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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魔头


    肤如死灰, 一双尖耳。


    少年无疑是魔头,但两只眼却不同。


    一只有瞳孔,和大多数人一样,是深褐色的, 另一只无瞳孔, 有别于寻常魔族, 是浅灰色的。


    清瘦的身体包裹在黑色劲装里,细长的一条,好像揉把一下就能塞进小盒子似的。


    林笑棠一个挪移退后三尺, 回了下头,木板上没有一滴血。被骗了!她愤愤咬牙,看向战场, 只见三个魔头打得不可开交。


    少年一拖二,有点吃力。


    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林笑棠奔向栏杆, 决意要远离狗咬狗的是非之地。她跑到长廊中央, 瞥见黑影飞来,疾步退后避让。


    少年不知何时换了把长剑。剑插入木板,划出一道长长的拖痕,他方才狼狈地停了下来,嘴角挂着一条血线。他看看林笑棠, 忽而拔剑一甩, 那剑出其不意地化作银鞭,缠上了林笑棠的腰,她一怔, 被拖了一个踉跄,回神后正要出剑,却听身后有急促的破空声。


    “嗖——”


    冷箭力透木板, 箭尾翎羽抖颤。


    林笑棠按剑不动,暗自纳闷,这魔头居然帮了她,是何居心?


    下一瞬,这个问题已然有了答案。


    少年起身,手用力一挥,长鞭骤然改了力道,把林笑棠甩向冲来的两个魔头。


    眼见对面举刀,林笑棠仓促挥剑,感觉腰上束缚一松,随即感觉背后空无一人,恨得几乎要把一口牙咬碎。


    天杀的,她竟然着了那魔头两次道!刚才就应该一剑了结了那个混蛋!


    兔起鹘落间,几点剑光射出,剑尖抖颤如嫩枝摇曳,点刺关节、穴位,狠厉而迅捷。


    一肚子火,全发泄到剑招上了。


    两个魔头实力略胜于林笑棠,又是打配合的老手,一个攻一个堵,屡次阻拦突围,刀刀直击要害。


    好在林笑棠的剑术讲究以柔克刚,以灵力纠缠对方兵刃,化解力道的同时为己所用,勉强搏了个平手。然而灵力迟早有用尽时,单拼力气和速度,她着实不是魔的对手。


    狗怎么还不来!


    陷入僵局,林笑棠气喘吁吁,看着逼近的魔头,宰了万恶之源的念头愈发强烈。


    突然间,天边飞来一个物什,其中一个魔头伸手一抓,看到一颗头颅——埋伏在暗处的弓箭手的。


    林笑棠抬眼望去,只见那该死的魔头纵身跃下,银鞭甩出断续的血线,抽向自己的同类。


    一魔头挺身迎上,另一个魔头则转身向她,乘胜追击。


    过了会儿,林笑棠占据上风。


    她博了一把,用大量灵力提升攻速,换来了一个破绽。


    被重伤的魔头拉开距离,突然冒出缕缕黑烟,额前有角伸长,黑色的,血脉喷张,衣服变得鼓鼓囊囊。


    魔族有双形态。一个形态近人,特征大多体现在皮肤和瞳孔上,此外还会散发魔气;另一个形态近兽,彻底释放魔性,速度力量翻倍提升,但理智也会有所缺失。维持时间越长,越难找回理智,直至沦为无意识的魔物。


    不过魔化是可以被打断的,那之后,魔头会暂时陷入虚弱状态。


    林笑棠掐诀束缚魔头,上前举剑急刺,专攻中止魔化的穴位,一时间剑光飞射如幻,肉眼只能看到残影。轮到某个穴位时,她双手举剑蓄力,奋力向前刺去。


    魔头罩门被破,元气大伤。


    栖梧挥落,一剑封喉。


    补了几剑后,林笑棠冷眼旁观另一边的对战,吃丹药恢复灵力。


    少年功法偏灵巧一挂,擅长突击,但力量不足,那魔头又是个铁皮怪,因而打得有来有回。


    不过他最终还是赢了。


    长蛇一般的银鞭一个回首掏,从心口探了出来,血哗啦啦地淌了一地。


    魔头倒下,少年略微侧身,接下了栖梧剑——用自己的肩膀。


    林笑棠一愣,忍不住问道:“为何不躲?”


    少年平静道:“欠你一剑。”


    林笑棠想起少年把自己送到刀前,怒火中烧,又使劲把剑往里捅了捅,将他钉在朱漆廊柱上,发现他只比她高一点,嗤笑道:“那又为何要躲?不该偿命吗?”


    少年眉头依旧舒展,淡淡道:“我不想死。”


    林笑棠恶狠狠地瞪着少年,那双眼睛却似无波古井,平静地对视。


    捆仙索被中途拦截,少年说道:“再不拔剑,就要动手了。”


    林笑棠抽剑后退。少年游刃有余,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她疑心他还有后手,不敢轻举妄动,默默看着他收回银鞭。


    少年忽然警觉地歪了下头,眼睛向下一瞥,大步走向栏杆,一条腿跨上去,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一顿,回头看着林笑棠,说道:“晚娘八字作伪。庙祝听信妖言。他们是冲我来的。”他想了下,又补了一句:“在这座城里,我不是你的敌人。”


    说完,不等回应,少年翻身而下。


    栖梧和凤鸣产生共鸣。


    林笑棠知道坏狗来了,顿时有了底气,大步上前观望。


    只见少年急速坠下,像一只断翅的雏燕,仰面朝上,似乎看到她了。即将堕入池塘,只见银线朝岸边一送,飞燕掠过池面,溜进了不见光的角落。


    四下鸦雀无声。


    林笑棠转过身,看看倒在血泊中的几个魔头,感觉方才发生的一切像吃了菌子一样魔幻。


    “砰!”


    一扇窗破了,滚出一条狗。


    “师妹!”


    祂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来,整张脸都涨红了,头发也乱糟糟的,还没站稳就飞奔向她。


    林笑棠张开双臂,拥住狂奔而至的祂,在火热的怀抱中找回了安全感。她突然觉得虚脱,轻声怨道:“师兄,你怎么才来啊?”


    不怪狗来得慢。接到求援时,祂正在城外的火药库,那里和花楼隔了十几里,实在太远了。


    身法、御剑、本体,祂想尽一切办法赶路,这时候来已经是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了,其他人过了一会儿才到。


    不到一个月,魔族入侵两次,春在楼名声受累,赔偿完受惊的客人,打算暂时闭楼修缮。


    雨月给的第一个情报无误。晚娘生辰的确造假了,她年纪实际要大一些。花楼卖的是青春,年纪小的价更高。此事是楼主授意。他不知阴命之人与七情案有关,抱着晚娘攀附侯府的希望,故而始终在戴初蒙面前隐瞒着。


    查完后,任务进度推进到80%。


    第二个情报估计也是准确


    的。因为周庙祝失踪了,在月娘祭当晚。庙祝神使等人要主持祭典,他便是趁那个时候溜走的。


    至于第三个……仙门一向视魔族为一个整体,从未听说过八方堂和内乱。


    良久,医修端着血水掀帘出来,见门口的人变了脸色,急忙解释林笑棠伤势不重。


    一句话没说完,祂快步穿门而过,如一阵狂风暴雨,帘子被撞得哗啦作响,砸在门框上啪的一声响。


    医修堪堪避开,血水在盆里掀腾翻覆,差点泼到地上。她回过身,透过帘子的间隙张望。


    只见传闻中清绝孤傲的云岚宗首席单膝跪在卧榻前,坐在榻上的师妹垂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祂跪得急,袍子下摆都卷乱了,托着师妹的左手,感觉自己的手也慢慢疼起来了,低声道:“对不起,师兄……”


    林笑棠安抚道:“师兄,真的一点都不疼,你不要担心。”


    祂想到顶楼的惨状,心有余悸,央求道:“师妹,以后去哪里先和师兄说一声好吗?危险的地方等师兄来了再去。”


    祂哪里都可以和师妹去,即使是上刀山、下火海,怎样都无所谓。


    师妹发来的求援符真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林笑棠乖巧道:“好。”


    坏狗眼巴巴地仰头看着,浅褐色的眸子水盈盈的,像被吓坏的小狗。


    林笑棠握住祂的两只手,俯身蹭了蹭祂的鼻尖,滚烫的体温扑面而来。她柔声道:“我保证以后去哪里都和师兄说。”


    【云清漓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为60。达成成就“狗不能抛下两次”。关心则乱,黑泥对宿主更加上心,患上分离焦虑症的风险大大提高,今后请多加预防。祝您攻略愉快~】


    戴允昭曾短暂地清醒片刻,提供了一些新线索。


    刺杀沈文心的杀手用了“罗刹掌”,脖颈还有鬼面刺青,他据此认出杀手隶属“影煞”。


    杀手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类似硝石和霉味混合的特殊气味。戴允昭推断他长期呆在废弃矿坑、火药库一类的地方,建议弟弟去这些地方碰碰运气。


    城东废弃的火药厂发现居住痕迹,但没抓到正主,不知是听到风声逃了还是任务失败后转移阵地。


    此时,脸上的潮红仍然未消。


    平静下来的祂坐在林笑棠身侧,用浸满凉水的毛巾敷脸,向她分享调查时的见闻。


    林笑棠想了下,说道:“这么说,除了师兄感受到妖气的那人,其他人很可能也是被凡人所杀。”


    “嗯,师兄也是这么想的。它好像不喜欢自己动手。”


    门响,林笑棠以为是医修,应了声,却见戴初蒙挑起帘子走了进来。


    祂一把扯下毛巾,面无表情地盯着。


    戴初蒙视若无睹,目光在林笑棠身上逡巡了一圈,淡淡道:“伤势要紧吗?”


    林笑棠客气道:“不要紧,多谢戴师兄关心。”


    戴初蒙递给她一本册子,说道:“折页的是周庙祝近期的来访记录。”


    林笑棠翻了翻,看到某一页,喃喃道:“他验尸那天居然在花楼里……”难怪血骨花会指向花楼,原来早就有迹可循。


    戴初蒙貌似在看册子,目光实际落在扶册子的手上,眼底滚过心疼的情绪,回道:“我们怀疑前几个人是他杀的。”


    林笑棠诧异:“月娘庙的庙祝还习武吗?”


    “不习武也能杀人。”


    相隔甚远的昏暗中,雪白的骨刃像在发光,来回移动着,在磨刀石上发出噌噌声。


    “仙尊,戴允昭武功那么高强,我能杀了他吗?”


    “在温柔乡中**的人最好杀了。”


    “万一他不来找晚娘怎么办?”


    “他体内如今有两只蛊虫。就算身死,尸体也会爬过来的。”


    那天,杀手拿到的不止有定金,还有一只子蛊,沾血就活——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小魔头的性格和雨月不同,他本身的性格像人机,最别扭的一位,后面会慢慢展开。家人们别被雨月骗了。


    第52章 矿坑


    影煞最大的优点就是售后好, 指定的杀手一次没得手,会一直追杀下去。


    换言之,沈文心仍在危险中。


    戴初蒙许诺每日送信,告知戴允昭的身体状况, 劝沈文心在抓到杀手前留在沈家。


    仙门和官府联手, 开始满城搜寻杀手和魔族的身影。


    日复一日的无果, 望舒城平静无波,紧张的氛围逐渐放松。


    无极宗撤离了安置在沈家的弟子,集中在全城范围内的搜寻行动, 沈文心身边只有自家护卫防守。


    修士魔族在外斗得天翻地覆,沈家近日也不清净。


    一位库房管事被发现中饱私囊,沈老爷要连夜突审, 核对所有账目,火速封锁库房, 并派去许多守卫, 以防狗急跳墙。


    沈文心身边的守卫也被调离了一部分。


    浓云吞没残月,高墙阴影扭曲如鬼魅。一道黑影掠过墙面,瞬间没入黑暗中,快得仿佛错觉。


    杀手指尖扣住砖缝,足尖轻点, 趁风刮过树梢的哗响, 几个起落翻上墙头。他身形没有丝毫停顿,泥鳅一般地贴墙滑下,落入沈文心屋外的芭蕉丛中。


    他猫着腰, 踮脚缓缓靠近里屋,借窗纸的微光,看到目标正伏案读书, 毫无防备。


    杀手深吸一口气,内力暗涌,握紧别在腰上的骨刃。


    就在他即将破窗而入的刹那——


    “嗤!”


    身侧响起一声轻微的灼烧声。


    杀手骇然低头,只见自己腰间不知何时贴上了一道符,此时燃烧殆尽,他竟是一动也不能动!


    几乎同时,四面八方骤然亮起耀眼的火光,将阴暗角落照得如同白昼。


    屋顶山、假山后、回廊尽头,数个持剑的身影骤然现身,封住了所有的退路。


    戴初蒙手持长剑,缓缓走出,剑尖直指杀手——


    “等你多时了。”


    杀手作恶多端,怕官府严惩,一解除定身就服毒自尽,只留下了一把骨刃。


    骨刃取自绯罗骨本体的一小块骨头,或能追踪到本体。


    祂抓着骨刃,指尖拂过刃身,用本体感知完未知生物的气息,并指凝聚一缕精纯灵力,缓缓渡入森白骨刃中。


    灵力如溪流般渗入,并未激起任何反应,反而被一股阴冷死寂的力量吞噬。


    祂毫不意外:“有屏蔽。”


    林笑棠问道:“还能追踪吗?”


