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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次日早上醒来时, 明月两眼肿得几乎就要睁不开眼。


    她在床上坐起身,身上还隐隐酸乏。


    薄荷端了热水进来服侍她梳洗,见她一双眼睛又红又肿, 登时又是一阵心疼。


    明月直直盯着铜镜,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铜镜里的女子竟是她么?


    “薄荷, 去给我备一辆马车罢。” 昨晚睡着后又哭了许久, 明月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薄荷拿着梳子给她梳头, 闻得此话,手上的动作一顿:“娘子, 您要出门?”


    “我要去一趟牢里。”


    薄荷看了眼站在一旁的白芷:“娘子,那儿阴气重,您若是要跟云娘子捎什么话或是带东西给她,不若让奴婢替您跑一趟罢。”


    白芷绞着手, 心下为难。


    萧允衡才下了死命令不许宅子里的人放明月出去,明月说要去探监,萧允衡那边必然不会允了此事。


    她生恐二人因此缘故生出更多的龃龉, 在一旁劝道:“娘子,您还是莫要出门了罢, 惹得世子爷动怒便不好了。”


    明月心知此事她们二人也做不了主,不欲再为难她们, 径直出了屋子。


    行至院门口,守在院门外的陶安迎上前来:“娘子,您这是要出门么?世子爷才吩咐过,不让您出门。”


    “我要去狱中看望惠姐姐和金大哥,此事与你家大人有何等关系,你定是比我还清楚。你确定还要拦着我么?”


    明月话说得直白,直接挑明萧允衡在此事上扮演了何等角色。


    陶安面色微窘, 总算没忘了自己身上的差事:“娘子,世子爷已着人去料理此事。您放心,云氏夫妇保准不会被送去刑场斩首,估摸着再过两日,他们二人就能出狱回自己家里了。”


    见她似是不信,他忙又道,“小的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娘子。”


    明月知道与他多说无益,遂不再多言,转身回了屋中。


    她尚未用过朝食,白芷怕她饿着,转身去了厨房,不多时,便又带着小丫鬟进来摆饭。


    “娘子,用饭罢。”


    明月心思不宁地用了小半碗粥,再没胃口吃别的,命下人将饭菜撤下,坐在窗下愣愣望着窗外出神。


    方才陶安说得斩钉截铁,奈何她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话。不为旁的,陶安和石牧一样,都是萧允衡身边的心腹,而她,早已信不过萧允衡。


    眼下这情形,她大抵是出不了门的。


    硬闯不行,又信不过萧允衡,那便只能再另想法子。


    才过了一夜,明月的眼睛便肿得像两颗核桃,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陶安为着谨慎起见,待萧允衡一回宅中,便立刻去书房向他禀明此事。


    萧允衡听了脸色不大好看,对陶安吩咐道:“去把白芷叫来。”


    白芷来到书房,站在书案前回话。


    萧允衡拿眼睨她:“你跟薄荷是怎么伺候人的?”


    语气仍是一贯的平和,白芷服侍他几年,比旁人都清楚他的脾性,瞧他这神情便知他气得不轻。


    她不敢声辩,只垂手立在桌案前。


    “明月她眼睛肿成那样,可见得昨晚哭了一夜。你跟薄荷都察觉不到她哭了么?”


    “奴婢知错。”


    “本官怎么说的?哪怕夜里睡着了也该警觉着些。她哭成那样,你们两个能不知道?该规劝的时候就要规劝,怎好由着她哭。她眼疾才好,若是眼睛再哭出什么毛病来,你们两个是要挖了自己的眼睛赔她?”


    白芷心中暗暗叫苦。


    昨日白日里去狱中探监,明娘子回来后伤心得哭了,那会儿眼睛并没肿起来,如今想来,应是昨晚大人惹得明娘子伤心,明娘子夜里偷偷大哭了一场,今早起来才会哭肿了眼。


    只是这话不宜在大人跟前挑明。


    白芷服侍他已久,知他最不喜下人找借口推卸责任,遂也不敢替自己和薄荷辩白,只双膝跪下垂首认错:“是奴婢失职,求大人责罚。”


    萧允衡面色渐缓。


    “去想个法子给她消消肿。”


    “是,大人。奴婢这就回去拿鸡蛋给明娘子覆覆。”


    萧允衡:“往后凡事多留意着,不许再让明月哭。这回姑且饶过你们两个,再有下次,本官必不轻饶!”


    “奴婢省得。”


    明月这边,见白芷被萧允衡喊去问话迟迟不归,将薄荷叫到跟前。


    平心而言,白芷和薄荷待她都十分尽心,只是她如今多了心眼,能分辨出白芷待萧允衡忠心耿耿,薄荷是才买回来不久的丫鬟,先前与萧允衡并不相识,两者相比,她总归更信任薄荷一些。


    被萧允衡骗过一回,她已没法再如从前那般全心全意地信任任何人,薄荷兴许会帮她,或许会转手就在萧允衡面前出卖她,她没法担保,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毕竟除却薄荷,她已无人可托。


    她拉住薄荷的手,低低地道:“薄荷姑娘,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娘子尽管吩咐便是。”


    明月塞了银子到薄荷手中:“你寻个机会帮我去牢里打听一下,大人是否当真已着人去救惠姐姐和金大哥,得了消息便回来告诉我。”


    “娘子,今早上陶安不是已这么说了么,您安心等消息便是。”


    明月摇着头:“陶安说的话,我不敢信。薄荷姑娘,求求你,就帮帮我这一回,好么?”


    薄荷又怕又急。


    此事事关萧允衡,她实不敢背着他做什么。


    明月红了眼眶:“薄荷姑娘,求求你帮我一把,我真的没别的法子可想了。”


    薄荷终究不忍,心一横应下了此事。


    “娘子,陶安这会儿正盯得紧,奴婢若是马上就出门打听,他定会猜到什么。您先别急,等明日,奴婢就找个由头出一趟门,待奴婢得了消息后就回来跟您说。”


    依着明月的意思,她恨不得今日就能确定萧允衡是否已将云惠和金柱从牢里捞出来。多拖延一日,就多一份变数,可她也明白,薄荷愿意帮她,已是万幸。更何况薄荷的顾虑亦是她的顾虑,倘若太操之过急,帮不到云惠他们不说,难免还会招来萧允衡和陶安的疑心,到时候若是惹得萧允衡再出手对付云惠他们,便是害了云惠他们。


    薄荷将银子还给明月:“娘子,这银子奴婢不能要,您赶紧收回去罢。”


    明月把银子塞回她的手里:“你把银子收下,牢里的狱卒不容易应付,你手里有银子在,到时候打点起来也方便。”


    薄荷的处境明月最是清楚,每逢薄荷拿月例的日子,银子才到手还没来得及捂热,她那游手好闲的哥哥便闻着味儿急急跑来向她讨要银子。真要去狱中打听消息,没有这些银子,叫薄荷拿什么来打点?


    薄荷也不再推辞,将银子妥帖藏好,不叫人瞧见。


    白芷出了书房径直去了厨房,吩咐厨房里打杂的小丫鬟煮了几枚鸡蛋,转身又回了屋中。


    小丫鬟端着托盘走了进来:“白芷姐姐,鸡蛋煮好了。”


    白芷跟明月道:“娘子,让奴婢给您覆覆鸡蛋罢。”


    明月颔首应下,白芷将鸡蛋裹在帕子里,拿起帕子覆在明月的眼角周围,轻轻地来回滚动着。


    温热的帕子蹭在明月的皮肤上,眼角处的肿胀感渐消。


    “白芷姑娘,谢谢你。”


    白芷心头一软。


    她只是个身份卑贱的丫鬟,从未有过一个主子像明月这般诚恳地跟她道个‘谢’字。


    “娘子客气了,这原是奴婢分内之事。”


    鸡蛋渐凉,白芷又换了个温在热锅里的鸡蛋裹在帕子里,蹲着身子给明月敷眼,一壁劝道:“娘子,以后莫要再哭了,您眼疾才好,多哭总归对眼睛不好。”


    明月神色苦涩地笑了笑:“我以后不会再哭了。”


    为了萧允衡那样的人,不值当。


    白芷抬起眸子看她,分明还是平日里那张素净俏丽的脸,眼下却透着一股子倔强。


    她知她还恼着萧允衡,一时没忍住,开口替萧允衡分辩道:“其实世子爷……”


    其实世子爷也是在意明娘子的,否则方才也不会特意叫她给明娘子消肿,奈何才刚提到‘世子爷’三个字,明月的脸色就白了几分,一贯温柔的眸子里淬满了冰霜。


    见她闻声变色,白芷不忍在她面前再提起萧允衡,只得堪堪收住了口。


    ***


    许是萧允衡只叫人盯着明月,并不把她房中伺候的白芷和薄荷放在眼里,抑或是萧允衡已得了手,并不怕明月遣人去狱中打探消息。翌日,薄荷便寻了个由头出了一趟宅子去了狱中,过了两个时辰,便又匆匆赶回来。


    碍于屋里还有旁人,薄荷回来了明月也没敢马上细问,单瞧薄荷偷偷递过来的眼色,便知事情大致还算顺利。


    待四下无人,薄荷忙凑近明月低声禀道:“娘子,云娘子那边的麻烦事已了结,奴婢细细打听过了,云娘子和她夫君一早离开了牢里。”


    明月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


    过了几日,云惠便亲自来了栖云轩。


    明月听下人来报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待云惠踏进屋里,她仍觉着不真实,恍若在梦中一般。


    知道她们二人定有许多话要说,薄荷和白芷双双退至外间。


    明月目光凝注在云惠身上。


    云惠的脸上并无伤痕,她又不便解开她的衣衫细瞧,只得问道:“惠姐姐,你可有受伤么?”


    云惠忙安抚她道:“你放心,我和金柱都没受什么伤。”


    屋里还有用来疗伤的药膏,明月起身翻找了一番,把瓷瓶塞到云惠的手中,“惠姐姐,我这里还有些上好的药膏,你都拿回去罢。”


    “不必,你自己留着用罢。”


    “惠姐姐,你拿回去用,我这里什么都不缺。”


    说来也是讽刺,这一点上她还得感谢萧允衡,将她困在此处,却从未短缺过她什么。


    “惠姐姐,你在狱中没受什么委屈罢?”


    云惠:“牢里瞧着吓人,不过应是有人事先关照过狱卒,我和金柱在里头的情形倒还算好,不曾受过什么委屈,也没受什么苦楚。”


    明月疑心那人便是萧允衡,此次云惠和金柱有此飞来横祸,说到底就是被萧允衡利用来胁迫她就范。


    她不敢跟云惠道出实情,生怕云惠听了之后愈发后怕,同时又不免对云惠生出几分愧疚。


    没有她,云惠和金柱就不会有今日这一遭。


    云惠也恨不能忘了前几日的遭遇,人都从牢里出来了,又何必再提起此事叫明月跟着忧心。


    两人俱沉默下来,各种情绪纷至沓来,聚在心头成了乱糟糟的一团。


    薄荷端了茶点进来,又默默退下。


    云惠喝了半盏茶,才道出自己的来意:“阿月,今日我过来,主要是来跟你道别的,我和金柱再过几日便要离开京城回柳州。”


    明月仰起脸:“惠姐姐这是要回去了么?”


    “嗯,该回去了。此次虽是虚惊一场,不过我也算是想明白了,京城这种地方好虽好,到底不适合我们这样的人。京城里的人哪个都得罪不起,一个不慎便没了自由丢了性命。说来可笑,此次我和金柱被关入牢中,直到回了家中,我都不知道我们得罪过谁。


    “我和金柱福薄命浅,还是老老实实待在潭溪村吧,下田种种地,若是收成不好,那便在镇子上摆个摊或是租个铺子做点小本生意,日子再如何清苦,也比留在京城担惊受怕的好。”


    明月细细打量着云惠。


    几日不见,云惠又瘦了些,人也越发憔悴,好在精神头还算足。


    不过一瞬,便又暗暗自嘲。


    哪怕云惠当真在牢里受了苦,她和云惠又能如何?


    她们这样的人,是死是活,在京城达官贵人的眼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或许回潭溪村,才是最好的决定。


    明月点了点头:“惠姐姐和金大哥回去也好,许久未见,鲁大娘定是想念得紧。”


    两人又话了几句家常,云惠见明月眼疾已好,心里委实替她高兴,嘴里夸赞道:“旁的不说,到底是京城里的大夫,医术就是和乡下郎中的不一样。如此一想,此次来京城便也不算白来一趟。”


    明月捧起茶盏,以掩住眼底的神色。


    京城又有什么好,若是不来京城,便不会在京城遇见萧允衡,更不会生出后来的事。


    云惠隔着茶盏,往明月脸上瞧了数眼。


    今日她能寻摸到云居胡同这儿来,还是陶安带她过来的。来的路上陶安还特意提醒过她,她也因此才得知,此次全靠萧允衡在外面打点了关系,才将她和金柱从狱中捞出来。


    萧允衡是宁王府的世子爷,如此身份尊贵,又怎会平白无故地救她和金柱?


    她不识字,可于人情世故上面,也并非全然不通。明月在萧允衡名下的私宅里住了这许久,她就算再愚笨再迟钝,事到如今哪还有看不明白的。


    当初那个流落在潭溪村养伤的韩昀,便是现如今的萧允衡。难怪先前她总觉着韩昀处处不像寻常人,原来他竟是宁王府的世子。


    萧允衡和明月成过亲、拜过天地,无论这门亲事在宁王爷和宁王妃的眼里作不作数,依着萧允衡的意思,大抵是不会再任由明月另嫁旁人。


    就是不知萧允衡会如何安置明月……


    第42章


    云惠张望左右, 见四下无人,虽畏惧萧允衡,心里总归担忧明月往后的处境, 拉着明月的手轻声问道:“阿月,你而今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明月面露疑惑, 不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


    “阿月, 难道你真愿跟着萧世子, 一辈子留在京城不回潭溪村了么?”


    萧允衡那样的尊贵身份,纵然明月再好, 未必当得了他的正妻,偏偏萧允衡眼下的态度又叫人捉摸不透,到时候他是正正经经抬了轿子纳明月为姨娘,还是就这么一直将明月养在外头当个外室, 实在是不好说。


    若是后者,总这么没名没份地跟着萧允衡,万一日后明月红颜老去, 或是萧允衡哪日腻了撩开手,到了那时候明月失了清白又耽搁了年岁, 明月又该何去何从?


    明月眼眶一酸,怕被云惠瞧出什么来, 忙又扭头望着窗外:“我带着个弟弟,又目不识丁的,回了潭溪村又能做什么呢?”


    她回眸望着云惠,佯装轻快地抿唇一笑:“好在大人就是昀……郎,我……”她是不想叫云惠忧心的,话只说了一半,喉咙仍是不自觉地微哽了一下。


    她咽下喉间的苦涩, 方才道,“我也算是得偿所愿。”


    “阿月,你当真想清楚了么?”


    明月知她心中所虑,死死掐着藏在桌下的掌心,没敢叫脸上露出破绽来:“惠姐姐,我当真想清楚了。”


    她掩饰得好,云惠并不知晓他们二人如今已是撕破了脸,从前她又是见过明月是如何心悦韩昀的,便也信了她的话。


    云惠原 也只是忧心明月往后的处境,见明月是打心眼里愿意跟着萧允衡,不忍棒打鸳鸯,遂也不好再劝,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起身与她道别。


    “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明月拿出一包银子塞到她手里,云惠哪肯收下,明月却难得的执拗,嘴里还劝道:“惠姐姐,银子你一定要收下,回了潭溪村后置办些田地,或是自己做生意都使得。”


    “阿月,我哪能拿你银子。京城到底不比潭溪村,你和阿朗万一真有个什么,我们远在潭溪村,又如何帮得了你。你自己存点银子傍身,如此我也能放心些。”


    她不想把人往坏处想,可凡事总该做最坏的打算。世上的男人能有几个好的,何况又是萧允衡那样的身份,万一哪日萧允衡厌了或是倦了,到时候明月又该怎么办?


