影局的朱局长和吕副局长、京派导演严守正、海派导演谢晋元、林编剧、马编剧、李教授、伍教授,一共九个人。


    没人说话,会议室里一时陷入沉默中,每一个人胸口都像被棉花絮堵住了。


    杨局长坐在中间的位置,手边的那杯茶早就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是一堆枯死的落叶,他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看了许久,才慢慢地直起腰,脊背骨节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


    坐在他左手边的严守正动了动,这位在电影圈里以“铁面”著称的老导演,此刻动作显得有些迟缓。


    他抬起手,拇指和食指重重地按在眉心上,用力地揉搓着,指腹把那里的皮肤搓得发红,他没有把手放下来,而是顺势挡在了眼前,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膀随着呼吸有着极其细微的起伏。


    旁边不知道是谁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呼……”过了好半天,电影局的朱局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积压的那股闷气都吐干净,他伸手去拿杯子,手有点抖,杯盖碰在杯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打破了满室的凝固。


    杨局长转过头,视线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看完了?”,他的声音沙哑,清了清嗓子,“大家都说说自己的看法吧。”


    依然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坐在角落里的林编剧率先开口了,他已年过半百是个老编剧,写出过不少叫好的作品,“我就从我专业方面来说吧,这本子写得很扎实,非常扎实,这哪是写戏子啊,这是在写咱们中华民族的脊梁骨。”


    “不管是赛牡丹这个人物的立意,还是那二十四个戏子的群像,没有一个是废笔,特别是最后那一段平行蒙太奇的处理,那个张力,我是一口气憋在胸口看完的。”


    旁边的马编剧也点了点头:“确实,这种题材不好写,一不小心就容易写飘了,或者写成口号戏,但这片子不一样,它把家国大义藏在胭脂水粉底下,藏在那些骂名和误解里头,这种写法更高级也更戳人,我之前还担心这么年轻的导演能不能驾驭得了这种厚重的历史题材,看完了不得不赞一句这片子拍得好啊,特别是赛牡丹这个人物立住了,她不是那种脸谱化的高大全,也不是那种简单的反派洗白,她就是在那个乱世里,用自己的方式活着,哪怕被人唾骂哪怕最后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她是我们国家那段抗战时期每一个无名英雄的缩影。”


    马编剧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他低下头,端起茶缸猛灌了一口茶水。


    李教授也叹了口气:“不容易啊,咱们这一代人经历过那个年代,知道那是个什么滋味,能在银幕上看到这样一部片子,是对先辈的一种告慰。”


    又是一阵沉默,新中国成立还没多久,有些人甚至经历过那个年代,他们知道先辈的伟大。


    过了一会儿,杨局长目光转向另一侧的谢晋元:“谢导,你是搞导演创作的,从你的角度看,这片子怎么样?”


    “我想说说镜头。”谢晋元坐直了身子开口道,“沈知薇用的这套视觉语言,我从没见过。”


    “你们注意到没有,整部电影的色彩是有变化的。”谢晋元继续说道,“开头的时候赛牡丹是明艳的,红的绿的金的,整个人像一朵盛开的牡丹,其他人呢?灰扑扑的,像是被抽走了颜色的老照片,观众会觉得她鲜活,她醒目,她跟这个灰暗的世界格格不入。”


    “然后呢?”朱局长追问。


    “然后随着剧情推进,赛牡丹身上的颜色一点一点暗了下去。”谢晋元继续说道,“到了最后那场戏,车队被炸的时候,你们发现没有?赛牡丹这边的色调变成灰色的了,与之形成对比的是远处太和殿,那画面是红色的鲜艳的。”


    “首尾呼应。”伍教授插了一句,“开头她是亮的世界是暗的,结尾她是暗的世界是亮的,整个电影走向不仅体现在剧情中,也体现在色彩的明暗变化中。”


    “就是这个意思,”谢晋元点头感概,“这就是沈知薇厉害的地方,她用京剧脸谱的色彩逻辑来构建电影镜头,红是忠烈白是奸诈黑是刚正,她把这套东西化进了光影里,观众可能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但看着就是有味道。”


    “还有那个声音设计,”李教授接话道,“《贵妃醉酒》的唱段贯穿全片,第一次出现是清晰的完整的,后面每出现一次就扭曲一点破碎一点,到最后和爆炸声混在一起,这种声音设计手法在国际上叫做主题音乐变奏,但沈知薇用得比教科书上写的还要大胆还要厉害。”


    “这种把京剧脸谱色彩和电影画面构结在一起,可以说是她独创的。”谢晋元补充道,“至少在国内,我没见过第二个人这么拍。”


    杨局长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直没说话的严守正:“老严,你也说说?”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严守正身上,大家都知道,严老之前对沈知薇是有些看法的。


    “还要我说什么?”严守正板着脸,语气生硬,“好的坏的,都被谢导这嘴给说完了。”


    谢晋元挑眉一笑:“我说的是实话,严老难道不认同?”


    严守正瞪了他一眼,然后缓缓说道:“这片子剧情没出格,立意也正,至于技巧嘛,”他顿了顿,“确实有点东西,长江后浪推前浪,咱们这些老骨头不服老不行啊。”


    这句“不服老不行”,对于一向以强势著称的严守正来说,几乎等同于最高的赞誉。


    杨局长笑了,眉眼间的皱纹舒展开来:“好,既然大家评价都这么高,那咱们就走流程吧。”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关于知觉影视送审的故事片《北平廿四戏子》,经过专家组审看,现在进行表决,同意通过审查并发放公映许可证的,请举手。”


    “刷刷刷。”几乎是话音刚落,谢晋元、正副局长、两位编剧以及两位教授的手就举了起来。


    严守正依然板着那张严肃的脸,慢慢地抬起了他的右手。


    杨局长环视了一圈,然后郑重宣布:“全票通过。”


    *


    散会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深秋的京市,风带着凉意,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在院子里打转,大家三三两两地走出大楼。


    严守正走在最后,步子迈得很慢,谢晋元见他出来,便放慢了脚步跟他并肩走着。


    “严老,我看你今天这手举得挺痛快啊。”谢晋元打趣道,“之前是谁说的,那丫头还需要沉淀沉淀,太狂了容易摔跟头?”


    严守正哼了一声,没有反驳,只是把衣领竖了起来挡风:“沉淀那是必须的,但有才华也是事实,我还没有那么龌龊睁着眼睛说瞎话,把好片子给毙了,那就是作孽。”


    “得了吧,你这老家伙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谢晋元笑道。


    走到大门口,谢晋元话锋一转:“我听杨局长说,沈知薇那边有意向,等国内这边审批一过,就把这片子送去参加明年的柏林电影节。”


    严守正脚步不变,眉毛一挑:“柏林?嗯,是个好去处。”


    “你居然不觉得那丫头不知天高地厚?”谢晋元听了纳闷道。


    严守正叹了口气:“此一时彼一时啊,这小姑娘确实是有天赋,也有那个心气儿,咱们这帮老骨头不服老是不行咯。”


    谢晋元笑了:“能让你老严说出这番话,沈知薇这丫头要是知道了,估计能乐得睡不着觉。”


    严守正哼了一声没接话,只是背着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的助理小陈赶紧迎上来接过包:“严老,车已经在等着了,我们现在回去吗?”


    “不急,”严守正摆摆手,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外面京市深秋的街道,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子黄了,风一吹,扑簌簌地往下落。


    “小陈,”他突然开口,“你去邮局一趟。”


    小陈愣了一下:“去邮局?您要寄东西?”


    “嗯。”严守正点头,“帮我买几张寄到港岛的邮票,要快。”


    “寄到港岛?”小陈更好奇了,“严老,您这是要给谁写信啊?这么急?”


    “给一个老朋友,给他写封推荐信。”


    第88章


    在一些导演和媒体还在等着看沈知薇拍电影摔跟头的时候, 1987年末的两场颁奖典礼,狠狠扇了他们一耳光。


    金鹰奖颁奖典礼,主持人走上台,手里捏着信封, 她扬起笑容拆开信封:“下面颁发本届金鹰奖最佳电视剧剧本奖, 第一部, 知觉影视公司出品《深港情缘》。”


    掌声响起,主持人没有停顿,继续拆开下一个信封, “第二部,还是知觉影视公司出品,《问天》!”


    掌声再次响起。


    “第三部, ”主持人顿了顿,“依然是知觉影视公司出品, 《合租在特区》!”


    台下终于有了骚动, 主持人接过新的信封,继续宣读:“下面颁发本届金鹰奖最佳电视连续剧奖,知觉影视公司出品的《深港情缘》。”


    “下面颁发本届金鹰奖最佳女主角奖,苏晓芸,知觉影视签约演员, 凭借《深港情缘》李书渔一角获此殊荣。”


    “下面颁发本届金鹰奖最佳男主角奖, 凌一舟,知觉影视签约演员,凭借《问天》江自流一角获此殊荣。”


    “下面颁发本届金鹰奖最佳导演奖, 沈知薇,知觉影视公司创始人,凭借《深港情缘》获此殊荣!”


    *


    在接下来的华灯奖颁奖典礼, 主持人在台上对着麦克风:“下面颁发本届华灯奖最佳剧本奖,第一部,知觉影视公司出品,《问天》!”