    祂自信道:“能。”


    寻踪符悬空,顷刻间法决变换,灵力由温和转为刚烈。


    祂将目光锁定在骨刃上,指尖真元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控制得愈发精妙。


    真元与妖气激烈冲突,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只见屡屡黑气从骨刃表面渗出。


    就在这冲突的间隙,祂捕捉到一缕微乎其微、与本体同源的核心妖气,随即屈指一弹,将妖气渡入寻踪符中。


    符纹瞬间亮起,发出惨红色的微光,颤巍巍地悬浮而起,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动般,缓缓指向城西方向。


    侯府,东院厢房。


    尚有余温的床榻,被打晕的小厮躺在上面,衣服被人扒掉了。


    戴允昭扮成小厮,神情恍惚地离开卧房,轻轻带上房门,略微弓身,从门卫眼皮子底下溜去。他轻车熟路地绕过假山,避开巡逻的护卫。


    屋檐上的仙门弟子见了,并未将一个普通小厮放在心上,继续盯着世子的卧房。


    戴允昭来到荒废的院落,拨开墙根下的石头。他儿时顽劣,不喜欢读书,经常从这个狗洞钻出去玩。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挤了出去。


    戴允昭找东西掩了下,仔细拍掉衣服上的泥巴,扯了下衣褶,又摸了摸头发,好一顿整饬。心上人在远处唤他,急不可耐地,声细如丝,像在风中飘摇的蛛丝,全是哀愁的思怨。


    可是他不能邋里邋遢地见她。他爱她,但没那么熟悉。


    心上人的呼唤愈发急切,每一声之间几乎不余空隙,头疼欲裂,不容生出分毫怀疑。


    戴允昭跌跌撞撞地走到街上,去马行买了最快的马,迫不及待地出城赴约。


    朗朗明月,稀疏星斗,深山茂林风呼啸,已有秋凉之爽。


    人迹罕至的地方不禁御剑飞行。几柄剑从天际掠过,如流星斜坠,擦着树冠飞过。


    林笑棠与祂并肩同行,被坏狗用灵力拖着,她自己飞不了这么快。


    寻踪符速度减慢,离目标愈发近了。


    符箓一头扎下。


    祂在半空中收了剑,操纵符箓贴近地面,几个起落跳了下去。


    众人跟着下去,追了没多久,寻踪符失灵,竖立在半空,徒劳地画着圆圈,突然烧了起来。


    祂看向林笑棠,说道:“师妹,妖气太少,寻踪符用不了了。”


    林笑棠走向就近的一棵树,说道:“这里树多,我试试感灵。”


    她将手放在树干上,闭眼,注入灵力。


    青色灵力沉到树根,像一块投水的石子,激起一圈圈的同色涟漪。


    涟漪荡开,碰到另一棵树,那一棵树随即放出青涟响应。刹那间一呼百应,方圆十里的树都沙沙作响。


    涟漪与涟漪相撞扩散,波纹慢慢汇拢。


    众人只见林笑棠猛地睁眼,随后收到了密语传音:“三点,三人。后五,弓弩,头顶,埋伏。”


    弓矢飞出,凤凰离火驱散一方黑暗,独独罩住林笑棠一人。


    林笑棠飞快掐诀,弹指打在树干上。枝干顿时疯长包拢,将魔头困在当中。


    戴初蒙弹射起跳,在月光下旋身出剑,一击刺中命门。


    战局一触即发。仙门这边抢到先手,却没能将优势保持下去。


    埋伏在林中的魔族乃身经百战的老手,反应过来后展现出了娴熟的战斗技巧,逐渐抢到了主动权。树林视野不佳,他们有许多弓箭手,被发现后会立刻转移,暗箭防不胜防。


    一行人向山麓跑去。


    祂本体贴地,听到远处有马蹄声,提醒道:“师妹,有人骑马过来了。”


    林笑棠问道:“几个人?”


    “一个。”


    林笑棠思索片刻,眼前一亮,猜测道:“难道是‘世子’?”


    戴初蒙追问道:“在哪边?”


    “……”


    “师兄,在哪边?”


    “东南方。”


    甩掉伏击,来到东南山麓,只见到马,没见到人,马蹄印延伸到结实的山壁。


    影子映在山壁上。


    祂分辨着气息,心道,人类消失在此处,要去别的地方找进山的入口。


    有千年修行的妖能实现短途传送,这是这种生物的天赋,而修士必须凭借传送阵才能实现。


    祂一边寻思着着,一边随林笑棠离开,不经意向下一瞥。师妹的手垂在身侧,绷带还没拆,已经有点脏了。


    从矿洞奔向花楼时,祂每一步都踏着恐惧。在师妹身边时会觉得它很厉害,可分开后却觉得世上没有比它更弱小的生物了,一点点危险就能要了它的命。


    要是能随时随地传送到师妹身边就好了……


    有不限次数、不限距离、不需代价的传送阵吗?


    猝不及防,小指被勾住了。


    祂低头一看,反过去勾住师妹的小指。


    于是,最小的传送阵结成了。


    “师兄,不要掉队。”


    “好。”


    【云清漓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为61。】


    坍塌的土石后有一个不起眼的入口。


    祂拨开半人高的荒草,林笑棠跟在后面。草长得密,茎秆又硬挺,一松手就回弹。她没跟那么紧,感觉会被茎秆打到,正要抬手,却见身后探来一只手,帮她撑住了杂草。


    身后是戴初蒙。


    入口狭窄,他们挨着走,离得不远。林笑棠不觉得他们的关系好到能让他主动拨草,以为是自己落后了挡路,连忙上前半步。


    那只手果然没再挡过草。


    初入时,尚有微弱的月光渗入,映出地上散落的朽木。深入数丈,光线骤暗,唯有脚步声在潮湿的甬道中回响。点燃照明符,岩壁触手冰凉,暗红在微光的照映下如同凝固的血痕。


    百花生吓得赶紧收手,害怕道:“血。”


    许嘉云仔细看了看,安慰道:“花生,这是朱砂不是血。你闻,一点血腥味都没有。”


    方子显不小心踢到生锈的铁镐,看了眼,说道:“是矿洞。”


    程源苦恼道:“那有的找了。我之前出过去灵矿找人的任务,里面一个洞连着一个洞,看地图都头晕。”


    戴初蒙说道:“做好标记。”


    边探索边做标记,沿途经过几个废弃的矿室,再往里就是诸多岔路,像迷宫一样弯弯绕绕。


    林笑棠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感觉自己走在某个巨兽的胃里,周遭黑得让她有些心慌。


    许嘉云方向感好,后来做了领队,确认他们在深入。


    戴初蒙一直在专心定位,没留意踩到好几个水坑,鞋子几乎湿透了。


    “戴师兄,小心水坑。”


    戴初蒙一愣神,又是一脚踏了进去,和林笑棠面面相觑,脸涨得通红,说道:“多谢提醒。”


    林笑棠礼貌微笑。脚下突然踩空,足尖茫然地点了一下,很快又触到坚实的地面。


    竟是被坏狗提溜过水坑。


    祂松开双手,嘱咐道:“师妹,小心水坑。”


    “……谢谢师兄。”


    “不客气。”


    洞房花烛,却是在幽深的洞窟。


    戴允昭攥着新郎喜服,手指摩挲粗糙的针脚,眼神迷离。


    有人将喜服塞到他手里,说新娘子在内室,让他别误了良辰吉日。


    “滴答——滴答——”


    戴允昭看向头顶岩缝,有水从上面滴下,岩壁湿漉漉的。


    心上人自幼生在珠玉绮罗丛中,合该住兰堂桂栋,枕软烟罗,任窗外风雨飘摇,只需她岁岁安康。


    他怎么会让她在这么寒酸的地方成婚呢?


    不行!太不像话了!


    戴允昭将喜服一摔,大步流星地走向内室,想与心上人说个明白。


    第53章 祭坛


    内室烛光冥荡, 龙凤烛流了一堆蜡泪,像血缎子叠起来似的,室内弥漫着奇异的香气。


    晚娘端坐在铺着红布的岩石上,听见脚步声, 双手慢慢握紧了。盖头蒙住的并非纯然的喜悦。心跳如雷, 半是期待, 半是害怕。


    药有蹊跷。


    这个念头一冒尖,又被晚娘死死摁了回去。


    不能疑!疑了就全完了!


    难道真要滚回香艳地狱,对所谓的恩客陪笑, 直到人老珠黄,落得个给人做妾的下场?


    不如赌到底。


    横竖烂命一条,爹娘卖过一回, 楼主卖过千万回。


    唯独这回,是她自己伸手求来的“缘”!


    是人是妖有什么要紧?能让她攥住这侯府公子, 攥住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从此衣食无忧、被人尊一声“侯夫人”——


    就值!


    脚步声近,晚娘指节掐得白透,嘴角却硬生生弯起一个笑,故作将为人妇的娇态。


    妖赐的姻缘也是姻缘。


    洞房夜一过,血一染, 任他是真情还是假意, 这辈子都休想撇干净。


    她铁了心要攀侯府这门亲!


    戴允昭蹲下身,将自己放在稍低的位置上,端详新娘的扮相, 心中不禁感到甜蜜,柔声道:“此地太破落了,配不上你——”


    晚娘声音带着讨好, 急切道:“没关系的,戴郎。只要有你在,哪里都是好的。”


    戴允昭愈发决绝:“太敷衍了,我怎能让你在大喜之日受这等委屈?”


    他想握住她的手,又怕唐突,生生止住了,说道:“你看这四处漏风,烛火也这般晦暗……连一张像样的喜床都没有。”


    晚娘有些慌乱道:“仪式、仪式成了就好。戴郎,我不拘……”


    戴允昭打断她,恳求道:“你且等我几日好不好?我定回府去,开中门,铺红毡,用十六抬的凤轿迎你!我要让满望舒城的人都看见,你是风风光光嫁与我的。”


    晚娘听出一片赤诚,手逐渐松开来,感觉一滴热泪砸在手背。


    戴允昭以为她沉默是不愿意,又劝道:“人说白头之约此生仅一次。我既要不起来生,今生便要给你最好的。凤帔霞冠、三书六礼,一样都不能少。”


    烛火噼啪一跳,映得他眼底水光潋滟:“我的阿鸾,就该得到最好的。”


    老庙祝缩在矿坑暗处,反复摩挲袖中的骨刃,听戴允昭喊出了旁人的名字,不由得生出几分钦佩。


    情蛊霸道,一只就能叫人痴迷疯魔,两只更是厉害,他却还能念着旧人,倒是个情种。


    可惜了,这般情深,反倒误了炼丹火候。


    老庙祝瞧晚娘在盖头下止不住的轻颤,眼底浮现出轻蔑的笑意。


    这小女子原是抚琴卖笑的命,偏生出阁的心。


    那日世子道出琴音有愁,她便当是难觅的知音,烧香拜神求再见一面。


    岂知真叫“仙尊”听了去,予她一场大梦,说什么前世盟约今生续,饮下神汤良人归。


    那哪是神汤?分明是喜血的药引——能让世子移情的蛊虫。她竟真信月娘赐缘,把那东西下进了酒里。


    痴儿,你当是求姻缘,却不知自己早成了仙尊丹鼎里的一味药。


    和我一般,都是垫脚石,可你这石头垫得值当——


    能助真仙临时世,能换我长生不死,是蝼蚁修不来的造化!


    老庙祝注视晚娘,神态中透出高高在上的悲悯,他才是那个得到神谕的人。


    那日仙尊降音,说他有仙根,可惜困于凡胎。若想脱胎换骨,须借七情极致之血淬炼凡心。


    情绪愈烈,药性愈足。至于世子念不念旧情,燃了催情香助兴,这有什么相干?


    戴允昭习武,身强体壮。


    老庙祝寻思寻常催情香起效慢,特地置办了针对武者的迷香。


    戴允昭不过进来了一会儿,已经感觉口干舌燥,下意识要亲近心上人,手伸出去,觉得不合礼数,用另一只手捏着手腕扯了回来。


    晚娘见他碰都不愿意碰自己,一腔愁思绕得五脏六腑生疼,一把将盖头扯了下来,嘴角猛地一扯,似笑似哭:“戴郎,你看清楚我到底是谁!”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不是怕阴谋败露的后果,而是怕自己直到死,都还是那个被人摆布、一无所有的笑话。


    戴允昭一怔。两只蛊虫感知到母蛊召唤,拽着他靠近晚娘。


    他又恍惚了,呆呆地凝视晚娘,觉得深爱,但心却无比平静。他嗫嚅道:“你是……你是……”


    头突然剧烈地疼起来,两侧太阳穴好像伸出一根线,被人用力向外扯着,仿佛连皮都撕下来了。


    他抱头痛呼。


    老庙祝没料到戴允昭心性顽强至此,心想再拖下去怕是得取悲血,从夹缝中猛冲出来,举刀扎向晚娘的后心。


    戴允昭坐在石床上,见状推开晚娘,躲到一旁,因剧痛没坐稳,栽倒在地。


    老庙祝扑空后转而朝戴允昭下刀,他本就打算双杀。神尊指明世家子的心血乃仙丹的补材。


    见血了。


    骨刃扎进嫁衣里。


    晚娘倒在戴允昭身上。


    庙祝暴起的瞬间,一种奇异的平静攫住了她,使她猛地扑了过去。


    血沫涌上喉咙,晚娘觉得心口凉凉的,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这条贱命总算不是被爹卖、被娘弃、被楼主作价沽出,而是自己挑了个时辰,为心里那点虚妄的“懂得”,换了喜欢的人一条生路。


    焚尽天命书千卷,自掌轮回灯一盏。


    真好。


    老庙祝抽出刀来,利索地捅入后心,刀柄自下而上变红。


    晚娘一命呜呼,母蛊随身而死,两只子蛊消停下来,戴允昭晕了过去。


    老庙祝掀开晚娘,摸出第二把骨刃,眼中狂热满溢,举起刀来,却见戴允昭成了一个镜人,镜面映出了狰狞的恶相。


    蛊虫之间有感应,他哪里能想到来矿洞的是一具傀儡?