    手里有了银两,人才会有底气。


    “大人待我很是大方,我手里的银子尽够我用了。惠姐姐,你若是还把我当作你的妹妹,这银子你就收下罢。”


    云惠默默叹了口气。


    她也是喝过明月和韩昀的喜酒的。


    两人郎才女貌,瞧着十分登对,明月又仰慕韩昀许久,眼里只看得见他,她总以为他们会是顶恩爱的一对夫妻。不过数月,韩昀就摇身一变成了宁王府的世子萧允衡,无论萧允衡心里是如何打算的,明月所求的白头相守到底是不成了。


    姐妹二人依依不舍,抱头哭了一回,还是明月先冷静下来,狠下心将她送至院门口,宽慰她道:“惠姐姐放心回去罢,不用替我担忧,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送走云惠,明月在原地站了良久,慢慢走回屋中,仰头望着窗外。


    短短数月,从前的一切早已变得面目全非。


    鼻子一阵发酸,眼眶里又有泪意冲涌而出。


    明月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背把眼泪擦干。


    哭又有何用,世上的事哪是哭一场便能解决的。


    纵然如此劝自己,心口仍是窒闷得难受。


    萧允衡隔着帘子,将明月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来栖云轩时特意没叫下人通传,明月并不知他过来,倒叫他瞧见了这一幕。


    他移目瞥向站在一旁的白芷,放轻了声音问她:“今日谁来过了?”


    白芷如实回道:“回大人,今日云娘子来了栖云轩,与娘子说了好一会儿子的话才回去。”


    “两人说了什么?”


    “奴婢没在跟前,不晓得云娘子跟娘子说了什么。”


    萧允衡目光一沉,白芷见他目露怪罪之色,垂首告罪道:“奴婢知错。”


    萧允衡的脸色仍是不大好看。


    当初若不是云惠非要多管闲事,跟明月说他与昀郎长得相像,惹得明月对他起了疑心,后来也不至于闹出那么多的麻烦事来。


    此次云惠在牢里待了些时日,该受的教训也受了,经此一事,谅必他们夫妇不敢再留在京中。


    如此也好,有多远走多远,免得杵在他和明月之间再碍人眼。


    萧允衡挥了挥手:“罢了,往后明月见了谁,与人说了什么话,都给本官多留意着。”


    白芷应道:“奴婢省得。”


    他敛去眼底的不快,进了屋里在明月身旁坐下,捧住她的脸,掏出帕子拭去她眼角的泪。


    明月隔着一层水雾与他对视。


    他面容和煦,瞧不出半点怨怼的神色,擦泪的动作细致而温柔,若是不知他先前做过什么,兴许就要被他的温情脉脉模样给骗了。


    他分明是瞧不上她的。


    原是她痴心妄想,不该对他动了情意。可她才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他偏又改了主意,将她掳来困在此处。


    既是不在乎她,又为何要拿惠姐姐和金大哥的事来要挟她?他到底图她什么,京城的名门贵女,哪个不比她身份高贵、不比她容貌端丽,他又何必非要强行将她留下?


    见她望着他发愣,萧允衡唇边慢慢漾开浅笑,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怎么看得人都傻了?”


    他的语气带着调情之意,目光却紧盯在她脸上。


    俯身朝她靠近,两人近在咫尺,他的唇几乎快要贴到她的。


    明月收回飘散的思绪,别开脸不愿再瞧他。


    “民女只是想不明白。”


    萧允衡仍笑得温柔,一面拍哄,一面凑到她耳朵边上:“想不明白什么?”


    明月冷笑一声:“民女何德何能,能叫大人如此处心积虑?”


    此话落在萧允衡的耳中,便有了嘲讽的意思,讥讽他为了得到她的身子,暗中使了见不得光的手段逼她就范。


    这话换做是旁人说的倒也没什么,偏偏是明月说的,这便叫他不能忍了。


    他望着她的半张侧脸,黑眸里蕴藏着怒意,得亏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不过一瞬,便又将满腔的怒火压了下去。


    他把手中的帕子丢在一边,慵懒地靠回椅背上:“本官想要的,就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明月冷笑连连。


    两人闹了不愉快,板着脸谁也不搭理谁,下人察言观色不敢扰了他们,见天色已暗,进屋点了灯。


    到了用饭的时辰,白芷请示过萧允衡,便叫几个小丫鬟将饭菜摆上饭桌。


    用过晚膳,明月仍是不吱声,只顾埋头做针线活。


    夜色深浓,明月将活计归拢好去净房洗漱,无视坐在屋里看书的萧允衡,取下挂帐帘的金钩,扯过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侍婢将洗浴的铜盆抬出去,萧允衡又看了一会儿书,放下手中的书册去净房沐浴。


    换上寝衣出了净房,抬手将幔帐拨开一角,脱鞋躺了进来。一躺下,便瞧见明月背对他而睡,忆起今日明月讥讽他的话语,心里愈发不得劲儿。


    他按住她的肩头,手上用了点力道,从身后把明月揽进了他的怀里。


    明月浑身一僵,萧允衡已扣住她,将她扳过来与他面对面地躺着,她秀气的眉毛登时紧紧蹙起。


    她紧蹙眉头的模样,叫他一下子就回想起那日的肌肤之亲。


    他素来洁身自好,先前并未与其他女子有过那样的亲密之举,到底在那种事上露了生疏。


    那夜他问她可是心甘情愿的,她嘴上说着是,心里估摸着还是不情愿,对他总有些抗拒,许是觉着痛,她眉头紧皱成一团,全程跟个木头人一般任他摆布。


    嘴上说着什么不后悔,可她那模样,哪里像是心甘情愿的样子?


    他心中不甘,抱着她下了床,对着铜镜,捧起她的脸,吻住她的红唇。她的唇软而甜,他霸道又强势,直叫她嘴唇发麻,呜咽出可耻的微响。


    他垂下眸子,寻到前几日他在她锁骨处留下的印记,淡得近乎看不见了。


    他低头靠近,起初只是在浅处试探,不过片刻便更近一步探索。


    明月闭上眼,咬唇捱着慢而钝的搓磨。


    萧允衡目光顺着起伏的山峦,看向她的脸颊。


    许久不曾对他笑过的脸上染上一片红霞,一双清澈的眼睛湿漉漉的,含着湖波似的水光。


    他强逼着自己清醒过来,双臂紧箍住她,轻扳着她的肩头让她目视铜镜里的两人。


    “阿月,你瞧见了么?”他附在她耳畔,低声笑了一下,“我是昀郎也好,萧允衡也罢,你为之动情的那个人,从来都是我。”


    这几日他避着人悄悄翻看了好些书,毕竟天性聪慧,一点就通,短短几日便已琢磨出诀窍来。


    这种事,说到底还得你情我愿,看着她在他面前如何失神迷醉,方能得到趣味。


    明月辨出他话中的得意,眼泪不自觉地落了下来,他心头一软,温柔缱绻地口允去她脸上的泪水。


    这场云雨之事,直到天色将亮未亮时方才结束。


    萧允衡酣畅淋漓了一番,心情大好。


    上回他抱着明月去净房去洗漱,明月不喜他帮她擦洗,两人还因此闹了不快。


    今日他心情愉悦,他实不愿在她面前再讨没趣,也不想惹她气恼破坏了这难得的好气氛,待明月拾起地上的衣裳穿在身上,才扬声唤白芷和薄荷进屋来服侍。


    两个丫鬟得了吩咐,扶着明月去了净房沐浴,萧允衡披了衣裳,回了自己的书房叫下人端来热水洗漱。


    他不习惯让下人在跟前伺候,坐进浴桶,自拿了瓢舀水往身上浇。


    热水兜头浇下,肩膀和脊背处被水淋得微微刺痛。


    他扭头一瞧,手臂和后背处多了好几道抓痕,鲜红鲜红的。


    明月平日里做惯了粗活,为着做活方便,从不留长指甲,方才也是他要得狠了,才闹得她难耐之下用指甲挠伤了他。


    他看着身上的抓痕,轻笑了一下。


    今日他能勾得她为他情动,必然也是因为她心中有他的缘故,待时日久了,她便会对他回心转意,跟从前一样,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人。


    ***


    明月双腿虚软,顾不得薄荷和白芷如何作想,靠在浴桶里由她们二人服侍她沐浴。走出净房时,人已累得虚脱,躺回床上,就歪在枕上昏昏睡了过去。


    等她睁眼醒来时,已近午时。


    前段日子恰逢褚嬷嬷病着,萧允衡时常来云居胡同居住,褚嬷嬷怕自己过了病气给他,便派了个丫鬟在萧允衡跟前替她告假,收拾了东西回自己家中养病。


    到底是上了年纪禁不起折腾,这场风寒断断续续,养了足有一月有余,方才痊愈。


    白芷年纪轻,宅子里的仆妇小厮哪会服她管教,她心里放心不下,病才刚好,便匆匆回了云居胡同。


    细细问了她身边的小丫鬟,方得知明月竟和萧允衡同了房。


    白芷从前只是王妃屋里的丫鬟,后来又被王妃拨去伺候萧允衡,世子爷尚未娶妻,屋里也没个通房伺候,白芷是否晓得世子爷房里的规矩委实难说。


    褚嬷嬷怕白芷做事不妥当,不及着人去打听,索性亲自来了栖云轩,拉着白芷去了僻静处。


    “我问你,明娘子可有喝过避子汤?”


    第43章


    白芷忙回道:“回嬷嬷, 明娘子并不曾喝过避子汤。”


    褚嬷嬷横她一眼:“你个糊涂东西,昨晚明娘子既是跟大人有了房事,你就该赶紧端了避子汤叫她服下。”


    她越想越不放心, 转而又问道,“昨日是明娘子头一回跟大人有房事?”


    “回嬷嬷, 前几日明娘子便和大人行过房。”


    褚嬷嬷虽已猜了个大概, 兀自不死心地道:“那晚你可有给明娘子备下避子汤?”


    白芷摇了摇头, 道了声“不”字。


    褚嬷嬷怒其不懂事,欲要再训斥她几句, 总算还明白事情有轻重缓急之分,遂先放过白芷,赶紧叫人备好了避子汤,命白芷端避子汤进屋给明月服用。


    进屋时, 薄荷正在给明月梳头发,明月勉强支撑着坐在铜镜前,浑身像散了架一般酸疼。


    褚嬷嬷和白芷一前一后进了屋里, 白芷手中端着托盘,托盘里放着一碗汤, 正冒着腾腾热气,阵阵药味飘过来, 闻之便苦涩至极。


    白芷将汤碗放在明月面前,明月瞥了眼碗里的汤药,眼中满是错愕之色。


    她并不清楚高门大户的规矩,以为她们许是见她今日午时才醒来便生了误会,认为她又病了,才命人煎了药叫她服用。


    她一向畏苦不喜喝药,何况今日她起床晚了也并非因她病了, 但到底面皮薄,羞于跟白芷她们道出昨晚被萧允衡折腾了太久之故,只得含糊地道:“我身上并无不适,这药还是不喝了罢。”


    白芷面露尴尬,忌惮着褚嬷嬷还在一旁盯着,今日这药是不得不喝了,只得硬着头皮道:“娘子,趁药还热着,赶紧把药喝了罢。”


    明月见她神色诡异,奇道:“这是什么药,不喝不成么?”


    白芷愈发不自在,一旁的薄荷起先还没察觉出什么来,待瞧见白芷的异样,又见褚嬷嬷也来了房中,心中便猜到了几分。


    她母亲原是在大户人家当过差的,后来才得了主子的恩典赎身嫁了人,是以她也知晓大户人家的规矩。


    高门大户迎娶正妻之前,爷房里的通房和丫鬟,乃至于爷在外头偷偷养着的外室,皆是不能怀上孩子的。为此缘故,跟爷行过房后,必要喝上一碗避子汤。


    明娘子眼下这情形,和外头养的外室一般无二,宁王府和世子爷必不会容她在正妻进门前怀上孩子。


    白芷和薄荷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才能不伤明月的心,褚嬷嬷剜了两个丫鬟一眼,心中暗恨两人不中用,这药又不能不喝,只得上前解释道:“明娘子,这药是避子汤。您昨晚才服侍过大人,这药是一定得喝的,否则来日若是怀上了,最后受罪的还是您自己。”


    明月登时白了脸。


    她和萧允衡本就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的关系。这样的关系,的确不该生下孩子。


    她拿起汤碗,也不用银匙舀,仰起脖子一口喝光碗里的避子汤。


    褚嬷嬷见她爽快地将药喝下,并不曾哭哭啼啼地在她面前装可怜,更没有撒泼闹事,心道此人还算识大体,不由高看她几分。


    说起来也是她自己身子不争气,回家养病了多日才回来,不知萧允衡已跟明月行过云雨之事,先前的那回已来不及做什么,只求菩萨保佑莫要叫明月怀上了,否则到时候少不得又要多一层麻烦。


    近来萧允衡正在兴头上,瞧这情形,定是要宠上明月一段时日,好在明月识相知道分寸,倒也不至于闹出什么事端来。


    明月已喝下避子汤,褚嬷嬷也不想杵在屋里继续讨人嫌,吩咐薄荷和白芷好生伺候着,便又抬脚离开。


    临近黄昏,萧允衡来了栖云轩。


    他掀开帘子,一进屋,目光便凝住在明月脸上。


    她坐在榻上,只穿了身家常衣裳,头发松松挽起,头上什么首饰都没戴,只用一只木簪子别起,脸颊素净白皙,手里做着针线活。


    通身的烟火气,却另有一股子旁人没有的韵味。


    躁动了一天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他坐下喝了盏茶,便到了用晚膳的时辰。


    厨房一早就将晚膳备下了,得了萧允衡的吩咐,白芷带着小丫鬟进来摆饭。


    明月坐在饭桌前,心里乱得很,夹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轻颤着。


    昨晚也不知是何缘故,萧允衡兴致高,夜里连着要了她几回,直至天快亮的时候才放她睡下,今日他来得这般早,她心里害怕,生怕他再如昨晚那般行事。


    午前才喝过一碗避子汤,那药极苦,饶是已过了好几个时辰,那苦味仿若仍留在她的嘴里。


    她喝避子汤,是为了不要怀上身子。


    今日瞧褚嬷嬷的样子,兴许还会以为是她勾得他留在她房中,殊不知是他拿惠姐姐的性命作了交换,几乎是强逼着要了她的身子。倘若什么事都能由着她来选,她又何必遭受这一切?


    憋屈无力的感觉涌上心头,饭桌上摆着好几道她爱吃的菜肴,她却提不起半点胃口来。


    萧允衡打量她良久,见她食不下咽,朝站在明月身后的薄荷递了个眼色,示意她上前给明月夹菜。


    薄荷给明月夹了筷鱼肉,明月素来喜用清淡的饭菜,薄荷忙又给她盛了一碗山笋鱼丸豆腐汤。


    明月味同嚼蜡地用了半碗饭,到底不习惯浪费食物,又勉强自己喝下大半碗汤,便放下了碗筷。


    她面色仍有些苍白,萧允衡偏头吩咐白芷:“你去吩咐厨子,每日按时做补血的膳食端来。”


    萧允衡不爱吃这些,白芷一听此话,便猜到补血的膳食多半是给明月吃的,忙垂首应下:“是,世子爷。”


    明月没心思在意旁的,起身对萧允衡施了一礼。


    萧允衡:“好好地行礼做什么?”


