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里光线昏暗, 云惠又躲在角落里,模模糊糊间只能瞥见那人的侧脸,若非他的身形和步态, 她必不会觉着韩郎君和那公子有何相像之处。
可韩郎君不是早就坠入山崖死了么?
云惠回到家中,仍觉得难以置信。
当初还是他们一家和村长给韩郎君入了殓, 操办了韩郎君的后事。
已经死了的人, 怎会又活生生地出现在京城, 还去了明月的宅子?
云惠搓了搓盆子里的脏衣裳,左右为难。
假使韩郎君当真还活着, 那自是顶好的一桩事。怕就怕她认错了人,到时候只会徒惹明月伤心。
罢了,还是莫要跟明月提到此事罢。
虽是这般打算,到了次日收了摊后, 云惠依旧来了魏家胡同。
明月得知云惠又来看望她,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忙叫薄荷把人请进屋里。
云惠跨过门槛, 未及坐下,抬眼扫了眼周围。
房中只有明月, 还有她身边的两个丫鬟。
薄荷搬了绣墩给云惠坐,白芷去了厨房吩咐厨子做点心, 明月知道有下人在云惠会不自在,忙叫薄荷退下。
过了片刻,白芷端上茶点,又识趣地退至外间候着。
屋中没了旁人,云惠想起昨日胡同里的那个男人,一时又踌躇着该不该跟明月提及此事。
“惠姐姐,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云惠勉强笑了笑, 道:“我过来看看你不好么?”
“当然好啊,我就怕惠姐姐有事要忙。”
“傻丫头,我便是再忙,心里也是想着你的。”
明月弯起眉眼:“嗯,惠姐姐待我的好,我一直都记着呢。”
云惠试探着道:“明月,你说韩郎君会不会并没有死?”
昨日那个人长得肩背宽阔,身姿挺拔,她也只在明月的夫君韩郎君身上见过这般风采。
明月愣怔住,睫毛轻微地颤抖了几下:“他肯定还活着。”
两人长久地沉默着,半晌没说话。
明月眉头紧了紧。
她一直坚信韩昀还活着,可惠姐姐跟她不一样,总以为韩昀早就掉下山崖死了。
她仰起脸问道:“惠姐姐,你为何会这么问?”
云惠目光躲闪:“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明月愈发觉出云惠不对劲:“惠姐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眼角泛着泪光,云惠见了鼻头一酸,伸手拉住她的手:“阿月,昨日我遇到一个人,那人长得和韩郎君有几分相像,此事蹊跷,所以我才过来想要问问你。”
明月急急地道:“惠姐姐是在哪儿遇见的那个人?”
“就在魏家胡同,就在这栋宅子里。”
明月脑中嗡的一声。
在这栋宅子里……
这怎么可能?昨日唯一来过宅子的,不是只有萧大人么?
她闭目长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情绪:“惠姐姐,那人定不会是昀郎,你许是眼花看错了人罢。”
云惠心里沉沉的。
事情可能就是明月说的那样。
昨日她遇见的那个人,只瞧他的马车还有他身边的下人,便知道他出身尊贵,来头绝对不简单。
且不论韩郎君是否尚在人间,哪怕他当真还活着,他又怎会人在京城,还转头就变成了身居高位的大人物呢?
***
平白闹了个大乌龙,还勾起明月的伤心事,云惠自觉懊悔,略微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正午的日光透过窗户洒下来,照在人身上分明是暖暖的,坐在窗下的明月却浑身发凉。
她越是细想,早前曾被她忽视的一些细节就越是鲜活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初见萧大人的那一回,她正站在衙门前跟人打听韩昀的消息。
那时她只想着早日找到韩昀,倒忽略了萧大人的声音,后来他多次来魏家胡同探望她,她慢慢才发现,萧大人的声音和韩昀的有几分相像,只不过萧大人的官话更标准。
这倒让她记起了和云惠一道去早市摆摊时遇到的那位食客,那人头一回光顾她们的摊位,就留下了一锭银子。
那食客不是独自一人,与他同行的还有另一人,那人当时坐在马车上,明朗回来后跟她说,坐在马车上的那个人十分眼熟。
云惠和她听了只是笑,她们这样的平头百姓,又怎会认识京城里的贵人?