    “第二部,知觉影视公司出品,《纺织厂的女工》。”


    主持人拆开下一个信封:“下面颁发本届华灯奖最佳电视剧奖,知觉影视公司出品,《问天》。”


    “下面颁发本届华灯奖最佳摄影奖,知觉影视公司出品,《问天》摄影团队。”


    “下面颁发本届华灯奖最佳男主角奖,凌一舟,知觉影视签约演员,凭借《问天》江自流一角获此殊荣。”


    “下面颁发本届华灯奖最佳女主角奖,向如虹,知觉影视签约演员,凭借《纺织厂的女工》苏翠翠一角获此殊荣。”


    “下面颁发本届华灯奖最佳编剧奖,雷小花,知觉影视签约编剧,凭借《纺织厂的女工》获此殊荣。”


    “下面颁发本届华灯奖最佳导演奖,沈知薇,知觉影视公司创始人,凭借《问天》获此殊荣!”


    *


    两场颁奖典礼结束,舆论彻底炸了。


    《人民日报》文艺版,头条位置,标题用了比平时大两号的字体:【知觉影视横扫双奖,沈知薇再创辉煌】


    本报讯:“在刚刚结束的第五届金鹰奖和第七届华灯奖颁奖典礼上,深市知觉影视公司成为最大赢家,一举斩获两项颁奖礼的多个重量级奖项,创下华国电视史上的新纪录。


    据统计,知觉影视在本届金鹰奖和华灯奖上,两项颁奖礼合计十五项大奖,这一数字刷新了华国电视史上单一制作公司的获奖纪录。知觉影视公司创始人兼总导演沈知薇女士,年仅二十六岁,却已凭借《苗小草回城记》《深港情缘》《问天》三部作品,连续两年斩获最佳导演奖。


    业内人士评价,知觉影视的成功,代表着华国电视剧制作模式的一次革新,该公司率先实行的‘编剧中心制’‘演员经纪制’‘周边开发制’等创新模式,正在被越来越多的制作单位学习和借鉴。


    据悉,沈知薇导演目前正在筹备其首部电影作品《北平廿四戏子》,该片已于日前顺利通过审查,获得公映许可证,计划冲击明年的柏林国际电影节。”


    《中国电视报》特刊,用了整整四个版面报道这场颁奖盛宴:【知觉帝国:沈知薇和她的影视王朝】


    “1987年,注定是华国电视史上被铭记的一年,这一年,一家名叫知觉影视的公司,彻底改变了华国电视剧的格局。


    1987年1月,《深港情缘》在央视和港岛TVB同步首播,创下两地收视纪录,海外版权卖遍东南亚,单部剧收益突破千万。


    1987年8月,《问天》在央视首播,收视率从55.89%一路飙升至75.6%,全国四分之三的电视观众在追这部剧,‘修真热’席卷大江南北,周边产品销量破亿。


    同年,《合租在特区》《纺织厂的女工》相继播出,虽然声量不及前两部,但同样获得了良好的口碑和收视。


    知觉影视旗下演员苏晓芸、凌一舟,如今已是全亚洲最当红的明星,据业内人士透露,凌一舟一人的商业代言费,已经达到了百万级别。


    知觉影视旗下编剧谢书君、萧明远、雷小花,从默默无闻的文学爱好者,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金牌编剧。


    而这一切的缔造者,沈知薇,年仅二十六岁,有人问:沈知薇的秘诀是什么?也许,答案就藏在她一年前说过的一句话里:‘我们要拍就拍最好的。’”


    *


    港岛那边的媒体舆论也轰动了。


    《东方日报》娱乐版,标题用了鲜红色的大字:【沈知薇横扫内地双奖!港岛导演集体沉默!】


    本报娱乐组报道:“内地金鹰奖同华灯奖颁奖结果出来了,知觉影视狂揽十五个大奖,沈知薇一个人拿下两个最佳导演,呢个女人真系好犀利(这个女人真是厉害)!


    之前港岛影视圈还有人笑沈知薇拍电影会扑街,说隔行如隔山,而现在呢?人家把两大电视奖项都给包揽了,也不知道那些导演脸肿了没?


    记者今日致电几位港岛知名导演,想问下他们怎么看沈知薇影视公司包揽如此多大奖,结果没一个敢出声,全都说‘不方便评论’,不方便评论?说白了就是酸掉大牙了!


    沈知薇的《深港情缘》港岛收视最高去到60.5%,这个数字摆出来,你怎么跟人家争?


    有业内人士透露,知觉影视今年的盈利估计超过五千万,这个数字是港岛的顶级制作公司的级别。


    而现在港岛的导演还等着看沈知薇拍电影的笑话?醒醒啦各位,人家那部戏都过审了,听说还送去了柏林!”


    《明报》:【知觉影视的一年:从惊艳到统治】


    报道称:“一年前,当沈知薇带着《深港情缘》进军港岛市场的时候,很多人还抱着观望的态度。一个内地来的女导演,能拍出什么名堂?


    一年后,这个问题已经没有人再问了,知觉影视在刚刚结束的金鹰奖和华灯奖上包揽十五项大奖,其中包括两项最佳导演、两项最佳剧本、两项最佳电视剧、两项最佳男主角、两项最佳女主角、一项最佳编剧、一项最佳摄影。


    这是知觉影视公司在影视圈的统治,本报翻阅知觉影视今年的公开资料,试图找出这家公司成功的秘诀。


    第一,剧本为王。知觉影视是内地第一家公开举办剧本大赛的私营公司,以万元奖金吸引全国的文学爱好者投稿,从中发掘了谢书君、萧明远、雷小花等一批优秀编剧。


    第二,演员经纪。知觉影视签约了苏晓芸、凌一舟等一批新人演员,通过作品将他们捧红,再通过商业代言获取回报,形成了良性循环。


    第三,周边开发。《问天》的周边产品销售额据说已经破亿,从服装到饰品到玩具,知觉影视把IP的商业价值开发到了极致。


    第四,宣传造势。从报纸广告到巨幕投影,从明星见面会到Cosplay活动,知觉影视的宣传手段总是出人意料,却又总是能够精准地击中观众的心理。


    更重要的是,这一切的背后,是一个叫沈知薇的女人,而她今年才二十六岁。


    二十六岁,有人还在为找工作发愁,有人还在为房租发愁,有人还在迷茫自己这辈子能做成什么,而她已经建立了一个影视帝国。”


    *


    媒体还在铺天盖地报道知觉影视横扫双奖的时候,沈知薇人已经到了港岛。


    半山区的一座老宅子藏在一条弯弯绕绕的窄巷里头,巷口连个门牌都没挂,要不是有人领着根本找不着地方。


    沈知薇跟林玥两个人顺着石阶往上爬,爬了足足五分钟,才看见一扇乌漆大门,门边挂着块木匾,上头刻着三个字“山海影话”。


    四个大字是行书,笔锋苍劲,落款处有个印章,沈知薇认得那是书法大家的手笔。


    “这就是许灼华女士住的地方了。”林玥低声说道。


    沈知薇点点头,抬手敲门,门开了,里头站着个中年妇人,看起来是管家的模样,她上下打量了沈知薇和林玥一眼:“两位是?”


    “您好,我们是深市知觉影视公司的,沈知薇,跟许女士约好了的。”


    管家听了点点头,侧身让开:“许女士在等你们,请跟我来。”


    沈知薇一边跟着管家往里走,一边回想之前查到的资料,山海影话是港岛影视文化圈的一块金字招牌,创办人许灼华,港岛电影圈里的人提起她,没有不知道的。


    许灼华今年五十五岁,年轻时在英国念过书,学的是电影史,回港岛后没多久就自己创办了山海影话,专门做电影文化交流的事儿,说白了,就是帮华语电影走出去。


    这活儿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如登天,五六十年代的时候,西方人对华语电影的印象还停留在“功夫片”上,西方人对华语电影一无所知,更谈不上欣赏。


    许灼华不信这个邪,她花了十年时间,一边在港岛做影评,一边跟西方的各种电影节打交道,慢慢地,她成了戛纳、柏林、威尼斯等几大电影节的亚洲选片顾问。


    每年各大电影节收到的报名影片成千上万,评委哪有那么多时间一部一部看?这时候就需要选片顾问先筛一遍,把值得看的挑出来推荐给评委。


    许灼华在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二十多年,经她手推荐到欧洲电影节的华语片,没有一百部也有八十部。


    1975年,港岛导演徐荣昌的武侠片《剑气》在戛纳电影节拿下最高技术委员会大奖,这是华语电影第一次在欧洲三大电影节上获得如此重量级奖项,当时整个港岛都沸腾了,所有的报纸都在头版报道这个消息那是。


    而那部片子,就是许灼华一手推过去的。


    当时戛纳的选片负责人对武侠片根本不感兴趣,觉得都是打打杀杀的商业片,没什么艺术价值,许灼华专程飞了一趟法国,把《剑气》的胶片扛到那个负责人面前逼着他看完。


    后来,1984年台岛导演的一部文艺片在柏林电影节拿了费比西国际影评人奖,那片子同样是许灼华引荐过去的,那部片子本来连报名费都凑不齐,是许灼华自己掏的腰包。


    后来圈里人就给她起了个外号,叫“东方电影通往西方的守门人”。


    想让自己的电影走出亚洲,走进欧洲三大电影节的视野,有许灼华推荐就成功了一半。


    所以当时沈知薇决定把《北平廿四戏子》送往柏林电影节的时候,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许灼华。