    “多谢当初大人好心收留民妇,民女已叨扰大人多日,明日民女便启程回家。”


    她和他已做了交换,两人皆已得到各自想要的东西,她实无必要再继续待在此处。


    不回潭溪村也无妨,天大地大,总有地方可以容得下她和明朗。


    萧允衡笑容微敛,夹菜的动作一顿。


    畅快了一整日的心情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撂下筷子,拿帕子拭了拭唇角,将帕子朝旁边一丢:“明月,本官从前倒没瞧出来,你惯会过河拆桥。”


    她前脚求他出手将云惠夫妇从狱中捞出来,后脚便将他丢在一旁自顾自走人,放哪儿都没有这样的道理。


    明月冷笑:“大人和民妇各取所需罢了。”


    萧允衡笑而不语,眼角眉梢渐渐染上一层冷意。


    明月又道:“民妇和大人云泥之别,自不该再有瓜葛,民妇就此别过。”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明月连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进了里间。


    萧允衡仍端坐在桌前,站在身后的白芷只觉头皮发麻,生怕一会儿再闹出什么事儿来。


    明月回了里间,从箱笼里翻找出她来京时带来的行李。东西不多,她动作又麻利,几炷香的工夫,便收拾出两个包袱来,余下的俱是萧允衡叫人为她添置的衣物和首饰,她一样没拿,将这些东西尽数留下。


    她本想差下人去把明朗找来,想着来来回回地反倒麻烦,索性将包袱背在肩上,穿过院子,径直去石韵轩找明朗。


    抬脚进了屋中,明朗并不在房里。


    屋中无人可问,她转身又折回院子,拦住两个在院子里闲聊的丫鬟:“阿朗他人在哪儿?”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摇了摇头齐声道:“奴婢不知。”


    明月不死心,又寻了几个丫鬟婆子追问,石韵轩里的一众仆妇口径一致,俱推说不知明朗去了哪里。


    见这光景,明月也大致明白过来,众人应是事先得了萧允衡的吩咐,她便是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来。她算是什么人,宅子里的丫鬟婆子又怎可能为了她,不惜违抗萧允衡的命令跟她道出实情?


    明月不愿抛下明朗自顾自离开,心知此事只能向萧允衡打听,少不得勉强忍下气,匆匆回了栖云轩。


    踏进屋中,桌上的残席已撤下,下人又上了细点茶果,萧允衡人还未走,端坐在桌前饮茶。


    她走到他跟前,他抬眸与她对视,面上无一丝讶然。


    瞧他的神情,应是一早就料到她会回来找他。


    明月无所谓他如何寻思她,只直截了当地道:“大人,阿朗现下人在何处?”


    萧允衡摩挲着手中的茶盏:“你弟弟素来勤勉向上,自然是在书房里念书。”


    明月暗骂自己糊涂,方才她一时心急,总想着这个时辰明朗当是在他屋里歇息,竟忘了去书房瞧一眼。


    明月不欲与萧允衡多话,掉头便走,才走几步,身后便传来他的声音:“你弟弟在京城有最好的先生教他念书,你倒舍得叫他放弃这大好机会。”


    明月回身迎上他的目光:“民女和阿朗福薄命浅,大人的恩情我们承受不起。”


    萧允衡只拿眼盯着她瞧。


    事到如今,明月已明白,宅里的人会不会放她和阿朗走,不过是萧允衡的一句话罢了,他若不肯,她便是硬闯出去,也难保不会在途中被他强行拦下。


    明月只求能平平安安地离开,不愿在旁的小事上与他较劲,遂忍下气对萧允衡屈膝行礼:“还望大人成全。”


    萧允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端得一副散漫而悠闲的样子:“倘若本官就是不愿成全呢?”


    她给足了他面子,他却不愿好聚好散,她又何必再被他随意拿捏?


    明月挺起腰板:“悉听尊便。”


    她不再跟他虚与委蛇,转身离开。


    跨出门槛,远远听见萧允衡在她身后道:“明月,你当知道,本官能将你惠姐姐一家从麻烦中捞出来,本官就同样有能耐让他们陷入麻烦。你若是不信,尽管放手试试。”


    他话音里仍带着笑,却叫人听出一丝威胁之意。


    明月脚下一顿,转念一想,心中的不安又退去。


    惠姐姐和金大哥才在牢里受了惊吓,必是早早就离开了京城这个是非之地,按照他们的脚程,这会儿当是已在半路上了。


    萧允衡似是猜到明月心中所想:“他们便是离开了京城,本官也有的是法子将他们弄回来。”他哼笑一声,“明月,你自己不就曾跑过一回,在半路上被本官弄回来了么?”


    明月心下一沉,神色慌乱地瞥向他。


    萧允衡理了理袖子,缓步朝她走来,一字一顿地道:“不止是他们,你身边的其他人亦是如此。”


    他脸上挂着笑,远看一派和煦模样,说的话却叫人大惊失色。


    明月自幼便在潭溪村长大,天性单纯,玩不来弯弯绕绕那一套,胆子更是小,他的威胁之言岂能叫她不怕。


    “大人做这些,到底图什么?”


    萧允衡垂眸睨她。


    明月迎上他的目光:“大人何苦跟民女过不去,民女什么都给不了大人。”


    萧允衡:“给得了,给不了,原也不是你说了算。”


    他低头堵上她的唇,追寻她的小舌,诱引着她回应他。


    昔日的满腔爱慕,如今都化成不甘,撕裂着明月的心。


    她用力推他,却被他箍住手腕不准她乱动,明月挣脱不开,索性张口狠命咬了下去。


    舌尖传来一阵锐痛,一股子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


    萧允衡吃痛,松开她的手腕,抬手拭了拭嘴唇,指腹上立时沾上几滴鲜红的血痕。


    明月朝后退开几步,与他拉开距离,对他怒目而视。


    “明月,你是不是认为,本官不舍得打你,你便能对本官如此放肆?”


    明月脊背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子犟劲:“大人说笑了,我怎敢有此奢望。大人位高权重,我岂是大人的对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又是咬他又是挥他耳光,真当他性子好,由着她胡来么?


    他近来才发现她是个犟脾气,性子比谁都要刚烈。


    萧允衡一点点擦去手指上的血迹,忽而低声一笑:“本官怎舍得让你死。”


    他跨步上前,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入怀里。


    她不像旁的女子那般爱擦口脂,唇色浅淡,这会儿因着他的血迹染上了一层红,下唇微微肿起。


    唯有他清楚她的唇瓣是如何的温软,那滋味格外香甜,直叫他沉迷到不可自拔。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摸挲着她的唇瓣。


    他怎可能舍得放她走呢?


    明月挣扎着躲开他的亲昵,他伸手扣住她的腰,紧紧将她箍住。


    “阿月,你不要忘了,是你先招惹的本官。你既招惹了本官,往后你和本官的关系该不该断、何时断,自然也该由本官说了算。”


    自从她恼了他后,人也变得格外伶牙俐齿,几番对他冷嘲热讽,句句尽朝他心窝子上捅,全然不顾他听了之后脸上是否挂得住。


    换作另一个人敢如此对他,他早就将人打得跪地求饶。


    偏偏这人是明月,打不得,也骂不得。


    或许他该待她多一点耐心,否则只会将她越推越远。他将她留在身边,可不是为了日日闹得鸡飞狗跳。她不喜,他亦头疼,若是一直这么闹心下去,还不如一早就放她回她的潭溪村。


    今日他已跟她言明个中的利害,但凡她不是个蠢笨的,便该明白如何做才对她有利。


    萧允衡心里的恼意淡了不少,他松手放开她,语气也变回一贯的温和:“本官说的话,你自己好好想想清楚罢。”


    方才那么一闹,他也没了兴致留在栖云轩过夜,丢下这句话便走。


    第44章


    没别的法子可想, 明月只好暂时歇了离开的心思,在栖云轩住下。


    她逃也逃过,求也求过, 萧允衡哪一套都不吃。


    他是铁了心地要将她留下,哪怕她能逃走, 过不了多久就会被他寻回来, 或许还会因着她的缘故连累了明朗和云惠他们。


    萧允衡兴许只是拿话吓唬吓唬她, 也可能不是。没把握的事,她又怎敢拿明朗和云惠他们的安危来赌?


    许是给她时间想明白, 一连几日,萧允衡都再没踏足过栖云轩。


    他不来,明月的日子反倒好过不少,不必忧心他是否会留宿在她房中, 更不必喝褚嬷嬷命人端来的避子汤,心情也变得松快起来。


    ***


    午后,石牧在外头得了消息, 回来向萧允衡禀明此事。这消息叫萧允衡气得不轻,直气得连晚膳也没用。


    前不久明月趁他不在京中偷偷离京, 是他掉以轻心,不知她眼疾已好, 更没料到她能耐到背着屋里的两个丫鬟在外头找人雇了马车。


    此事能做成,少不了外头有人接应她,是以他叫石牧出去打探了一番,务必将外头接应她的那个人给揪出来。


    石牧站在书案前,躬身回道:“世子爷,属下查到,典卖了扳指的那人是个女的, 是一间铺子里的掌柜,人称孟掌柜。先前明娘子打的璎珞,也俱是托云娘子送去那间铺子寄卖的。”


    “还查到什么了?”


    石牧:“属下打听到,明娘子离京前,曾去过一趟那间铺子,将扳指给了孟掌柜,托孟掌柜给她雇辆马车,卖扳指的钱就用来抵作路费,余下的银钱便算作是孟掌柜的酬劳。


    “孟掌柜得了明娘子给的扳指,晓得那扳指是个名贵东西,心里不安,还特特问过明娘子,生怕那扳指会给她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明娘子跟她说,那扳指本就是她的东西,并非是什么来路不正的东西。


    “昨日孟掌柜见属下找她问起此事,好一顿顿足埋怨,说她当时见明娘子看着是个老实的,身上穿的衣裳也像是家道殷实之人,不是那起偷了主子首饰拿出来悄悄变卖的侍婢,她便信了明娘子的话,哪知道后来会惹出事端来。若是她早知那扳指有猫腻,打死她也必不敢接这差事。”


    萧允衡暗暗冷笑。


    他撩起眼皮,斜斜睨向石牧:“扳指拿回来了?”


    “回大人,扳指拿回来了。”


    石牧双手捧上扳指,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上。


    萧允衡捏着扳指眯眼打量:“你去跟孟掌柜说,再有下次,她也不必再在京中待着了。”


    “是,大人。”


    萧允衡进屋时,脸上还带着怒气。


    明月眼皮都不抬,只垂眼坐在软榻上。


    白芷端了热茶过来,萧允衡挥手示意她跟薄荷退下。


    他弹了弹衣袖,冷笑一声:“明月,你当真是能耐了,为了攒足路费,就把那枚扳指随随便便给了旁人,本官还真是小瞧你了。”


    明月冷眼睨他:“大人,你是在心疼您送民妇的东西么?既然如此,大人不若把您当初留下的那块玉佩也一并拿回去吧。”


    萧允衡本就为扳指一事气恼不已,这会儿明月连他给的玉佩也不要了,更是气得额上青筋直跳。


    他面色铁青,提声便道:“明月,我是心疼那些东西么?我送你东西,你不喜欢便也罢了,便是扔了砸了,也不值当什么。本就是送你的,我又怎会跟你计较。”


    明月神色极淡:“大人既是不心疼,气冲冲地跑来质问民妇又是为何?”


    萧允衡几番张口,偏又说不出一句话来,拂袖而去。


    回了书房,一肚子怒气无处发泄,狠狠砸了几只茶盏出气。


    石牧闻声而入,见茶盏碎了一地,忙拾起碎片将地面收拾干净。


    萧允衡面色仍是不大好看:“你看看她,将本官送她的扳指随手就给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本官只问了她几句,她倒尽拿话刺本官。”


    石牧安抚道:“大人,许是明娘子不知道那扳指值钱,这才给了旁人,好在扳指已要回来了,也算是虚惊一场。”


    萧允衡横他一眼:“本官在意的是那扳指么?你看看她拿扳指做的是什么事!”


    石牧低垂着头,方才明白过来自家主子心里的恼意。


    大人哪是气恼扳指拿不回来,他气的是明娘子不把大人送的东西当回事。如此践踏大人的一片心意,大人能不火冒三丈么?


    石牧心里想归想,到底不敢在萧允衡面前道一声明月的不是,只得往轻了说:“大人,明娘子当是知道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就莫要再跟她置气了。”


    萧允衡朝他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石牧退至门外, 把门关上,萧允衡闭上眼,朝椅背上一靠。


    当初他离开潭溪村前,特意留下一块玉佩给明月,不为旁的,只是想着若哪日她遇到什么麻烦事急需用钱,便可拿着玉佩去换银钱,他也算是报了她当初救他一命的恩情。留银子她定不会收,且还容易惹人生疑,反倒不如给她玉佩来得更好。


    后来他又赠她一枚扳指,他将扳指给她的时候,嘴上假托韩昀的名义,骗她说那是韩昀留下来的遗物,可他心里头,却是真心想要送她一样他东西的。


    萧允衡鲜少动怒,为着此事生了闷气,将明月晾在一旁不愿再去见她。这一气,直到五日后,他才又来了栖云轩。


    他几日没来,栖云轩的丫鬟婆子以为明月多半是失了宠,正苦恼着是不是该另寻个好去处,这会儿见他来了栖云轩,大喜过望,倒茶的倒茶,端点心的端点心,更有几个乖觉的见差不多到了用晚膳的时辰,径直抢了白芷的差事,急急去了厨房通风报信,好叫厨子赶紧再多做几道丰盛的菜肴款待主子。


    明月坐在铜镜前愣愣发呆,对院子里的动静恍若未闻。


    萧允衡没再来栖云轩,她难得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不成想萧允衡这会儿竟又来了她屋里。


    这几日她也去细想过那日他叮嘱她的那番话,也劝自己别再犯犟,奈何她仍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没法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地对他笑脸迎人。


    明月对着铜镜拢了拢头发,萧允衡见她仍坐着一动不动,也不起身迎接他,她这副冷冰冰的样子,他已是见怪不怪,遂也不恼不气,从袖中掏出一支才买回来的玉簪子,自顾自地别在她的头上,弯下腰扶住她的肩膀,对着铜镜里的人儿笑了笑。


    “这簪子可喜欢么?”


    他眉眼长得好,一旦刻意收敛住锋芒,便有种旁人没有的温润如玉气质,端的是一幅谪仙模样。


    明月透过铜镜,定定地望着他。


    从前她便是被他这副俊逸无双的模样给迷糊了眼,以为他的脾性和他的模样一样,是个温文尔雅之人。她目不识丁,却最是仰慕读书之人,又与他朝夕相处数月,不知不觉中便对他暗生情愫。


    她不再看他,视线落到玉簪子上。


    这簪子晶莹温润,只一眼便可瞧出簪子价值不菲,绝非普通铺子里买来的俗物。


    他以为她是什么,给了首饰便能哄得她忘了先前的那些事么?


    她冷下心肠,面无表情地将簪子从头上摘下,当着他的面把簪子丢在了梳妆台上。


    簪子与台面碰击,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萧允衡瞥了眼玉簪子,笑容微敛。


    今日路过珍宝斋,一眼看中了那支和田玉的簪子,素馨式样,简简单单,他第一想到的是这簪子如果是阿月戴肯定好看。


    结果她气性比他还大,把他送她的簪子扔在一旁,看也不看一眼。


    他心里已有些恼了,总算还存有一丝理智,想着明月这人吃软不吃硬,得多给她点耐心,才勉强忍住没动怒。


    明月拂开落在肩膀上的手掌,起身与他对视:“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萧允衡:“你不喜这簪子?!那明日便叫人给你打两副耳环,如何?”


    “民妇不要什么首饰!”


    “不要首饰?那便叫人给你做几身新衣裳,如何?”


    “民妇什么都不要,民妇只想问问大人,大人到底打算把民妇困在此处多久?”


    在他眼里,她家境贫寒,出身低微,可她原也是个家世清白的女子,他却把她当作个用来暖床发泄的玩意儿。


    她没做过对不住他的事,凭什么她就该老老实实地被他困死在这院子里,被他拿捏。


    萧允衡把玩着手中的簪子,眼睛在她脸上来回打量,连眼梢都没动一下。


    “自然是本官觉得待多久才算合适,你便得在此处待多久。”


    明月脸绷得死紧:“大人是眼瞎了么,看不到民妇并不情愿么?”


    萧允衡收了笑,脸上渐渐染了一层怒意,再没了方才的文质彬彬模样。


    明月又道:“大人也是读过书的人,民妇不想留下,大人又何必强人所难,大人当真觉得这样有意思么?”