    无极宗无法在短时间内取出戴允昭体内的蛊虫,因而炼制了一个高阶镜傀儡,将戴允昭的气息、血脉波动、魂魄信号完全投射到傀儡身上,将他本人藏在强大的隐匿阵法中。


    镜傀儡可完全表达本人的意念。就像把本人变成大脑,镜傀儡则是贯彻大脑指令的身体。


    这具傀儡之所以能骗过庙祝和晚娘,便是因为它即戴允昭。


    “嗡!”


    一道凌厉无比的剑气自身后破空而来。


    老庙祝惨叫一声,撞飞在石床上,骨刃当啷坠地。


    【撞破绯罗骨代理人,当前进度为80%,任务接近尾声。】


    “师兄,活捉!”


    祂领命窜出,疾如闪电,径直冲到老庙祝跟前,将捆仙索一扔。


    老庙祝反应也不慢,拔出晚娘身上的匕首,同时捏碎了由妖力凝聚的传送阵。


    阵法瞬息展开,光芒四射,老庙祝的身形被拉长一道瘦影。阵光消减,阵纹缩小至无,整个过程快得惊人。


    祂看着扑空的捆仙索,两只眼依次眨了下,迸发出奇异的光采。若能做出这样的传送阵,师妹就能随时找祂了!


    林笑棠见坏狗呆立着,以为出什么事了,飞奔过去,唤道:“师兄。”


    “逃走了,我来追踪。”祂回收捆仙索,当即席地而坐,双手结印,施展溯灵诀,感知空气中残留的能量流向。


    林笑棠看晚娘倒在边上,试了下鼻息,看看嫁衣,叹了口气,替她合上双眼,摸到一手泪。


    她突然闻到空气中有异香,急忙掩住口鼻,提醒道:“大家捂住口鼻,这香气有古怪,赶紧离开!”


    和真人一样,镜傀儡放不进储物袋,要回收只能背出去。


    戴初蒙背起镜傀儡,直觉下腹燃起邪火,恰好傀儡下滑,林笑棠搭了把手扶住它的背。


    他感觉侧腰被戳了下,心猿意马,脸红得像要冒烟,难为情道:“林笑棠,你离我远点。”


    说完觉得有歧义,扭捏道:“香是……催情香。”


    林笑棠心一惊,立即转身看祂。狗不耐热,催情香会引发不良反应,万一失控就糟了!


    祂闭着眼,一脸平静,但脸微微泛红了。


    林笑棠倒出能解百毒的清解丹。


    这丹药炼材珍贵,工艺复杂,她一共才有三粒,本是留到危急关头用的,但当务之急是要稳住祂的状态。


    她捏起丹药,送到祂嘴边,轻声道:“师兄,张嘴。”


    高阶追踪术需全神贯注。祂正追到关键时候,身心全沉进去了,两耳不闻外音。


    林笑棠把药送到唇缝间,用食指捅了进去。


    就在这时,祂忽地睁开眼,见师妹在面前,有些诧异,两唇微微分开,牙关卡住指尖,丹药滚到舌头上,下意识含紧了。


    食指抽出,下唇的软肉被拨了下,一刹那的触感扩散到全身。


    祂不自觉抖了下,突然觉得很热。


    林笑棠嫌弃口水,在祂衣服上擦了下食指,解释道:“师兄,这里有催情香,我喂你吃了清解丹。你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告诉我,听到没?”


    “听到有。”


    “找到老庙祝了吗?”


    “找到了,在西南方。”


    撤离斗室,几人沿标记离开矿坑,将镜傀儡和晚娘尸体交给前来接应的人,随即动身寻找老庙祝。


    这里是一座地宫,仿佛将山腹掏空而成,天花板由平整的巨石垒砌,压得直叫人喘不上气来。


    一扇窗户都没有,祭坛中心的阵法运行散发红光,几盏长明灯火光如豆,照得祭祀壁画如血涂抹。


    八面赤色符牌悬浮在八个方位,彼此之间由类似电流的红线连接,笼罩着整座地宫。


    老庙祝将七情血倒入阵法七角。他心目中的仙尊在阵法外围,白衣加身,仙风道骨。


    手掌摊开,绯罗骨垂眸打量,掌心纵横着黑色经络,里面流着蚀气。


    绯罗骨乃白骨成精,妖魂能适应各种容器,并非肉身紧密契合。


    魔族因其特性,收集未散的妖魂,装进蚀气所做的身体里,成功复活了绯罗骨,后来开始进行一系列的实验。


    绯罗骨不甘自己被魔族所拘,找机会出逃,来到了望舒城,在城内休养生息,打算给自己重塑妖身。


    魔族追杀,仙门介入,他在其中搅混水,安然苟到当下。


    阵法光芒骤涨,老庙祝两眼随之射出精光。阵法暗淡一瞬,他瞳孔突然缩成了针孔大小!


    骨刃穿心而过,包着一层薄皮的骨架立在他身后,轻声道:“辛苦了。”


    成仙的愿望即将实现,喜悦登峰造极,正好省去找晚娘替代品的工夫了。


    老庙祝倒下,绯罗骨抛出吸满心血的骨刃,补上了最后一角。


    第54章 混战


    绕过山峦, 从密林飞出,始见太虚湖,湖面平静无声,在月光下波光粼粼。


    碎石路软成一条白缎, 延伸数里, 直达月娘庙。


    一把推开正殿的门, 祂眼睛滴溜溜一转,照明符飘到神像脚下,影子中的本体渗入地底, 先一步抵达了下行甬道。


    祂装模作样,踩了踩地板,说道:“师妹, 在下面。”


    林笑棠看向值夜的年轻道士,问道:“怎么下去?”


    年轻道士讪讪道:“小可去年才进月娘庙修行, 委实不知。”


    戴初蒙说道:“叫庙里资历最老的人过来。”


    “老身来得真是赶巧了。”


    几个庙祝恭迎, 神使迈过门槛,面带和蔼笑容,朝仙门众人合掌致意,尔后朝神像拜了下,介绍道:“地下乃月陨地宫, 为月娘娘初兴之时所建, 在早期用来祭祀、仪典以及神使闭关,比这座庙还要老一些,后来庙宇扩建, 地宫就渐存荒废了。”


    她走到神像基座后面,抓起烛台,左右旋转了几下。


    咔隆隆。


    一块方形石板下陷平移, 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整齐石阶,里面吹出了带着陈腐气息的风。


    神使嘱咐道:“还望仙师们降妖时下手轻些,地宫年岁大了。”


    石阶漫长而狭窄,一旁无扶手可凭依,两侧石壁上刻着奉神、月相等原始壁画,被光阴腐蚀得斑驳模糊。


    林笑棠走得小心,一错眼瞥见宽阔的肩膀,伸手搭了上去,感觉手下的肌肉微微紧绷,提供了更加坚实的支撑。


    祂脚步立刻放缓,后来一直保持在一个台阶的距离——这个高差最契合身高。


    林笑棠四平八稳地下到底层,突然感到浓郁的妖气,净尘虫也躁动起来,随即爆体而亡。


    先行一步的戴初蒙毁了屏蔽气息的符阵,妖气瞬间席卷地宫,强烈到令人窒息。


    他掐风诀驱散妖气,看到绯罗骨悬浮在祭坛中央,被血茧包着,眼神顷刻转为狠厉,说道:“百花生,设结界包围地宫,其他人随我破阵。”


    临近祭坛,石柱上的咒文忽然悉数亮起,朝来者射出数十条黑色锁链绞杀。


    祂和林笑棠一左一右跃起,在半空中对视一眼,双剑对挥,凤凰离火点燃青鸾栖木,白焰炽烈,熔锁链为黑烟。


    落地后,林笑棠望定最近的石柱,说道:“师兄,我们破这根柱子。”


    祂劈断袭来的锁链,应道:“好。”


    林笑棠朝同伴打了个手势,向石柱进发,脚步快速移转,与祂默契地移形换位,躲避进攻愈发频繁的锁链。


    一人一泥嘴皮子动个不停,空的那只手也在不断变换手势,掐诀出奇的一致,纵是一个人的左右手也难以同步如此。


    两只手同时定势,向外一翻,同心缚形咒起效,金丝紧缠铁链,顷刻锁牢。


    这咒只需两人,威力极大,不过施展颇有难度,施咒者必须心意互通,视彼为己。


    凌虚真人传授剑法前每日拿这同心咒检验,师兄妹即使背着身也能感应对方念到何处。


    师兄妹俯冲到石柱前。祂扫了眼符文,先用凤凰离火一燎,随后和林笑棠举剑突刺,三下五除二清除掉最外层的防护。


    符文悬浮半空,两把剑的剑尖抵在上面,师兄妹以剑指朝剑注入灵力,剑尖一毫一毫地挺近扎入。


    锁链震颤不止,发出细微的嗡鸣。


    林笑棠加大灵力输送,只听咔嚓几声,以剑尖为中心,裂纹朝外扩散。


    终于。


    符文尽碎,锁链化为乌有。


    祂看看即将大成的阵法,瞳孔中心显现出红点,本体在阴影里潜行,神不知鬼不觉地搞了点小破坏。


    绯罗骨布置的防护阵只能防修士和魔族,防不了躲在影子里的邪恶黑液。


    一柱攻破,另一根柱子的咒文扩大攻击范围,甩来几根锁链。


    祂拎起师妹,将本体召回影子,几个起落离开了是非之地。


    血茧屏蔽不了外界之音。


    蚀气捏造的身体盘膝端坐,新妖身初具雏形,被赤色经脉缠绕。


    绯罗骨听着破阵声,并未感到惊慌。老庙祝肉身哺育大阵,它很快就能重见天日了。当年若非身受重伤,它怎么会栽倒一个毛头小子手里?全盛时的它可不惧这些愣头青。


    突然间,绯罗骨感觉血茧不再供应养分,经脉根根断裂,新妖身像被戳破的饼皮一样向内塌陷,皮肤溃散成荧荧光团。


    怎么可能!阵法何时被破坏了!


    妖魂重新变得轻盈,绯罗骨不甘地呐喊道:“不——!”


    血茧爆裂,血水漫了一地。


    绯罗骨只得钻进旧身体里,意欲遁形逃走,却见两把剑斩了过来,急忙从体内抽出骨刃,恶狠狠地还了回去。


    蚀气凝身,妖魂聚内,绯罗骨仍是不容小觑的恶妖。


    戴初蒙横剑挡住要上前帮忙的同伴,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绯罗骨,沉声道:“我来斩杀他。”


    绯罗骨自信能赢过戴初蒙,想激他单挑,劫持人质逃走,发出一阵愉悦的笑:“好志气!可别像你师兄那样,话说得震天响,最后却只剩几声可怜的呜咽。”


    “戴道友,要不还是我们大家——”


    云岚宗众人知晓戴初蒙的实力。方子显朝那名无极宗弟子摇了下头,默默把剑放了下来。


    林笑棠翻出寒骨的解药,交到祂手里,歪了下头。狗不情愿地挪步向前,将药往死对头面前一递。她说道:“戴师兄当心。”


    戴初蒙收了药,轻轻嗯了一声,向前走了几步,直面绯罗骨。


    绯罗骨率先发起攻击。


    戴初蒙不闪不避,眸中无悲无喜,只剩一片极致的清明。他全部心神沉入丹田,将师兄遗留的古拙长剑竖于眉心,另一柄自己的轻剑平横于胸。


    双剑轻轻一触。


    “铮——!”


    沉浑剑鸣荡开。


    以足下为中心,浓重如墨的黑色急速晕染开来,吞没砖石,吞没血污,延伸至视野尽头,化为一片无垠的墨池,头上的穹顶则褪为一张巨大的苍白宣纸。


    无数缕缕如烟似雾的墨痕开始飘荡、流转。


    黑白分阴阳以象两仪,此剑境名两仪。


    戴初蒙置身于纯粹的黑白世界,身影无比清晰,却又无比遥远。


    手中双剑,一柄皎洁如新雪,一柄沉黯如永夜。


    他静静看着惊骇的绯罗骨,平静的声音在水墨山河间回荡:“此境之中,善恶无赦。”


    一人一妖凭空消失,原地唯余一缕浅淡墨迹。


    无极宗的某些弟子还没见过剑境,惊叹道:“戴道友居然开了剑境!”


    林笑棠也是首次目睹戴初蒙开剑境,好奇多看了几眼,突然听到酸溜溜的低语:“师妹,我也开了剑境。”


    她看看坏狗,感觉自己闻到好大一股醋味,笑眯眯地哄道:“师兄的剑境最——拉风。”


    良久,墨痕褪去,戴初蒙双剑带血,有几道外伤,一团黑液躺在地上,被黑白剑气封存。他踉跄了一下,以剑拄地,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


    “戴师兄!”“戴道友没事吧?”……“戴师兄,把手给我。”


    最后那句听的最清楚,戴初蒙把手伸向林笑棠,说道:“这孽障将自身炼成了蚀气躯壳,杀一次无用,需连同寄生的根一并斩开,散了妖魂才消停……把这邪物带回宗门


    研究。”


    直到林笑棠给完药,祂才把注意力放到漆黑扭曲的尸身上。


    蚀气异化了,本来是寄生活物,现在却成了身体的原料。这么大一团,能吞掉吗?


    某个瞬间,头皮发麻,直觉有东西从天而降,祂想也不想地为师妹张开屏障。


    哗啦一声。


    远处的百花生忽地一顿,发现结界从顶部打破了。


    破掉结界的魔头张开双翼,捞起绯罗骨的尸体就跑。


    戴初蒙掷出一把剑。魔族躲避,没抓牢,实体蚀气摔在地上,挣扎着蠕动起来。


    林笑棠说道:“师兄,加固封印!”