明月闭了闭眼。
前几日她从外面回来,在门口遇见了韩昀。
她眼睛看不见了,可她能分辨出那人身上的某种气息。奇怪的是,后来的事她全不记得了,醒来时人已躺在了床榻上,薄荷和白芷都道她睡了良久,她才以为她是在梦中见到了韩昀。
明月抱住脑袋,不敢再细想下去。
萧大人怎可能是韩昀。他们是夫妻,他怎会将她丢在潭溪村不闻不问,又摇身一变成了京城里的萧大人?
不会的,定是她认错人了。
***
初春的天气说变就变,翌日早上就下起了一场雨,到了午后,雨势渐大,隔着紧闭的窗户也能听见屋外的雨声。
明月晨起后就有些萎靡不振,只是她向来寡言,脸上又时常带着掩饰不住的愁绪,是以白芷和薄荷只当她和平时一样并无异样。
薄荷坐在桌前帮明月打璎珞。
窗外的雨声仍未停息。
薄荷抬眸望着窗外的雨幕:“这大雨天的,世子爷的腿脚又该疼了,到时候褚嬷嬷定要心疼了。”
明月才要回说昀郎每逢雨天亦是如此,话到了嘴边,又堪堪止住。
难道萧大人跟韩昀一样,腿脚也受过伤么?
一股凉意涌上来,明月瑟缩了一下。
她敛眉垂眼,打完了手中的璎珞,佯装闲聊的样子问道:“大人的腿怎么了?”
“唉,奴婢有一回听褚嬷嬷说,世子爷腿脚受过伤。当时伤得重,后来世子爷腿上的伤虽是好了,可每逢下雨天,仍会隐隐作疼,也得亏世子爷咬牙强撑着,旁人倒也轻易瞧不出什么来,还是褚嬷嬷提起,奴婢才知道的呢。”
一阵疾风吹过,吹得明月浑身一颤。
明月默了半晌,勉强扯出一抹笑:“我眼睛看不见,不过听大人的说话声,倒像是年纪轻轻的,与我从前见过的官老爷不大一样。”
她面容看似镇定,可若是细听,还是能从她的声音中分辨出一丝颤音。
她自小在潭溪村长大,从未跟官府打过交道,此言纯属瞎编,好在薄荷不知她的底细,自是分辨不出来她话里的真伪。
“娘子好耳力,我曾私底下向白芷打听过,世子爷刚及冠没两年,又当着大//.官,年轻有为着呢。”
明月又与薄荷闲聊了几句,薄荷忽而笑了一声,明月忙问她在笑什么。
薄荷偷瞧一眼周围,见四下无人,才捂着嘴低声回道:“不瞒娘子,奴婢头一回见到世子爷的时候,惊为天人,呆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明月暗中捏紧手中的璎珞,面上摆出一副与她说笑的样子:“也不知大人是何等样貌,能得你这样一句赞。”
薄荷叽叽喳喳,像只雀鸟一般活泼:“何止只是好相貌,旁人总夸赞画中的公子如何俊如谪仙,可奴婢瞧着,画中的人儿哪比得上大人分毫!”
明月顺着薄荷的话头,状若无意地询问萧允衡容貌上的特征,薄荷本就性子单纯,与她又一向关系亲近,哪会疑心到别处去,明月问什么便答什么。
明月心里凉了半截。
在她眼里,萧大人只是韩昀的密友,出于一片善心才会收留她,还时常着人打听韩昀的下落。她记着他的恩情,从不曾想过探问他的相貌。
屋中的空气,沉闷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长得像、声音也像。
可当初村长他们,明明从山崖下找回了韩昀的尸身啊。
那死者和韩昀一样,身上也同样有一道疤痕,且疤痕所在的位置也和韩昀身上的相同,村长他们也是因着死人身上的衣裳和疤痕,才认定那人就是韩昀。
如今细细回想,云惠曾说过,尸身上的那道疤痕似是过于新鲜了。
当初韩昀受了伤,她见他奄奄一息,将他带回了家中疗伤。
他昏迷不醒,身边又无旁人可相帮,她虽知男女有别,奈何什么都没性命 要紧,她只能抛下这些顾虑,遵从大夫给的医嘱为他包扎伤口,去药铺买了有助于伤口愈合的药膏,每日按时为他抹药。
韩昀醒来后,他便不肯让她再帮她抹药,她拿药膏过来给他时,他也不马上涂抹,等她走远了,方才给自己抹药。
有过两回这样的情形,她便是再迟钝愚笨,也明白他不喜被旁人触碰,更不喜被人瞧见他的身子,是以每回给了他药膏,她就自行避开,免得两人都尴尬。
到底身体底子好,休养了一段时日,韩昀身上的伤便也大好了。
再后来他们成了亲,虽是夫妻,他们却一直没有圆过房,她没再见过他脱了衣裳是何样子,身上的疤痕是否已祛,自是无从得知。
她兀自记得成亲后,有一日她忘了敲门便推门进了他屋中,他正在屋里换衣裳。她推门进去时,他赤着上身,她抬眼便瞧见他精壮雄浑的脊背。
她羞赧无地,一时愣在了原地,他听见她这边的动静,拧眉回身朝她望过来。
她怕他恼她,匆匆退出了屋子,面红耳赤地躲回厨房里不敢再出来,后来还是明朗跑来说他饿了,她才做了饭菜。
那日她心慌意乱,根本没敢细瞧,哪能留意到什么细节,只隐约记得他背上的那道疤痕比之之前已消退了不少,她当时着实松了口气,所以才留下了印象,否则隔了这许久,她今日还未必能记起这些事。
明月收回思绪,手中的璎珞被她捏得扭曲变形。
村长他们在山崖下找到的那具死尸绝不会是韩昀。
如今好心收留她和明朗的萧大人,当真就是韩昀么?