    萧允衡被说得羞窘难当,青筋暴起,将簪子用力朝地上一扔。


    玉簪子本就是易碎之物,重重摔在地上,登时裂成碎片,散落一地。


    “明月,你想要离开,也得先等本官腻了。”


    无端被败了兴致,他无视地上的碎片,踩在碎片上扭头便走。


    厨子费了好些工夫才做好一大桌子的饭菜,未及摆饭,萧允衡便已离开,厨子只好自认倒霉,默默收拾着饭食,悄悄寻人打听屋里方才发生了何事。


    白芷心里直发怵,这回若真惹得萧允衡恼了,到时候明月只会更吃苦头。


    她有心想劝明月几句,奈何一想到萧允衡和明月的脾性,一个霸道、一个倔强,劝动不了分毫,便只得安慰自己,两人才刚住一块儿,性子难免犯冲,待过段时日其中一人服了软,或是两人都想通了,关系就会好了。


    薄荷铺了被子,明月从净房里洗漱出来,脱了绣鞋在床上躺下,白芷给明月掖了掖被角,轻轻取下挂帐帘的金钩。


    月色如银,窗前铺了一层白霜。


    屋里的灯已被熄灭,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依稀能瞧见床前立着个人。


    萧允衡撩开垂下的帐帘,在床沿边坐下,借着月光端详明月的睡颜。


    她睡着的时候,没了与他针锋相对时的那股犟劲,反倒有几分在潭溪村与他相处时才有的娇憨温柔模样。


    只要她还肯回到从前的温柔小意样子,他便可以百般宠着她,给她她想要的一切。


    明月正睡得迷迷糊糊,一样重物却压在了她的心口上,窒得她喘不过气来,人像是被架在了火炉上烤着,身上燥热难言。


    她猛地惊醒起来,一睁眼,便瞧见萧允衡的那张脸就在寸许间。


    小衣滑落地,大片的雪白映在微弱的月光下,萧允衡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按在枕上,明月被束缚得动弹不得,小猫似的呜咽着。


    今晚轮到白芷在外值夜,她一向浅眠,适才萧允衡进屋时,脚步虽轻,她仍是一下子就醒转过来。


    她正思忖着要不要去给萧允衡倒一碗热茶,便听见里间传出动静来。


    她侧耳细听了片刻,屋里头的女子发出一阵阵低泣声,不多时,便又响起萧允衡的声音,在低声诱哄着明月什么。


    她未经人事,到底在明月房里服侍了一段时日,立时明白屋里的二人在做何事,趿着鞋下了床,没敢惊动屋里的人,轻手轻脚到了院中,吩咐婆子快去将热水备好。


    过了约莫一个多时辰,萧允衡扬声命人送水进屋,白芷端着热水推门进去,不敢抬眼乱瞧,只垂首看着地面,层层叠叠的衣衫凌乱散了一地。


    明月擦洗过后又换了一身衣裳,躺下时,已到了子时。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萧允衡也跟着躺在了她的身侧,她翻身朝里睡下,扯高锦被拥紧自己。


    她恨他,更恨自己无用。


    他日日将她困在这院中,哪日起了兴致,便来她屋中逼她与他行房事,开心了就拿首饰哄哄她,恼了就拿她最在意的人威胁她。


    她若是一早就知道他是王府的世子爷,她定会躲他躲得远远的,绝不会对他动一丝一毫的心思。


    难道仅因为一时的糊涂愚蠢,她的情意就该被他轻贱,她就活该受今日这些折磨,被他逼得活得没有自由、没有尊严么?


    逃不掉,又反抗不了,明月思来想去,总想不出一个能脱离困境的稳妥法子。


    许是累了、倦了,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她那去世的母亲。


    梦里的母亲还是如从前那般温柔,她鼻头一酸,哭着扑进母亲的怀里,两手紧紧抱住母亲,心里分明有好多话要跟她倾述,嘴却不听使唤,只能一遍遍地唤她:“娘,娘。”


    母亲不能走。母亲走了,便没人再疼她、没人能护着她了。


    第45章


    萧允衡觉轻, 自那回在柳州遭人暗算受了重伤,他更是比从前多了几分警惕之心,近旁一有风吹草动, 便能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他睁开眼,侧目看向身侧, 明月已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也不知是梦见了谁, 嘴里低声呢喃着什么。


    月色下,能瞧见她鼻翼翕动, 她应是梦见了伤心事,小脸上湿湿的,眼角下还有两道泪痕。


    他凑近了细听。


    离得近了,能听见她一遍遍地低声唤着:“娘, 娘……”


    她醒着的时候,总不肯给他个好脸色,处处与他针锋相对。


    从前韩昀随手写的几个字, 她都像得了宝贝似的珍藏着,日日放在她的荷包里不让人触碰。


    如今换成他, 一切便大不相同。


    他送她的扳指,她随手就给一个不相干的人抵作马车费;他大度地不跟她多计较, 寻了支花样清雅脱俗的玉簪子给她,她不知好歹,当着他的面儿把簪子扔了。


    他恼她,可他到底也没对她做什么,只独自一人待在书房里生闷气。


    方才他来了她屋里,一时情动与她亲近,她竟哭成这般。


    泪痕未涸, 眼泪还挂在腮边,巴掌大的脸上满是委屈。


    他气尚未消尽,可这会儿见她这般模样,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心软了一半,伸手轻轻将她搂在了怀里。


    明月睡着没醒,只迷迷糊糊间感到有人将她抱在了怀里。


    她乖巧地伏在他怀中。


    “娘,阿月想你。”


    撒娇又带着委屈的语气,像一片羽毛,在萧允衡的心头上轻轻拂过。


    自从被她识破身份后,这还是她头一回愿意主动靠近他。


    她渐渐止了哭,偎在他的臂弯里蹭了两下。


    他垂眸凝望着她,悲喜难辨。


    她梦见了她的母亲,这会儿在他怀里如此乖顺,大抵也是因为将他误认作成了她的母亲。


    明知她认错了人,他仍是贪恋眼下这难得的温馨。


    他轻叹了口气,手一下一下地拍抚着她的脊背,如同哄个孩子一般安抚着她。明月似有所感,伸手抱住他的腰,脑袋蹭了蹭他的胸膛,声音软软的:“娘,你留下来陪着阿月,别再走了,阿月不能没有阿娘。”


    他将她拥得更紧,凑近她的耳畔,小声跟她耳语:“阿月,那你一直乖乖的。”


    明月泪意过去就有些乏了,不一会儿便又睡了过去。


    她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唇边还带着甜甜的笑。


    一夜好眠。


    明月醒来时,天还未亮。


    她移目望去,萧允衡还阖眼睡着未醒。


    昨晚她背对他而眠,下半夜也不知发生了何事,醒来时却被他搂在了怀里。


    她眉头蹙起,轻轻将他推开,没喊白芷和薄荷进屋伺候,索性披衣起身,穿鞋下床。


    下地走了几步,便觉得腰酸痛得直不起身来。


    她又羞又臊,更多的是气。


    自第一回 同过房后,萧允衡对她多了几分耐心温柔。除了头一回疼得厉害,后来的几次并不如何的疼。也不知萧允衡从哪儿学来的,时常花样百出,非拉着她一同尽兴了才收手,反而叫她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她不喜跟他做那档子事,但也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能少受点苦楚总归是好的。


    昨晚许是她惹得他动怒,他分外凶狠,那架势十足要把她整个人都一同卷入腹中。


    正望着窗外发愣,一双手臂从身后将她圈在怀里,明月僵了一下,终是忍住了没躲。


    萧允衡弯下腰,下巴贴在她肩头:“在瞧什么呢这么出神?”


    约莫心情不错,他语气比昨晚温和了许多。


    明月乖顺地被他搂在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萧允衡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时辰还早着,不再多睡一会儿?”


    她垂下脑袋,声音低低的:“睡不着,所以……四处看看。”


    他觉出她的乖巧,心情愈发愉悦,鼻中嗅着她淡淡的发香:“饿么?我命人端饭菜过来。”


    明月默默摇了摇头。


    她本就不饿,何况这个时辰丫鬟婆子大多都还睡着未醒,何必弄得劳师动众,闹得所有人都不安生。


    萧允衡轻笑一声,在她脸颊上浅浅啄了一下:“那便陪我一道用饭。”


    他唤了白芷进来,吩咐她去厨房叫厨子做早食,转身去了净房洗漱。


    ***


    如此平安无事地相处了一段时日,明月也逐渐摸索出一些名堂来。


    只要她装得乖顺,不去触碰萧允衡的底线,他便不再拿话刺她,待她也温柔许多,依稀间竟有几分从前韩昀才有的温润模样。


    她没再犯傻,没法待他如从前她待韩昀那般,也没再去挑战他的耐性。他的逆鳞便是她忤逆他,只要她不闹着说要离开他,他便能跟她和和睦睦地相处下去。


    萧允衡将明月的转变看在眼里,以为她终是想通了不再跟她犯犟,他心情大好,时常打赏下人。


    宅子里的一众仆妇和小厮俱是松了口气,在栖云轩当差的丫鬟婆子尤为如此。


    先前萧允衡每回过来,她们是又喜又怕,喜的是明月哪日得了宠,她们能跟着一道过上好日子。奈何两位主子要好的次数不多,总闹得不欢而散,连带着她们当下人的也不免跟着吃挂落,能不被大人当作出气筒已是万幸。


    而今萧允衡来栖云轩,一派满面春风,有时高兴起来还会叫人打赏他们这些当下人的,叫他们如何不欢喜?


    萧允衡对明月的转变也是暗暗称奇。


    明月学会看他脸色行事,这于旁人而言不难做到,于明月那样的倔强性子却是难上了天。若非心里实在在意他,不忍再跟他关系僵着,她大抵也做不到罢。


    他喜她识趣,便也想要犒劳犒劳她,只是该送她什么东西才好,一时倒拿不定主意,最后叫他记起一个人来。


    此人便是白芷。


    白芷是他拨去明月房里当差的贴身丫鬟,明月的事,白芷总比他清楚。


    他着人去叫白芷过来问话,一问下来,白芷竟是答不出来明月喜欢什么,只记得明月素日里爱吃什么菜,便是这些也是多亏白芷比旁人心细,她问明月爱吃什么,明月总叫她和厨子自己拿主意便可,她又不能硬逼着明月做主,只得平日里自己多留意着,见明月哪道菜多用,哪道菜只吃了两口便不吃,才自己琢磨着猜到的。


    萧允衡面色不快:“既派你去阿月屋里当差,你就不知跟阿月多亲近些?”


    他怎好只叫厨子再多做几道菜便算完事,既是要犒劳明月,总该送她一些真心想要的东西给她。


    明月和旁的女子不同,不爱佩戴首饰,便是衣裳也尽挑素净大方的穿。倘若送她首饰,她多半不会如何欢喜,更遑论先前他送了首饰给她,也总是吃力不讨好,闹得满心不痛快,眼下他们关系融洽,他实不想再跟她生出龃龉。


    白芷见他面色阴沉,忙跪下告罪:“奴婢知错,请大人恕罪。”


    “你再仔细想想,阿月平日里可有跟你提起过想要什么么?”


    白芷垂首细想,壮胆开口道:“大人,奴婢愚钝,不知明娘子喜欢什么,不过奴婢瞧着,明娘子很是在意明少爷,若是能投其所好,送些东西给明少爷,明娘子定然欢喜。”


    萧允衡听了前半句还心中不喜,待听了后半句话,倒想起一事来。


    “罢了,你回去罢,本官自有定夺。”


    “是,大人。”


    “回去好生伺候着,若是阿月缺了什么或是想要什么,你赶紧差人过来回话。”


    过了几日,萧允衡便打点了关系,托人将明朗送去京中最负盛名的一家书院。


    他找的那位大人姓蔡,早前便想巴结他,奈何他做事一贯滴水不漏,对方便是想要巴结他也苦于没机会。人人都知萧允衡从不开口求人帮忙,而今萧允衡主动上门找他,听萧允衡话里的意思,是想托他帮忙塞个学子进书院。


    萧允衡都开了口了,蔡大人自是一口应下,拍着胸脯称这事包在他身上。


    萧允衡相帮的学子年纪尚幼,不过只要学子聪慧悟性高,那便不成问题。蔡大人暗中打听了一番,方知那学子并非京中人士,原是柳州那边过来的,还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无权无势,也不知怎么的就入了萧允衡的眼,有幸得了他的关照。


    能巴结上萧允衡,他喜出望外之余,又起了好奇之心。


    送来书院里念书的学子非富即贵,萧允衡托人疏通关系,只为送这么个娃儿过来念书,叫他如何不惊诧。


    蔡大人:“萧大人,那学子跟您是……”


    萧允衡笑着并不回答。


    近来萧允衡在外头养了个外室,此事已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蔡大人亦有所耳闻。


    蔡大人有几分小聪明,见萧允衡表情暧昧,不欲多言,转念一想便猜到了个中的缘由。


    蔡大人脸上堆起笑,凑趣地道:“哦,失敬失敬,原来那学子竟是萧大人的小舅子,萧大人尽管放心,某必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萧允衡笑而不语,过了片刻,方才回道:“一个外室罢了,算不得什么小舅子。”


    ***


    到了晚上用完晚膳,萧允衡便跟明月提到此事。


    明月坐直了身子,眸光一亮:“阿朗当真可以去么?”


    阿朗自是值得最好的,奈何她也有自知之明,那样的书院,岂是人人都能进得去的?


    萧允衡接过白芷奉上来的清茶漱了口,见明月脸上又惊又喜,便知这份礼是送到她心里去了。


    他放下茶盏,温笑着道:“我已跟人说好,阿朗自然能去。”


    明月捏住茶盏沉思。


    她该猜想到的,阿朗能去那儿念书,果真是沾了萧允衡的光。


    她仍是恨他,心里却是赞同弟弟去书院念书的。


    念书是很好的事,纵然不是为了当官,光是学一些做人的道理也是好的。


    阿朗一旦去了书院,除却能跟着先生学到学问,还能有个正儿八经的由头去外头住。她和萧允衡说到底是一场基于皮肉交易的关系,他不过是图她的身子,一时觉着新鲜罢了,而她则是为了保全自己在意的人。


    她委屈也无用,连她自己都嫌矫情,可再如何,她也不愿让明朗瞧见她如此不堪的一面。她和萧允衡之间的恩恩怨怨本就和明朗不相干,又何必叫明朗知晓这样的龌龊事儿。


    白芷撤下用来漱口的清茶,又端来才沏好的热茶。


    明月拿眼觑他:“大人,阿朗此次去书院念书,定是要在书院里住下了。民妇从未跟阿朗分开这么久,可否容民妇和明朗见上一回,与他好好说说话?”


    萧允衡掀起眼皮打量她。


    自那夜在梦里哭着喊她娘亲,明月的脾气温顺了不少,也没再跟他使过性子,先前她执意要去见明朗,仆妇得了他的嘱咐将她拦下,她为此缘故跟他闹过好几回,而今倒学会了先询问他的意思。


    “你要去见他,自是可以去见他。”他伸手将她搂在怀里,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着,“阿月,你只要乖乖的别再跟我闹性子,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依你。”


    明月红透的脸一下子转白,埋头在他肩窝,不愿再叫他瞧见她的神色。


    第46章


    去书院的日子在即, 明月不敢耽搁,到了次日便开始给明朗收拾东西。


    笔墨纸砚是萧允衡一早就命人备下了的,明月便给明朗寻了几件不久前才新做好的衣裳出来, 瞧来瞧去总还是觉着寒酸。


    书院里的人都长着一双富贵势利眼,她生怕明朗被人耻笑, 自己缝制衣裳已是来不及了, 于是又请示了萧允衡, 带着明朗一道去成衣铺子给他添置了几件新衣裳,另外还买了帽子和鞋袜。


    说来也是可笑, 自打她决意不再跟萧允衡硬碰硬,萧允衡待她当真宽容了许多,准了她和明朗日日见面,还允她出门逛街。


    不过他并不敢十分信她, 除却有白芷、薄荷和陶安三人在一旁盯着,他还另外拨了几个护卫跟在后头,美名为保护她, 怕她在外头被人冲撞。不过此话是真是假,萧允衡到底是为了护着她还是提防着她, 恐怕也只有萧允衡自己心里最清楚。


    买了新衣裳回来,明月又去了厨房, 预备给明朗做他爱吃的吃食。


    她已是许久没亲自下厨给明朗做吃食了,这会儿得知她要做他最爱吃的零嘴,明朗喜得两眼发亮,连晌午觉也不睡,守在一旁眼巴巴地看她做点心。


    萧允衡下值后就回了栖云轩,在屋里转了一圈没瞧见明月,唤白芷进屋问道:“阿月她人呢?”


