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处还是秋杀之色, 北岱山下了第一场雪。
白亮的天,雪绵绵地下,犹如鹤羽飘然,要竖起耳朵才能听到一点声响。
大雪覆压着山坳, 坳上拱起一个小包, 像一个冻疮, 微微肿着。
原来是一个小茅草屋,顶脊的弧线叫雪抹平了,几绺枯草在檐角顽强地支着。门窗也破破烂烂的, 有修补的痕迹,缝隙堵上了麻絮和干草,有些地方还钉了木片。
少女躺在床上, 盖着暖和的棉被,北风入不了安稳的睡梦中。
柴房角落, 失踪数月的云岚宗首席, 在这数九寒天之际,却是满头大汗。
祂握着凤鸣剑,眼睛一眨也不眨,砍下干净的尺骨,放入一碗泛着银光的浓稠液体中。碗是粗陶的, 不值钱, 里面的东西却价值连城——北海鲛人泪,混了蓬莱玉髓,又佐以三滴心头血化开。
骨头泡在水里。
祂垂眼盯着, 默数三息,简单粗暴地做出结论:
第十七种方法,失败。
祂收剑归鞘, 取下口中的棉布,看了眼愈合如初的小臂。割肉剔骨之事,做的多了,疼痛就变得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师妹身体凉透那夜,祂赶去寒寂川,撕碎了十七头守护兽,取到了九转还魂草。典籍记载,魂魄未散,肉身未腐,用这草辅以七星引魄阵,就有三成把握能救活。
本体吐出了无生机的小新娘,脸上的血迹被擦干净了,面容尚且如生,肌肤还残留着些许柔软的弹性。
祂脱下自己的嫁衣,裹到师妹身上,怕它一睁眼会喊冷,没有脊骨支撑,师妹变得很柔软,几乎像本体一样了,抱着像是披了张薄被。
星辉如瀑。
祂将师妹置于阵眼,启动了阵法。
可是。
草化了。
漫天星斗也不见了。
阵法中的人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祂跪在地上,想探探体温,颤抖的手伸出去,却像突然被烫到一样,指尖缩了回来。
借着未散尽的阵法微光,祂看到师妹耳后,原本莹润的肌肤,出现了几道裂纹——
那是过度汲取星辉,肉身无法承载的灼伤。
胸腔里被什么东西穿透了,留下一个口子,风直往里灌。
“师妹,没事的,”祂盯着灰白的小脸,像是在安慰,声音干涩却轻柔,“只要活过来……这些,都能好。”
三成不够,那就换五成的。
西极有堕龙,其逆鳞可温养魂魄。祂潜入万丈海渊,将那片犹带金辉的龙鳞,按进了没有起伏的胸口。
良久,龙鳞的光泽彻底黯淡,化作细沙,从指缝簌簌落下。
柔软如缎的黑发,失去光泽,干枯易折,轻轻一碰,许多碎发就掉了下去。
祂的手无措地悬了许久,最后很小心、很小心地拂去了遮眼睛的一缕头发,喃喃道:“师妹,没事……头发断了,可以长回来……只要能活过来……只要能活过来……”
五成也不够。不要紧,祂会许多秘术,可以一条条试。
用千年妖丹重塑心脉。失败了。
妖力狂暴,皮肉被灼伤,边缘泛起焦黑的卷曲。
以地火火莲煅烧经脉。失败了。
火气蒸腾下,裸露的皮肤,遍布蛛网般赤红龟裂。
布下逆阴阳夺造化的邪阵,窃取方圆百里的生机注入体内。
草木枯黄,鸟兽绝迹,师妹依旧静静躺着。阵法的反冲击力,让关节变得僵硬,七歪八扭。
可这不是木偶,而是祂的新娘,还没拜过天地的新娘。
祂不再说话,只是将人拥入怀中,安静地抱了好久、好久,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愣神。
冰冷的脸总算有了温度,师妹还是没有复活。
……
每一次尝试,祂都抱着最后一次的决心。材料,火候,时辰,咒文,分毫不差,计算得精确无误。
不伤及无辜,是祂给自己划下的底线,并非出于道德,而是怀有一线希望。等师妹复活,它肯定是要回宗门的,祂也会一起回去,不能做得太过火。
可底线却不知不觉在后移。
从不用生灵献祭,到布阵汲取草木生机;从只用天材地宝,到割取新鲜血肉;若不得不用到人类,祂就用本体拟态。
只要师妹能复活,就算要堆出血山肉海,也未尝不可。反正祂体型巨大,要多少有多少。
只要师妹能复活。
只要师妹能复活……
昨夜,祂打起了“幽骸转生术”
的主意。
此术需以至亲之骨为引,至爱之血为媒,于至阴之时,召幽冥之息,将消散的魂魄从黄泉中打捞出来。
成功率?残篇没写。代价?字里行间全是黑血。
祂思考了整整一夜,雪也下了一夜,漫山遍野都白了。
至亲之骨?祂孑然一身。
至爱之血?血管在薄皮下轻轻跳动。
自己怎么就不算至亲至爱了?