    但问题是,她跟许灼华没有任何交集,许灼华虽然在港岛,但她的圈子是电影圈,沈知薇的圈子是电视剧圈,两条线根本搭不上。


    而且许灼华这些年养成了个脾气,不是她看得上的片子连门都不让进,送过去的拷贝看都不看就原封不动地退回来。


    据说之前有个港岛大导演,三顾茅庐求她帮忙推荐一部片去威尼斯,被她当面拒绝了三次,最后一次连茶都没给人倒。


    沈知薇当时正在发愁怎么才能搭上许灼华这条线,没想到,严守正严老给她寄了一封信。


    信里严守正说他在看完《北平廿四戏子》之后久久不能平静,他承认自己之前对小沈导演有些偏见,如今他愿意收回那些话。


    “华国电影想走出去,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严守正在信里这么写道,“我老了,但我还有些老朋友,许灼华就是其中一个,她或许能帮你,我已经把片子寄给她了,你这两天可以去找她。”


    落款是严守正三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如今华国电影想走出去,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沈知薇看着那行小字,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严老这个人嘴硬心软,之前还说她狂,没想到转头就给她写了推荐信,这封推荐信珍重得沉甸甸的。


    她也明白严老为什么这么做,严老这辈子都在拍影视作品,拍了几十年,从黑白片拍到彩色片,从胶片拍到录像带,他比谁都清楚华国电影在国际上的处境。


    这些年港岛电影在戛纳、威尼斯、柏林偶尔能拿个奖,但都是些边角料的奖项,最高技术委员会大奖、费比西国际影评人奖,听着好听,但分量远远比不上金棕榈、金狮、金熊。


    至于内地电影?更惨,从四九年到现在,内地电影在欧洲三大电影节上的存在感几乎为零,有人送过片,有人争取过,但都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西方对华国对内地有偏见,这个偏见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是一两部电影能改变的。


    严老明白这些,他也明白自己这把年纪了能做的有限,但如果能帮一把年轻人,让华国电影在国际上多一点声音,他愿意拉下老脸去做这件事,这个犟了一辈子的老头子,犟归犟,心里头装的还是华国电影的未来。


    所以他放下了架子,给她写了这封信。


    *


    许灼华的会客厅不大,墙上挂满了照片,全是她跟各路电影人的合影。


    有戛纳红毯上的,有柏林电影宫前的,有威尼斯水城边的,还有几张是跟内地老一辈导演的合影,沈知薇认出其中有几位已经过世了。


    沈知薇和林玥走进去,看见一个短发的中年女人正坐在书桌后头,面前摆着一台老式放映机和一沓文件。


    许灼华抬起头看着沈知薇,目光带着打量,那目光在沈知薇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林玥都开始有点不自在了。


    过了好一会儿,许灼华才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带着几分豪气:“你就是沈知薇?”


    “是。”沈知薇点头,“许女士,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坐吧。”许灼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沈知薇和林玥依言坐下。


    “严守正那个老头子,给我寄了一部电影,”许灼华看着沈知薇开口道,“还附了一封信,信里头把你夸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我当时还以为他是老糊涂了,被人灌了什么迷魂汤了。”


    沈知薇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他信里还说这是内地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导演拍出来的,我不信,我在这行做了三十年,什么样的片子没见过?一个二十多岁的人能拍出这种东西?我当时就笑了,况且还是内地的?”许灼华继续说道。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内地的电影是什么水平,我太清楚了,这些年我看过不少内地送过来的片子,拍得好的有几部,但能拿出去跟国际接轨的几乎没有,技术跟不上,观念也跟不上,更别说什么艺术创新了。”


    “所以当严守正说这片子值得一看的时候,我压根没当回事,我想着,能有多好?顶多是比一般的内地片强一点,看在他的面子上,我勉强看一遍就是了。”


    许灼华的目光又落在沈知薇脸上,这一次带着几分赞许:“结果我一看,就看到了凌晨三点,看完之后坐在那儿愣了半个小时,然后又从头看了一遍。”


    沈知薇的心跳快了几分,手攥着。


    “我做这行二十多年,看过的片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许灼华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能让我看两遍的片子,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这部《北平廿四戏子》是部不可多得的好片子,镜头语言太漂亮了,”她的声音带着赞赏,“你用京剧脸谱的色彩逻辑来构建画面,这个想法太妙了,我看过那么多华语片还没有人这么拍过。”


    “还有声音设计,《贵妃醉酒》的唱段贯穿全片,从清晰到扭曲到破碎,最后和爆炸声混在一起,这种处理手法,放在欧洲先锋派导演的片子里都不过时。”


    许灼华顿了顿继续道:“最让我佩服的是你的叙事,赛牡丹这个人物立得太好了,一部电影能把一个人物真正立住那才是最难的。”


    沈知薇听了心里说不激动是假的,毕竟能得到许灼华女士这么高的评价:“谢谢许女士的认可。”


    许灼华笑了笑摆摆手:“是你的片子值得,我今年五十五岁了,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片子没见过?能让我说出‘佩服’两个字的,真不多。”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沈知薇脸上,这一次带着几分好奇:“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岁,拍出这样的片子,”许灼华摇了摇头叹服道,“我二十六岁的时候还在英国念书呢,连电影是什么都没搞明白。”


    许灼华顿了顿,话锋一转道:“你想把这部片子送去柏林?”


    “是的。”


    “知道柏林电影节是什么情况吗?”


    沈知薇点头:“略有耳闻。”


    许灼华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跟你说实话,这条路不好走,非常不好走,你知道华语电影现在在国际上是什么地位吗?”


    沈知薇点点头:“边缘。”


    “说边缘都算抬举了,”许灼华摇头苦笑,“在西方人眼里,他们根本就没把华语电影当一回事,欧洲三大电影节,戛纳、柏林、威尼斯,这是国际电影界的最高殿堂,全世界的导演都想进去,每年几千部片子挤破头报名,最后能入围的不过几十部。”


    “华语电影呢?从1946年戛纳电影节创办到现在,四十多年了,华语片拿过最高奖吗?没有,一次都没有。”


    许灼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涩:“我这些年推过去不少片子,有些入围了,有些拿了一些边角料奖项,最好的成绩就是许荣昌的《剑气》,拿了戛纳的最高技术委员会大奖,但那也只是个技术奖,离金棕榈还差得远呢。”


    “柏林也是一样,华语片在柏林的最好成绩是费比西国际影评人奖,听起来很厉害对吧?但那也只是个边角料,真正的大奖金熊奖,华语片从来没碰过。”


    “西方人对华语电影有偏见,这个偏见根深蒂固,”许灼华继续说道,“在他们眼里,东方电影要么是功夫片,要么是政治片,要么是猎奇的东方情调,真正的艺术?在他们眼里东方人懂什么艺术?”


    “我跟那些欧洲评委打过很多次交道,每次推华语片过去,他们第一反应都是‘哦,又是东方的片子’。”


    “更难的是内地的片子,”许灼华看着沈知薇,“港岛、台岛的片子还好,起码跟西方有些接轨,拍摄技术也不落后。内地呢?在西方人眼里,内地就是个落后的地方,内地的电影?他们连看都懒得看。”


    “所以我们华国电影想在国际上闯出一片天,”许灼华看着沈知薇,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难,难于登天。”


    沈知薇在后世也通过一些资料了解过这个年代的华语电影在国际的地位,等到了这个年代才发现,那地位比记载的还要低,许灼华女士说的都是实话。


    她看着许灼华认真开口道:“许女士,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我还是想试试。”


    许灼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你这丫头,胆子挺大的。”


    “总要有人迈出第一步,”沈知薇继续说道,“您既然愿意见我,说明这部片子在您眼里还是有价值的,我想听听您真正的想法。”


    许灼华点点头:“好,我跟你说实话,你这部片子,放在华语电影里绝对是顶尖的,放在国际上也有竞争力,镜头语言、声音设计、叙事手法,都不输欧洲那些艺术片。”


    “但问题是,柏林电影节不是光看片子好坏的,它还要看很多其他东西,比如导演的资历、制作公司的背景、发行渠道、还有最重要的政治。”


    许灼华继续道:“柏林电影节跟戛纳、威尼斯不一样,它的政治色彩最浓。柏林在哪?在德国,在东西方对峙的最前线,柏林电影节从创办那天起,就带着强烈的政治意味。”


    “内地的片子想在柏林拿奖?首先要过政治这一关,西方人对内地有偏见,这个偏见短时间内改不了,你的片子再好,评委心里也会有疙瘩。”


    她叹了口气:“所以你要做好准备,这就是现实,华语电影想在国际上闯出名堂很难,我做了二十多年,送了那么多片子过去,最好的成绩也就是那几个边角料奖项,金棕榈、金熊、金狮,华语片一个都没拿过。”


    “有时候我都在想,这辈子能不能看到华语片拿大奖?”


    沈知薇看着她,忽然说道:“会的。”


    许灼华愣了一下:“什么?”