    “回大人, 明娘子去了厨房,这会儿正在给明少爷做吃食呢。”


    萧允衡眉头微拧:“为何不叫厨子做?”


    白芷怕他怪罪厨子做事不尽心,忙开口解释道:“明娘子说了,明少爷爱吃她做的点心和零嘴,叫厨子不必忙活。”


    萧允衡没再多言,坐在桌前处理公文。


    阅完两份公文,见明月仍是不回来,他站起身,一径去了厨房。


    未及跨过门槛,便瞧见明月站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一旁的明朗踮起小短腿,眼巴巴地瞧着锅里的吃食:“阿姐,这油糕何时能做好啊?”


    明月弯起唇角,抬手拧了拧他的脸颊:“你这小馋猫,你自己说说,你方才都问了几遍了?”


    明朗一脸羞赧:“阿姐做的油糕最好吃了,外头买的都比不上阿姐做的,我都好久没吃了。”


    明月将锅里的油糕盛出来,又夹了一块给明朗尝尝:“吃罢,小心烫着嘴。”


    明朗对着油糕呼着气,怕烫,又忍不住要吃。


    明月看着他直笑:“我还做了山楂糕,都给你包好了。我做了不少,到了书院里你也尽可分给别人吃,知道么?”


    明朗点了点头:“嗯,我听阿姐的。”


    厨房里笑语不住,断断续续听见姐弟二人说着零嘴的事。


    萧允衡目光不定,追随着明月小巧的身影,神色恍惚。


    以前,明月也是这般在灶前忙碌。


    还在潭溪村养伤的时候,明月时常会去镇子上买点肉回来。拢共买了那么点子肉,她竟能翻出许多种花样来,给他熬了肉骨头汤,说是喝骨头汤,身上的伤就能早日痊愈。


    他当时面上不显,心里却嫌弃日子过得寒酸。


    可他却忘了,那是那时候的她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明月将油糕搁在一旁,想再另外做些零嘴,转身时,便瞧见厨房里的丫鬟婆子神色惊恐地望着门外。


    她心下疑惑,顺着她们的视线望过去,萧允衡就杵在厨房门前,朝着她这边打量。


    他神色莫名,隐隐有些不高兴,她摸不准又是哪里惹得他不快,犹豫着要不要装作没瞧见,萧允衡已转身走开。


    明月松了口气,索性也不去理会他,继续在灶前做点心。


    才要做芝麻酥糖给明朗带去当零嘴吃,薄荷已进了厨房,凑近她的耳边低声道:“娘子,大人说有要紧事要找您,您还是赶紧回屋去罢。”


    明月紧抿住唇。


    萧允衡哪有什么要紧事要跟她说,他来栖云轩,左不过是为了拉着她做那档子事。


    她将盛着油糕的碟子递给薄荷,蹲下嘱咐明朗:“阿朗,跟薄荷姐姐一道回你屋里吃点心去罢。”


    明朗笑着应下,由薄荷牵着他的手欢天喜地地回了石韵轩。


    明月净了手,回了屋里。


    萧允衡端坐在床沿上等她。


    明月在床前站定:“大人,您找民妇有事?”


    萧允衡瞧她好一会儿。


    才在灶头前忙碌过,她脸颊白里透红,垂在鬓边的碎发还沾着面粉,为免脏污了衣裳,她还特意挑了件半新不旧的衣裳穿在身上。


    一身最不起眼的家常打扮,却叫他莫名的安心。


    他不出声,明月心里愈发打鼓,见他目光只盯着她身上的衣裳瞧,手指不安地搓了搓衣袖。


    他移开视线,微抬下巴,朝床边的小几上轻点了一下:“把东西收好罢。”


    小几上放着银票,叠了厚厚一层,不用细数便知是一大笔钱。


    他见她不动,催促道:“拿去多添置些东西。”


    昨日白芷跟他提起,明月前两日去了铺子里给明朗买了新衣裳。


    明月从不跟他伸手要钱,她自己手里能有几个银子?明朗去书院念书,往后需要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依着明月那性子,没准又会如先前那般,没日没夜地做针线活来换银钱。


    他的女人,哪能过得这般辛苦?


    “大人,这银票……”


    “叫你收下你就收下。”


    明月没再跟他忸怩,将银票小心收好,放入一个小匣子里。


    ***


    有事要忙,时间便过得飞快,眨眼间便到了明朗去书院的日子。


    天才亮,明月就睡不着觉,索性起床下地,寻思着还有什么东西没备齐,将所有东西又都细细清点了一遍,确认没遗落任何东西,才长长舒了口气。


    和明朗一道用过午膳,明月给他整了整衣裳,将一包包点心和零嘴给他塞到他的行李里。终究是头一回跟他分开,他年纪又小,明月难免哪哪都不放心,细细叮嘱了他半晌。


    今日一别,得再过十天书院里才有旬假,到了那时候方能跟明朗见上一面。


    明朗懂事,明月嘱咐一句,他便应一句,见明月眼眶都红了,知道明月心里也是舍不得他的,忙拉着她的手道:“阿姐,我会好好念书,往后我要高中,当个为百姓着想的好官,养阿姐一辈子。”


    他如此有志气,明月鼻子一阵发酸,生怕一开口便要落泪,强忍着连连点头。


    萧允衡前几日就交代过他身边的一个长随,命长随护送明朗去书院念书,这会儿见时辰已差不多了,长随生怕明月姐弟俩再继续说下去会愈发难舍难分,到时候耽搁了时辰反倒不美,忙上前躬身提醒道:“娘子放心,大人已嘱咐过属下,属下定将明少爷安安全全地送到书院。”


    明月知道事情轻重,心中纵然百般不舍,也只得微微颔首:“有劳你费心。”


    萧允衡在一旁催促道:“时辰不早了,去罢。”


    长随应下,抱着明朗坐上了马车。


    明月站在原地,一脸不舍地目送马车渐渐驶远。


    一阵风拂过来,吹乱了她的鬓发。


    萧允衡在一旁道:“回屋去罢。”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屋里。


    萧允衡半倚榻沿,目光瞧过来,静静打量明月。


    今日并非他休沐之日,他特意告了假留在家中。


    明朗是头一回离家,明月心里不知要如何舍不得,她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没他在一旁看着,她少不得又要躲屋里偷偷垂泪。


    明朗是个有志气的,小小年纪,便能想着日后发迹了养他姐姐一辈子,也不枉他帮他这一回。不过孩子的话也当不得真,且看他以后如何,若真是个有才干的,他自会在他的仕途上帮他一把。


    明月眼圈还红着,他开口劝道:“我已派人在书院那边打点过,明朗断不会受什么委屈。莫说是去书院念书,便是明朗往后的仕途,我也必能助他一臂之力。”


    明月心头微酸:“多谢大人。”


    “阿月,要谢,光嘴皮子上说个谢字可没用,好歹显出一些诚意来。”


    明月初听此言还不觉着什么,待听出他声音里的调笑意味,登时回味过来他在暗示她什么。


    她又羞又臊,垂下头不再瞧他。


    萧允衡见她许久不出声,脑袋低得叫人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只瞧见她的耳尖一点点泛起了红。


    他脸上原本就带着笑,见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般,弯起眼睛笑得更深。


    她是清白人家养出来的姑娘,自不会跟花楼戏馆逢场作戏的粉头一般,摆出媚态,做出万种勾引人的行径。


    她素来怕羞,他方才本就只是一时兴起拿话逗她,并不指望她会主动回他什么。若真贪图她使出勾引男人的那些招数来,当初他也不会执意将她留在身边。


    她总爱跟他犯犟,人又笨拙稚嫩,姿容也远远算不上是国色天香。放眼京城,哪个女子不比她更有风韵?


    可偏偏就是她这样的青涩单纯模样,每每叫他心痒难耐。


    ***


    明朗去了书院,明月日日算着日子,总盼着旬 假能早些到来,他们姐弟二人方能再见上面。


    双亲过世得早,她和明朗自小便相依为命,这还是头一回他们姐弟俩分开这么久。


    能去书院念书自然是一桩好事,奈何明月心里总是放心不下,别的也帮不到他什么,唯有帮他细心备好他的日常用物,也算是她对他的一份心意。


    天气一日日热起来,趁着白日里日头好,明月拿了绣筐,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做针黹。


    薄荷在一旁给她打下手,见她对着手里才做了一半的针线活轻叹了口气,便晓得她又在惦念明朗,忙笑着哄劝道:“娘子,再耐心等上几日罢,这日子看着长,其实一眨眼工夫就过去了。到了那时候,您便又能见到明少爷了。”


    明月嘴角弯了弯:“我也知道是这个理儿,只是我到底和他从未分开这么久过,他又年纪小,也不知他在书院里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会不会有人欺负他。”


    薄荷家中还有个不到六岁的妹妹,因着她母亲只偏疼儿子的缘故,妹妹时常会受委屈。薄荷被人牙子卖进宅子里后,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她这个妹妹,是以薄荷比旁人都更能理解明月的顾虑。


    薄荷也没别的法子可想,只能尽挑好的说:“奴婢瞧着明少爷比旁人都聪慧,必不会被人欺负了去,况明少爷有大人罩着,哪个不长眼的敢跳出来寻事?娘子且放宽了心罢。”


    见明月面色渐缓,薄荷又跟她谈起前两日才描出来的绣花样子,倒是将明月的注意力转移开来,一壁点头,一壁跟她细说那绣花样子。


    萧允衡跨过院门时,瞧见的便是明月眉眼微弯、用心做针线活的样子。


    立在一旁的白芷偷觑他脸色。


    世子爷脸上的神情,实在不像是心情愉悦的,她心里不免七上八下。


    正胡乱揣测着,萧允衡已从怔忡中回过神来,低声吩咐道:“阿月眼疾才好,往后她若是要做什么针线活,你们几个多拦着点,莫要让她再累着。”


    “奴婢省得。”


    “若是阿月喜欢什么,就去外头找个绣工好的绣娘做。”


    他转身便走,白芷瞥了眼石桌前的那两人,明月和薄荷仍低声说着话,皆未察觉到他们这边的动静。


    明娘子连日来都在忙着做明少爷的新衣裳,大人见了此景定然吃味,偏偏他还不能跟明娘子道出他的心思,又忧心明娘子伤了眼睛,才会吩咐她去寻个绣娘过来帮忙做女工。


    白芷暗自叹息,径往茶房倒茶水去了。


    第47章


    明月望眼欲穿, 终于把明朗给盼回了家。


    明朗多日未见姐姐,心里也思念得紧,见明月已等在廊下, 先前在书院里摆出来的老成稳重模样登时就不见了,上前扑进明月的怀里:“阿姐, 阿姐, 我回来了。”


    明月稳稳将他接住, 鼻中发酸:“让我好好看看你。”


    她细细打量他,几日不见, 明朗似是又长高了些,眼眶微微发红,仍是记忆中那个总爱黏着她的孩童。


    白芷在一旁提醒道:“娘子,少爷一路辛苦, 必是渴了饿了,不若先进屋用茶点罢。”


    明月回过神来,牵着明朗的手进了屋中。


    薄荷端来加了蜂蜜的水, 明朗方觉自己渴得厉害,一口气便喝下了大半杯。见他渴成这样, 明月又是怕他喝得急呛着,又是心疼他, 忙吩咐薄荷再去端蜂碗蜜水过来。


    姐弟二人用了茶水,又吃了几块糕饼,明月问明朗书院里的先生待他可还好,先生教的功课他可听得懂,他在书院里过得如何,其他学子与他相处得如何,方方面面, 不一而足,明朗也不瞒着明月,一一细细作答。


    两人正亲亲热热地说着话,丫鬟掀了帘子,萧允衡朝里走了进来。


    见明朗也在,想起姐弟二人已是多日不曾见过面,便也没不知趣地打断明月和明朗的话头,自去净房洗漱,另外换了身家常衣裳穿上,在另一头坐下,握起一卷书册细读。


    明朗是初次进书院念书,看什么都新鲜,今日一见着明月,便唧唧呱呱说个没完,明月弯着眉眼,时不时还会主动问上他几句。


    萧允衡从手册中抬起头,目光在明月脸上凝住。


    她与明朗,或与薄荷和白芷在一处时,便时常会露出这般神情,唯有在他面前时,从不曾露出过这样的笑容。


    日子久了,他几乎都快要忘了,她本就是个温婉爱笑的性子。


    他嘴角微沉,面色不虞地将书合上。


    “啪”的一声响起,吓了白芷一跳,抬起眸子,便瞧见萧允衡朝她打了个眼色。


    白芷在他身边服侍几年,当即领会到他的意思,硬着头皮移步到明月跟前,低声提醒道:“明少爷说了这会儿话也该饿了,不若由奴婢带他回屋用饭去罢。”


    明月和明朗正聊得起劲,冷不丁听白芷如此说,明月先是诧异,继而又想起白芷向来顺着萧允衡的心思行事。


    白芷会有此举,大抵是萧允衡的意思,她举目望去,果真瞧见萧允衡的面色已变得不大好看。


    多日未见明朗,她本欲叫明朗留在屋中与她一道用晚膳,只是萧允衡这人阴晴不定,先前还曾几回拿刺心话伤她,难保这会儿不会当着明朗的面儿说出什么不合适宜的话来。


    她不忍连累明朗受此委屈,对白芷颔首道:“你带阿朗去他屋里用饭罢。”


    白芷才要应下,明朗听了不依地道:“阿姐,我想跟你一道用饭。”


    明朗与萧允衡打照面的次数不多,且萧允衡这人表面功夫做得好,不熟悉他的人总以为他温柔敦厚,更遑论此回明朗能进书院,无一不是靠萧允衡派人打点妥当的,明月又特意对他瞒过了她和萧允衡私底下不堪的那一面,因此缘故,明朗并不如何畏惧萧允衡,更不觉得与萧允衡和明月一道用膳有何不妥。


    明朗不知内情,明月却是清楚萧允衡的脾性的,见萧允衡面色愈发阴沉,生恐真闹出什么事端来,垂头亲了亲明朗的额头,低声哄劝道:“阿朗乖,跟薄荷姐姐去你屋里用饭罢。”


    “阿姐不一起过来么?”


    明月勉强笑了笑:“我还有要紧事要跟大人商议一下,你且先回你屋里去罢。”


    明朗懂事,没再跟明月闹,由薄荷牵着他的手回了石韵轩。


    明月愣愣地望着珠帘。


    她不过与自己的弟弟多聊了几句家常话,便惹得萧允衡心里不痛快,处处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这样的日子实在没意思得很。


    眼下她只能忍耐,可道理归道理,心里还是不免绝望。


    萧允衡丢下书册,挨着她坐下。


    明月也不去理会他,只当没瞧见他这么个人。


    萧允衡俯身靠近,指腹捻着她的薄唇,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只能亲我,懂么?”


    明月又羞又惊,抬眼与他对视。


    他擦得重,浅淡的唇色被他擦得通红,反倒另添一层靡丽之色。


    明月忍了又忍,仍觉着荒谬,不由辩白道:“他是我亲弟弟。”


    方才她不过是亲了明朗的额头,竟也能惹他不喜。


    她背过身去,他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噙住她的耳垂:“便是亲弟弟也不能!”