怎么就不算了!
本体拟化出完整的皮肤,祂捞出白骨,走到墙角,那里并排摆着两个陶罐,其中一个装了大半山泉水。祂俯身拎起水罐,将水倒入另一个罐子里,清冽的水线,像一根时断时续的弦。
祂松开手,面无表情。
“咚。”
一声沉闷的轻响,骨头沉了下去,和六七块类似的骨头,相互碰撞,发出一点磕碰声。
祂在收集,收集“失败”,只要收集得足够多,就能拼出“成功”。
没“成功”就要继续收集,一直收集下去。
无神的目光,飘向床榻。
纵然盖着被子,也能看出躯体的残缺。
被下的轮廓不是很流畅。这里有一处不自然的凹陷,那里有一块轻微的隆起,裸露在外的手腕,皮肤颜色深浅不一,几处是灰白,几处却是黯淡的焦褐,还有密密麻麻的裂纹。
就像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能透过光去,是祂揉皱的。
唯有那张脸,完好如初,干干净净。
祂用尽了温和的滋养法术,维持了师妹的原貌。它依旧灰白,却眉眼沉静,好像只是在睡觉,叫一声就会睁开眼了。
祂撤回眷恋的目光,看向刚长好的手臂皮肤,眼珠转得有些滞涩。
如果骨头不行,那皮呢?是不是更“亲”一些?
祂摸出小刀,刺入手臂,沿着肌理,缓慢地剥离,血哗啦啦流下去,滴到嫁衣内衬的下摆,那里被溅过许多血,已经变成黑色的了。
就在半边柴房被染红时,一道剑鸣破开寂寂风声,数道强大气息瞬息而至,木门咣当一声倒了,寒风灌了进来。门外风雪狂卷,数道身影凌空而立。
为首的,正是凌虚真人。他身后是宗主和几位长老,待看清屋内的景象,皆是不可置信的骇然。
“孽徒!还不住手!”
祂动作一顿,手轻轻一松,血淋淋的皮落到地上。
凌虚真人看到不成样的尸体,眼中闪过悲痛之色,直奔床榻而去。
就在这时,一团粘稠的黑色,合着血色炸开了。
茅草屋的四壁在无声中湮灭。
风雪倒卷。
天地间,茫茫之中,只有一团不断膨胀的混沌,随之而来的是癫狂的尖啸:
“把师妹还给我——!”
……
死遁的空间坐标,本该锚定在一年后,然而由于不明原因,世界线发生变动,面板上的“一”跳转成“三”。
三年。
比原计划多出七百多个日夜。
云岚宗首席的世界里,早已没有了“林笑棠”的身影,而仙桃村来了一位名叫“当归”的姑娘。
正是死遁的林笑棠。
时间线变动突然,时空管理局没能兑现显赫之身的承诺,只能仓促捏个空气人。背景空白,无名无姓,逃难而来,凡人女子,不过相貌和原来一模一样。
世界线平稳运行,祂践行了身为男主的职责,林笑棠只需等待回家。穿越时空前,她的负面情绪被全面清除过。回想在云岚宗的那段时日,就像迟暮之年回忆青春,记忆遥远而模糊,悲痛也成了钝刀子,不再刻骨铭心。
系统说,与原世界线人物再见概率低于0.0001%。
0.0001%。
近乎永别。
在窗边坐了一天一夜,林笑棠终于有了困意。意识迷蒙之际,她想,结束了就是结束了,放不下也必须要放下。等睡醒了,她就外出置办家具,在这里安稳苟到回家。
然而没睡多久,短暂的宁静就打破了。
“砰!!!”