    “会的,”沈知薇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股坚定,“华语电影会拿大奖的,也许不是这一次,也许不是明年,但未来一定会的。”


    许灼华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你这丫头,说话很勇也很狂,行,既然你这么有信心,我也不泼冷水了,我会尽快把你的片子推到柏林电影节的选片委员会,具体能不能入围、能不能拿奖,我不敢保证,但我保证你的片子会被认真看完。”


    “谢谢许女士。”沈知薇站起身,郑重地鞠了一躬,她知道能让西方国家那些评委看完一部华语电影是多么难的事。


    “别谢我,”许灼华摆摆手,“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华语电影想走出去需要你们这样有闯劲的人。”


    临走之前,沈知薇朝林玥使了个眼色,林玥会意,从随身带着的包里取出一个长条形的画筒递给沈知薇。


    沈知薇接过画筒,双手捧着递到许灼华面前:“许女士,听说您喜欢齐白石先生的画,正好我这里有一幅,是去年在京市的一场拍卖会上拍下来的,一直没舍得挂出来,今天就当是晚辈的一点心意,还请许女士笑纳。”


    许灼华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画筒上,好一会儿她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丫头,倒是打听得挺清楚。”


    “一点小心意而已,”沈知薇诚恳说道,“而且我这人不怎么懂画,好的画还是要落到懂画的人的手里才不损了它的价值。”


    沈知薇这一番话说得漂亮,说到了许灼华心里,她伸手接过了那画筒:“好,那我就收下了。”


    她把画筒放在一边,抬眼看着沈知薇诚恳道:“你还年轻,路还长,这一次不管结果如何都别灰心,华语电影想走出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一代又一代人去闯。”


    “我明白。”


    “明白就好。”


    第89章


    十二月末, 柏林的冬天冷得刺骨,风刮过来让骨头生疼。


    许灼华裹着厚厚的羊绒大衣,站在电影节组委会大楼门口,深吸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冻得生疼。


    她手里拎着一个皮箱, 箱子里装着《北平廿四戏子》的拷贝和相关资料, 这是她第三次来这栋楼了。


    前两次都被挡在门外,第一次说要找的人不在,第二次说选片工作已经结束了。


    但许灼华知道还有两个多月才到柏林电影节, 哪有那么快选片结束,这不过是他们的托词而已。


    今天她特意托了在柏林的老朋友帮忙,才拿到了一个非正式的会面机会。


    接待室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头发花白,正在翻看桌上的文件, 许灼华走了过去, 用德语打了个招呼:“施耐德先生,我是许灼华,港岛山海影话的。”


    施耐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文件合上:“许女士,请坐。弗兰茨跟我提过你, 说你有部华语片想推荐?”


    “是的, ”许灼华在他对面坐下,把皮箱放在脚边,“这部电影叫《北平廿四戏子》, 是内地一位年轻女导演的作品,讲的是抗日战争时期一群女戏子的故事。”


    “内地?”施耐德的眉毛挑了起来,“华国大陆的电影?”


    “对。”许灼华点头。


    施耐德靠回椅背, 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许女士,我们今年的选片工作基本上已经要结束了,入围名单下个月末就要公布,现在再塞一部片子进去,恐怕不太合适。”


    “我知道时间紧迫,”许灼华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答复,“但这部电影真的值得一看,它的镜头语言和叙事手法在华语电影里都是顶尖的。”


    施耐德笑了笑,客套地摊开双手:“许女士,你是亚洲选片顾问,你推荐的片子我们当然重视,但问题是,”他顿了顿,“华国内地电影,我们确实接触得不多,说实话,我们对那边的电影工业并不了解,观众也不熟悉。”


    “不熟悉可以了解,”许灼华接道,“电影节存在的意义不就是让观众看到他们不熟悉的东西吗?”


    施耐德沉默了一会儿:“许女士,我说句实话,你别介意,柏林电影节的定位,你应该很清楚,我们侧重的是政治性和艺术性的结合,内地的片子,”他斟酌着措辞,“意识形态上的东西,我们的评委可能会有顾虑。”


    许灼华心里明白他在说什么,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了,西方人看东方,尤其是看内地,总带着有色眼镜,在他们眼里那个才改革开放没多久的内地能拍出什么好片子。


    “施耐德先生,这部电影讲的是人性,是在战争年代里个体的挣扎和牺牲。”许灼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


    “我相信你说的,”施耐德站起身来,做出送客的姿态,“但我真的帮不了你,选片委员会的名单已经定了,我没有权力临时加人,如果你愿意可以明年再试试。”


    许灼华只能无奈地站了起来,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再多说也没用,这个人已经给这片子判了死刑,不是因为电影不好,而是因为电影来自华国内地,仅此而已。


    走出大楼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雪花落在许灼华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成了水渍,她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灰蒙蒙的街道,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刮得嗓子疼。


    她在柏林已经待了一周多了,见了不下八个人,几乎八个人都给了她差不多的答复,什么“时间来不及”、“名单已经定了”、“内地电影我们不太了解、明年再试试”,客气的会说得委婉些,不客气的会轻蔑地告诉她,华语电影在柏林没有市场,别浪费时间了。


    有个年轻的德国评委甚至问她:“华国人也会拍电影吗?我以为你们只会拍功夫片。”


    许灼华当时差点没忍住,想问他是不是也只以为德国人只会发动战争,但她还是忍住了,毕竟她是来求人的不是来吵架的。


    她拎着皮箱走进街边的一家咖啡馆,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杯热咖啡暖暖手,咖啡馆里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许灼华把咖啡杯捧在手里,盯着窗外发呆,她做这行二十多年了,什么样的碰壁没经历过?当年她推《剑气》去戛纳的时候,那个法国选片负责人连看都不看,说武侠片是垃圾,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她专程飞到巴黎,堵在那人家门口,硬是逼着他看了二十分钟,看完那二十分钟,那人的态度才松动了一点。


    后来《剑气》拿了最高技术委员会大奖,那人还专门打电话来道贺,说是她的坚持让好作品被看到。


    坚持,这两个字她说了一辈子,也做了一辈子。


    华语电影想走出去,靠的不是运气,是有人一次一次地撞墙,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回头。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以及他们的联系方式,这些都是她这些年积累下来的人脉,她用笔划掉了今天见的施耐德,往下看,还只有三个人没见。


    其他一个是曾经公开声明鄙夷华国人的,找他完全没戏,另一个不住在柏林。


    许灼华目光落到第三个名字上,艾尔莎·韦伯,一个德国女导演,曾在七十年代拍过一部关于战后德国女性的电影,那年拿了柏林电影节的最高奖金熊奖,今年正好是柏林电影节的评审团成员之一。


    许灼华想起自己曾经在一个电影论坛上和艾尔莎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两人聊了几句,艾尔莎对东方电影表达过兴趣,说她很想看看东方女性在银幕上的形象是什么样的。


    也许可以从这个角度试试,许灼华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起身结账离开。


    *


    柏林电影学院坐落在城西,许灼华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才到,她在学院门口登记了访客信息,被告知艾尔莎·韦伯教授今天有课,要到下午四点才能见人。


    许灼华看了看表,现在才一点半,她决定在学院里等。


    学院的走廊里挂满了各种电影海报,有德国的、法国的、意大利的、美国的,没有一张是华国的。


    她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把皮箱放在脚边,闭上眼睛养神,两个半小时的等待并不算什么,她等过更久的,当年为了见戛纳的一个评委,她在人家酒店大堂整整等了八个小时。


    四点一刻,艾尔莎·韦伯的课结束了,学生们陆续从教室里出来,许灼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朝教室走去。


    艾尔莎正在讲台上收拾东西,她今年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精神头却很足,许灼华敲了敲门:“韦伯教授,打扰了。”


    艾尔莎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你是?”


    “许灼华,港岛山海影话的,我们在1983年罗马的那个电影论坛上见过。”许灼华走进教室停在讲台前,礼貌开口道。


    艾尔莎想了想,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哦,我记得你,亚洲选片顾问,你把那部武侠片推进戛纳的,对吧?”


    “是的。”许灼华点头,“没想到您还记得。”


    “那部片子我看过,很有意思,”艾尔莎把文件夹装进包里,“不过我猜你今天来不是为了叙旧的?”


    许灼华笑了笑:“您看出来了,我这次来柏林,是想推荐一部华语电影参加今年的电影节。”


    艾尔莎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着她:“华语电影?港岛的还是台湾的?”


    “内地的。”


    艾尔莎沉默了几秒:“内地?华国大陆?”


    “对。”许灼华早就习惯了外国人一说起华国影视时的这种反应。


    艾尔莎背起包朝门口走去,边走边说:“许女士,我不是选片委员会的人,我只是评审团成员,入围名单轮不到我来定,你应该去找组委会的人。”


    “我找过了,”许灼华跟上她的脚步,“他们都拒绝了我。”


    艾尔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那你来找我有什么用?我帮不了你。”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这部电影,”许灼华直视着她的眼睛,“您可以先看看这部电影,如果您觉得值得,希望能给这部电影一个机会,一个让他们哪怕就看一下这部影片的机会。”


    艾尔莎挑了挑眉:“许女士,每年有几千部电影想进柏林,每个导演都觉得自己的片子值得被看见,我凭什么要给你这个机会?”


    “因为这部电影跟您的电影有些相似。”许灼华认真说道。


    艾尔莎愣了一下:“相似?哪部?”