    明明是略显轻佻的动作,换做他来做,偏就多了几分旁人没有的风流之态。


    身子陡然一轻,就被他打横抱起,双双倒在了帐子里。


    帐帘合拢,挑开她的衣衫前襟,露出里头湖蓝色的肚兜系带,他埋头下去,明月死咬住嘴,强忍着不发出令她羞耻的声音。


    床帐闭得严严实实,待云歇雨散,天色已暗。


    丫鬟得了萧允衡的吩咐,端着热水进来,明月去净房擦洗过后又换了身衣裳,便到了摆饭的时候。


    明月又累又困,胃口全无,只用了几口晚膳便又回了里间,下人已将床榻收拾干净,她脱了绣鞋便睡下了。


    ***


    早上醒来,明月仍乏困得紧,腰酸背痛到几乎爬不起身来,奈何昨晚已失信于明朗没能陪他一道用饭,明月不忍再叫他失望,强撑着下了床,匆匆梳洗了一番,便去了石韵轩。


    明朗一早便醒了,丫鬟怕他饿着肚子,进来问了他几回可要摆饭,他总回说不用,伸长着脖子望着院门外,向丫鬟打听明月何时过来。


    丫鬟执拗不过他,赶忙去了栖云轩,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却回说明月还睡着尚未起身,丫鬟没法子可想,只能先回去,哄着明朗先喝了牛乳填填肚子。


    明朗见明月姗姗来迟,欢喜之余,又不免奇道:“阿姐,你怎么才来呀?我都起来好久了。”


    明月面色一僵,不愿叫明朗疑心她和萧允衡之间的那层关系,忙岔开了话头,道:“昨晚做针线活做得太晚,一时忘了时辰,今早便起来得迟了。”


    明朗见她眼下泛青,显然是前一夜没睡好,心疼地道:“阿姐莫要太辛苦了。”


    从前俱是靠着明月做了针线活拿去寄卖养活他们姐弟俩,他比旁人都清楚明月的不易。


    “阿姐放心,我一定好好念书,以后赚很多很多的银钱给阿姐用,阿姐就不用再做针线活了。”


    明月心中一酸,紧抱住明朗说不出话来。


    姐弟俩相拥而坐,丫鬟见时辰差不多了,进来将朝食端上了桌,明月想到明朗在等着跟她一道用膳,松开明朗,给他盛了一碗粥。


    “你这会儿一定是饿了,我们先用饭罢。”


    明朗等了这许久早就饥肠辘辘,一口气喝下大半碗红豆粥,嘴里又塞了个肉包子,两边的腮帮子都跟着鼓了起来。


    明月见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只想笑,一壁给他的碟子里夹了小菜,一壁道:“再过些日子便是端午了,我这几日给你做了个香囊,我在里头放了香料,你去书院的时候便把香囊带过去。近来天气热,虫子也多,你平日贴身戴着香囊,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放你枕头边上,夜里便不会被虫叮咬了。”


    明朗两眼一亮,喜出望外地道:“阿姐,香囊已经做好了么?”


    阿姐做的针线活最好了,旁人做的香囊和衣裳都远远比不上阿姐做的。


    “嗯,香囊已做好了,你且先安心用饭,待会儿我就把香囊给你。”


    ***


    旬假一结束,明朗便又回了书院,明月依依不舍地送到巷子口,看着车夫扬起马鞭,马车逐渐驶远。


    这日午后,谢渊来衙门里找萧允衡。


    两人相对而坐,萧允衡合上公文,抬眸问他:“今日来我这里又是为了何事?”


    “瞧你这话说得,无事我便不能来找你了么?”


    萧允衡打开公文,埋首看起来:“既然无事,那你便回去,我还有公事要忙。”


    谢渊急得伸手将他公文合上:“我不扰你办正事可以,那你可得答应我,今日下了值便陪我一道去喝酒。”


    “不去!”


    “为何不去?”谢渊登时恼了,“你都推了我几回?我不管,今日你不陪我喝个不醉不归,我就死赖在这儿不走了!”


    他连着多次邀萧允衡去酒楼喝酒,回回被他拒绝,萧允衡近来在公务上并无什么要紧事要处理,怎会连跟他一道喝杯酒的工夫都没有。


    萧允衡被他缠得头疼,瞧眼下的光景,今日不与他喝酒怕是脱不开身来,只得答应下来,忙完公事便被他拉着去了马车旁。


    谢渊掀开车帘,吩咐车夫:“去天宝酒楼。”


    一旁的萧允衡开口道:“去福来酒楼。”


    谢渊回身看他:“为何是福来酒楼?”


    萧允衡:“为何不去?”


    谢渊平日里闲得很,没事就搜遍城中酒楼茶馆,最知哪家的酒菜滋味如何,开口提醒道:“天宝酒楼的饭菜可比他这家的做得地道多了,更何况福来酒楼也拿不出什么特别名贵的美酒来。你若实在不喜天宝酒楼,我们再换一家便是。”


    “福来酒楼离家近些。”


    “近?!哪近了?” 谢渊先是一愣,继而才反应过来。


    福来酒楼离宁王府并不算近,倘若真要说近,倒是离云居胡同近得很。


    车夫来回看着两人,不知该听谁的,谢渊朝车夫挥了挥手:“罢了罢了,去福来酒楼罢。”


    萧允衡和谢渊一前一后上了马车,刚坐定,谢渊便嬉笑着道:“而今想要约你喝喝酒当真是不容易,回回被拒,便是应了,也得按着你的意思来。”


    萧允衡笑而不语,俊眉舒展,一贯清逸疏冷的面孔仿佛沁染了春风。


    谢渊拿眼在他脸上来回打量,见他一副情场得意模样,眼珠子一转。


    萧允衡养在外头的那个小娘子他是知道的,谢渊看着他问道:“你跟你那小娘子现下如何了?”


    萧允衡仍是笑,一句口风都不肯露。


    前段日子回回被拒,谢渊想起这事又愤愤然道,“你总不愿出来与我一道喝酒倒也罢了,还特特寻了离云居胡同更近的福来酒楼。你莫要骗我,你可是还想着喝了酒便早早回去见你那小娘子?瞧你这样子,莫非真被她勾了魂儿不成?”


    萧允衡恍若未闻,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两人进了酒楼的雅间坐下,谢渊本还打算叫两个美人进来弹琴唱曲,想起萧允衡素来不爱这些,没得反倒扫兴,索性也歇了这心思,吩咐伙计上了一桌子的饭菜,另外又要了几坛酒。


    酒过三巡,谢渊已酒意上头,看着萧允衡道:“你到底打算如何安置你家那小娘子,难道真就让她一直这么跟着你么?”


    “有何不可?自是就这么养着。”


    谢渊错愕道:“那她岂不是成了你的外室么?”


    “不当外室,难道叫她当我姨娘?”


    “当姨娘有何不好,好歹过了明路,许她个身份,再如何也比当外室强罢。”


    萧允衡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斜睨着他道:“当我姨娘,困在内宅被王府里的那些人磋磨?”


    就明月一根筋的脾气,人本就不机灵,还时常爱犯犟,不会看人眼色、不晓得如何讨人欢心,他愿意纵着她还时常被她气着,宁王府的人岂会这般由着她。倘若哪日她进了宁王府,怕是真要被人欺负得连骨头都不剩。


    谢渊跟他相识多年,出声提醒道:“你房里的事,我也不宜多管。我只好心劝你一句,外室那种拿来风花雪月的玩意儿,玩玩就好,日后你总归是要娶正妻的,别真闹得人尽皆知,到时候影响你娶妻便不好了。”


    “我自有分寸。”


    第48章


    两人许久未曾一道喝过酒, 今日好容易聚上一面,谢渊哪肯轻易放萧允衡走,拉着他喝了一杯又一杯。


    及至走出酒楼时, 萧允衡已有了几分醉意。


    下了马车回到栖云轩,刚过亥时。


    他脸上和脖颈处都红了一大片, 身上还带着酒气, 白芷便猜到他必是在外头喝了酒, 赶忙去厨房叫人煮了醒酒汤来,萧允衡自拿了干净衣裳去净房洗漱。


    从净房里出来, 白芷端着一碗醒酒汤走了过来。


    萧允衡望着碗里的醒酒汤,一时恍惚。


    他和明月成亲的那个晚上,院子里摆了酒席,前来喝喜酒的宾客尽是不会看人眼色的蠢货, 拉着他灌了不少酒。


    他善于饮酒不假,到底从不曾喝到这份上,且那酒乃是劣质酒, 进屋与明月喝过交杯酒后,他回了自己屋中歇息, 头便隐隐作痛,坐了片刻, 明月便来敲他屋门,还端了一碗醒酒汤给他。


    萧允衡收回思绪,端起醒酒汤,瞥了眼垂下的床幔,隐约瞧见睡在里头的人儿。


    视线落回到汤碗里,他弯了弯唇角,抬眸问白芷:“这醒酒汤是阿月熬的?”


    白芷张口就要否认, 总算人还机灵,转念一想便又觉着不妥。


    这会儿她若说是她熬的,世子爷心里八成又要不痛快了。


    她正寻思着该如何把此事圆过去才不叫人生疑,萧允衡见她迟迟不出声,面上难掩为难之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啪”地一下,碗被他搁在了桌上,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见他凌厉的目光扫过来,白芷不敢再说谎骗他,只得拿话劝道:“大人不若先喝醒酒汤罢,否则明日晨起后怕是会头疼。”


    萧允衡阴寒着脸:“出去!”


    白芷才要退下,萧允衡又沉声吩咐道:“把汤拿走。”


    白芷垂首应是,没敢再劝,端着一口未碰的醒酒汤退至屋外。


    萧允衡伸手掀开垂幔,明月和平日一样,对墙而眠。


    他脱鞋躺下,自身后搂住明月,握住她的肩膀将她带进他的怀里,明月仍背对着他闭眼装睡。


    他侧头瞧她,她阖眼而睡,呼吸声落得轻浅,倒真像是熟睡着,奈何她身子僵直,他便猜到她在装睡,搭在她肩膀上的那双手用了一点力道,把她的身子扳过来与他面对面地躺着。


    见她仍闭着眼不出声,他心中愈发不快,语气里带了一丝嘲弄:“我都回来了你还装睡么?”


    明月暗劝自己不宜再与他硬碰硬,可这会儿见他又不知撞了什么邪,半夜三更地扰得她不清净,还硬逼着她与他面对面地躺着,自己的百般容忍简直成了个笑话,索性也不再装睡了,睁开眼睛板着脸与他道:“大人自己不睡,也见不得民妇睡个安稳觉,是么?”


    见她不再装睡,萧允衡反倒笑了一下,俯身吻了上来。


    明月缩身躲着他热烈的呼吸,语气冰凉:“大人,您喝醉了。”


    萧允衡充耳未闻,扣住她的脖颈吻住她的唇,舌头顺着她微启的唇瓣灵巧地钻了进去。


    绵长的亲吻过后,他抱她在怀里,声音温柔低醇:“既然醒着,为何不帮我煮醒酒汤?”


    明月神色木然地望着帐顶:“民妇不会煮醒酒汤。”


    他的唇落在她细细的锁骨上,听了此话,轻咬了一下她的锁骨:“骗子!”


    她别开脸,伸手想要推开他拱在她锁骨下的头,他却纹丝不动,嘴里还低低地道,“那时候村民灌我酒,你怕我醉了头疼,还特意端了醒酒汤给我。明明从前还会的事,现在反倒不会了么?”


    明月一下子就记起他口中提到的那件事。


    只怪她识人不清,将一片真心错付予他,才叫他今日有机会拿此事来讥讽她。


    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明月闭上眼强忍住泪意,不让他瞧见自己的软弱。


    萧允衡覆上前来,伸手扯开她的中衣带子,露出里头素净的白色小衣。


    这世上唯有他清楚,掩在衣下的肌肤如何叫人沉醉。


    明月别过头,轻轻颤抖,他以为她被她撩拨得情动,心中的怒意略消,他欺身而来,埋头在她颈窝嗅着。半晌,萧允衡终是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抬起头细细打量她。


    她没哭,脸上却有着掩饰不住的悲哀。


    他无端心软了几分,也不得不暂时歇了那心思。


    他隐约猜到是他方才把话说过了头,伤了她的心,只是话已说出口,又如何收得回来?


    他不知该如何哄一个女人,向她赔罪,这般低声下气的事他又如何做得出来?


    他凝视着怀里的明月,她长日不见光,肤色比之潭溪村那会儿白了许多。美虽美,却叫人瞧出一丝悲怆之态。


    知她为何如此,他心里愈发不好受,伸手轻轻抚着她的脊背。


    他清了清嗓子,道:“不煮醒酒汤就不煮罢。我酒力好,原也不必喝什么醒酒汤。”


    明月仍闭眼不语,深吸了好几口气,微颤的身体终是不再颤抖。


    萧允衡松了口气,身上那股子燥热仍未退去,再这般抱着她,难免又会克制不住要了她。


    他纵使再有那心思,也不至于混账到在这种情形下与她亲近,只得放开明月,下床去了净房。


    下人端水进来,将热水灌入浴桶,萧允衡隔着氤氲的热气吩咐把热水换成冷水。


    下人生恐他受寒气,本想劝上几句,见他面色不虞,到底不敢忤逆他,匆匆去端了冷水进来。


    洗漱过后,萧允衡带着一身寒气回到床前。


    掀起垂落的幔帐,眼睛往里头看,明月又背对着他睡下了。


    他侧卧躺下,伸出双臂滑过她的腰际,自身后将她缓缓抱住。


    明月被他身上的冷意激得全身僵直,才要避开,立时又被他搂住抱了回去。


    他以为她还在气恼方才的话不愿与他亲近,凑近她的耳边,道:“安心睡罢,今晚不碰你。”


    明月心神略定,奈何因着先前的种种总不敢相信他的话,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光景,见他再未有任何动静,才渐渐收了警惕之心。


    萧允衡回来时她便已有了困意,后来又与他闹了一场,更是叫她疲惫不堪,重重睡意袭来,不过片刻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她的呼吸声绵长而轻缓,萧允衡知她已睡着,遂也不再做什么,只抱着她睡了一夜。


    ***


    端午节将近,宅子里的下人开始忙碌起来,头一桩事便是包粽子。


    萧允衡日日歇在栖云轩,厨娘不敢马虎了事,做了好些甜粽,有赤豆和豆沙粽,另外还包了蜜枣粽。剥开粽叶,夹一块沾了白糖送入口中,能吃到一嘴的甜。


    明月满心盼着端午节的到来,到了那时候书院里放假,她便能与明朗见上一面。岂料到了端午前一日,明朗派了长随回来与她传话,书院里的先生请他去他家中过节,他不好推辞,只得答应了先生,今岁端午节便不回来与她一道过节了。


    学业要紧,且先生看重明朗总归是桩好事,明月便叫薄荷拿了一些粽子和一坛雄黄酒给长随带去,还细细嘱咐长随,端午那日莫要忘了在明朗的额头上点一点雄黄酒。


    到了端午节那日,明月拉着薄荷和白芷一道坐下吃粽子,薄荷还是小孩子心性,先是吃了个赤豆粽,又剥了个蜜枣粽,见明月吃的那个甜粽里的馅儿与她的不同,觉着好玩,又一连剥了好几个甜粽吃,明月怕她糯米吃多了腹胀,和白芷哄劝了一番才没让她多吃。


    睡过晌午觉,明月闲着无事,坐下来描花样子,才挑了几个花样子,珠帘晃动,她抬头一瞧,竟是萧允衡回来了。


    昨日一早萧允衡便出了门,明月以为他在外头有应酬,巴不得他在外头多待几天别回来,免得她和明朗一道过节又惹得他心里不痛快,这会儿见他刚过午后便回来了,面上不敢露出什么来,心里到底高兴不起来。


    萧允衡在她身旁坐下,问她道:“今日是端午,可想去外头看龙船?”