倘若他们真是同一个人,韩昀为何不愿跟她相认?
明月脑子乱得很,心口突突跳个不停。
***
当日下午,萧允衡又来了魏家胡同。
下人来报时,坐在屋里的明月险些就从软榻上跳起来。
大人已经很久没来魏家胡同了。
之前大人来的时候,她都格外高兴,总盼着能从他的口中得知韩昀的下落,只是经过今日一事,她的心境已变得不一样了。
晃神间,帘子从外掀开,萧允衡抬脚走了进来。
藏在衣袖下的手攥得死紧,明月僵着身子,呆坐在软榻上一动不动。
萧允衡撩袍在桌前坐下。
下人端了茶过来,又退至屋外。
萧允衡握着茶盏转了几圈:“这几日过得可还好么?”
明月低垂着头:“民妇一切安好。”
“可有短缺什么?”
“回大人,民妇什么都不缺。”
萧允衡见她坐得离他远远的,态度比之先前疏冷了许多,笑容微敛,挑眉觑她神色。
一切如常,又似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不习惯这样的她,思来想去,疑心有人让她受了委屈,不由问道:“是哪个下人伺候得不尽心,还是谁在背后说了什么闲话?”
明月低垂着眼眸,摇头否认道:“没有,丫鬟婆子们都待民妇很好,也无人在背后议论什么。”
萧允衡视线仍停留在她的身上:“若是受了委屈,只管跟本官说,若是本官不在,也尽可叫白芷递个话。”
明月一时犹豫不决。
心中的猜疑像一根绳子,将她紧紧勒住,叫人喘不过气来。
她恨不得她所猜测的俱是无稽之谈,可今日回想起来的种种迹象,又让她信心全无。
她心一横,坐直了身回道:“先前民妇便觉得大人和昀郎的声音很有几分相像。那日民妇在衙门前初遇大人,听见大人的说话声时,民妇险些就将大人误认作了昀郎。”
萧允衡瞳孔一缩,转瞬便又恢复从容,嘴里溢出一声轻笑:“是么?”
明月不愿此事就这么被轻松放过,抬起失神的眸子望向萧允衡:“大人自己从未觉着么?”
“如此说起来,也曾有人这么说过。”他的语气仍是一贯的温和有礼,“他们还说,本官和韩兄不止是声音像,就连长相也像,也有人将本官和韩兄误认作是嫡亲兄弟。”
明月心头一颤。
此话初听并无蹊跷,只是她自从两眼不能视物后,听力敏锐了不止一星半点。
她听出有一瞬间他的呼吸都停滞住了,后开口时,他的语调里透着几不可察的心虚。
桌上的茶水渐渐变温,直到凉透。
薄荷进来撤下冷茶,又换了热茶端上来。
明月一口未抿,只顾垂首默默出神。
萧允衡见她失魂落魄,与平日完全不是同一副模样,心里总有些不得劲,便也没了与她话家常的心思。
他端起茶盏慢慢抿茶,直待将茶水饮尽,伸手将空茶盏放在一旁,起身告辞。
明月恍若未闻,安安静静地呆坐着。
萧允衡在帘子前停下,转身朝她望过来。
她眼睛看不见,可每回都亲自送他到门口,光瞧她脸上的神情便可知道,她心里是盼着他能常来的,不过是碍于身份不便,不宜开口直言罢了。
今日也是古怪,她总心不在焉的,还忘了送他出门。
两厢一比较,萧允衡心中越发不快,转头便走。
到了垂花门前,他侧目瞥向跟在身后的白芷。
明月性子单纯,藏不住任何心思,若她真有什么事,岂能瞒得住她身边的白芷和薄荷,只消问她们一番便可。
“明氏这几日可是遇有什么事?”