    “《废墟上的玫瑰》,”许灼华报出了艾尔莎1972年的代表作,“您在那部电影里拍的是二战后德国女性的处境,她们被自己的同胞


    视为叛徒,因为她们在战争期间与占领军有过来往。”


    艾尔莎的脚步彻底停下了。


    “那些女人被剃光头发,被游街示众,被唾弃,被抛弃,”许灼华继续说道,“但她们中间有多少人是真正的叛徒?有多少人只是为了活下去?有多少人其实在暗中帮助过自己的同胞?但没有人在乎,因为她们的名誉已经被玷污了,她们的声音被淹没了。”


    艾尔莎转过身来,目光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手里这部电影,讲的也是一个女人、一群女人的故事。”许灼华从皮箱里拿出一份影片简介递给她,“她们都是戏子,其中一个叫赛牡丹,是抗日战争时期北平城里的一个名角儿。”


    艾尔莎接过简介,扫了一眼:“然后呢?”


    “日本人占领北平之后,她给日本军官唱戏,还成了一个日本将军的情妇。”许灼华看着艾尔莎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所有人都骂她是汉奸,是卖国贼,是婊子,她成了整个北平城乃至华国最被唾弃的女人。”


    “但是她其实不是汉奸,而是地下党,她用自己的身体和名誉做掩护,传递情报,保护同胞。1945年抗战胜利的那一天,她死在了城外的公路上,跟那个日本将军一起被炸死了,到死她都是被人唾骂的汉奸,没有人为她正名,哪怕到现在,在大多数不明真相的华国人眼里,她依然是个大汉奸。”


    “但我们都知道她不是,我们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坐以待毙,就像你的电影里那些德国女人那样,你知道她们不是,所以你把她们的故事拍了出来。”


    艾尔莎看着那些资料,一时没有说话。


    “您在《废墟上的玫瑰》里问过一个问题,”许灼华继续说道,“当历史的尘埃落定,大家都在歌颂那些为战争付出的男人,但是那些被玷污的女人谁来还她们清白?她们的荣誉谁来为她们争取?我们需要发声、需要呐喊、需要记录,需要通过电影让更多人知道她们的事迹,哪怕只有一个、十个观众,我们也不会放弃,我想韦伯女士这也是你一生在坚持的东西。”


    艾尔莎的手指攥紧了那份文件,她想起了以前她拍女性战争电影时,那些人嘲讽她会没人看,没人会为一个女性的故事买单,但是她没有放弃,没钱她就把房子抵了去拍电影,甚至当年把那部《废墟上的玫瑰》拿去评奖时,她也遭受过这种轻蔑。


    “这部电影的导演叫沈知薇,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女性,”许灼华继续说道,“她告诉我,女性的荣誉不应该在历史长河中被埋没,她说赛牡丹就像特洛伊的海伦,背负着所有人的咒骂,所有人都骂她是红颜祸水,说她背叛了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国家,说特洛伊战争都是因为她,但你不觉得这样很可笑吗?两个国家的战争是因为一个女人二起的?这不过是他们往女人身上泼的脏水而已,好像这样就能把所有罪过推到女人身上。”


    “女性的荣誉不应该被埋没,”艾尔莎点头叹服:“这句话很一针见血也让我很震撼,我突然十分好奇这部电影了,一个能说出这句话的女导演,想来她拍出来的作品也不会差。”


    许灼华听了眼睛一亮:“韦伯女士,我保证你的时间花费在看这部电影上,不会浪费的。”


    艾尔莎看着她一会,忽然话锋一转道:“但许女士,你也知道,柏林电影节对政治因素非常敏感,华国内地的电影从来没有在这里入围过主竞赛单元的,你觉得评委会怎么看待你们这部影片?”


    “韦伯女士,”许灼华斟酌了一会儿,双眼直视着她,“您当年拍《废墟上的玫瑰》的时候,有没有人跟您说过‘女人在战争中有什么用有什么奉献’、‘女人的故事没人想看’这种话?”


    “我想应该会有过,”许灼华继续道,“但您还是拍了,因为您知道有些故事值得被讲述,有些女人值得被看见,不管她们来自德国还是华国,不管她们是活在战后还是战时。”


    艾尔莎嘴角勾起:“许女士,我想你不去当一个外交家真是可惜了。”


    许灼华笑道:“外交家很多,但我只想当一个把华语电影推到世界上去的人。”


    艾尔莎听了叹服道:“你的品质很高贵。”


    说着她伸手接过了那拷贝影片:“我会认真把这部影片看完,如果它值得,我会把它推给其他评委员让他们看这部影片,但是我不保证它最终能入围。”


    许灼华听了松了口气,脸上扬起笑容:“谢谢您韦伯女士,我们只需要一个影片被看到的机会就好了。”


    “别谢我,”艾尔莎把拷贝放进包里,看着她认真道:“你们说的对,女性的荣誉不应该被埋没。”


    *


    港岛启德机场的广播响了几声,英语和粤语交替播报着航班信息,声音从头顶的喇叭里落下来,混进大厅嘈杂的人声中。


    沈知薇推着一只皮箱走在前头,钟秘书跟在她身后半步。


    钟嘉琳秘书是林玥三个月前挖来的,康奈尔大学毕业,会英语法语德语,之前在港岛一家大企业做总裁秘书,林玥把她挖来当沈知薇的秘书。


    钟秘书一边走一边道:“沈总,美国那边我已经提前安排了接机的人了。”


    沈知薇听了满意地点头,钟嘉琳跟了她几个月,她工作能力很强,加上有留学经历,所以此次出国沈知薇便带上了她一起。


    两天前,沈知薇接到了一通从德国打来的国际电话,是许灼华女士打来的,她说柏林电影节的评审团成员艾尔莎·韦伯看了《北平廿四戏子》,还把电影推给了其他评委看。


    沈知薇握着话筒,听着许灼华女士轻描淡写的话,心里感激不已,她能想象得出许灼华为了这件事付出了多少,能让一个评委看华国内地的片子可不是容易的事。


    挂断电话后,沈知薇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她深知一部电影能不能获奖,除了电影本身的质量,更多的是在舆论上的角逐,西方那边的电影节从来不是纯粹的艺术殿堂,政治、人脉、公关,每一样都不可或缺。


    华语电影在那边几乎没有存在感,想让那些欧洲评委正眼瞧一瞧来自东方的作品,光靠片子好是不够的,得有人去铺路去造势。


    况且评委是人,是人就会受到舆论的影响,舆论影响奖项哪怕是在后世也是件司空见惯的事。


    所以她必须去,去英国,去美国,去欧洲,在距离柏林电影节还有两个月的时间里,在国外打响舆论战。


    第二天一早,她把林玥叫到办公室,把接下来公司的事务一件一件交代清楚。


    好在去年公司签约的那批编剧争气,萧明远、雷小花等几个编剧去年也陆陆续续写出了不少好剧本,新戏的筹备工作已经在轨道上了。


    加上林玥把公司管得井井有条,财务、人事、宣发各个部门都有条不紊地运转着,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光滑的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沈知薇刚走进出发大厅,一群早就蹲守在这里的港岛记者呼啦啦地涌了上来,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个不停。


    “沈导!沈导!”记者们一窝蜂地涌过来,手里的录音机举得老高,话筒怼到她面前,“沈导,请问你这次去欧美是为了柏林电影节吗?”


    “沈导,你对这次参赛有信心吗?华语电影从来没在柏林拿过大奖,你觉得《北平廿四戏子》有机会吗?”


    “沈导,有人说华语电影在国际上没有地位,你怎么看?”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记者们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沈知薇扬起微笑开口道:“各位记者朋友,感谢大家关心。这次去欧洲确实是为了电影的事,具体行程不方便透露。至于能不能拿奖,我没办法打包票,但我会尽力,华语电影想走出去,总要有人迈出第一步。”


    “沈导,你觉得


    华语电影在国际上的处境怎么样?“一个记者追问。


    沈知薇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记者:“不太好,想必你们也知道,西方人对我们有偏见,觉得华国人只会拍功夫片,觉得华国电影没有艺术价值,但偏见是可以打破的,需要时间,也需要有人去做这件事。”


    “沈导,你有信心打破这个偏见吗?”


    “我尽力。”沈知薇说道,“剩下的交给作品说话。”


    “沈导,如果这次柏林电影节没有拿到奖,你会失望吗?”


    “会。”沈知薇答得很干脆,“但失望归失望,事情还是要做的,不能因为可能失望就不做了,那还不如趁早回家种地。”


    这话说得接地气,旁边几个记者都笑了起来。


    记者们还想再问,钟嘉琳已经礼貌地挡住:“抱歉各位,沈总还有行程,请让一让。”


    沈知薇朝记者们点了点头,跟着钟嘉琳往候机室的方向走去。


    *


    候机室里头,已经等着一群人了。


    沈知薇一进去就看见了钟永坚那张熟悉的脸,看到她进来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沈导,可算来了。”


    “钟老板。”沈知薇跟他握了握手,“怎么劳您亲自跑一趟?”


    “这话说的,”钟永坚摆摆手,“你这是去给我们华语电影争光的,我怎么能不来送送?”