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一股蛮力从外狠狠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簌簌落下更多尘土。
天光刺目,两个高大狰狞的身影,堵在门口,带来一股腥风。
是两个身穿甲胄的魔头。
脸上横着几道旧疤的魔兵,迅速扫视屋内,最后望向唯一的活人。只见女子蜷在墙角,迷茫地抬眼打量,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头也是红的,有些呆滞。
铁蹄之下,哪座刚被“梳理”过的凡人城镇没有几个新寡?
“晦气,又是寡妇!模样还算标致……带走带走!”
林笑棠毫无还手之力,被粗暴地拖拽出屋,跌进啼哭的女人堆里,呛了满嘴风沙。
什么情况?
她掐了下自己。完蛋,不是梦。
没一会儿,拉车的巨兽已经走出了村口,而林笑棠仍没搞清楚现状,系统也对这个时间线的局势一无所知,只能从零碎的交流中整合情报。
笼内大约挤了二十来个年轻女子,大多来自附近被魔族控制的村镇,低声交谈着,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与绝望。她们衣着朴素,但都有着姣好的面容。
“听说……是要送我们去魔宫……”一个瘦小的女孩抱着膝盖,声音发颤。
“给那个暴君选妃吗?我、我不要……听说他生吃人心!”另一个女子脸色煞白。
“呜呜……我想回家……”
“选不上的,会不会被直接杀掉啊?”
“谁知道呢……反正进了魔宫,就没听说过有能活着出来的凡人……”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女孩们对魔域的了解仅限于血腥传闻,对所谓“庆典”和“遴选”毫无概念,只知道踏上了一条不归路。魔域视凡人如草芥,被喜怒无常的暴君统治着,她们这些人都是被抓去选妃的。
数日后,车队驶入极夜境。
极夜境并非永堕黑暗,只是天光总似蒙着一层铅灰的薄纱。苍穹永远是苍青色,日月星辰皆黯淡,唯有偶尔划过的幽紫色魔光。
巨兽的脚步未曾停歇,拉着囚车碾过赤红焦土,穿过流淌着粘稠黑水的河谷,深入极夜境的腹地。魔宫也逐渐露出了完整的轮廓,高耸的尖塔似要刺破天幕,拱门上雕刻着咆哮的魔物。
囚车停在宫墙外一处巨大广场上,女子们被赶进了一座守卫森严的堡垒中。
接下来的日子,既压抑又潦草。
偶有衣着体面管事露面,端详着女子们的面容,不时交头接耳,在名册上勾勾画画。
经过某种评估后,林笑棠与另外几十名女子归到一处。她们有着类似的憔悴,看起来脆弱消瘦,不如另一批女子那般神采奕奕。
教导很快开始了,内容相当简单:如何更低地垂下头,如何更无声地行走,如何在被训斥时保持绝对的静止。
“你们是去充数的,要把自己当成石头,明白吗?”
林笑棠重复那些动作,将自己隐没在人群里,扮演着一个合格且不起眼的“背景”。只要应付完庆典,她们这些女子,会被发放些微薄财物,遣返原籍——那些魔头口头上是这么承诺的。
魔族虽视她们如草芥,却也未曾无故折辱虐杀,没必要节外生枝。
除此之外,林笑棠还了解到女子口中的“暴君”,并非魔尊,而是尊主。尊主并不直接把持朝政,但大家都认为他才是极夜境的主宰。
庆典前夜,属于背景的服饰发了下来——式样简单的暗蓝长裙,裙摆宽大,腰间以同色深黛的丝绦束起。颜色不抢眼,整齐体面,符合舞台的幕布设定。
而那些被“选中”的女子,服饰华丽精巧,颜色也更鲜亮。
庆典当日,林笑棠随着队伍,沿着蜿蜒而上的步道,走向举办宴会的长乐殿。途经一处连接数条宫道的中央广场时,她的眼角余光,被一样东西攫住了。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数丈高的漆黑石碑,碑身光滑如镜。
碑前,两根同样漆黑立柱上,并非悬挂旗帜或装饰,而是各悬着一件“东西”——
两颗头颅。
头颅经过特殊处理,栩栩
如生,甚至凝固着最后一刻惊愕与扭曲。它们被幽紫魔焰灼烧着,却没有焚毁,仿佛成了恒久的警示。
石碑上,只刻着六个硕大的魔文:
“乱政者,此为例。”
字体狰狞,杀气腾腾。
队伍里响起几声惊异的吸气声,随即是死一般的寂静,连引路的仆妇都把头折了下去。