白芷略一沉吟,摇头道:“明娘子这几日并未遇到什么事。”
萧允衡挑了挑眉:“她可有出过门?”
“回世子爷,明娘子这几日并不曾出过门。”
萧允衡又问道:“她可有见过什么人?”
“回世子爷,昨日和前日,云娘子来找过明娘子,还与明娘子聊了许久才走。”
萧允衡当即脸色一变。
“你确定云氏她前日和昨日都来过了?”
“是,明娘子当时也觉着奇怪,奴婢听见明娘子问云娘子,怎么连着两日都来看她。”
萧允衡嘴里默念云惠的名字,暗骂自己大意。
差点忘了与明月一道来京城的,还有与她关系交好的云惠。
萧允衡略一细想,便猜了个七七八八。
此事说到底还是他糊涂了,还在潭溪村的时候云惠也见过他多回,就算明月看不见了又如何,云惠便可充当明月的那双眼睛。
他应是一时不慎在云惠面前露了端倪,还让明月因此对他起了疑心。
今日是勉强被他糊弄过去了,明月是否信了他的话,他不清楚,可无论明月信与不信,他都不能再让云惠和明月见面,否则定会后患无穷。
他看着白芷,冷声吩咐道:“往后那云氏再来找明氏,直接推说明氏不方便见客。”
“是大人,奴婢省得。”
萧允衡回了王府,坐在书案前,眉头微拧。
白芷对他唯命是从,他既是叮嘱过了,白芷自会将事情处理妥妥当当。不过为稳妥起见,他还是再安排个人在魏家胡同为妙。
他唤了石牧进来,命他将陶安找来,说他有事要吩咐陶安。
陶安进了书房,萧允衡吩咐道:“明日你便去云居胡同当差,不必再留在我身边伺候。”
陶安站在书案前,双手不安地在裤腿上擦了擦,期期艾艾地试探道:“世子爷,是属下……哪里做得不好么?”
好端端地,世子爷怎么就将他拨去云居胡同当差了呢?
萧允衡用眼角瞥他一眼:“让你去云居胡同你就去云居胡同,旁的你不必打听!
陶安垂首应下。“是,世子爷。”
陶安心中不解,奈何主子已下了命令不好不从,当晚便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到了次日一早,便带着东西去了云居胡同住下。
明月听两个丫鬟说再过几日他们便会搬去别处居住时,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她面露疑惑:“昨日大人过来的时候还不曾提起过此事,怎地突然就要搬去别处住?”
白芷一早便得了萧允衡的命令,哪敢跟明月说实话,只得拿萧允衡给出的由头解释道:“世子爷说了,魏家胡同这栋宅子近来要好生修缮一番,住着甚是不便,不若先去别的宅子住上一段时日。”
明月瞧不见宅中是何情形,信以为真。
旁的倒没什么,住在哪处都好,只是她这一搬走,云惠若是再来找她,见不到她人岂不是要担忧了么?
“白芷姑娘,薄荷姑娘,你们可否去一趟八胜胡同,帮我递个口信给惠姐姐?你们就跟她说,我现下得搬去别处,另外还请跟惠姐姐说一声我们搬去的新住址,免得她扑空找不到人。”
薄荷和白芷才得了萧允衡的吩咐,不许云惠再来看望明月,而今明月却托她们递个口信给云惠,并告知云惠她们的新住址。
薄荷不敢随便拿主意,眼眸一转,拿眼神询问白芷的意思。
白芷勉强扯出一抹笑,道:“明娘子您只管放心,待我们在新宅子安顿妥当了,奴婢就去跟云娘子说一声。”
明月弯了弯眉眼:“有劳白芷姑娘。”
“娘子说哪里话,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
一行人等匆匆搬去了云居胡同住下,待一应事宜安排妥当,白芷出了趟门,在附近转悠了一圈,待算着时辰差不多了,方才回来。
明月听见她回来了,忙开口问她:“白芷姑娘,你见到惠姐姐了么?”