    明月的心里,是盼着跟他接触越少越好,这会儿他问起这话,她自然是不愿去的。


    她才要开口婉拒,转念一想,又立时改了主意。


    她来京城数月,起初她两眼不能视物,后来眼疾虽好,自被他抓回来后,她日日被他困在宅中,唯一出门的那一回,也是为了给明朗添置衣物,饶是这样萧允衡仍是不放心她,命白芷、薄荷和陶安陪着她一道出了门,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她去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莫说那日她并没存什么别的心思,纵然有心要做些什么,只怕也是不能够的。


    她对京城可以算得上是一无所知,说句难听点的,纵使今日给她寻了机会逃走,她也必然跟个睁眼瞎一般,不知该往哪里逃才好。


    既是下了决心要离开,便该有十足的把握,上回被萧允衡抓回来,他偏执固然是一层缘故,可说到底还是因为她准备得不够充分。


    萧允衡见她出着神,不知心思又跑去了哪儿,遂又问她:“想去么?”


    “民妇想去的。”


    萧允衡脸色稍霁:“那便换身衣衫一道去罢。”


    吩咐石牧去备了马车,不过片刻便一切停当,薄荷和白芷服侍明月换了身衣裳,又给她梳妆打扮了一番,把明月装扮得比平日更显俏丽,扶着她出了院门。


    明月撩开车帘朝窗外张望。


    见她瞧得认真,萧允衡奇道:“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明月攥紧帘子的一角,恐他起疑,只得佯装无事地道:“近来天热,马车里闷热得很。”


    她一张小脸红扑扑的,萧允衡不知她说谎心虚,以为她当真觉着热,便也没起疑心,只由着她去。


    恰逢过节,街上人多,马车停了又走,走了又停,明月被马车的走走停停弄得头晕,因心中另有打算,也不敢闭眼,睁大了双眼紧盯着窗外。


    日光照映在她的侧脸上,干净得不染一丝杂质。


    从前她虽有几分姿色,在萧允衡眼里却只能算是个尚未抽芽的小丫头,如今在他的滋养下长成这幅模样,原有的纯真中夹杂着已通人事才有的柔媚,给她另添了一种旁人没有的韵味。


    这张脸,除却他,怎好再叫别的男人瞧了去?


    他不愿再想,伸手将她的手捏在了他的掌心里,车帘随之落下。


    车厢里一时暗了下来。


    明月脸色微变,萧允衡已掀开车帘朝跟在马车旁的白芷吩咐道:“去把帷帽拿过来。”


    白芷递了帷帽过来,他伸手接过,也不要丫鬟帮忙,亲手给明月戴上。


    马车里本就闷热,戴了帷帽便更热了,明月先前又从未出过村子,村里的女子哪讲究这些,她自是觉着不习惯,拧眉埋怨道:“热。”


    萧允衡将她抱坐在他腿上,一把将车帘掀开。


    一阵阵清风吹来,吹散了车里的热意。


    “这会儿还热么?”


    明月方领会他的意思。


    刚才那一番折腾,不过是为了不叫人瞧见她的脸。


    她心中冷笑,只觉着他霸道得不可理喻。


    今日她是带着私心出的门,便也不愿多纠结此事,只抬眼朝窗外张望,将今日经过的每一处地方暗暗记在心里。


    她兴致好,萧允衡眉眼也跟着温柔下来,收紧手臂扣住她的腰。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下,萧允衡和明月进了一家酒楼,伙计在前头引路,两人跟着伙计去了楼上的一个雅间。


    雅间位置好,窗户对着河面大开着,未及到窗前,便能瞧见河边挤满了人,翘首企盼地等着看赛龙船。


    薄荷扶着明月在桌前坐下,朝着河面上的龙船看个不住,压低了嗓音笑着道:“娘子,这地方选的真好。”


    这雅间里看得清楚不说,人也清净,不必与一大帮子人挤在一处观看赛龙船,薄荷高兴得两眼发亮。


    明月扭过头去,瞥见萧允衡目光紧盯着自己,唇角还噙着笑,一副心情愉悦的样子。


    今日是端午,酒楼里人不少,处处热闹得很,想要在这日子弄到这么一个雅间,应当也是花了些工夫的。


    明月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说他不用心罢,是真冤枉了他;可若说他有几分真心罢,他先前对她做的那些事又算是什么?


    伙计将饭菜端上桌,各色荤鲜素食,另外还上了几样点心,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萧允衡打眼色示意薄荷给明月布菜,明月也不去管他如何,只埋首吃自己的。


    吃过几道菜,门外有人叩门,萧允衡回了声“进来”,石牧推门而入。


    碍于女眷有在场,石牧不敢拿眼乱瞧,只低垂着头凑近萧允衡附耳低声了几句。


    萧允衡挥手示意他先出去,搁下筷子拿帕子按一按嘴角,扭头跟明月道:“你且先吃着,我忙完了就回来。”


    明月知他多半是有公务要处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见薄荷频频张望着窗外,萧允衡又不在雅间里,遂也不愿再拘着薄荷:“你且去看赛龙船罢,我也不如何饿。”


    薄荷自觉不妥,奈何赛龙船一年只有这么一回,她又素来小孩子心性,犹豫了一番终是跑去了窗前,白芷和明月见她如此,相视而笑。


    明月没什么胃口,白芷知她爱吃菌菇,舀了一碗菌菇汤给她:“娘子,奴婢瞧这汤做得不错,不若喝一碗罢。”


    天气渐热,胃口比之天冷的时候差了不少,明月的心里又搁着事,这会儿喝着菌菇汤,倒觉着甚是鲜美。


    明月喝了几口汤,隔壁雅间里便传来一道女声:“你们可知方才陪萧世子一道过来的那 女子是谁么?”


    雅间的隔板隔音并不差,然则那人正说到激动处,说话声便显得尤为清晰。


    隔壁雅间里的另一人已差人去打听过,冷笑着回道:“你道那女子是谁?她便是传闻中萧世子、养的外室!”


    第49章


    先前问话的林姑娘又气又羞, 将帕子朝桌上一扔:“我这是挑了什么好日子,不过是来看个赛龙船,还得跟这么个不知羞的贱人坐相邻的雅间。若是传出去, 少不得连我的清白名声也要被污了去!”


    另一个女子忙劝道:“你小点声,那女子就在隔壁, 保不齐这会儿正听着呢, 被她听到了就不好了。”


    “一个暖床的腌臜玩意儿罢了, 我难道还怕惹恼了她不成?”


    “那外室你自是不必怕,可是得罪了萧世子便麻烦了。你也不想想, 如今萧世子正宠着她,若是那外室跟他吹吹耳边风,焉知是怎么一个情形?”


    林姑娘冷哼两声,心里也多少有些忌惮萧允衡, 没敢再埋怨,另一个女伴也机灵,趁机聊起了近来最时兴的妆容和花样子, 一会儿又说哪家首饰铺子的首饰最是漂亮,倒将此事糊弄了过去。


    隔壁闹了这么一场, 薄荷也没心思再瞧赛龙船,跟白芷一样, 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不时拿眼偷觑明月。


    明月脸上泛起一团红,窘得耳尖都要滴出血来。


    这是头一回亲耳听见旁人如此议论她,自己在旁人眼中如此不堪,只叫她羞愧难当。


    深吸了几口气,才将情绪压了下去。


    她原是被情势所迫才留在萧允衡身边,并不曾害过谁, 凡事只求问心无愧,又何须为了他人之言而羞愧。


    萧允衡推门进来的时候,明月的脸上已瞧不出什么来了。


    他坐下吃了几口菜,明月垂眼坐在桌前,宛如一座凝固不动的雕像,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他隐隐觉出不对劲来。


    明月在他面前总是闷闷地不愿说话,这些他都是知道的,她犟劲儿上来了,还爱跟他摆脸色,一张嘴也是厉害得很,却从不曾像眼下这般。


    出门前分明还好好的,坐在马车上时,她更是因瞧见外头的热闹情景欢喜非常,没道理才进了酒楼吃了顿饭,就如此意气消沉。


    就明月那脾气,哪怕真遇到什么事,他便是问了,她也必不肯跟他说。


    他撂下筷子,来回打量着白芷和薄荷:“方才本官不在,可有发生过什么事?”


    薄荷被问得心里一突,手足无措,眼睛往白芷那边张望。


    萧允衡又将视线挪回白芷脸上:“她不说,那便你来说。”


    适才隔壁雅间说了好些不堪入耳的话语,纵然说的不是自己,白芷也替明月抱屈,偏偏隔壁雅间的那几位俱不是好惹的,她一个当下人的,就算想拦着不让她们议论也没这胆子,只得一直留意着隔壁雅间的动静。


    萧允衡进来前,隔壁传来了开门和关门声,后来又响起了脚步声,谅必隔壁那几位贵女这会儿已不在酒楼里了。


    白芷心知那几人已离开,方壮胆回道:“大人,方才隔壁雅间有几位姑娘许是听信了外头不三不四的谣言,在背后议论娘子,说娘子……”她怯怯地瞄了眼明月,终究没敢把话说得太露骨,只含糊地道,“将娘子说得………很是不堪。”


    “她们说什么了?”


    萧允衡阴沉着脸,白芷知他动怒,哪敢再支支吾吾,硬着头皮将隔壁雅间那几个女子议论的话细细道出。


    萧允衡偏头瞧向明月,她面上看不出什么,牙关却紧咬着,捏着碗盏的手指也微微颤抖着。


    半晌,雅间里才响起萧允衡的声音:“不吃了,回去罢。”


    ***


    萧允衡和明月回了栖云轩,萧允衡未置一词,便又提步离开。


    马蹄踏踏驶过街头,行走了约莫三刻钟的光景,马车停在了一条巷口处。


    萧允衡掀开车帘的一角,示意石牧前去敲门,石牧去了片刻,又回来道:“大人。”


    萧允衡下了马车,与石牧一道进了林府。


    林大人站在书房门前,对着前方张望。


    适才下人来禀,宁王府的世子萧允衡前来拜访,他平日里与萧允衡并无交情,至多算是见面点个头的泛泛之交,且萧允衡先前并未差人送来过帖子,这会儿突然来他家中,他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毕竟是贵客,人都在门外了,他再如何揣测,也不好不给萧允衡这个薄面,忙出了书房,见萧允衡过来,堆起一张笑脸迎了上去,亲自将他请进屋里。


    两人相对而坐,下人得了林大人的吩咐,端了热茶进来。


    林大人殷勤地道:“萧大人能赏脸来寒舍,某喜出望外。某惭愧,只能拿粗茶点心款待大人,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萧允衡连眼梢都没动一下,揭开茶盖。


    见他态度不咸不淡,林大人心里愈发发怵。


    萧允衡啜了一口茶,透过氤氲的水雾看向他:“看来林大人不太能胜任如今的这份差事。”


    林大人笑容僵住。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他虽未琢磨出萧允衡是何来意,已然觉出萧允衡来者不善。


    碍于萧允衡的身份和他背后的宁王府,他没敢撕破脸,只得恭敬地道:“某愚钝,还请萧大人明示。”


    “林大人若是觉着公务占用时间多,以至于让林大人忽视了对贵千金的调教,那本官倒认为,林大人不妨谋个更轻松点的差事,如此林大人闲时也能静心料理自己家中的事儿。”


    听得‘贵千金’三个字,林大人眼皮跳了跳,试探着道:“萧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言尽于此,该如何抉择,林大人自己看着办!”萧允衡掸了掸袍子站起身。


    不及林大人起身送客,他转身就踏出书房。


    林大人坐在桌前愣愣的,将萧允衡方才的一席话在脑子里细细过了几遍,总算脑子不笨,隐约猜到萧允衡方今日来访,大抵和他的女儿林宜琬有些干系。


    他径直去了太太曹氏的屋里。


    今日之事必要跟她好生商议一番,若真是女儿在外头闯了祸,好歹叫曹氏多管教管教女儿,免得来日犯下更大的过错。


    进屋时,女儿林宜琬刚好也在,母女二人正坐在一处话家常。


    林宜琬面上还愤愤然的,埋怨着道:“母亲,今日是端午,女儿只是想出去散散心,结果却叫女儿撞见那不要脸的外室,简直是扫女儿的兴!”


    林大人心念微转,上前问道:“慢着,你们说的是何人?”


    见是父亲来了,林宜琬忙起身行了个礼。


    “父亲,女儿今日倒霉得很,竟遇见了宁王府的萧世子养在外头的外室。”


    林大人心里登时有了头绪。


    难怪萧允衡今日会突然登门拜访,上来就与他说了一大通没头没尾的话,暗示他对自家女儿管教不严。


    他道是为何,原来竟是为了给他的外室打抱不平来了。


    他平日惯爱当个甩手掌柜,若真肯动动脑子,却也不是个愚笨的,见女儿怒气冲冲的,嘴里还直嚷嚷着‘外室’二字,恐怕今日在外头也没少在旁人面前抱怨过此事。


    他心道不妙,沉下脸道:“你今日在外头,可有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


    林宜琬是家中的幼女,自幼被双亲宠得无法无天,何曾见过父亲对她板着脸,气恼之余,还委屈。


    “女儿没有。”


    “你没有?!你若真没有,萧大人能专程跑来我这儿,暗示我对女儿管教不严?”


    曹氏听得云里雾里:“萧大人来了咱家里?!我怎不知此事?”


    林大人冷笑着扫她一眼:“你能知道什么你?”他抬手指了指林宜琬,“你养的好女儿,在外头闯了祸,狠狠得罪了人家的心头肉,人家心里自然不痛快,跑我这儿来教我做事,我这张老脸都给丢尽了。”


    曹氏不忍冤枉了自家女儿,却也清楚林大人不是那等无中生有之人,拉着林宜琬的手,道:“宜琬,你且跟母亲细说说,你今日到底在外头说了什么?”


    林宜琬气得满面通红:“母亲,我哪有说什么,我不过是坐在雅间里与我几个姐妹议论了几句萧世子的外室。我乃是清白人家的小姐,凭什么那贱蹄子就坐我隔壁,与我进出同一家酒楼,谁知道她从前在哪个腌臜地方待过。若是个有廉耻的,能甘愿当人外室?从今往后我再不去那家酒楼了,没得叫我恶心。”


    林大人怒喝道:“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你!”


    “父亲,我好好地坐我雅间里议论他的外室,是萧世子在外头养着不要脸的下贱东西。他有脸做这事,倒不许我在背后议论么?世上断没有这样的道理。”


    林大人本就不敢得罪萧允衡,今日萧允衡主动上门给了他好大一个没脸,他已是一肚子的火气没处撒,林宜琬还一味地嘴硬不知悔改,只气得他伸手扇了她一记耳光。


    “你还说,信不信我罚你去寺庙闭门思过!”


    林宜琬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了。


    曹氏又是心疼又是气恼,想起后院养的那些狐媚子,更是看林大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禁不住怒骂道:“你自己为老不尊,倒还有脸打女儿?”


    林大人被她骂得面色发青:“我道女儿怎会变得如此,原来是你整日里百般挑唆她,将她纵得如此不懂规矩。她一个还未嫁人的闺阁千金,却在外头可劲儿地议论人家闺房之事。如此不知羞耻,简直丢尽了我的脸。”


    他拂袖而去,留下母女二人抱头痛哭。


    ***


    萧允衡离开林府,径直回了栖云轩。


    他进屋时,明月手里正捏着绣活,对着窗外怔怔出神。


    他心口一堵,有疼惜、亦有愧疚。


    原是他没能护住她,才叫她在外头听尽了闲言碎语。


    他伸手把她揽入怀里:“今日之事叫你受委屈了。”他轻轻抚着她的脊背,眉目不自觉地温柔了几分,“你不必再去在意此事,往后外头的人定不敢再冒犯你。”


    林大人能力寻常,能在官场混到今日这般田地,靠得尽是他会钻营,做人识相乖觉。


    这样的人,最清楚何人能得罪,何人得罪不起。


    明月抵着他胸膛朝后退开些:“大人说笑了,今日之事哪说得上‘冒犯’二字’。”


    “林大人的千金说错了话,自是冒犯了你。”


    明月:“林姑娘说错什么了?我本就是一个暖床的玩意儿。”


    林姑娘的确言辞不堪入耳,令她无地自容,然则此事若真要论谁对谁错,也只是她和萧允衡的错。


    她不知廉耻,才会当了萧允衡的外室,而萧允衡亦是强人所难,明知她不愿却硬要将她困在这宅中。


    他们二人如此行径,也怨不得旁人在背后议论。


    嘴长在旁人身上,纵然不许林姑娘再议论半句,他日若再有旁人议论此事又当如何,难道萧允衡还能堵上全天下人的嘴么?