    祂在剑气之外添了凤凰离火,这才压制住蚀气。


    魔族犹如天降神兵,接连从穹顶的洞口跳入,地宫轰然炸开锅!


    仙魔身影交错,剑光与魔焰猛烈碰撞,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最强的两个魔头状若疯虎,拼着魔元受损,硬生生在包围中撕开一道口子,扑向那团翻涌不休的蚀气!


    “到手!走!”


    领队嘶吼一声,其余魔头毫不犹豫掷出魔火雷障,黑红色气浪轰然炸开,吞噬整个祭坛。


    仙门众人挥散迷雾,瞧见月井方向留下一滩污血,魔族与半团蚀气踪迹全无,只余下半室狼藉和浓浊的焦臭。不少人身上有血,在混战中负了伤。


    蚀气活跃扭动,祂续上凤凰离火,一脚踩上去,借机咬了口。寡淡,但比上次有嚼劲,还是能吃的。


    【叮!恭喜宿主完成“望舒迷月”任务,现在进行任务评估……妖魂伏诛,蚀气封禁,望舒城终得见月明风清。魔影虽退,其势却非铁板一块。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奖励30点功德值,可在商城兑换任务道具。照例送出神秘大礼包一份,请问是否要立即打开?】


    【否。魔影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要宿主自己悟了么么哒。】


    【谁跟你么么哒。】


    一名无极宗弟子伤到了肩膀,林笑棠帮他包好伤口,给了一枚止血丹,说道:“这是止血丹,吃完最好调息顺气。”


    那弟子温和道:“多谢道友。”


    林笑棠笑道:“客气了。”


    弟子看看止血丹,放进嘴里,发现味道居然是甜的。


    这种止血丹本味苦,他想,这一粒或许是她自己炼的。


    弟子捂着肩膀起身,见林笑棠找师兄,看了看两人脚下的蚀气,觉得自己可以回去复命了。


    甜的止血丹,恐怕就只能吃这一次了——


    作者有话说:副本接近尾声,下一章就收尾喽。


    第55章 两顿饭


    月娘庙的庭院中有一口石井, 相传是月娘沐浴时汲取月光所用,作为圣地封存,任何人不得入内。这口井直通地宫穹顶,从中外望犹如一个天窗。


    魔族便是从石井突降到战场的。他们撤离得很快, 又用了隐藏气息的法术, 一点踪迹都没留下。


    老庙祝居所搜出若干丹方, 以及传授飞升的典籍,净是些旁门左道,其中还有让书生痴狂疯癫的《天机录》。他妄想一步登天, 自以为得了神谕乃天选之人,殊不知做了恶妖的侩子手,末了搭上一条命去, 还没安分守己活得长久。


    衣柜角落放着一个小碗,里面有几锭金子, 镇压着形似石头的蛊虫。此蛊名为“海石”, 以“海誓”为谐音,中蛊者会无可救药地爱上持有母蛊的人。


    无极宗有精通巫蛊术的修士,当晚就为戴允昭引出两只子蛊,断绝了后患。


    两宗商量后,决定将变异蚀气一分为二, 各留一份做研究。


    至此, 绯罗骨复活疑案落下帷幕,不过偷吃的狗全程打嗝。祂因此惜字如金,再次立住了云岚宗首席的高冷人设。


    林笑棠时时紧盯, 不由得捏了把汗,就像看到狗扒拉垃圾桶,一翻, 发现丢的小半块巧克力不见了。


    回侯府时,祂终于不再打嗝,脉象也算平稳,就是看起来没精打采,哈欠连天。


    师兄妹约好早上补觉,一起吃午饭,就各回各屋了。


    翌日,午时二刻,太阳快升到天空正中,庭院路径焕然一新,忙碌了一夜的仙师陆续清醒,丫鬟们提着食盒将午膳送往各院。


    食盒放在桌子上,里面装着两人份的午饭。


    林笑棠等得饥肠辘辘,揣着手坐在桌边,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臂弯。她渐感心焦,问道:【系统,坏狗在房间吗?】


    【在。】


    敲门没应声。


    林笑棠施法解了门锁,推门而入,直奔床榻。只见被子拱在角落,祂没脱外衣,双手搭在腹部,睡得板板正正,面色红润如常,倒不像是病倒了。


    许是嗅到气息,眼皮抖颤了一下,祂慢慢睁开眼,瞧见林笑棠坐在床边,迷糊地喃喃道:“师妹……”


    林笑棠把脉没看出异样,端详影子也瞧不出问题,探手摸上额头,问道:“师兄,你哪里不舒服吗?”


    两只眼交替着迟缓眨动,祂摇头,盖住额头上的手,轻轻捏了下。不是梦,但睡意冲击着意识,师妹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一只眼合上了,另一只眼顽强地挺着,然而缝隙越来越小。


    祂低声嘟囔道:“累了,想睡觉。”


    敢情是一夜的奔波掏空了懒狗的体力条。


    林笑棠长舒一口气,待祂睡着后抽出手来,将狗爪放回原位。房门轻轻带上,她行至岔路,忽然想起那名解蛊修士的叮嘱,走上了通向东院的石子路。


    东院。


    戴允昭背靠床头,听弟弟讲述来龙去脉,时而皱眉,时而叹息。


    中蛊后的记忆七零八落,大多事都记不清了,包括始作俑者的脸。他只记得一段忧愁的琴声。


    听到和晚娘亲密的部分,戴允昭忍不住打断,小心翼翼道:“阿鸾知道吗?”


    大哥喜怒不形于色,戴允昭难得见他露怯,坏心眼道:“当然知道了,大哥都闹到爹娘跟前了,怎能瞒得住阿鸾姐?”


    “那阿鸾她、她……唉。”


    戴允昭万念俱灰,他配不上沈文心了。


    他日复一日地盼着榆木脑袋开窍,结果榆木脑袋乐呵呵地撇开他相亲去了。于是堵着一口气搅黄相亲宴,期盼沈文心能懂他的心思。可她为此和他大吵一架,再没搭理过他。


    现如今又闹出了和花楼女厮混的事……


    他们之间完了。


    戴初蒙见戴允昭脸色煞白,自觉玩笑开大了,正要说明实情,忽听屏风外有问候声,眉眼顿时舒展。


    他起身朝外,见母亲和沈文心入内,挨个问好,找了个借口溜走,刚出门就听到沈文心喊了声“戴允昭”,有惊慌,有庆幸,还有深深的思念。


    他欣慰地笑了,有的事,还是当事人来说为上上佳。


    走出没多远,目光触到淡蓝浅白,少女在摇曳花丛下顿足,光斑掠过,一只眼顿时澄澈如琉璃。


    她眯了下眼,礼貌道:“戴师兄,我过来探望世子。”


    旁观别人谈情说爱洒脱抽身,自己摊上了却是不知所措。


    戴初蒙笑容垮掉,一紧张,脸不由得绷着,回道:“母亲和阿鸾姐在里面。”


    林笑棠问道:“世子情况如何?可还发热?”


    “已经退了。”


    “那便好。若有变故,戴师兄随时唤我。”


    林笑棠略一施礼,转身要走。


    戴初蒙喊了她的名字,见人回头,不晓得要说什么,问了句:“你吃过午饭了吗?”


    “还没吃。”


    “我也没吃。”


    “……”


    “……”


    “戴师兄?”


    “一起吃吧,我正好有事要问你……关于蚀气。”


    “好。”


    碍于疏远的关系,两人来到了听雨轩。


    此地专用于接待非至亲的客人,比开家宴的地方更小巧,中间设一张梨花木圆桌。有丫鬟在一旁安静侍立,有条不紊地布菜、斟茶。


    林笑棠和戴初蒙分坐对面,看着精致的菜肴铺满桌面,感叹侯府二公子的排场,可满桌的饭菜实际是为她准备的。戴初蒙不清楚她的口味。


    “不用拘礼,随意就好。”


    此话一出,林笑棠这才动了筷子,夹了离自己最近的菜,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和戴允昭不熟,吃饭时不自觉端着。


    戴初蒙扫了眼林笑棠动过的三鲜笋丝煲,待她吃了几口,问道:“你在青囊峰待了一段时间,见过实体蚀气吗?”


    林笑棠回道:“没见过。屈长老研究的蚀气寄生在魔狼身上,采集出来的也是类似魂灵的无形之气。”


    “这么说魔族的研究要比我们深入一些。”


    “嗯,我感觉魔族在酝酿一个大阴谋。原始蚀气只能寄生在活物身上,可他们却用蚀气复活了绯罗骨。”


    “那群魔头,贼心可诛!”


    “话说蚀气封存在戴师兄的剑境中,可是稳定?”


    “嗯,我一直用剑意压着。”


    “那对戴师兄有影响吗?会不会很辛苦?”


    戴初蒙心旌猛地飘摇,却压着嘴角,风轻云淡道:“不会。”辛苦也不会说的。


    林笑棠彻底丢下负罪感。


    目前没有存放实体蚀气的先例,昨夜临时讨论出将蚀气置于剑境的法子。


    祂身负仙骨,凤凰离火可压制蚀气,本应放在祂的剑境里。但坏狗贪吃,先前在双溪村一整个吞了,这次又偷吃。


    她信不过祂的自制力,故而让戴初蒙代劳。


    有关蚀气的话题结束,饭桌忽地安静下来。


    林笑棠默默加快了吃饭速度。一和戴初蒙独处就出乱子,公事聊完,她只想赶紧跑路。


    饭碗空了,她放下筷子,道别的话都到舌尖了,和戴初蒙对上目光。


    “林笑棠。”


    戴初蒙一本正经,像是要说什么大事。林笑棠立即正襟危坐,结果等来一句:“不要因为你师兄反感我。”


    林笑棠一头雾水。


    说反了吧?冷脸的一直是他,她每次见面都问好,怎么还倒打一耙呢?


    戴初蒙移开目光,随便夹了点菜,放到碗里死盯着,给紧张寻了个依托:“我们是同门,以后还会一起出任务,有隔阂的话不利于协作。我和你师兄不对付,但那是我与他之间的私人恩怨,与你无关,即使你……爱慕他。云清漓怎么看我都好,你不要透过他的眼睛看我,好吗?”


    最后两个字咬得很轻,像吐出一缕柳絮,絮绒飘到过路人肩上,去留任他处置。


    “戴师兄与我的恩怨在落星谷一笔勾销,那之后不曾有过嫌隙。”


    过路人走过,带走了柳絮。


    那个瞬间,戴初蒙听到了石头落地的声音,重获抬头的勇气,发现圆溜溜的眼睛正看着他,目不转睛地。


    只见林笑棠抬手,皓腕一折,食指指在眼下,眼尾微微上挑,些许妩媚,像画中的神来之笔。


    那双眼睛真的很漂亮。


    她认真道:“我看你从来用的是自己的眼睛。”


    嘭。


    石头砸在心上。


    戴初蒙目眩神驰。


    坏狗天黑了才醒,因为师妹爱干净,洗过澡才约着一起吃饭。


    喜欢吃的菜都摆在她这边,不会想吃却夹不着,林笑棠觉得自在多了,指使祂给自己挑鱼刺。


    祂仔细把鱼肚上的刺拣干净,夹到师妹碗里,见它杯子里的水少了,拿茶壶续上,问道:“师妹中午一个人吃的饭?”


    林笑棠看了祂一眼,面不改色道:“是啊,等了师兄好久。还以为师兄生病了,没想到是睡懒觉,我中午都饿坏了。”


    祂一听感觉师妹脸小了一圈,愧疚道“:“对不起,师兄太困了。”


    昨晚的活动量不至于让祂睡一整天。


    本体排斥变异蚀气。虽然完全消化了,却令祂长睡不醒,还好没其他副作用,那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吃了。


    “师兄今晚还睡吗?”


    “不知道。嗯……我们连夜回宗门怎么样?师兄御剑,师妹困的话可以在我怀里睡。”


    林笑棠眼皮一掀。


    祂循循善诱:“师妹不想早点见到师尊吗?”


    和侯府相比,云岚宗居然成宜居地了。


    林笑棠沉吟片刻,回道:“当然想,可侯府过几天要办庆功宴。师兄最是体恤周到,也不忍心拂了这番美意,对吧?”


    高帽戴上,祂脱不下来,只得挤出一句:“对。”


    再不情愿还是留到了庆功宴。


    一想第二天能离开,祂兴奋得一夜未眠,早起依旧神采奕奕。别人还在道别,祂拐着师妹离府,一马当先来到渡口等船。


    解脱的喜悦无处安放,这坨泥情绪高涨,话密得像说不完似的,连飞过的鸟都能嘴一句。


    甩手时不小心碰到师妹的手,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祂眼角闪动了一下。


    想牵,却没得到明确的许可,于是向自己这边收了收,但心里在期待甩动时再碰一次。


    很快,期待落实了,不是靠无意的甩手。


    师妹摊开手,布满纵横细线的掌心向上,唤道:“师兄。”


    祂把手搭上去,肌肉是放松的,以便让师妹随心摆弄。


    五根手指扣紧了手掌,于是快乐裂成两份,本体渗透木板汇入江水,祂感觉自己热得能让整条江沸腾。


    “只能牵到大家来之前哦。”


    “好。”


    【云清漓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为61。】


    【心动值+1,当前心动值为800。】


    林笑棠眼前一亮,800?!比预想中还快!


    “师妹,我们等下——”


    “师兄,我等下要补觉。”


    攻略暂停,当务之急是研习饲养手册!——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黑泥哥设定集大公开。


    第56章 醉酒


    门闩一闩, 狭小的卧舱只余江水汩汩的声响。


    林笑棠背靠船舱,屈膝坐在小床上,将商城滑到最底下,点开了饲养手册的交易界面。片刻后, 心动值清零, 手里多了本薄薄的小册子。


    打开第一页, 一坨Q版黑泥印在正中,像倒扣的小果冻,做了光栅效果, 来回翻动是蹦蹦跳跳的动作,看起来富有弹性。


    咦,坏狗本体是跳着走路的?