    沈知薇笑了笑,目光扫过候机室里的其他人,心里头有些意外,除了钟永坚,还有好几张熟面孔,都是港岛各影视公司的高层。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板走过来,跟沈知薇握了握手:“沈导,不管之前有什么不愉快的,今天我代表东方影业给你送行,你这次去柏林,是给我们整个华语电影争脸,我们都支持你。”


    另一个中年男人也凑过来:“是啊,沈导,加油,拿个奖回来,让那些洋人看看我们华国人的本事!”


    沈知薇一一跟他们握手寒暄,心里头五味杂陈,这些人平时在生意场上明争暗斗,抢项目、抢演员、抢档期,恨不得把对方踩下去自己上位,但今天,他们放下了所有的恩怨,齐齐来给她送行。


    因为在座的每个人都清楚华语电影在国际上的处境,这些年港岛电影在海外虽然有些市场,但主要还是在东南亚转悠,想进入欧美主流视野太难了。


    想去欧美发展,那是门都没有,甚至连个窗口都没有,就算想争也没有什么给他们争的,还不如先把饭做起来再说其他的。


    能有一部华语电影走出去,就能进一步扩大他们华语圈的影响力,所以他们在这上面达成的共识是一致的,想要华语电影想走出去就不能窝里斗。


    现在沈知薇带着《北平廿四戏子》去冲击柏林,如果真能拿个奖回来,对整个华语电影都是天大的好事,是他们华语圈的荣耀,没有哪个傻子会想着去搞怕坏。


    钟永坚看着沈知薇感概道:“不管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们华语电影在国际上窝囊太久了,这次不管能不能拿奖,你敢去就已经够了。”


    “多谢各位的支持,”沈知薇郑重地说道,“我会尽力的。”


    *


    跟业界人士寒暄了一阵,沈知薇抬脚往候机室角落走去。


    那里,李兆延正牵着安安的手站在一旁,安安的目光一直往她这边瞟。


    安安现在已经是二年级的小学生了,比去年长高了一截,脸上的婴儿肥褪了不少,五官越来越像他爸,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


    平时这孩子已经不怎么让人抱了,总说自己是大孩子了。


    但今天沈知薇刚走近,安安就松开他爸的手一下子扑过来,两只胳膊紧紧搂住她的大腿,脸埋在她的怀里,闷闷地不说话。


    沈知薇愣了一下,随即弯下腰把儿子抱了起来,安安比去年沉了不少,抱起来有点吃力,但沈知薇之前在张家界爬山还扛过比安安重的摄像机,抱他的力气还是有的。


    “妈妈,”安安的声音闷闷的,“你要去国外吗?”


    “嗯。”


    “国外很远吗?”


    “有点远。”


    安安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班里的小花同学说国外很远很远的,坐飞机要坐好久好久呢,她爸爸就老去国外,小花一年都见不了她爸爸一面。”


    沈知薇心里一软,用手轻轻拍着儿子的后背:“妈妈不会一年都不回来的。”


    “那你多久回来?”


    “最多两个月。”


    “两个月是多久?”安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是多少个星期?”


    沈知薇想了想:“大概八个星期。”


    “八个星期,”安安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之前沈知薇教了小家伙被乘法口诀,他算了一会儿就算了出来,“那就是要过五十六天对不对?”


    “安安真棒,是差不多需要五十六天。”


    “那太久了。”安安嘴一撇,声音又低落下去,“我每天都要想妈妈五十六次。”


    沈知薇被儿子这话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那妈妈也每天想你五十六次好不好,这样公平吧?”


    安安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可以接受,点了点头,但还是不肯松手,两只胳膊圈着妈妈的脖子,像只小考拉一样挂在她身上。


    “妈妈,”他又开口道,“老师说国外人说话跟我们不一样,你一个人去会不会迷路啊?”


    “不会,妈妈身边有钟阿姨,她会说外国话。”


    “那万一钟阿姨也迷路了呢?”


    “那妈妈就打电话问路。”


    “那万一没有找到电话呢?”


    “那妈妈就找警察叔叔。”


    “那万一警察叔叔也听不懂中国话呢?”


    沈知薇被儿子问得哭笑不得,李兆延在旁边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安安,”李兆延开口了,声音低沉温和,“你妈妈是大人了,而且你妈妈很聪明厉害,不会迷路的。”


    “好吧,”安安勉强接受这个说法,他妈妈是很厉害,随即想到什么,“那妈妈不能陪我过春节了吗?”


    沈知薇听了心里一揪,她确实要在国外待过春节,柏林电影节二月中旬开幕,她必须在开幕前把舆论铺垫做好,春节那段时间正是关键期。


    “安安……”


    “我知道了,”安安忽然打断她,小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妈妈是去做很重要的事情对不对?爸爸说了,妈妈要去给我们华国人争光,比我考一百分还重要。”


    沈知薇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李兆延,她没想到男人还跟安安说了这些话。


    “那一定是特别特别重要的事情,”安安继续说道,小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因为爸爸每次我考一百分都很高兴,比那个还重要的事情妈妈当然要去做,妈妈那么厉害,安安相信妈妈一定行!”


    沈知薇听着儿子的童言童语,眼眶有些发热,亲了亲他的小脸蛋:“号,安安的祝福妈妈收到了,安安这么乖,妈妈回来的时候给安安带礼物好不好,安安想要什么呀?给你带你最喜欢的变形金刚好不好?”


    安安听了眼睛一亮,小家伙是很喜欢变形金刚的,沈知薇原以为他会点头,没想到看到他摇了摇头:“妈妈,我不要变形金刚,我想要一个望远镜。”


    沈知薇听了有些困惑:“嗯?安安为什么想要望远镜?”


    “因为望远镜看得很远啊,这样妈妈在国外的时候,我就可以用望远镜看到妈妈了。”


    沈知薇听得心里发酸,把儿子又抱紧了一点,“好,妈妈给你买望远镜。”


    安安终于满意了,在妈妈怀里蹭了蹭,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沈知薇把儿子哄好,看向一旁的李兆延:“兆延,家里就拜托你了。”


    “放心,”李兆延看着她开口道,“安安我会照顾好,你专心忙你的。”


    沈知薇点点头,有他在家她没什么不放心的,之前她去张家界拍戏,男人也把安安照顾得很好。


    李兆延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知薇,这次去,不管结果怎么样,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能不能拿奖,看的是很多因素,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我知道。”


    “还有,”李兆延顿了顿,“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回来,不管什么时候。”


    沈知薇看着他,点了点头,两人对视了几秒,李兆延抬手帮她理了理衣领上的一个褶皱:“等你回来。”


    沈知薇点头:“嗯,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忙着工作。”


    “好。”


    “沈总,”一旁的钟嘉琳看了看手表开口道,“快要登机了,我们该过去了。”


    沈知薇应了一声,又看了李兆延和安安一眼:“那我走了,你们父子俩好好在家哦。”


    “嗯。”李兆延点头,从她怀里接过安安。


    安安也拍着胸脯保证:“妈妈你放心,安安会好好照顾爸爸的。”


    “好。”


    “各位女士先生们,前往美国纽约的xxx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持有登机牌的乘客前往三号登机口……”


    沈知薇最后看了他们父子一眼,转身跟着钟嘉琳往登机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安安在喊:“妈妈,一路顺风!”


    第90章


    曼哈顿的天际线在玻璃窗外铺展开, 楼顶的广告牌闪烁着霓虹灯,红的、蓝的、黄的,在冬日的薄雾里显得有些虚幻。


    沈知薇坐在接待区的皮沙发上,沙发很硬, 皮面绷得紧紧的, 坐上去总会往下滑, 她只能用力绷着大腿才能坐稳,茶几上摆着一杯咖啡,端上来的时候就已经不烫了, 现在更是彻底凉透了。


    这是她们到纽约后拜访的第七家公关公司,前几家的结果都差不多,客气地接待, 耐心地倾听,然后礼貌地拒绝。


    “很抱歉, 我们目前的业务已经排满了。”


    “感谢你的信任, 但我们对华国内地的片子不感兴趣。”


    话说得很体面,潜台词却很明白,不感兴趣。


    现在这一家叫伯恩斯坦公关,在纽约算是中等规模的公关公司,主要业务是帮好莱坞电影做宣传推广。


    沈知薇是通过钟永坚的关系联系上的, 钟永坚在港岛影视圈经营多年, 跟这边有些业务往来,帮她约了一个会面。


    约的是下午两点,现在已经三点四十了, 前台的金发女郎已经换了不知多少次抖腿的姿势,每次沈知薇抬头看她,她都会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然后继续敲键盘,当她们不存在似的。


    钟嘉琳坐在沈知薇旁边,手里捧着一沓资料,是关于《北平廿四戏子》的英文简介,这是沈知薇花了大价钱请国内一个翻译大家精心翻译的,钟嘉琳已经把资料翻了好几遍了。


    “沈总,”钟嘉琳开口道,“要不要我再去问问?”