林笑棠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
斩首立威,悬头示众。
那位尊主,其手段之酷烈,心性之无情,已不言而喻,无愧暴君之名。
穿过重重宫门,长乐殿终于出现在眼前。殿内极其广阔,穹顶高悬,镶嵌着无数宝石,如同倒悬的暗夜星空。两侧是层层升起的席位,此刻已坐满了气息强横的魔族贵族与将领,低声交谈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大殿最深处的高台上,设着两张主位。
稍小的那张上,坐着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孩子。
他穿着繁复黑色礼服、小脸绷得紧紧,眼神却难掩稚嫩,魔角也小小的,像小羊羔的角。
正是年幼的魔尊。
小魔尊努力挺直脊背,却依然显得单薄无助。
而真正吸引所有人目光,也在无形中掌控着整个大殿气氛的,是旁边那张更大的主位。
尊主斜倚在华贵宽大的座椅中,长发半束,倾泻在肩头与扶手上,魔角的色泽如墨玉。一袭暗红近黑的长袍,衣料上流淌着岩浆般的暗纹。那张脸艳丽得近乎妖异,眉眼狭长,鼻梁高挺,甚至盖过了备选的妃子们的光彩。
林笑棠随着其他“背景”侍女,融入边缘的阴影里,悄悄打量传闻中的尊主。
那张脸……
怎么有点像小魔头呢?
【宿主,他就是小魔头。】
林笑棠想起把小魔头单独丢在山甲龙巢穴的往事,想起自己这张和原先毫无二致的脸,又想起被魔焰持续灼烧的两颗头。
心,凉了半截。
重开吧。
她累了。
第132章 寡妇
林笑棠大为震撼:【他怎么当上尊主的?!】
自己落魄固然难受, 但小魔头的发达更令人心寒!
林笑棠兀自震惊着,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张艳丽的脸上。
高台之上,小魔头本来在悠然自酌,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狭长的眸子一挑, 目光朝角落缓缓偏移, 如黑暗中悄然睁开的兽瞳。
林笑棠忙不迭低头, 尽管看不见,但她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了头顶。
或许只有一瞬, 或许更久,周围宴会的嘈杂、隐约的乐声、旁人的呼吸……融成奇异的嗡鸣。
林笑棠咽了下唾沫。
他看到我了?
他认出我了?
他会不会立刻杀了我?
恐怖的念头在脑海中疯狂冲撞。
林笑棠握紧手,左手拇指, 不自觉摁在无名指的位置,像在寻求慰藉。尽管戒指已经不在了。最终, 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 她的后背一片湿冷。此地不宜久留,得赶紧跑路!
恰在此时,嬷嬷低声吩咐道:“你们几个,去侧殿抬酒水,动作轻些, 别惊扰贵客。”
跑路时间到!
林笑棠捂住肚子, 抓住身旁侍女的胳膊,用气音请求道:“姐姐,我肚子突然疼得厉害……能不能替我跟嬷嬷说一声, 我去趟净房,很快回来。”
那侍女见她脸色煞白,点了点头, 转身去寻嬷嬷。
林笑棠心中稍定,环视周遭,不动声色地贴着墙壁,往侧后方的偏门挪去。只要进入宫道,或许就有机会……
“站住。”
林笑棠心脏陡然一紧。
“你去何处?”
林笑棠僵硬地回过头,瞧见一张冷脸,只听管事厉声道:“宴席未开,不得擅自离位。”
林笑棠弯腰捂住肚子,急得满头大汗,倒真像是腹痛难忍,回道:“奴婢腹中突然绞痛难忍,恐殿前失仪,想去净房……”
管事端详了片刻,正要放行,旁边一侍女冷不丁开口:“管事,方才我看她还好好的,怎的突然就疼了?莫不是偷懒,或是心里害怕,想临阵脱逃?”
话音落下,管事的目光添了几分审视。
林笑棠心一沉,又把腰折了几分,恨恨地咬紧下唇,打算再挣扎一下。
祸不单行,传话的侍女领着嬷嬷过来了。
嬷嬷看了眼惨白的脸,挥了挥手,不耐烦道:“殿侧有小间,你去那里稍缓片刻。”
跑路计划彻底泡汤了,林笑棠被带到放杂物的小隔间,门外有仆妇监视,插翅难逃。她一脸绝望地坐到大木箱上,翻看没有茧子的掌心,更伤心了,伤心之余又生出一股怒火。
祸害遗千年,她之前就应该一剑咔嚓了小魔头!