    林笑棠正感意外, 却见下面有一行小字:图片有部分美化,请勿对号入座。她无语地翻过去, 第二页就开始正经说明了。


    祂出生在某颗星球的末日时代。


    星球上没诞生科技, 千奇百怪的生物竞争着稀缺的生存资源,像优胜劣汰的原始世界。


    那颗星球毁灭时,祂觉醒了种族天赋,在毁灭性的冲击到来前,将自己同化为那股能量的一部分, 短暂地变成一阵冲击波, 随能量的扩散而抛射出去。


    能量耗尽时,祂便在落脚点重新凝聚成形。这种同化能活下来纯属奇迹,祂来到这个世界能量透支, 休眠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恢复了行动能力。


    作为星球上的顶级猎食者,祂没有固定巢穴,四处游走捕猎, 拥有超强的感知能力。


    顺带一提,怕虫是个体行为,请勿上升到整个种群。不过祂不害怕软体虫,因为软体虫像同类。


    发达的神经元赋予祂无与伦比的感知力和敏捷性,同时也造成了极大困扰。神经元互通,不分具体区域,祂因此对疼痛难以忍受。


    林笑棠想起划破手指取血的事。那一刀开在指腹,可祂却是全身共感,就像……凌迟。


    下一段文字稍微缓解了不适感。


    为了适应高敏感,祂的耐痛性是人类的数千倍,受轻伤不至于会疼晕过去。不过凡事有利有弊,祂在**时会获得至高无上的快感。


    林笑棠眉头微蹙,感觉编者有种不顾人死活的冷幽默。


    下面话锋一转,正式切入了生命大和谐的话题。


    黑


    液繁殖依托信息素交换。**时,一方分泌携带自身遗传密码的特殊信息素粘液,另一方通过接触并吸收这些粘液来获取信息,从而进入孕育期,在体内重组信息,最终生成一个新的核心并分裂。整个过程看起来就像是两坨泥合体然后再分开。


    星球大环境温度偏低,介入人类世界的秋冬之际。为了提高受精概率,**时黑液体温会上升。祂们往往会选择温暖地繁殖,高温会反过来激发情欲。


    寻找配偶也是通过信息素。母体稀少,经常会出现两个黑液大打出手,两败俱伤,赢得那只却得不到**许可。


    祂对繁衍无感,专注捕猎增强力量,是同类中体型最大的。祂出生时仅有半个手掌大,而当前的完全体标准体径为20米,密度不均,实际视觉体积远超同尺寸固体生物。


    林笑棠彻底理解狗为何摆烂了,在原来的世界做事业脑卷累了。


    繁衍篇的结尾段特地用红字标红。


    物种不同,祂未经系统学习,目前并不清楚人类的**方式,对表示亲昵的举动也一知半解。做相应举动时全无非分之心。由于触觉发达,祂更喜欢接触面积大的举动,其中拥抱为最,亲吻相较之下没那么有吸引力。不过目前亲吻对祂来说有不一样的意义,或许会反超对拥抱的喜爱。


    接下来介绍了寄生机制。


    黑液从某种寄生体进化而来。幼年期会寄生在比自己体型大的生物的尸体上,混入别的物种种群猎食,有自保能力后才会以本体的外观行动。这种寄生称为浅度寄生,也是祂目前在云清漓身上采取的,想何时脱离就何时脱离,对本体没有任何影响。


    浅度寄生时,本体会分成两个部分,有核心的部分在影子中,另一部分操控寄生体。痛觉之类的感知力会相对减弱,不过身处潮湿环境时会有所增强。


    基因保留了深度寄生的天赋。深度寄生会让黑液与寄生物彻底融合,不可逆转,一损俱损。


    ……


    巴掌大的手册不多时就翻完了,最后一页还是做成光栅的果冻泥,动起来是举牌扭动的姿势,牌子上写着“感谢饲养”。


    林笑棠来回晃动光栅,莞尔一笑,又返回到繁衍篇,把那段红字看了又看,两眼狡黠地一眯。


    师兄,你不开窍怎么行?


    七日后,众人返回宗门,实体蚀气顺利移交给青囊峰保存。


    凌虚真人让师兄妹休假,祂闲散地过了几日,去藏书阁借了几本阵法书,琢磨起做瞬时传送阵的事,日常除了进修医术,便是守着师妹研习古籍。


    这日林笑棠约了祂去落星谷赏月,说白天要和百花生她们下山玩。


    祂完成课业后就回到居所,慢悠悠翻阅古籍,眼前突然出现了朗朗夜空。


    想到可爱的小脸,祂情不自禁地笑了,自知没心思钻研,放任思绪飘向还没到来的夜。


    去山上赏月,累了只能坐地上,师妹肯定嫌脏,要拿个小垫子。


    夜里蚊虫多,还要备着驱虫粉。


    再给师妹带点零食,带水还是冷饮呢?喝太多冰的好像对身体不好,还是带水吧。


    哦对,还有擦手的小帕子,祂才洗干净了。


    要不要带一朵花呢?师妹屋里的花差不多该换新的了,那带一束,不方便拿……


    不知不觉间,杂七杂八的物件堆满了桌面。祂清点一番,悉数收进储物袋,打开衣柜挑起见面的衣服。


    不到中午就开始打扮,结果差点误了时辰。


    天擦黑,祂抛下乱糟糟的桌面,来到静和峰的登云台,只见台边开着一朵小黄花——


    鹅黄襦裙,竹青腰封,搭一条松绿披帛。


    黄昏多风,满山的树喧腾起来,披帛高高地飘起。


    白苍苍的天何其宽阔,一丝云也没有,那么大的空白都是为这朵明媚的小花留的。


    “师妹。”


    祂走近,香气若有似无,披帛蹭过身前,心于是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鼻子变得只会吸气。


    林笑棠恍若不知,听到出声才转过身,眼尾以浅桃色晕染过,一笑漾起阵阵春波:“师兄,这花是送我的?”


    祂低头看了看,才想起自己手里拿着花。一束花不好保存,特地挑了最漂亮的那朵,想着和师妹相配,但,突然有点拿不出手。


    林笑棠微微歪头,说道:“师兄替我簪上吧。”


    祂想把花丢了,说道:“花配不上师妹。”


    林笑棠认真道:“师兄的心意配得上。”


    祂一怔,最后还是把花推进了师妹的发髻里。


    晴夜,万里无云。


    星灯草吸收月华,发出微黄光芒,将山谷照成一片萤海。


    师兄妹沿着阴沟向山上走,走一步,星灯草摇一下,像夜航船拨开的金色涟漪。


    从萤海踏上小路,路被月光切的很细,又白又窄,像一根绳子,牵着他们到了山梁。


    山梁以上的天空广阔而深邃,犹如一匹无限大的墨蓝缎布,四角延伸至天地尽头。


    选定地方后,林笑棠正要掏小坐垫,却见祂先一步放到地上,笑道:“谢谢师兄。”


    待她坐下,祂又往周围撒了圈驱虫粉,摆上了果脯之类的零食。


    祂没戴项圈,但确实成了林笑棠的狗。这些东西,她本人也预备来着。她的习惯就是祂的项圈。


    不过有样东西却是只有林笑棠准备了。手拂过餐布,变出一小瓶酒。


    宗门禁酒,她将食指竖在唇边,说道:“我偷偷买了梅子酒,师兄不要和师父说。”


    酒。酒后乱性,酒如穿肠毒药,云清漓认为这不是个好东西。


    祂担心道:“师妹,喝酒伤身。”


    林笑棠说道:“不要紧,我就喝一点,尝一下什么味道。师兄就不要喝了,万一你一杯倒,我可背不动你。”


    “一杯倒?”


    “就是喝一杯就醉了。我问过摊主,他说这梅子酒不醉人,好多女孩子买着喝。”


    “那你不要喝太多。”


    “知道了,我就喝一杯。”


    酒香弥漫。


    一杯酒下肚,师妹还想喝第二杯,被祂拦了下来。


    祂没收了梅子酒,教师妹看星象,指着夜空比划位置,忽然感觉肩膀一沉,酒味变浓了。


    师妹凑过来,呼出的气里有梅子的果香。


    “师兄,我好像喝醉了。”


    “不舒服吗?”


    “没有,就是、就是感觉胆子变大了。”


    师妹握紧了拳头,比划了一下,祂笑道:“胆子大了想打架吗?”


    “不是,想说话,想对师兄说话。”


    “我们现在不就在说话吗?”


    师妹摇摇头,说道:“想说不能大声说的话。”


    “什么话?”


    “耳朵,耳朵。”


    祂倾下身子。


    师妹捂着嘴,附到耳边,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道:“我好像有点喜欢上师兄了。”


    祂目瞪口呆,那瞬间连呼吸都忘了,只能感觉到酒气往耳朵里灌,连带着祂也像喝醉似的。影子中的本体失控,在身下蔓延成一片沼泽。


    “不过还没到成亲那种喜欢,就一点点,一点点。”


    “那,一点点有多少?”


    “嗯——”


    师妹抱着祂的脸,突然在脸颊上亲了一口,印了个口脂印。


    “就这么多吧。”


    祂愣怔,感觉山在震动,天倒下来了,五脏六腑倒了个个。人类的亲吻原来有喜欢的意思吗?


    【云清漓好感度+7,当前好感度为68。】


    “师兄懂了吗?”


    “懂了。”


    祂抱着师妹,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垂眸凝视,慢慢地越靠越近,直至唇瓣贴到额头上,像怜惜一朵花般温柔。


    师妹没有躲,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默许了祂的一点点。


    祂觉得酒香里有无数的小手在撩拨,想用舌头撬开那张嘴尝一尝,瞅准水润的唇瓣,跃跃欲试,问道:


    “师妹,是这样吗?”——


    作者有话说:黑泥哥是那种哭唧唧地大开大合的类型。


    第57章 秘境


    林笑棠双目半眯, 好似酒醉后的迷糊样,只是痴痴地看着祂笑。花香被酒香取代,妖妖的烂漫。


    无言的笑仿佛邀请,祂情难自抑地俯下身, 离酒香的源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从中嗅出了催生情。欲的细汁的味道——


    “师兄, 不可以。”


    食指点在唇上,祂猛地顿住,再也无法靠近一寸。


    不需要解释, 师妹所言皆是金科玉律,一个字都不得僭越。


    只是这么不前不后地卡在这里着实太难受了。


    祂压着声音,低眉顺眼, 故作可怜相,央求道:“师妹。”


    师妹绝情地摇了下头, 只顾着自己快活:“我要看星星。”


    那根食指不讲道理地一戳, 把弯曲的腰板扳了回去。


    师妹完全不可怜祂,它说了一点点,就施舍一点点,再多就求不出来了。


    但是,一点点也好。


    有一点点喜欢, 总有一天会变成爱, 很多很多的爱。


    师妹至少是喜欢祂的,祂会等到成亲的那一日。


    片刻后,狗就把自己哄好了, 乖顺地端坐原地,微微抿着嘴,舌尖悄悄舔唇瓣, 回味着被许可的一吻。


    师妹安静下来,仰着头观星,睫毛像是结了霜,是银白色的。它不知道身下的土地被染黑了,干干净净地坐在垫子上,不沾一丝一毫的情。欲。


    本体慢慢聚集在师妹之下,祂感受到轻盈的重量,双手呈现合拢之势,心满意足地笑了。


    林笑棠用余光留意着祂的神情,一抹笑意像鱼出水似的划过眼底。


    真单纯,她可没有喝醉。


    今日和百花生二人下山,她只玩了半天就回来了,一下午都在屋内梳妆,不然发髻衣服怎么可能这般整洁?


    衣服提前熏了香,靠近一些就能闻到;眼尾贴合曲线晕染过,看上去会更娇媚一些;唇脂选了水润的樱桃红,有光源就会闪闪发光。


    至于一杯倒,那一小坛梅子酒全喝了她都不会醉,不过是借着醉酒行方便罢了。


    她说有一点点喜欢,那是今晚的事,明天就不认账喽。


    谁叫她喝醉了呢?


    师兄,你也不能苛责一个醉鬼记性好吧?


    不过狗的服从性的确出乎林笑棠的意料。


    她以为祂会把持不住乱来,都准备好耍酒疯强行打断了,没想到说不亲就不亲。


    要不是怕撩拨过头了出大问题,她都想摸摸狗头夸一声好狗了。


    清醒的祂把醉鬼师妹送回居所,和它互道晚安,回去时一直在寻思在众人面前宣示主权。


    既然有一点点喜欢,那就是两情相悦,说了就能让戴初蒙那样的人类死心,师妹也就不会移情别恋了。


    先和哪个人类说?最好说了能传出去。


    某个瞬间,祂想到了凌虚真人。明天和师妹一起去吧。


    翌日,师妹却失忆了。


    林笑棠脸红到耳根,又羞又急地摆手:“我居然说了那种话?!完全不记得了……师兄你别往心里去。那个不算,酒后的‘喜欢’是不作数的,只是一种心情好的胡闹罢了!唉,酒真是害人的东西,我以后再也不喝了。”


    祂急了:“怎么能不作数呢?师妹明明说了喜欢师兄。”


    林笑棠双手捂脸,低声道:“我真不记得了……师兄不要再提这事了,好丢脸。”


    凌虚真人送医书给小徒弟,听见两个徒弟吵闹,隔着老远问道:“怎么了?”