白芷身形一僵,到底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得亏明月眼盲,才没给明月瞧出什么端倪来。
她压下心中的情绪,回道:“娘子放心,奴婢见到云娘子了,奴婢还给云娘子送了口信,把此处的住址也一并给了她。”
“多谢白芷姑娘。”
白芷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她事事以萧允衡为重,可如此欺骗明月,到底让她心生愧疚,忙转移话题免得心里愈发不好受:“您饿了罢?不若奴婢这就去厨房里叫厨子做点心罢。”
***
云惠心神不宁地过了几日。
天下哪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人,这事她必要查清楚了才好。
她一忙完手中的琐事,便又来魏家胡同见明月。
岂料这一趟,竟叫她扑了个空,叩门等了许久,俱不见有人来应门。
哪有人说不见便不见了,她心系明月,硬着头皮敲响了隔壁的那户人家。
隔壁那户人家听她问起住在隔壁的明氏,忙回道:“他们搬走了,几天前就搬走了。”
云惠大惊失色:“搬走了?!那位娘子和她的弟弟也一同搬走了么?”
“搬走了,住那宅子里的人都搬走了。”
那人才要把门关上,云惠忙上前一步:“那您知道他们搬去了哪么?”
“你问我,我去问谁去?他们平时又不与我们打交道,离开得又突然,哪个知道他们搬去了哪里!”
云惠走到胡同口的时候,脑子还有些转不过来。
旁人也就算了,明月的性子她最清楚不过,明月做不出这种一声不吭就走人的事,更何况她与明月关系亲厚,哪怕明月不跟别人提起此事,也断不会瞒着她分毫。
云惠心下着急,又苦于没法子可想,想起金柱在衙门里当差,便央求金柱帮他四处打听打听明月的下落。
***
明月在新宅子里住了十来天,住的院子叫栖云轩。
才刚搬来那会儿,她还不大习惯,幸而白芷心细,命婆子将屋中原有的摆设都挪到了适当的位置,免得明月行走不便,宅子里的下人也尽都是先前的那拨人,是以除却云惠没再来找过她,旁的都与在魏家胡同的时候相差不大。
萧允衡仍隔三岔五地来看望她,明月心里七上八下的,一会儿疑心他就是韩昀,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的猜测太荒唐可笑。
这日用过晚膳,丫鬟将饭菜撤走,明月起身到了软榻前,脚尖处似是踢到什么东西。
她吓了一跳,扶着墙慢慢蹲下,摸索着从地上拾起那样东西,细细摸了几下,觉出她手中的应是一块玉佩。
她和明朗从不用这等贵重东西,她跟白芷和薄荷相识这么久,玉佩也不像是她们的。
今日萧允衡才刚来过,这块玉佩大抵就是他不小心落下的。
明月怕玉佩被她踩碎了,指腹轻轻摸挲着玉佩。
这一摸挲,惊得她心尖狠狠一颤。
这块玉佩,和韩昀的那块玉佩一模一样。
薄荷掀开帘子进了屋中,见明月杵在屋中,忙上前扶住她。
明月定了定神,将玉佩悄悄塞回袖中。
薄荷扶着她坐回床前:“娘子,可要奴婢伺候您洗漱么?”
“去备些热水罢。”
薄荷掀帘出去,明月从袖中掏出玉佩,把它塞在了枕头下,前几日刻意被她忽略的细节又再度闯进她脑中。
一夜无眠。
翌日下值后,萧允衡又来了宅中。
两人相对而坐,明月掏出玉佩,隔着桌案递给萧允衡。
“大人,这是您昨日落下的玉佩。”
萧允衡伸手接过。
两人指尖轻触一下,当即就各自缩回了手。
“难怪我昨日寻了许久都找不到,原来竟是落在了此处。”
“大人,您这块玉佩,是梅花纹样式的玉佩么?”
“嗯。”
明月心内一阵挣扎,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止不住地发抖。
“京城流行梅花纹样式的玉佩么?”
萧允衡闻听此言,瞳孔骤缩。
他又疏忽了。
这玉佩原是一对,他离开潭溪村前,将其中一块玉佩留在了明月的家中,想着来日她若是有急需用银子的时候,便可将玉佩拿去当了或是卖了换些银两,如此也算是抵了她的恩情。
而另一块玉佩就在他的手中,他日日佩戴在身上,不曾想昨日不小心遗落在了明月的房中。
他定了定神:“本官这块是红玉玉佩。”
“玉不都一样么?”