【保子,能换脸吗?】
【换不了,不过商城有易容术……】
说时迟那时快,林笑棠啪的一下打开商城,啪的一下兑换易容术,啪的一下打开了捏脸界面。
【不过宿主,你现在换脸合适吗?外边还有人看着你呢。】
林笑棠急昏了头,才意识到这一茬,面无表情地关闭界面,问道:【不能重开吗?】
【不能。】
林笑棠哭丧着脸滑下木箱,走到铜盆前,将手浸到水里,一点点冷静下来。
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她只是一个背景板,不一定会被注意到,而且都穿这么不起眼的衣服了,小魔头又坐那么远,万一他近视呢!
过了会儿,林笑棠没那么慌了,甩干手上的水,正在整理衣裙,隔间的布帘突然掀开!
仆妇一把抓住她,着急道:“有两个蠢货紧张得晕了过去,‘踏骨舞’的人数不够!快跟我走!”
林笑棠被拖了一个踉跄,大惊失色。踏骨舞是庆典的开场舞,这和上赶着送死有什么区别!
她一边奋力向后挣脱,一边慌张道:“嬷嬷,我只是个端盘子的,不会跳舞,万一出差错——”
还没说完,仆妇斜眼瞅过来,使劲掐紧胳膊,凶恶道:“让你跳就跳!再啰嗦,立刻拖出去喂魔蝠!”
手一抡,林笑棠被甩进人潮里,转眼到了廊下。
前殿,鼓点急促,如同催命符。
“快!上场了!”
幽光缓沉,宝色渐浓,号角声压着殿脊漫开。
十二个倩影,从暗里浮上来。起初只见得一点红,在玄黑底子上晕开,像流淌在夜色中的胭脂。
舞姬们的腕子软得没有骨头,一翻一转,袖便泼出去,泼出一片红浪;再一收,浪便碎了,碎成满殿捉不住的香风。
两侧的座上客端着酒盏,眼神却斜飞出去,钩着那些旋转的腰身,一口酒都没喝。
小魔尊看入迷了,身子向前探着。
尊主兴致缺缺,像一匹华贵绸缎,松松地搭在那里。手指捏着边沿,极缓地划着圈,盏里的酒液便跟着一晃,一晃,映着半阖的眼。眼里没有舞,没有色,只有一片水蒙蒙的空。
乐声稠了。
舞姬们旋起来,一个旋套着一个旋,衣袂张开又收拢,收拢再张开,生生不息。
殿缘暗处,林笑棠跟着众人抬手,落脚,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祈祷着舞蹈早点结束。
鼓点密密地敲着,弦音越拔越高,十二朵红开到极盛,几乎要灼伤人的眼。
终于,乐声戛然而止,开场舞结束了。
在一片喝彩声中,舞姬们微微喘息,向小魔尊暗送秋波。谁都知道,这不仅是献艺,更是为年幼的魔尊“相看”,至于攀附那位尊主……
给疯狗塞人真是嫌命长了。
被掌声惊扰,尊主放下酒盏,目光懒懒地淌了下去,掠过舞姬们的颈子,又扫过那些灰扑扑的影子——
本是蜻蜓点水,一带而过的事。
可就在要收回的瞬间,那双眼被黏住了,黏在一点不起眼的暗蓝上。
那里,一个穿着暗蓝裙的侍女,正随着人潮,退向侧边的通道。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甚至看不清脸。但那一瞬间的感觉……
像。
太像了。
最后一个乐音尚在梁上盘绕,满殿的喧哗、眼风与暗流尚未落下,每个魔头的喉头都还哽着半句未说完的话。
林笑棠捣腾着小碎步,感觉前途一片光明。
“慢着。”
话音落下,殿内所有声响,像被一把快刀斩下,顷刻间齐齐断了。无数张脸转向同一个方向,神情还维持着上一刻的模样,可眼神深处的光却被冻住了。
众魔冷汗直流,惊悸深入骨髓,纷纷反思起自己方才的言行。
疯子开口,有谁要死了。
只见疯子抬手一指,指尖对着边缘的暗蓝,淡淡道:“那边的,都过来。”
林笑棠本就害怕,发觉魔族内部也如此畏惧,更是觉得小命堪忧,随队伍回到殿内,把头低得不能再低了,鼻尖沁出汗来。
“你,出来。”
林笑棠装了片刻的聋,畏畏缩缩地蹭了下步子。
就在这时,余光骤然一空,旁边的侍女出列了,颤巍巍地跪下,语无伦次:“奴、奴奴…… ”
林笑棠脚步一顿,又找到哄自己的理由,说不定小魔头是看上别人了呢?