    沈知薇摇摇头:“再等等。”


    她们已经礼貌问了几次,但那金发女郎每次都不耐烦地说“No”,让她们继续等,还说不想等可以离开。


    但沈知薇知道,她们要是真离开那是连面都见不上了,况且对于他们这些傲慢的人来说,让她们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让人多等一个多小时,意思就是你不重要,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沈知薇懂这个道理,现在是别人形势比他们强,他们只能耐下心过来等。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子迈得很大,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地响。


    “哦,你就是沈女士?”男人伸出手,握了一下又松开,那速度快得像是在赶时间,“我是罗伯特·伯恩斯坦,这家公司的合伙人,抱歉让你久等了,我刚才有个电话会议。”


    “没关系,伯恩斯坦先生,感谢你抽出时间。”沈知薇站起来,用英语回应,不管他是不是真有个电话会议,但她能见到面达到目的就行了。


    罗伯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请跟我来。”


    三个人穿过走廊,走进一间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中间摆着一张圆桌,墙上挂着几张电影海报,都是好莱坞的大制作,有动作片、有爱情片,有几张沈知薇认识,票房都不错。


    罗伯特在桌子一侧坐下,示意沈知薇和钟嘉琳在对面落坐,他没有让人给她们倒水,也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道:“钟先生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些情况,你是华国内地的电影导演,对吗?”


    “是的。”沈知薇点头,“我是知觉影视公司的创始人,也是导演,我们公司今年有一部电影送到了柏林电影节。”


    “柏林?”罗伯特挑了挑眉,“是主竞赛单元吗?”


    “还在评估中,但我们得到了评审团成员的正面反馈。”


    这话说得有点模糊,但也不算撒谎,许灼华那边确实传来了好消息,艾尔莎·韦伯看了片子,也推荐给了其他评委,但最终能不能入围还没有定论。


    罗伯特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沈女士找我们是想做什么呢?”


    “我想在美国对我的电影进行一些宣传,”沈知薇开门见山,“柏林电影节还有一个多月就开幕了,我们希望在这之前,能在美国的媒体上有一些报道,让评委和观众对这部电影有所了解。”


    “宣传华国内地电影?”罗伯特说到“华国内地”几个词时,脸上露出微妙的笑容,“沈女士,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是,我必须坦白地告诉你这很难。”


    “首先,华国电影在美国没有市场,”罗伯特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美国观众对华国的了解,基本上就是功夫片和熊猫,你的电影是功夫片吗?”


    “不是。”


    “那是什么题材?”


    “战争题材,讲的是二战时期华国女性的故事。”


    罗伯特的眉头皱了起来:“二战?华国?”他摇了摇头,“沈女士,我不知道你了不了解美国观众,他们对二战的认知,基本上就是诺曼底登陆和太平洋战争,华国的战场?很抱歉,大多数美国人根本不知道华国在二战中做过什么,他们也不感兴趣。”


    沈知薇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其次,”罗伯特继续说道,“华国电影,尤其是来自华国大陆的电影,在美国几乎没有任何知名度,你可能不知道,美国媒体对华国的报道,基本上都是政治新闻,什么经济改革啊、外交关系啊,电影?文化?很抱歉没有人关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意思就是没人会对那个国家的电影感兴趣。


    旁边钟嘉


    琳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她当然听出了罗伯特话里的鄙夷嘲讽,现实是一回事,当是当面被人这样诋毁,没人会好受。


    沈知薇脸上的表情不变,点了点头:“罗伯特先生,我知道美国观众对华国电影不感兴趣,但这正是我需要你的公关公司帮助的原因,我们有预算,也有诚意,我相信好的故事是有价值的,关键是怎么让人看到。”


    罗伯特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得很敷衍:“沈女士,你是个有野心的人,我很欣赏,但我必须诚实地告诉你,伯恩斯坦公关目前的业务重心是好莱坞本土电影,我们没有时间和资源去推广一部华国电影。”


    “如果你能告诉我们需要什么样的资源,我们可以配合。”


    “不是资源的问题,”罗伯特站起身来,明显是要送客了,“是市场的问题,美国观众对华国电影没有兴趣,这不是一两篇报道能改变的。也许你可以试试别的公司,或者,等你的电影真的在柏林拿了奖再来找我们,那时候情况可能会不一样。”


    他伸出手,表现得绅士极了:“祝你好运,沈女士。”


    沈知薇握住他的手,“谢谢你的时间,伯恩斯坦先生。”


    *


    走出伯恩斯坦公关的大楼,纽约的冷风迎面扑来,灌进领口袖口,冻得人直打哆嗦。


    钟嘉琳跟在沈知薇身后,手里还攥着那沓没派上用场的资料,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知薇在路边站定,抬头看着天,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只能看到一片天际线,高楼大厦把天空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像是拼图的碎片。


    “沈总……”钟嘉琳目光落在沈知薇脸上,心里对她佩服不已,这几天下来,哪怕面对一家家公司的鄙夷不屑,沈总都能面不改色地接话,钟嘉琳是第一次见到涵养气度修炼到如此到位的人,有几次她都气得想摔门而去,但沈总依然能从容应对。


    “没事,”沈知薇收回目光,知道她要说什么话,“下一家在哪儿?”她没有时间去关心别人对她的态度,她做事往往只看最终目的,哪怕别人态度很差,但是能达到目的,她并不关心态度如何。


    钟嘉琳听着沈总如此平静的话语,愣了一下,连忙低头翻开手里的本子:“下一家是麦迪逊传媒,在第五大道那边,约的是五点半。”


    “走吧。”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地铁站走,纽约的街头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沈知薇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很快又不失步调,背影挺得笔直,看不出任何情绪。


    钟嘉琳跟在后面,看着老板的背影,心里有些发堵,她在康奈尔念书的时候,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那种被人轻视的感觉她太熟悉了,可沈总比她厉害多了,被拒绝之后脸上一点情绪都没有,跟没事人一样。


    可越是这样,钟嘉琳越觉得心疼,她见过沈总在国内的样子,在片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听她的,她说一句话没有人敢不执行。


    在公司的时候,合作伙伴排着队想见她,港岛的大老板都对她客客气气,颁奖典礼上,她一个人拿走一大半的奖杯,记者们围着她抢着采访,可在这里,她连一家公关公司的门都敲不开。


    “沈总,”钟嘉琳忍不住开口,“那个罗伯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个势利眼,看不起我们华国人。”


    沈知薇脚步没停:“他说的是事实。”


    “什么?”


    “美国观众确实对华国电影不感兴趣,”沈知薇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不是势利眼的问题,是现实。”


    钟嘉琳愣住了。


    “我们在国内再怎么厉害,到了这里就是从零开始,”沈知薇继续说道,“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关心我们,这很正常。”


    “可是……”


    “没有可是,”沈知薇打断她,“抱怨没有用,想办法达成目的才有用。”


    钟嘉琳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心里也变得坚定起来,对,沈总说的对,抱怨没有任何用处。


    *


    麦迪逊传媒的会面比伯恩斯坦公关还要糟糕。


    接待她们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助理,笑容甜美,但眼神里带着一种敷衍:“很抱歉,布朗先生今天有急事,没办法见你,”女助理说道,“你可以把资料留下,我们会转交给他。”


    沈知薇把资料递过去,女助理接过来随手放在桌上,连看都没看一眼。


    “请问布朗先生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可以另约时间。”


    女助理翻了翻桌上的日程表:“下周?下下周?我也不确定,你可以留个电话,我们会联系你的。”


    沈知薇报了酒店的电话,女助理潦草地记在一张便签纸上,然后站起身来:“好的,感谢你的来访,再见。”仿佛接待他们是浪费时间似的。


    从麦迪逊传媒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曼哈顿的夜景很漂亮,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通亮,汽车的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流,缓缓往前淌。


    沈知薇和钟嘉琳两个人往地铁站走去,地铁站里人很多,嘈杂的人声混着列车进站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沈知薇挤在人群里,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身边擦肩而过的都是陌生的面孔,金发的、黑皮肤的、棕色头发的,没有一张是熟悉的。


    列车来了,门打开,人群涌进去,沈知薇被挤到车厢角落,靠着门边的扶手站着,玻璃窗映出她的脸,脸色有点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想起临走前安安说的话:“妈妈,你要去给我们华国人争光。”


    争光?她苦笑了一下,在这个地方,连让人正眼看一下都做不到,谈什么争光?


    *


    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沈知薇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办公桌前继续翻看资料,地铁上那一瞬间的情绪好像已经随着她洗漱一同洗去了,她没有很多的时间自怨自艾。


    钟嘉琳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沈总,喝点热的吧。”


    沈知薇接过杯子:“嘉琳,明天还有几家要见?”