    林笑棠拿开手,泫然若泣,轻声道:“师兄,你不要把我喝酒的事告诉师父,他老人家知道了一定会罚我的。”


    不提酒,师妹又不认喜欢,祂根本没法讨公道,只得帮它隐瞒偷喝酒的事,说自己惹师妹生气了。


    训斥左耳进右耳出,祂仍不死心,心想等会儿搬出亲吻的事对峙,却听到了师妹的声音插了进来——


    “师父,我想随你一起云游。”


    祂愕然,抬头看向师妹,只见它胆怯地避开目光,急忙道:“师尊,我也去。”


    两个徒弟都不是撒谎的孩子。凌虚真人不疑有他,真以为小徒弟被气得不轻,沉吟片刻,回道:“小棠儿随我去,清漓留在宗门。小棠儿,快进去收拾东西,正午前就要出发。”


    “好。”


    祂高高兴兴地来找师妹,怎料会闹成这个局面,委屈油然而生:“师尊……”


    【云清漓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为63。】


    凌虚真人让祂噤声,领祂走到屋外,说道:“放心,师尊三日后就小棠儿回来,不会让她出去太久的。小棠儿这时觉得委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出去散散心就好了。”


    林笑棠装好行囊,瞧见凌虚真人在和祂说话,坏狗拳头紧握,背忿忿地绷着。


    她承认自己不厚道,撩完就上冷静期。一切都是为了攻略。


    好感度从50开始就是由肢体接触堆出来的,牵手、拥抱、亲吻,情侣大全套都快上完了。


    狗想要名分,若她现在给了,攻略到后面就容易陷入疲态。


    名分可是仅次于成亲的杀手锏,哪能说给就给?


    师兄,抱歉啦,你还不能上位。


    林笑棠潇洒离开后,祂隔日就下了趟山,去书肆打听讲解亲吻的书,最后买了一堆话本回来。


    这些话本的故事和林笑棠养病时看的类似,但多了对亲密接触的描写,和心理活动对着看,祂彻底弄懂了那些举动的含义。


    牵手、拥抱、亲吻,全都是喜欢的表现。


    这些举动,师妹都对祂做过,在清醒的状态下。


    原来师妹喜欢祂而不自知!


    【云清漓好感度+2,当前好感度为65。】


    林笑棠正在挑送坏狗的伴手礼,突然听到好感度回升,呆了一呆,递出手里的东西,说道:“店家,我要这个。”


    然后转头对凌虚真人道:“师父,我想回宗门了。”


    凌虚真人哈哈一笑,问道:“那等会儿就启程?”


    “嗯!”


    包好的伴手礼送了出去。


    祂接过,笑道:“谢谢师妹。”


    神情平静,瞧不出愤懑,林笑棠问道:“师兄不想对我说什么吗?”


    “对不起。”


    “啊?”


    “师兄那日不该追着你问的。”


    林笑棠突然感觉一点良心的谴责,坏狗对她真是纵容得没底线。


    她说道:“不是师兄的错。”


    祂伸出手,柔声道:“和师兄说下去这几天的见闻。”


    林笑棠握住那只手,娓娓道来:“师父带我去了……”


    祂慢慢地、慢慢地松开手,感觉师妹的手还在牢牢依附着,微笑着,挪转手掌。


    指腹凸起,对在了一起,五指稍微错开,轻柔地插进指缝,将其填满,悄无声息。


    师妹没表现出抗拒,甚至把手指分得更开,便于祂的侵入。


    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祂从话本中学到一个俗语:温水煮青蛙。


    师妹当然不是青蛙,可胆子太小了,喝了酒才敢表露心意,逼急了还会逃跑,所以不能着急。


    祂向来很有耐心。


    醉酒风波过去后,生活平淡无奇,系统也没发布任务。


    林笑棠修炼、炼丹、练剑、遛狗,医术精进,修为提升,日子清闲又充实。


    她去青囊峰拜访过,没见到屈不凡,听说共振实验取得进展,他正在培育新的净尘虫,不过困难重重,为了攻克难关,茶饭不思。


    被研究折磨得焦头烂额的不止他一个。


    啃完阵法书后,祂做过几个传送阵,都不理想,似乎缺合适的布阵材料。


    这日,林笑棠在分装新丹药,见祂捧着典籍,一脸苦大仇深,便道:“师兄,过来帮我。”


    封好几盒丹药后,林笑棠见祂心思还在传送阵上,又道:“等下别看书了,陪我出去走走。”


    祂正要应声,突然听到凤鸣发出剑鸣,栖梧也在鸣叫,青光流转,随后,师兄妹同时接收到一条神念信息:“速至天枢峰广场!”


    剑谕诏令,意味着有极其重要的事发生了,必须立刻响应。


    师兄妹抓起仍在嗡鸣的佩剑,疾步走到外面,化作两道流光,全速赶往广场。


    天枢峰广场乃云岚宗之心,由万丈雪玉石铺就,开阔无极,四周云海沉浮,时有仙鹤清唳掠过。


    此刻,无数剑光正从各方疾驰而来,落于广场上,人影渐稠,议论纷纷。


    弟子们大概以山峰划分站位,同门扎堆。


    凌虚真人一共就两棵苗子,按理说最不惹眼,但祂一出现就惹来无数关注。


    林笑棠沾了“首席师妹”的光,也跟着出了次风头,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看见她。


    玄霄真人底下门徒众多,戴初蒙顶上还有一众师兄师姐。


    其中一个师兄看到林笑棠,说道:“首席的小师妹长得蛮可爱的嘛。”


    戴初蒙沉声道:“她叫林笑棠。”


    没有云清漓,林笑棠本身也很出众,他不喜欢师兄这么称呼她。


    另一个师兄勾住他的脖子,追问道:“林笑棠不会就是把你从悬崖下救回来的妹子吧?”


    “什么什么,小蒙,细说。”


    ……


    师兄妹最先碰到了古苍峰弟子。


    见到熟人,林笑棠加了进去,还没认识完百、许二人的同门,就见几个仙风道骨的身影打在高台上。云游多日的凌虚真人居然也在其中。


    瞅见长老云集,广场很快鸦雀无声,一双双眼睛好奇地望向台上。


    “诸位弟子。”


    玄霄真人声音不高,以灵力催送,故而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据各方传讯,灵寰秘境已于人间多处显现入口,山门两百里外的黑风山裂谷便有一处。诸位长老已稳固入口。”


    “此秘境五十年一现,内藏天材地宝,然危机四伏,且非独我宗弟子可入,尔等或会遭遇他派修士乃至散修,故令谨记‘谨慎’二字。”


    “此去机缘自觅,全凭自愿,绝不强求。凡有意前往者,必须向师尊禀明,领取秘境图卷。”


    “图中所载,乃我宗前辈数百年来,以性命代价探明的部分区域路径与险要之处。虽非全貌,亦足以让尔等多几分把握,少几分凶险。”


    “图卷并非万全,秘境诡谲多变,万事仍需自身深思熟虑。”


    “十五日后的午后,所有入口同时关闭,逾期不出者只能待下一次秘境开启。切记!”


    “道途在己,诸位自行抉择。”


    林笑棠虽想进去见识一番,但听说其中有凶险,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强制,狗肯定也不去,等散会了在天枢峰转转吧,难得过来一次。


    然而,祂却一反常态,眼睛亮亮地看向她,冷不丁冒出一句:“师妹,我想去秘境。”


    【叮!您有新的支线任务待领取,点击即可查收。】


    任务名:灵寰出窍记


    目标:帮云清漓渡过劫难,让他安全离开秘境。


    限时:15日,从进入秘境算起。


    必得奖励:10点功德值


    可能掉落的奖励:毛茸茸冬装/倒过来的戈/黑液全新形态——


    作者有话说:黑泥哥:懂了,我要攻略。


    接下来就要开秘境喽。(搓手)


    第58章 错乱


    林笑棠无视支线任务, 对祂道:“师兄不是说要修养一段时间吗?”


    吞食血藤妖,单杀僵尸王,还能良好消化蚀气。这么无敌的人外生物居然会在秘境中遇险,说明这个危险一定是毁灭级的, 她修为还不如祂, 拿什么救?


    祂回道:“秘境里有定界石, 能充当传送阵的锚点。我想要那个。”


    林笑棠问道:“那么稀有的材料应该在很危险的地方吧?”


    祂眼里光芒不减:“定界石在法则最为稳固的核心地带,破除古禁制就能拿到。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林笑棠又道:“秘境禁制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师兄贸然破解,恐怕会造成难以预料的结果。”


    祂点点头,赞同道:“师妹说的是。”


    林笑棠神色一松。


    祂接着道:“不过我在藏书阁里的《云笈异阵录》中见过古禁制的相关记载, 其变化规律我已推演过上百次,早就烂熟于心。那禁制存在了五百多年, 威力十不存一, 破除不难。”


    林笑棠没辙了,破天荒地盼着狗偷懒,无奈道:“师兄真要去吗?这个秘境听上去凶险万分。”


    祂坚定道:“要去。图卷上标注了危险区,师兄不会去以身犯险的。”


    林笑棠问道:“师兄怎么知道图卷有标注?”


    祂回道:“《云岚秘事考》记载了历代探索秘境的记录,灵寰秘境的记录最详细。”


    狗之所以对取定界石胸有成竹, 自然是因为对秘境有相当的了解。


    灵寰秘境连通人界多处灵脉, 灵气丰沛纯净,生长着世间罕见的珍稀异兽,奇葩仙草, 还有古修士遗留的法宝和传承。


    秘境五十年左右一开,入口方位不定,初现时需施法加固, 以维持空间稳定,完全开启往往可以维持六个时辰。宗派弟子、仙门世家以及各路散修都会趁机历练一番。


    人界各地域关联的空间固定不变,就如同是该地域的另一重投影。


    云岚宗经过几代的探索,已摸清相连空间近八成的地域,对常见危险、原生生物特性等有一定了解,并通过授课讲座传授给众弟子。所以即使是不够修为的弟子,在谈及秘境的特有物种时,也能像样地说出一二。


    秘境有两个缺点。一是进入时会随机传送,方位不明,且无法与同伴绑定;二是一旦进入秘境,任何通讯设备都会失灵。


    不过无所谓,师妹不去,祂也不想和别的人类组队,独自行动更方便一些。


    坏狗去意已决,直接找上没下高台的凌虚真人,拿到秘境图卷。


    师徒三人一起回静和峰。凌虚真人盘腿坐在宝葫芦上,瞅见小徒弟心不在焉地御剑,靠了过去,问道:“小棠儿还在纠结去不去呢?”


    林笑棠头疼道:“嗯。”


    不是纠结,是压根就不想去。


    狗的积极让未知的凶险更可怕了,就像冥冥之中被命运操控,怎么躲也躲不掉。真不知道祂为何会对瞬时传送阵那么上心。难道是为了留个保命手段?为了保命,所以遇劫,太戏剧性了。


    凌虚真人开导道:“秘境没小棠儿想的那么凶险。未知才吓人,咱们宗门对灵寰秘境可谓知根知底。近两百年来,入此秘境的弟子,皆能全身而退。里面那点小风小浪,以你现在的修为,足够横着走了!打不过不是还有个师兄吗?”他挤挤眼,看了看挨近偷听的大徒弟,面露欣慰。


    林笑棠问道:“万一师兄也打不过呢?”


    凌虚真人嘿嘿一笑:“那小棠儿就和他一起逃跑呗。”


    林笑棠被师父逗笑,打定了主意:“好,我和师兄一起去。”


    【系统,我要接那个支线任务。】


    虽不知危险为何,但她好歹有事先警觉心,同祂一道或许能防患于未然。就像师父说的,打不过就跑,狗跑那么快,能栽多大跟头?


    回去收拾行囊,林笑棠装了一堆疗伤回灵的丹药,还有绷带纱布之类,把储物袋撑得滚圆,还准备祂的那份。


    出发前,凌虚真人把师兄妹叫到跟前,往凤鸣和栖梧上系了根红线,一边打结一边说道:“你们两个的剑本就是一对,离近了自个儿就会哼哼唧唧地打招呼。为师呢,就给它们加个传声筒。这样就算隔远了,你们也能隐约感到对方在哪个方位。”


    他杀紧结,红线隐形,师兄妹同时在神识中感到了牵引感,仿佛有根线在把他们向一处拽,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祂索性顺从本心,当着师尊的面,向林笑棠那边平移了一小步。


    凌虚真人看看面无表情的大徒弟,解释道:“就是这感觉,越靠近越强烈。要是到时连这感觉都没有了,说明你俩隔了十万八千里,或者一个筒坏掉了。清漓,你进去后先和小棠儿汇合,找到师妹再去探索秘境。”


    祂求之不得,拱手回道:“是。”


    凌虚真人变出一枚玉符,塞到林笑棠手里,说道:“这小玩意叫小虚空遁符,上面刻着空间符文,用一丢丢灵力就能激活,然后嗖的一下把你传到百里之外的安全地方。最多能带两个人。不是偏心哈,为师就弄到这么一枚,小棠儿比你更需要。”


    说完手指一弹,将一枚雷光缭绕,隐隐发出嗡鸣的紫符送到祂面前,接着道:“这张奔雷裂天符给你,能召唤一次堪比天劫的雷击,不过你一般用不上。好了,为师没啥交代的了,快出发吧。”