“不是你。旁边,低头的。”
旁边?!
不会真的是她吧!
林笑棠感觉头皮要炸了,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小魔头看清正脸!
另一边的侍女以为在点她,膝盖一软,扑倒在地,开始哭哭啼啼地求饶。
借着前面人的遮掩,林笑棠退了小半步,藏入阴影里。
就在这时,周围响起一片极轻的抽声,还未来得及抬眼,光便倏地暗了。
长袍下摆垂落,冷冽的熏香缠了上来。
林笑棠脑子嗡的一声。她记得小魔头从前与自己身量相仿。可此刻,他的影子投下来,竟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罩了进去,连同身后那片自认为安全的阴影。
无处可逃,无处可躲。
林笑棠不语,只是一味低头,感觉双下巴都挤出来了。
“抬头。”
林笑棠一动不动。
“抬头。”
林笑棠咬牙,一点点抬起头来,只露出脖颈和一小截下巴。她活动了一下舌头,惶恐道:“奴婢、奴婢新寡,身带晦气,恐会玷污尊主贵体。”声音是夹出来的,细得发颤,像是蝉翼振动。
这是她能发出来的死动静?
林笑棠不由得担心起下次开口能不能复刻。
小魔头没再说话,好像蒙混过去了。
这念头刚浮起,就见暗红袍子滑下几分,露出的手腕白得刺眼。
指尖触到皮肤,微微的凉,向上一抬,力道不重,却彻底、干脆,不容丝毫抗拒。
林笑棠被迫仰起脸,撞进一对血眸里,有些愣怔。血眸不是皇室血统的象征吗?他竟然是殷氏一脉的?
那张脸的确是小魔头,只是长开了,像糜烂的花,美艳侬丽。
四目相对,血眸缩了一下,非常细微,快得像错觉。
林笑棠被盯得浑身发毛。
打量的目光仿佛要将她的皮囊、骨骼、乃至灵魂都一寸寸剖开检视。
林笑棠后退一大步,为了保住小命,也顾不上什么尊严了,顺势向地上一跪。
借着跪拜的姿势,她把脸深埋下去,大脑飞快运转。小魔头既然都能瞬移了,杀个人肯定也不在话下。他一直在打量她,估计只是诧异长得像,并不是真的认出来了。
林笑棠定了定神,挤出哭腔:“奴婢、奴婢真的不祥……不仅新寡,还、还……”
她闭上眼睛,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扯着嗓子喊道:“还怀着亡夫的孩子!求尊主开恩!”
说完,整个大殿好像更安静了。
林笑棠不奢求小魔头有良心这种东西。
她只是觉得,即使是暴君,也会在乎自己的颜面。
收用一个怀孕的寡妇,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被嚼舌根。
“哦。”
只有一个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哦?这是什么反应?是信了?还是不信?
林笑棠皱眉,心里七上八下。
紧接着,小魔头又开了口,依旧是漠然的语调,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无妨。”
无妨?
林笑棠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听不懂人话吗?她是寡妇!怀、孕、的、寡、妇!
小魔头思索片刻,微微侧身,将目光投向呆愣的嬷嬷,吩咐道:“带下去,听雪阁。”
听雪阁?!
殿内又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那是前任魔尊宠妃的住所!这哪里是“安置”?这分明是……
原来疯狗好这一口!