萧允衡轻笑一声:“并不是。”
明月仰起脸,脸上神情清澈,不含一丝杂质:“何处不同?”
“样式或许相同,所用之玉却不一样,光是和田玉,便有红玉、黄玉、羊脂白玉、碧玉和墨玉等。”
萧允衡两眼紧盯住明月,试图从她的神情中瞧出些端倪来。
明月家境贫苦,从未用过玉佩,更谈不上对玉佩之类的饰物有何了解,现下听得萧允衡说得有鼻有眼,对他的花言巧语信以为真。
她自认错怪了萧允衡,耳尖微红,赧然回道:“原来如此。”
白芷垂首立在一旁,脊背一凛。
世子爷身上佩戴的那块玉佩乃是羊脂白玉玉佩,并非如他所说是什么红玉玉佩。
她心目中的那个谦谦君子,竟堂而皇之地说了谎。
思绪如浪涛般不停翻滚,又被白芷强自压下。
主子的心思,不是她一个当下人的能随便揣测的。
白芷的心里陡然划过一道念头。
她能瞧出世子爷待明娘子明显不同于旁人。
世子爷是不是早就认识明娘子了?
曾有很长一段时日宁王府上上下下都无世子爷的下落。后来世子爷回了王府,对那段经历讳莫如深,无人知晓他遭遇过什么,而今想来,是不是在那段时日他认识了明娘子?
更大胆点猜测,倘若世子爷就是明娘子口中的韩郎君,先前的疑惑之处便都说得通了。
***
萧允衡收下明月找到的玉佩,虽被他搪塞过去了,到底心虚,与明月闲聊了片刻,未及留下用膳便又回去了。
薄荷伺候明月洗漱过后,已过了戌时两刻。
明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今日她还回去的那块玉佩,萧允衡已给出了解释,听上去合情合理,由不得她不信。
她不该胡乱猜疑,奈何心口上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重地让人喘不过气来。
次日晨起后,她心神不宁地用过早膳,忽而想起有一人兴许能帮到她。
得知明朗人在书房,由薄荷搀扶着去了书房。
明朗见明月来了书房,扔下笔朝她跑过来:“阿姐!”
明月摸索着在书桌前坐下,对薄荷吩咐道:“左右无事,你和白芷先去歇一会儿罢。”
脚步声响起,又消失在门外。
明月闻见书案上的墨香:“阿郎,你方才是在练字么?”
“嗯,阿姐,我可用功了,每日都要练好几个时辰呢。”
刚搬去魏家胡同的时候,萧允衡见明朗年岁渐大,到了该启蒙的年纪,一早就吩咐白芷备好一切,明朗床铺寝具齐全,还另外给他布置了一间书房,为他添置了笔墨纸砚,还为他请了先生教他念书认字。
明朗自己也争气,颇有上进心,不用先生催促,每日都会坐在书桌前练字。练了这些时日,他已渐渐摸索出章法来,字体说不上如何遒劲有力,倒也算得上方正流畅。
明月心疼弟弟,开口劝他:“阿朗,念书固然重要,身体也该注意着,莫要太累着了。”
“嗯,阿姐放心,我知道分寸。大人也跟我说过,欲速则不达,我只需每日用心念书练字,不生懒惰之心,假以时日,必能学到东西。”
明月神色复杂地摸了摸桌角。
今日她来找明朗,原是带了小心思过来了。
云惠迟迟不来找她,她眼睛又看不见,而今能帮到她的,唯有弟弟明朗。
眼下实在没别的法子可想,一日不确定萧允衡是否就是韩昀,她一日不得安宁,只能让明朗充当她的眼睛。
“阿郎,大人他过来找你么?”
明朗不知她心中所想,如实回道:“大人只来过两回,一回带先生过来,另一回送了字帖给我,说那字帖可用来练字。”
大人那日还叫他好生念书练字,哪日他成才了,才能真正地护住阿姐。
大人实是个大好人,予他和阿姐一个安稳之地,还给了他念书的机会。
“大人给你字帖了?”
“嗯,大人给了我好些字帖,都是他从前练字时用的字帖。”
明月灵机一动,从荷包里取出她一直贴心珍藏的那张纸。
她展开纸,将其小心翼翼地铺平放在书案上:“阿郎,你说这纸上的字,与大人给你的那些字帖上的字,哪个写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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