    明月目光冷静地回视着他:“大人自己做下的事,却不许旁人议论,岂不是很可笑么?”


    萧允衡气得脸色发白,自己也闹不明白是气明月不知好歹,还是气她拿话贬损她自己。


    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将涌上心头的怒气压下去。


    他面色稍缓,对着明月冷笑着道:“你不知好歹,我也不是今日才知晓。”


    “民妇向来不知好歹,大人又何必跑来民妇房中给自己添堵?”


    她这话落在萧允衡的耳朵里,便成了他自己犯贱。


    “我惯着你,你便不知天高地厚,恃宠而骄。”


    明月恍若未闻,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


    彼此僵持良久,萧允衡越想越气不过,转身就走。


    到了园中,迎面遇见明朗匆匆而行,一瞧便知是要去栖云轩。


    先前他趁着端午带明月出去游玩,并不曾在意明朗书院里是否放假,这会儿见了明朗,便想起明朗平日里最爱黏着明月。


    今日一整日都不见明朗人影,但凡今日有明朗陪着明月一道过节,或许也不会闹得如眼下这般不愉快。


    他脚下一顿,道:“你白日里去哪玩去了?”


    明朗抬起头:“我并没去哪儿玩。”


    萧允衡才要斥责他说谎,待瞧见他脸上带着伤,眉头微微拧起:“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明朗垂下头,声音飘忽:“没,没什么……”


    萧允衡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想顶着脸上的伤去见你姐姐?”


    明朗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脸颊:“很明显么?”


    萧允衡被他气得发笑:“你姐姐平日里如何在意你,你自己不知道么?你就不怕你姐姐见了你这模样会伤心难过?”


    明朗手臂被他捏得生疼,对他起了畏惧之心,不敢再拿话骗他,只得如实回道:“前日我在书院里跟人打了一架,那人好生厉害,我怎么都打不过他。我想着端午若是不回来,阿姐定要觉出不对劲来,于是我就叫长随递了口信过来,谎称先生请我去他家中过节,今日我已好些,所以想来看看阿姐。”


    萧允衡松开他的胳膊,细细打量他的脸颊。


    “连我尚且能瞧出来你脸上有伤,你姐姐那么疼你,你真以为你姐姐会瞧不出什么来么?”


    明朗苦巴着脸:“可我若是今日再不见上阿姐一面,我便又要再等上多日才能见到阿姐了。”


    饶是萧允衡是个心肠硬的,听了亦是动容。


    这孩子傻归傻,待自家姐姐总算还有几分良心,也不枉阿月平日里待他如此上心。


    “你赶紧回屋去好好养伤,这几日都别去见你姐姐。你姐姐那边,我自会帮你找个由头瞒住你姐姐。我的话你可听明白了么?”


    此话在理,明朗点头应下。


    他才要走开,萧允衡又开口将他唤住,两眼紧盯住他瞧。


    明朗素来乖巧老实,不是个爱跟人打架闹事的性子,此次的事实在蹊跷。


    “好好地,你因何缘故跟人打架?”


    第50章


    明朗:“端午前我新得了个香囊, 不巧叫书院里的一个学子给瞧了去,他很是看中这香囊,便逼着要我把香囊给他, 我不肯给,他便从我身上抢夺了过去, 我好说歹说, 他都不愿把香囊还给我, 我气不过,才跟他打了一架。”


    萧允衡哼笑一声。


    也不瞧瞧自己有多少能耐, 半点武功不会,竟还跟人打架,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你又不习武,真跟人打架, 你也只有吃亏的份,为了个香囊你至于么?”


    明朗摸出自己随身带着的香囊,委屈地眼眶都红了, 梗着脖子道:“那不一样!那是阿姐给我做的香囊,我怎好让旁人抢了去?”


    萧允衡怨他死心眼, 此言一出,他忽而就笑了笑。


    明朗一头雾水:“大人, 您笑什么?”


    萧允衡收了笑,捂唇轻咳了一声:“你可怕吃苦?”


    明朗挺着腰板:“我自然不怕。”


    “你既是不怕吃苦,那我便寻个师父教你武艺。你好好用心习武,免得下回再跟人打架受伤,叫你姐姐白白为你忧心。”


    明朗喜出望外,一双眼睛亮了起来:“大人真给我找师父么?”


    “有何不可?过几日等你养好了伤,我便给你找个师父过来。只一则, 不许荒废了学业。”


    明朗乖乖应下:“大人放心,我定会好好学武,书院里的功课我也必不会落下。”


    “你明白就好。”


    明朗激动地搓了搓衣角,恨不得明日就开始跟师父研习武艺。


    萧允衡拿眼睨他。


    许是从前在村子里过得苦,在京城养了数月,明朗比从前胖了、也长高了,奈何比之京城里养大的孩子,身子骨到底还是孱弱了些。


    明朗是该学点功夫,用来防身或健身都好,只是习武一事,并非一朝一夕就能练就的。


    萧允衡又道:“瞧你弄得一身伤,回头你找丫鬟给你拿两贴伤药贴贴。”


    “是,大人。”


    萧允衡轻叹一声:“你记住,往后若再有人跟你过不去,你只管打过去便是,出了事也不怕,凡事自有本官帮你兜着。”


    明朗心中愈发生起敬佩之意:“多谢大人。”


    萧允衡朝前方点了点下巴:“行了,去你屋里歇息罢。”


    明朗撒腿跑开,萧允衡略一沉吟,低声吩咐石牧:“去叫个大夫过来,给明朗好生瞧瞧。”


    明朗的脸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焉知他身上别的地方有没有受伤,到底还只是个孩子,做事不知轻重,总不能放任他出什么事或是将事儿捅到明月面前。


    “是,大人。”


    “再去一趟石韵轩,叫服侍明朗的一众仆妇都把嘴关严实了,若是哪个敢多嘴让阿月知晓了此事,本官必不轻饶。”


    ***


    夜色深浓。


    萧允衡忙完公事后又回了栖云轩。


    屋中幔帐垂下,屋里只余下一根蜡烛还亮着,借着烛光能瞧见明月已睡下了。


    萧允衡暗自苦笑。


    她不领他的情,他心中有气,却也不愿跟她多计较,还帮着她弟弟瞒着她打架一事,免得她伤心,临了她倒跟个没事人一般,该吃吃,该睡睡,也不晓得等他回屋了再安置。


    罢了,今日她在外头受了闲气,此事说来也是因他而起。


    他掀开被子将明月拥在怀里,明月以为他又起了兴致要拉她做那事,挣扎着要避开他的搂抱,见挣脱不过,她索性转过身去,不愿再瞧他那张脸。


    萧允衡被她的举动气得笑了,扳回她的身子与他相对而眠,一手扣在她的颈后,揽着她的脑袋靠在他胸前。


    明月不想与他太亲近,才要挪开,头顶处便传来他的声音:“不动你,我就抱抱你。”


    明月这才不动了。


    屋中安静下来。


    萧允衡贪恋这样的光景,拿脸轻轻蹭了蹭她的颊边,声音越发温柔,像极了情人之间的呢喃:“阿月,也给我做个香囊,嗯?”


    明月紧抿着唇不作声。


    萧允衡:“不许说不!”


    她都为明朗做了个香囊,断没有不给他做一个香囊的道理。


    明月双眼紧闭,恍若未闻,落在萧允衡的眼里,便成了另一个意思。


    她天性羞怯,纵然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也总是藏在心里头不说。她不吱声,心里便是已答应他了。


    他心中窃喜,将她搂得更紧。


    眼下是端午时节,夜里到底还是凉凉的,他一手扯过被子,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明月本不欲理会他,奈何他似个暖炉一般紧贴着她,这会儿又在她身上裹了层衾被,她浑身只热得冒汗,低声哼道:“我热。”


    萧允衡弯了唇角,凑过头来亲了亲她的额头。


    “热也不许踢被子,吹了冷风又该病了。”


    ***


    用过晨膳,有人前来登门拜访。


    看门的小厮叫小丫鬟传了消息过来,白芷得了消息,回屋向明月禀道:“娘子,外头来了客人,说是要见您呢。”


    明月心中疑惑。


    她在京城统共就认识那么几个人,云惠和金柱一早便回了潭溪村,魏氏和金槐倒是还在京城住着,只是打从算命先生说她不祥,她从魏氏和金槐家中搬出来住后,夫妻二人便没再跟她见过面,互相之间更不曾通过信。


    难不成是云惠他们出了什么事,托魏氏捎口信过来么?


    她心头一紧,两眼紧盯着白芷:“来的人是魏氏么?”


    “回娘子,来人是林大人的千金林姑娘。”


    “林姑娘?”


    白芷面色略微尴尬,低声提醒道:“娘子,林姑娘便是昨日隔壁雅间里的那位姑娘。”


    昨日的事给人留下的印象太深,明月只听得‘昨日’和‘隔壁雅间’这几个字,便记起了昨日之事。


    “我跟林姑娘并不相识,她来找我做什么?”


    白芷摇了摇头,道:“奴婢也不晓得。”


    “我身子不适,你过去一趟,叫林姑娘回去罢。”


    白芷领命而去,少顷,便又掀帘回了屋中。


    “娘子,奴婢方才给林姑娘递了话,林姑娘说她昨日言行不当冒犯了您,心中不安,今日特意过来跟您赔个罪。”


    莫说是薄荷,就连明月听了也是一愣。


    昨日隔壁雅间的贵女言语间满是鄙夷,瞧不上她这样的人,对她的行径更是不喜,才过了一日便特意过来跟她赔罪,她不是什么聪慧之人,却也能瞧出此事透着古怪。


    冒犯……


    一个念头徐徐泛上心间。


    昨日萧允衡才说了往后外头的人必不敢再冒犯她,怎地这般巧,今日林姑娘便登门拜访说要向她请罪。


    假使萧允衡昨日没去林家出言警告过一番,林姑娘那样心高气傲的女子,是必不会走这一遭的。


    这又是何必呢?


    林姑娘说话伤人,可再如何也算不上罪大恶极,更遑论嘴巴长在旁人身上,原是她和萧允衡做下了无耻之事,纵然萧允衡能用他手中的权势强行堵住林姑娘的嘴,不叫林姑娘再议论半句,她是萧允衡的外室,此事终究不是假的,难道萧允衡还能堵上所有人的嘴么?


    林姑娘是被人强逼着来的,并非真心来向她请罪,既然不是真心,这样虚情假意的赔罪又有何意义?


    明月对白芷吩咐道:“我不想见林姑娘,叫林姑娘回去罢。林姑娘她厌恶我,而我亦不想勉强自己见任何人,索性互不相见,大家都清净。”


    白芷应了声是,转头又去找林宜琬。


    林宜琬身份摆在那儿,白芷也不敢得罪得狠了,只推说明月身子不适,不宜见客。


    林宜琬确是真心不想来的,昨日被她父亲狠狠训了一顿,后来父亲更是叫下人来传话,道她若是不尽早去跟明月请罪,日后他便不认她这个女儿,林府她也不必再住下去。


    林宜琬被逼得没辙,心中再如何委屈,也只得来了云居胡同,眼下听白芷说明月身子不适不见客,生恐回去后在父亲面前不好交差,遂老着脸皮道:“我只说几句便走,不会叨扰明娘子太久。”


    白芷见她仍是坚持要见明月,心知明月是不想跟此人见面的,到了此时便是再不想得罪人,也只得实话实说了。


    “明娘子不想见您,林姑娘您还是莫要为难奴婢了罢。”


    林宜琬哽了一下,所有的话语尽数掐灭在了喉咙里。


    白芷仍是恭恭敬敬的,并未失了礼数,态度却格外坚定,一点转圜的余地也没有,林宜琬直盯盯地看着宅门,由丫鬟扶着坐回了马车上。


    萧允衡才回来,便从陶安的口中得知林宜琬今日亲自来了云居胡同。


    他停下脚步,道:“她可跟阿月赔过罪了?”


    “林姑娘说要见明娘子,但明娘子并没让林姑娘进屋,只叫白芷出来跟林姑娘说了几句,林姑娘后来又跟白芷说了什么,白芷仍是没放她进屋,林姑娘这才回去了。”


    “还知道什么?”


    陶安忙回道:“再多的小的也不清楚,恐怕得问问白芷姑娘了。”


    “去把白芷叫来书房问话。”


    陶安点头应下,见萧允衡径自往书房去,便晓得萧允衡是打算避着明月向白芷打听此事,赶忙去了栖云轩,趁着明月没留意到,将白芷悄悄唤到门外。


    “陶大哥是有什么事么?”


    “你赶紧去一趟书房,大人有话要问你呢。”


    白芷进了书房,萧允衡放下手中的书册,开门见山地道:“今日林家那位来过了?”


    “回大人,林姑娘来过了。”


    “阿月没见她?林家那位没说是来跟阿月赔罪的么?”


    “林姑娘倒是说过是来给娘子请罪的,可娘子说了,她不想见林姑娘,奴婢就递了话给林姑娘,林姑娘没法,只得先回去了。”


    萧允衡忍不住又问了一遍:“阿月说她不想见林家那位?!她当真这么说的?”


    “娘子的确是这么说的。”


    萧允衡朝白芷挥了挥手道:“行了,你回去罢。”


    ***


    宁王府。


    几个丫鬟围在宁王妃薛氏身边,侍候着给她梳妆,她身边的蒋嬷嬷进了屋里,透过镜子与她对视一眼。


    昨日她曾吩咐蒋嬷嬷着人去叫褚嬷嬷过来问话,薛氏心道这会儿人定是过来了,朝丫鬟们挥了挥帕子:“你们几个先下去罢。”


    丫鬟们应声退下,蒋嬷嬷上前低声道:“王妃,褚嬷嬷眼下就在门外候着,您看……”


    “去叫她进来。”


    蒋嬷嬷领着褚嬷嬷过来。


    褚嬷嬷是在王府当差多年的老人,平日里又得萧允衡的重用,便是府里的年轻主子见了她也要给她一分薄面,薛氏朝她递了眼色,示意她落座。


    褚嬷嬷躬身谢过,挨着绣墩坐下。


    “我听闻衡哥儿近来都住在云居胡同,此事可是真?”


    褚嬷嬷点头称是。


    “宿在何处?”


    褚嬷嬷不敢瞒着,忙回道:“世子近来都宿在栖云轩。”


    “栖云轩?”


    “回王妃,栖云轩便是那明娘子住的院子。”


    薛氏一番追问,方知萧允衡得了空便会去见明月,只要去了栖云轩,当晚便会留宿在她房中。刚宠信明月那会儿他还收敛着,明月来癸水,他便会去书房过夜,而今就连明月的小日子,他亦会留在栖云轩,与明月同榻而眠。


    薛氏揉了揉额角。


    萧允衡这闹的,实是不像话。


    先前她便听下人说,外头传闻萧允衡养了个外室,她为着此事找他过来问话,他称那女子只是他一个密友的妻子,只因密友现下下落不明,那女子心系夫君,一路来了举目无亲的京城找夫君,他念及和密友从前的情分,不忍叫那女子流落在外,才将他名下的一栋宅子暂借给那女子居住。


    此举乃是善举,她信了他的话,便也没拦着他,哪知帮着帮着,善事却变了味儿,密友的妻子倒成了萧允衡的枕边人。


    好端端地一个世子爷,怎可做出夺人之妻的行径,他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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