    有探索意愿的弟子到齐,众人一同赶往黑风山裂谷,还没到达就瞧见了秘境入口。


    那入口悬在裂谷尽头的断崖之上,像是虚空撕裂露出的巨大伤疤,边缘扭曲,一时不停地变换着形状。


    裂口内部流淌着如极光般瑰丽炫目的色彩。幽紫、碧绿、靛蓝的光芒如粘稠的液体般缓缓旋转、碰撞,偶尔迸发出刺眼的白光。


    断崖上人头攒动,乌泱泱的,嘈杂声传了数里。


    附近的修士都来此分一杯羹,看数量多余云岚宗弟子,不过他们手里没有图卷,大部分人还在观望。


    戴初蒙被师兄师姐簇拥着,望向林笑棠所在,只见她和死对头并行御剑,正转头对他说话。


    两人外面有一个半透明的圆罩,估计是云清漓被搭讪烦了。那简直就像是他们两个人的小世界,除了彼此,谁都是外人。


    可小世界进不了灵寰秘境,他们在进去的一瞬间就会被拆散,也许秘境关闭前都见不到面。


    他恶毒地期盼着,同时许下一个愿望:希望第一个遇到的同门是林笑棠。


    接触到磅礴的吸力,屏障顷刻破碎,交谈声像潮水似的灌入耳中。


    凤鸣不前,连带着栖梧。


    祂深深地看了眼林笑棠,说道:“师妹,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林笑棠说道:“那师兄可要快点找到我呀。”


    祂郑重其事地点头:“好,我会跑着去找师妹的。”


    两把剑再次前行,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攫住,投入了汹涌的漩涡。


    无数扭曲的色彩拉扯成线,空间被极致压缩又撕裂,刺耳尖啸与绝对寂静诡异地交织。


    林笑棠感觉身体被强行塞入一条狭窄的管道,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碾来,不过就持续了一小会儿。


    凤凰离火隔绝了光怪陆离的异象,火焰在吸力中扭曲拉长,薄成一张纸,很快被扯得七零八落。


    林笑棠叫道:“师兄。”


    好安静,所有的声音一下消失了,凤凰离火熄灭,奇异的色彩也没了,哪里都只剩深沉的黑。


    如果说之前是在长管道中穿梭,那此时就像是坐在中途抛锚的列车上,列车恰好行驶到漫长的隧道里。


    林笑棠试着催动栖梧,剑一动不动,就那样定在半空,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突然间,吸力又出现了,强度是之前的数倍,耳膜鼓胀,疼痛难忍,身体似乎要被扯碎,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林笑棠不受控制地翻滚起来,咬牙控制栖梧,挣扎着向前飞。


    终于,她感觉自己冲破了某层膜,撕扯力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而古老的天地灵气。


    短暂的失重与眩晕后,林笑棠一头栽下,掉进厚厚的积雪里。脑子一下被冻懵了,像天灵盖被掀开似的。


    她打了个哆嗦,从雪地里爬起来,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风中有粗粝的雪粒,刮在耳朵上有如刀割。


    林笑棠急忙用真气护体,体温迅速回暖,冻僵的思绪也逐渐活泛。


    举目四顾,天地寂寥,无边无际的白。


    高耸如塔的冰柱拔地而起,剔透如水晶。一株株树木皆是由纯洁的冰晶凝成的,树杈折射着迷离的七彩光晕。


    此处是冰与雪的严寒酷境。


    林笑棠呆滞,展开图卷,上面没这个地方啊!


    黑风山裂谷的断崖上依旧聚集着一堆人。不少义士自发御剑起飞,协助云岚宗长老稳定崩溃的入口。


    入口急速变幻。玄霄真人须发皆张,竭力向其中灌注灵力,焦急地吼道:“快!稳住东南角阵基!魔族那群疯子正强行撕开通道,要赶紧关闭,以防边界继续崩塌!”


    旁边的夜阑长老脸色铁青,袍袖鼓荡,双手结印不停,担忧道:“秘境各域已被搅乱,时空裂口频生……希望孩子们安然无恙。”


    凌虚真人难得面色凝重。比起身经百战的大徒弟,他更担心小徒弟。各域当前交错乱行,万一两人相隔甚远,她又碰不到同门,就要独自在未知的秘境中过半个月。


    清漓,你一定要找到小棠儿啊。


    抓着指南针,林笑棠在茫茫雪地中走了许久,感觉眼睛都要被雪光刺瞎了。


    云岚宗关联的区域四季如春,必备物品清单没有御寒相关的东西。她压根想不到带,衣服甚至还是夏装,如今只能靠着真气保暖。但真气只能管三个时辰左右,而且用完只能等自然恢复。


    御剑飞行对灵力消耗太大,会反过来拖累真气运转,所以她才坚持步行。如果找不到取暖的地方,她会被冻死在这里的。


    天可怜见,叫林笑棠发现了一个背风的洞穴。


    洞外风雪呼啸,她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这个弯折的洞穴,只感知到陈旧的气息和一片死寂。


    目光所及,洞内昏暗,深处似乎堆满了杂物。


    林笑棠点亮照明符,发现里面是一堆干枯的苔藓,像长在那里枯萎了似的。


    她跺了跺脚,拍掉衣摆的雪,倚着洞壁坐下。鼻子有点塞,这里实在是太冷了,体温不可避免地下降。


    林笑棠蜷缩到一起,朝手心哈了口气,搓了搓,丢出烤木,点燃了取暖。一根烤木就能燃很长时间。她这根是全新的,但不间断燃十五日还是太勉强了。


    神念感应一丝都没有。


    狗掉到了离她很远的地方,还好给祂准备了很多丹药。


    手稍微暖和了点。


    林笑棠试着断开真气,霎时间寒毛倒竖,她只得续上,忽然想起自己带了一套替换衣服,起身,正要添衣,突然头皮一麻。


    外面飘来一股危险的气息,正迅速迫近,而洞穴里传出了细小的叫声!


    林笑棠当即抽出剑,只见苔藓凸出两块,昏暗中有四个光点在晃,时隐时现。


    坏了,这洞穴是灵兽的巢穴!


    来不及回收烤木,林笑棠拔腿就跑,刚冲出洞口,一股腥风自身后悍然扑至。她瞬间踏剑而起,眼看就要化作流光遁走。


    那雪熊护崽心切,暴怒之下竟似人站立,凝练的妖力狠狠撞向剑光。


    剑身剧震,灵光溃散,林笑棠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袭来,御剑术被生生打断,她从高空跌落,在雪地里滚了两圈才勉强稳住身形。


    雪熊如山岳般咆哮着扑来。


    林笑棠抓出小虚空遁符,正待捏碎——


    一道剑气破空而来,斩向雪熊,被它逃脱了去。那剑气落到雪地上,划出一道深不见底的焦黑剑痕,冰屑与雪沫轰然炸起。


    林笑棠惊喜道:“师兄!”


    “师妹好。”——


    作者有话说:致追更的每一位小天使:


    和大家说个小决定。为了调整状态,更专注地把这个故事写好,我决定之后每周四统一上线,统一回复评论并放下一周的存稿。


    主要是因为我这颗“玻璃心”最近有点过载,数据波动总会影响码字心态。为了不辜负笔下的角色和你们,我决定给自己创造一个宁静的创作环境。


    别担心坑哦!存稿箱里躺着五十多章存稿,大纲稳如泰山,而且我每天至少会码一章出来,到完结都会保持日更。这个改变只是为了更好地跑完全程。


    我超爱这个亲手创造的世界,也无比想给你们一个完整的、精彩的结局。谢谢大家伙的理解和陪伴。


    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支持,也特别感谢君君每天评论带来的鼓励,简直是沙漠绿洲级别的,么么!


    第59章 捂手


    明快清朗的声音。


    如初春冰裂的第一响, 破开了苍茫雪原的严寒。


    林笑棠循声望去,微微仰起头,方看清了来人——


    只见颀长身影伫立于不远


    处的一方巨岩上,黑蓝衣袂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狼尾不羁地披散身后。


    雪光勾勒出健壮的轮廓, 长剑剑尖斜指地面, 周身散发着未散的凌厉剑意。


    四目相对,忽然间天地寂寂。


    北风扑朔,簌簌的雪在飘, 重重轻纱间隔。


    纱帘的另一边有沾满雪的月娘,不是冰冷的神像,呼出的白雾与寒风交织, 融成一缕无声的暖意。


    陆应星愣怔,心中惊颤。细雨蒙蒙, 山风柔柔, 过往与今朝混沌不清,他只觉得这静静的一眼过于震耳。


    林笑棠却无暇感叹缘分奇妙,见冒失哥一动不动,着急地喊道:“道友救我!”


    雪熊就在几步之外,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


    陆应星立即回神, 甚至未看那雪熊, 听到踩雪声反手随意一划,跳到林笑棠身前。


    剑气无声切出,快得仿佛错觉, 掠过灵兽拍下的巨爪前端,削断了数根堪比精钢的利爪,却未伤其皮肉分毫。


    雪熊吃痛暴怒, 周身妖力轰然爆发,化作滔天冰潮压来。


    陆应星却只是手腕微转,剑尖轻点,连眼都不带眨一下。


    “嗤啦——!”


    剑气如热刀割雪,瞬间将汹涌的妖力狂潮从中披开,分流的气浪轰然撞在两侧山壁上,炸起漫天雪尘。


    雪熊僵在原地,兽瞳中怒焰尽消,只余最原始的恐惧。


    陆应星剑尖轻颤,弹出一道细微剑气,刺入雪熊前肢关节。雪熊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庞大的身躯半跪于地,一时竟无法动弹。


    他信步上前,几步路走得散漫,不紧不慢地举剑欲砍——


    “道友留命!它只是护崽心切。”


    剑立即止住。


    林笑棠心中一松。说到底也是她先招惹这头熊的,它挨一顿打属实无妄之灾。她看看洞口,心疼还没熄火的烤木,试着对雪熊商量:“我进去拿一下东西,马上就走。”


    可惜雪熊没开灵智,听不懂人话,见她手指洞穴,又要暴动,挣扎着起身。


    陆应星一剑划下,虚幻的巨剑压在雪熊身上,竟是把它压趴下了。他归剑入鞘,纵身飞到雪熊背上,用剑摁着熊头,令它动弹不得。他说道:“去吧,我等你。”


    林笑棠看看丁零当啷的战云链,确信冒失哥在宗门内应该是个响当当的人物,颔首致谢:“多谢道友。”她快步跑向洞穴,熄灭火焰,听到熊崽的叫声。


    两只小熊哼哼唧唧,像在害怕地呼唤母亲,而雪熊一直在回应。


    烤木收进储物袋,林笑棠回到雪熊身边,仰头问道:“道友,你能让它张下嘴吗?”


    陆应星问道:“你要它的牙吗?”


    “不是……”


    陆应星稍微收了点劲。


    雪熊感到放松,张嘴就朝林笑棠吼叫,然后被投喂了两枚丹药。


    陆应星好奇道:“你喂了什么?”


    林笑棠回道:“生肌续骨的回春丹。此处寒冷刺骨,这熊还有两个幼崽要养,本来就活得不容易。”


    “好吃吗?”


    “啊?”


    “丹药。”


    “你要吗?”


    “要,等我一下。”


    陆应星掐诀念咒,剑飞出,裂成数道金色剑影,插入雪熊四周,结成剑意组成的阵法。他收剑跳下,把丹药扔进嘴里,嚼了嚼,惊奇道:“居然是甜的。”


    “我炼丹时会加点蜜甘草改善下味道,”林笑棠见雪熊依旧起不了身,问道,“这个阵法持续多久?”


    要是时间过长,雪熊在野外保不准会被其他灵兽偷袭,她会短时的定身咒。


    “走远了就解开。”


    “那我们御剑?”


    “好呀。”


    两人御剑飞离山洞。


    林笑棠问道:“敢问道友怎么称呼?”


    “陆应星。你呢,你叫什么?”


    “我叫林笑棠。”


    “林、笑、棠——咦,你是云岚宗的人。”


    “陆道友才注意到吗……”


    “嗯,我还以为你穿了神装。”


    “神装?”


    “今年的镜月是你吧。”


    “你怎么知道?”


    “在山上看到了。所以你后来留在我们宗门了吗?我是不是应该改口叫你师妹?”


    “没有啊。陆道友何出此言?”


    “永寂冰原属于我宗范畴,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我也不知道,进秘境时好像时空错乱,莫名其妙就被传送到这里了。”


    “卡顿原来是时空错乱啊。”


    “陆道友也遇到了?”


    “我以为是没吃饱飞不动,进来后啃了两个馍馍。你要吃吗?我带了很多。”


    “不用了,我现在不饿。陆道友是不是有这里的图卷?”


    “有,给你。”


    “就、就这么给我了?”


    “图卷对我没什么用,看了也会迷路,还不如随便逛一下。到我身后看吧。”


    林笑棠头一次碰见这么天然无公害的人,不由得想起自家边牧的金毛小伙伴。那只金毛见谁都乐呵呵地凑上去要摸摸,叼玩具互动,感觉天底下的人都是好人。


    陆应星应该很好骗。


    林笑棠一脚踏到他身后,收起栖梧,展开了图卷,第一眼就看到了密密麻麻的防骗指南。


    那份指南糊在图卷上面,涵盖各种骗局解析,简而言之只有一句话:不要相信同门以外的人,以及禁止外借图卷。


    林笑棠两条全中,确认道:“陆道友确定给我看图卷?不怕我是坏人吗?”


    “你是吗?”


    “不是。”


    “这不就行了?”


    林笑棠闻言将指南掀开来,在图卷旁看到了各种辨认方位的办法。陆应星的方向感确实不太好。


    她粗略扫了一下,发现上面有个洞穴标注了雪熊,确认道:“陆道友,方才那头熊是叫雪熊吗?”