    “三家,”钟嘉琳翻开本子,“一家是独立电影发行公司,另一家是一个影评人协会,据说里面有几个评委跟柏林那边有联系,还有一家是个中等媒体公司,他们在电影宣发上有自己的渠道。”


    “好,”沈知薇放下茶杯,“明天继续。”


    钟嘉琳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出了口:“沈总,你真的觉得能行吗?”她们已经拜访了十几家公关公司,基本都是无功而返。


    沈知薇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纽约的夜景,灯火通明,像是一片星海:“不知道,但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华语电影想走出去,总要有人开这个头,也总要受这种气,但我们不能退缩,哪怕只迈出一小步也是成功的。”


    沈知薇喝了一口咖啡,话锋一转:“既然这些路行不通,那我们换过另一些路,这边有没有什么华人记者?”这个年代华人之间互相帮助还是常态。


    钟嘉琳听了眼睛一亮:“我上大学时认识几个同学学长,有一个学长现在听说在纽约一个报社当记者,不过那报社不是很出名。”


    “尝试联系一下,苍蝇再小也是肉。”沈知薇开口道,“或许他认识其他记者呢?记者的人脉总要广些的。”


    “好,我去联系。”


    *


    咖啡馆在第五大道的一条岔路上,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乔治咖啡”几个字,字母的漆皮剥落了一半,像是很多年没人管过了。


    陈大卫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摊着一份报纸。


    他现在说是报社记者,其实不过是个小报社,报社是唐人街上的一份华文小报,发行量不过几千份,连《纽约时报》的零头都不到,读者也都是些附近的华人街坊,登的也都是些华埠里的鸡毛蒜皮。


    他在纽约待了八年,从留学生熬成了绿卡持有者,从洗盘子的餐厅小工熬成了报社的正式记者。


    当年刚来美国的时候,也是有过雄心壮志的,想进《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那样的大报,做一个真正的新闻人。


    可现实很快给了他一记闷棍,他的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偶尔有面试机会,面试官看他的眼神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意思是“你英语说得不错,但你终究不是白皮肤”。


    后来他就不投了,在《华埠日报》一待就是六年,娶了个广东来的姑娘,生了一儿一女,日子过得不好不坏,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想想当年的那些梦,想完了翻个身继续睡,第二天还是得爬起来上班。


    今天约他来的是康奈尔的一个学妹,钟嘉琳,比他小几届,当年在学校见过几面,毕业后就没什么联系了。


    前两天突然打电话来,说有个大老板想见他,是国内来的,很有钱,有事想请他帮忙。


    陈大卫没多想就答应了,反正也没什么事,见一面又不会少块肉,或许他还能好运到赚些外快呢。


    *


    陈大卫把报纸合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他抬起头,只见两个女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他认识,他那个学妹钟嘉琳。


    跟在后面的是一个陌生的女人,看起来二十多岁,脸上带着一股干练的气质,眼神很亮,扫过来的时候让人有点被看破的不自在。


    “陈学长,好久不见,”钟嘉琳走过来,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这位是我们沈总,知觉影视公司的创始人。”


    “沈女士,”陈大卫站起身来,伸出手,“久仰久仰。”


    沈知薇握了握他的手,客气道:“陈先生,谢谢你抽时间见我们。”


    三个人落座,服务生过来问要喝什么,陈大卫只要了杯最便宜的冰美式。


    “陈先生,”沈知薇开门见山,“嘉琳应该跟你说过我们的来意了吧?”


    “说了一些,”陈大卫点点头,“你们是内地来的,有一部电影想在柏林电影节参赛,想在美国这边做一些宣传?”


    “是的,学长,”钟嘉琳从包里拿出一叠资料,推到陈大卫面前,“这是我们电影的简介,《北平廿四戏子》,讲的是抗日战争时期北平城里一群女戏子的故事。”


    陈大卫接过资料翻了翻,上面有电影的剧情简介、主创团队介绍、还有几张剧照,看起来制作很精良,比他见过的大多数内地作品甚至美国电影都要好。


    但他在美国媒体圈混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边的规矩了。


    “沈女士,”他把资料放下,斟酌着措辞,“我说句实话,你别介意。”


    “请说。”


    “纽约这边的大媒体,对华国大陆的事情真的不感兴趣。”陈大卫摊开手,“我在这边干了八年,什么门道都摸清楚了,他们眼里只有苏联和中东,对华国的报道没多少人看,至于影视文化方面更加不关心了。”


    陈大卫继续道:“况且现在的美国媒体更加关心总统大选,今年十一月老布什和杜卡基斯就要决战,所有的头版头条都是这个,或者他们关心华尔街的股票,关心好莱坞的明星绯闻,华国的电影在这里根本排不上号。”


    “就算你们愿意花钱做公关,大媒体也不会接这种活儿的,”陈大卫补充道,“他们的客户都是好莱坞的大制片厂,不说华国电影了,就连港岛电影都进不了他们的视野。”


    钟嘉琳听了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陈学长,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陈大卫苦笑了一下:“嘉琳,你在美国待过应该清楚,在他们眼里我们华人要低人一等,我们的事他们不屑于去关心。我也想帮你们,可这就是现实,我只是一个小报社的记者,认识的人也有限,就算认识几个大报社的人,人家也不会为了我的面子去接一个华国电影的单子。”


    他说的是实话,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彻底凉透了,一股苦涩的味道涌上喉咙,就像他这些年的生活,“很抱歉,沈女士,我帮不上你们的忙。”


    沈知薇客气笑道:“你说的是实话。”


    她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上的一份报纸。


    报纸是咖啡馆提供的,放在桌角,被人翻得有些皱巴巴的,是一份不出名小报,封面上印着几条花边新闻,什么某某明星又离婚了,什么某某球队输了比赛。


    沈知薇随手拿起来翻了翻,目光在版面上扫过,忽然停住了。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则小新闻,标题只有一行小字:“马萨诸塞州女士控告军官侵占其祖母二战功勋”。


    沈知薇把报纸拿近了些,仔细看那则新闻,新闻内容很短,只有几百字,说的是马萨诸塞州的一位女士叫玛格丽特·安德森,她声称自己的祖母在二战期间曾为盟军提供过重要情报,但功劳却被一名男性军官冒领,她的祖母没有得到应有的荣誉,现在她要替祖母讨回公道。


    新闻下面还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举着一块牌子站在某个政府大楼前面,牌子上写着“Honor MY Service”。


    沈知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显然这则新闻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整个版面只有巴掌大一块地方,排版也很随意,甚至有几个错别字,大概只有这一家小报报道了,现在的其他媒体都在忙着报道总统大选和华尔街股市,谁会关心一个普通老太太讨公道的故事呢?


    他们需要的是英雄,需要的是歌颂和赞美,报道一个老太太的故事还没有报道总统的一张选票来得值。


    沈知薇把报纸慢慢折起来,手指在那则新闻的标题上轻轻划过,心思一动,她抬头看着陈大卫开口道:“陈先生,你认不认识纽约大报社的记者?”


    陈大卫愣了一下:“认识倒是认识几个,怎么了?”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沈知薇说道,“只需要你帮我引荐一下,让我见他一面。”


    陈大卫皱起眉头:“沈女士,我刚才说过了,美国记者不会对华国电影感兴趣的……”


    “我知道,”沈知薇打断他,“但我想试试。”


    陈大卫沉默了,他在美国混了这么多年,太清楚“引荐”意味着什么了,引荐是要搭人情的,今天帮你引荐了,明天人家就会来找你办事,人情债是最难还的。


    而且他也不确定那些大报社的记者会不会给他这个面子,他只是一个小报社的跑腿记者,在圈子里没什么分量,贸然去找人家,人家可能理都不理他。


    沈知薇看出了他的犹豫,她朝钟嘉琳使了个眼色,钟嘉琳会意,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两个信封放在桌上。


    沈知薇把其中一个信封推到陈大卫面前:“陈先生,这是一点小心意,感谢你今天抽时间来见我们。”


    陈大卫低头看了看信封,信封鼓鼓的,封口没有封死,露出里面绿色的纸币边缘。


    陈大卫看着那个信封,有些犹豫。


    沈知薇又把另一个信封推过去:“这是给那位愿意见面的记者的见面礼,麻烦你转交。”


    陈大卫眼睛转动,犹豫了一会儿伸手拿起第一个信封,用拇指把封口拨开了一点,里面是厚厚一沓美钞,他粗略数了一下,大概有五十张,都是一百面额的,五千块。


    五千块美金,这可是他两个多月的薪水了,他在报社干了六年,月薪才不到两千美金,扣掉房租水电和日常开销,每个月能存下来的也就几百块,五千块,够他攒大半年了的。


    而且有了这五千块就能给他妻子买一个她心心念念很久了的洗衣机,给孩子买他们喜欢的玩具,甚至他自己也能买一条像样点的领带。


    他只是个俗人,对金钱很有兴趣的俗人,抬头开口道:“我认识一个叫迈克尔·布莱恩的记者,在《华盛顿邮报》工作,主要跑娱乐版的,偶尔也写一些文化类的稿子,我和他算是有点交情。”


    沈知薇点点头:“那就麻烦陈先生帮我们联系一下,我们只需要见他一面,具体的事情我们自己来谈。”


    “我可以试试,”陈大卫点头,实诚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成不成我不敢保证,迈克尔这个人,他对华国的事情也不是很感兴趣。”


    “成不成是我们的事,”沈知薇笑了笑,把两个信封往前推了推,“你只需要把他引荐过来就行了,剩下的不用你操心。”


    陈大卫看着那两个信封,又看了看沈知薇,他在美国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钱的没钱的,成功的失败的,但像沈知薇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个女人年纪轻轻,说话做事却滴水不漏,花钱花得大方,但又不让人觉得是在施舍,把一万块美金推到别人面前,脸上还能保持那种从容不迫的笑容,这种人不管怎么样往往做事都能成功,他心里是佩服的,他突然很期待她会怎么说服迈克尔。


    陈大卫没有再犹豫,伸手把两个信封收了起来,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行,我等下就给迈克尔打电话,约个时间让你们见一面。”


    “谢谢陈先生。”沈知薇站起身来,伸出手,“期待你的好消息。”


    “祝你好运,沈女士。”陈大卫最后说了一句,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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