    “是。”


    林笑棠找到最近的安全区,向下看了看,瞧见一片冰林,说道:“陆道友,向东北飞,那边是安全区。”


    “好的。”


    “飞反了,那边才是东北。”


    “哦。”


    林笑棠卷起图卷,正要召出佩剑,突然发觉陆应星是完美的挡风板。她赖在剑上,见他不赶人,心安理得地待了下去。


    陆应星身上很暖和,像个小火炉,离近了能觉出些温暖。


    林笑棠悄悄向前蹭去,汲取暖气,鼻子被翘起来的发尾搔到,指尖一挑,拨到一边。


    尽管有真气遮挡,但气流依旧在向后送,异香一股一股送进鼻子里,淡淡的,辨不出是何种熏香。


    飞得越快,护体所需的真气越多。


    陆应星全速赶路,苦了林笑棠受冻。她抓出外袍披在身上,三下五除二系好腰带,感觉真气像四壁透风的破草庐,环抱双臂保暖,想念起坏狗的怀抱。祂会掉到哪里去呢?


    脚踏实地,林笑棠脸煞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真气消耗太多,她愈发觉得冷了,问道:“陆道友,你有没有斗篷或者披风?我有点冷。”


    陆应星回道:“没有,不过我有干净的外袍,你要吗?”


    “要,多谢。”


    林笑棠穿上陆应星的外袍,感觉自己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下摆拖地,肩膀松垮,手伸不出袖子。他的衣服也很轻薄,不亚于她的。她搓了搓手,问道:“陆道友有保暖的丹药吗?”


    陆应星摇头,回道:“我不怕冷,所以没带。你很冷吗?”


    他体质异于常人,即使不用真气,也能在这冰天雪地之中保持体温,因而穿着轻薄,碰见穿夏装的林笑棠也不觉奇怪,此时听到要衣服才意识到这里的环境对她来说很恶劣。


    林笑棠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已经有鼻音了。她说道:“我们找个避风的地方——”


    陆应星摘下战云链,麻利地脱下外袍。


    林笑棠急忙道:“不用了,陆道友,你穿太少会染上风寒的。”


    “不会的,”陆应星走上前,将外袍一扬,披到她身上,说道,“套上袖子。”


    “陆道友……”


    “我不穿衣服也没事。”


    “啊?”


    “快,套袖子,衣服还是暖和的。”


    林笑棠盛情难却,把手捅进袖子里,发现他还要帮忙穿好,说道:“我自己穿就行。”


    陆应星托起腰带,问道:“你会扣这个吗?”


    林笑棠看了看,回道:“那麻烦陆道友了。”


    陆应星收紧衣袍,发现比平日多绕了半圈,怔了下,然后系上了挂满战云链的腰带。


    林笑棠看着他系腰带,哈气搓手,好奇道:“听说战云链代表获胜,陆道友赢过多少次?”


    “每一次。”


    “一次都没输过?”


    “没有。”


    陆应星拢住林笑棠的手,在惊讶的目光中垂下头,朝上面哈了口气,捂住,感觉那双手像棉花,一用力就变小了。他注视林笑棠,说道:“你的手好冷。”


    林笑棠本来觉得冒犯,可那双眼睛干净得一眼望到底,心事空空,杂念空空。小狗一般的单纯。而且,陆应星真的很暖和。


    她应了声,没把手从他的掌心中抽出。


    陆应星捂了会儿,感觉那双手沾上了暖气,分开双手,看到通红的鼻尖,想起了樱桃。


    他虚虚拢着那双手,朝一起合了下,感觉棉花被压扁了,说道:“我们牵手走吧。”


    第60章 取暖


    陆应星说得太顺畅, 就像在提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林笑棠呆了一呆,就是在现实世界,他这个邀请也过于大胆了。


    毕竟他们才刚认识不久。


    一双手挣脱出来,用袖子罩住, 她回绝道:“不必了。”


    听到拒绝, 陆应星也不觉得尴尬, 面色平静如常,手一垂,说道:“好, 我们接下来向哪边走?”


    林笑棠认了下方向,面朝东南道:“那边。”


    大风呼啸,踩雪声吱呀吱呀, 陆应星总是一不小心超过林笑棠,于是眼睫一遮, 目光凝聚到小白靴上, 数着她的步子调整步伐。


    原来他走一步是她的两步,脚小,所以步子也迈不大。


    眼帘挑起,只见呼气如雾,氤氲了明艳的面庞, 被风撕成一缕一缕的, 飘过来就不见了。


    鼻头秀气地翘着,冻成了小红萝卜尖。


    他举起左手,嘱咐道:“冷的话就牵着我, 这只手是你的。”


    单听这话,完全能评上一句“冒犯”,可你看着陆应星, 却怎么也不能对那张脸骂一声“登徒子”。


    他双目澄明,坦坦荡荡,存的只是想帮忙的善心,哪儿也瞅不出歹相。


    林笑棠觉得陆应星像那种未被社会完全规训的人,所以说话做事都透着率真,和孩子似的,天真烂漫。


    她点点头,问道:“陆道友是不是很少和女修相处?”


    陆应星沉吟片刻,认真道:“我和膳堂大婶的关系还蛮好的。”


    说完,轻笑声起,像小溪,叮叮咚咚的,淌过耳朵,痒痒麻麻的。


    耳朵怕痒,微微动了下,陆应星无意瞅见莹白的耳廓,感觉是用玉雕出来的,嗓子肯定也是,所以笑起来的时候是玉在撞。


    林笑棠说道:“那大婶肯定会多给你添饭。”


    “嗯,她做的红烧青鳞鱼很好吃。你下次来,我带你去吃。”


    “好啊。”


    “云岚宗的饭好吃吗?”


    “好吃。我们宗门的特色之一叫千钧面,面筋道得能当弹弓使,吃起来特别爽口……”


    听着,馋虫被勾了出来,馍馍悄无声息地到了手里,陆应星用灵力烤了会儿,待内里松软,掰下一块,说道:“热的,来一口?”


    烤馍冒着热气,香气四散。林笑棠抿了下嘴唇,正要伸手去接,却见馍挨近了。


    陆应星说道:“张嘴。你怕冷,就不要拿出手了。”


    林笑棠盛情难却,咬住送到嘴边的馍馍,仰了下头,整个吃进嘴里,口腔被馍塞满了,以至于腮帮子略微鼓了起来。


    明明只有一小块,到她嘴里突然变大了。


    陆应星啃了一大口,到底没能撑开腮帮子,嚼碎了咽下,林笑棠的腮帮子还在一动一动的。


    陆应星维持着馍馍的温度,突然间,后颈仿佛有根线被扯了下。


    馍烤得更热了些。


    他向旁边一递,说道:“你拿着慢慢吃,我去前面开下路。”


    林笑棠想问他要不要帮忙,但馍不好咽,每个字都糊在舌尖。


    然而陆应星却听出来了,回道:“不用,我一人足矣。”


    林笑棠拿了馍馍,只见陆应星身形一闪,奔驰在苍茫白雪上,狼尾不羁飘摇,像野马迎风,竟是踏雪无痕。


    她捧着热乎乎的馍馍,目送人影缩成一个小黑点,背过身去挡风,打算拐走陆应星救狗。


    要是祂真出事了,她一个人可能应付不来。唉,狗到底去哪儿了?


    鼻子木木的,林笑棠在寒风中直打哆嗦,听到咔嚓咔嚓响,是牙关在打战。


    寒气一个劲地从衣领灌,馍馍的暖意让寒风更加彻骨了。


    她蹲下身,揪紧衣领,突然好想和祂拥抱。


    狗很大只,相拥时却恨不得把自己团在一起塞进她怀里,紧紧相贴,严丝合缝,仿佛连空气都塞不进来。


    而她此时能抱的,只有抖个不停的自己。


    真是的,做什么瞬时传送阵!坏狗、坏狗。


    林笑棠揪下一口馍馍,恶狠狠地吃掉,把假想出来的祂咯嘣咯嘣全嚼碎了。


    良久,风吹来了脚步声。


    林笑棠扭头,只见白气消散,未束的乱发摇来晃去,浴血的脸若隐若现,犹如觅食归来的孤狼。


    陆应星一笑,孤冷气质荡然无存,又变回了大金毛:“今晚有烤肉吃了。”


    “什么肉?”


    “猪肉,手感很好,可紧实了,吃起来应该会弹牙。”


    全身的关节冻僵了,林笑棠只得搭着陆应星起身,慢慢伸展肢体。


    馍馍凉透了,露出来的手成了冰块。陆应星将馍馍叼在嘴里,抓住另一个冰块,对在一起揉搓,搓几下,捂一捂。他活动开了,手烫得像火炭,很快就把冰块化开了。


    林笑棠瞧脸上的血不顺眼,连连瞄了几眼,忍不住提醒道:“陆道友,你脸上有血。”


    陆应星眼睛睁大了一瞬,单手攥着她的两只手,随便用袖子蹭了蹭,一滴没蹭下。


    “在上面。”


    陆应星抬起手,自上往下一抹,把血抹开了,晕出一条痕。


    林笑棠看不下去了,捏住他的衣袖,提到血迹的位置,说道:“这里。”


    陆应星粗暴地擦了擦,甚至把那块肌肤擦红了,含糊地问了句。


    林笑棠回道:“干净了。”


    陆应星点点头,又把两只手拢到一起,尽职尽责地当着暖手宝。


    他留了两张猪皮,一张给她当坐垫,另一张给她做冬衣。然而皮毛内侧全是血和脂肪,异味浓郁到令人作呕。


    两人都不知道如何处理,拿着也穿不上,只得继续前进。


    八百米后,只见雪地上纵横着许多野猪的尸体。这些野猪也是这片区域的独特物种,名为尖镰毛猪,獠牙弯似镰刀,一身白,长毛,体型庞大,是普通野猪的一到两倍。


    白的雪,红的血,惨烈的全军覆没。


    林笑棠愣怔,举目四顾,一数死了十四头,才知道陆应星回来得算快的。


    图卷显示巨大的冰壁之下有一个山洞。


    形似蘑菇的冰岩错落分布,风过时发出哀哀的呜咽,穿插着清脆的咔嚓声。


    岩石丛的另一端是冻结的冰湖,湖面光滑如镜,映照着广阔的天幕。


    太阳低垂,星辰初升,极光汩汩奔流,从苍穹倾泻而下。


    避开湖泊要绕过一片雪针松林。


    陆应星踩了踩湖面,说道:“我们不要绕路了,直接


    从上面走过去吧。”


    “好。”


    脚已经没知觉了。鞋底沾雪,林笑棠踩上去有点滑,担心摔了,一步步蹭着走。


    陆应星起初也怕冰站不稳,走出几步适应了,放开了手脚,拐出胳膊肘,嗯了声,像是发出邀请。


    林笑棠犹豫片刻,插过臂弯,小心翼翼地贴上去。


    陆应星真是一点也不怕冷,穿这么少,热气却呼呼外冒,那股异香仿佛被蒸开了,变轻了一些。


    手臂垂下,陆应星扯回一个冰人,于是半边身子被冰灼了下,却不冷,涌到脸上反而有点热。


    陆应星看看脚下,说道:“这里的天真好看。”


    “嗯,这么看好像在天上走。”


    “你说这湖里有鱼吗?”


    “没有,但能捞出星星。”


    “那等会儿再烤个星星吃。”


    “呵,陆道友就放过星星吧。”


    林笑棠又笑了。身体极快地抖颤了一下,像枝桠弹动,枝头的扑簌簌地掉下来,砸到头顶,那刹那透心凉,身心皆为那一小堆雪所动。


    陆应星一双眼慢慢弯成月牙,回道:“不放。”


    一簇冰凌倒悬,犹如一道天然门帘,既遮蔽了风雪,又隐藏了山洞。


    两人找了半天入口终于进入。陆应星将猪皮铺到地上,说道:“坐这里。”自己却盘腿坐到地上。


    林笑棠不好意思独占,问道:“陆道友没给自己留吗?”


    陆应星指了下烤木,火焰即起,回道:“我不冷,带着也是累赘。”他控剑片开猪腿,长剑一串,放到火上烤。


    林笑棠头一次见修士用佩剑烤肉。


    要知道绝大部分修士都是爱剑如命,认定一把剑就当宝贝供起来。


    不过对陆应星而言,吃饭应该大过佩剑。没多久,


    她看到陆应星变出几个小瓶子,一问全是调味品。他实在太爱吃饭了。


    喝了热水,吃上美味烤肉,林笑棠感觉身上暖和了,不过头有点昏沉,没吃多少就困了。


    陆应星独自大快朵颐,用小刀插着肉吃,不经意抬起眼来,只见林笑棠抱膝蜷缩,枕着臂弯昏睡,只能看到小半张脸。


    看腻了宗门服换了个人穿,居然变得亮眼起来。


    林笑棠合该是无极宗的人。


    要真是那样就好了,她叫师兄比师弟好听多了。


    火光跳动着,忽明忽暗,舔舐着苍白的皮肤,竟舔出一抹妖异的红晕。像是血渗出皮囊,虚虚地浮在上面。


    只听呼吸粗重又急促,仿佛喘不上气,林笑棠突然发出了难受的轻哼。


    陆应星一怔,把小刀插进猪腿里,走到林笑棠身旁,拂开头发,摸了摸额头。


    烫手。


    发高烧了。


    林笑棠烧糊涂了,怎么叫也不醒。


    陆应星不懂医理,也没带应对风寒的丹药,抓了下她的手,却是冰冷,觉得要保暖,正思考着,瞅见小白靴有一块颜色加深,才发觉她鞋子全湿了,脱下来,罗袜也湿透了,紧贴在脚上,勾勒出骨节的轮廓。


    他于是褪下罗袜,将人揽进怀里,揣起秀气的脚,摊开掌心包着,捂在肚腹上供暖;另一只手包着双手,从手腕捏到指尖,捏一下,握紧了,抚摩过冰肌,注入灵力驱赶寒意。


    她这时又不是玉了,而是棉花,又或者是云。


    迷迷糊糊地,林笑棠本能寻求暖源,蹭了蹭,感觉很安心,小声道:“师兄……”


    “嗯,师兄在。”


    “我好冷,你抱抱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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