第133章 叫名字
吩咐完, 阿九不再多言,也没再看林笑棠一眼,身形微动,一眨眼便端坐在高台之上, 向宝座上散漫地一靠。
林笑棠被嬷嬷架起, 脑子还是懵的。
血溅三尺的场景并未发生, 取而代之的,是一句轻描淡写的“无妨”,和一个不知是福是祸的安置, 至于她是不是寡妇,怀没怀孩子,小魔头似乎完全不在意……
这种捉摸不透的反应, 比直接的杀意,更让人毛骨悚然。
要知道, 替身也分很多种。
武打替身也是替身。
强取寡妇的戏码落幕, 殿内依旧落针可闻。
侍女战战兢兢地斟满酒。
阿九悠然自酌,举手投足充满了惬意,如自娱自乐的猫,人畜无害,可台下却无一魔敢言。
良久, 稚嫩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接下来的……遴选, 还请皇叔……旁观。”
小魔尊一边说一边清嗓子,努力维持着威严,但眼神满是敬畏, 说话也没什么底气,用的是试探的口吻。
毕竟,这位尊主并非亲皇叔, 只是体内流着皇叔的血。
阿九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表示应允。
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动了一丝,小魔尊面朝下方,说道:“继续吧。”
司仪连忙高声唱喏,揭开选妃的序幕。
按照流程,这些贵女会上前展示才艺,为主子争个你死我活。可经过方才的插曲,她们巴不得自己蒙尘,连一个寡妇都能引起疯子注意,那她们“棋子”,在前面这么招摇,会不会惹祸上身?
因此,当被唱名上前时,舞姬们再也没有开场时的自信,行礼姿态无比僵硬,展示才艺时心不在焉,甚至频频出错。
一位身着墨绿华服的老魔,见自己的舞姬表现失常,脸色不由沉了沉。
这老魔名为墨衡,乃司律殿主,主管律法以及部分内政民生。他并非在意舞姬的得失,只是想稳住选妃宴。
宴会的较量,其实早在开场前便开始了。哪家送什么品貌的女子,坐在哪个位置,献什么才艺,其背后是各部势力的试探与结盟。搜刮那些凡人女子,不过是借战利品的幌子举办宴会。
魔尊年幼,正是各家将触角伸入内廷,稳固或扩展势力的好时机。
墨衡犹豫片刻,终是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尊主,小女今日状态不佳,恐未能展现其真实风采。此舞《魇魔入梦》,乃其苦练三年所得,不知可否容其再献一次?必不让尊主……与尊上失望。”
他刻意加重了“尊上”二字,一边说着,一边诚挚地望向小魔尊。
阿九看向墨衡,眼中既无被打扰的不悦,也无对请求的兴趣,就好像只是在确认说话的是谁。
片刻的注视,却让墨衡额角渗出冷汗,心中寒意更甚。
他想起这位尊主首次临朝议事的场景。
那时,两颗头刚挂上立柱,殿内气氛紧绷如弦,仍有不少忠于旧主的臣子,对新魔尊感到愤懑。
然而当时正值内忧外患,对外,仙门因云岚宗首席大婚遇袭同仇敌忾,压力空前;对内,老魔尊垂死,正统血脉被屠杀殆尽,多方势力虎视眈眈,随时可能陷入内战。
极夜境需要一个强者来止乱。
议题是关于是否要赦免一部分被俘的卫队军官。那些军官誓死效忠太子,公然反抗这个半路杀出来的杂种,却被他凭一己之力拿下了。
与太子素有往来的老臣,出列陈情。
碍于新魔尊的的恐怖力量,他的措辞还算客气,暗里却藏着绵里藏针的逼迫。
新魔尊眼帘半垂,似听非听。他身着黑袍,和金碧辉煌的大殿相比,像一抹不该存在的阴影。
陈情的老臣越说越激动,开始引述魔族“不杀降将”的古训,甚至将“民心相背”与“统治稳固”挂钩,直言新魔尊行事乖张,必然坐不稳尊位。
“聒噪。”
训诫声戛然而止。
众魔都没看清新魔尊如何出的手,只听一声沉闷的“咔嚓”,如折断一根枯枝。
老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颈骨扭曲着。
新魔尊问道:“还有谁?”
没有魔再敢进谏,他们深刻领悟到一件事:新尊主是疯子。
疯子不在乎势力,不在乎道理,不在乎长远计。他行事如野兽一般粗暴,不顺眼就杀,不顺耳就杀,不顺心就杀。
幸好,这股恐怖的破坏力更多是对着极夜境之外,不仅牵制住了仙门的反扑 ,还扩大了魔域的地界。
更幸好,他对权力不感兴趣,坐腻了王座,便拱手让出,自封“尊主”。
但让出权力是否等同于放弃权力,任由他们渗透。
墨衡参不透。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一点点变凉了,脖子嗖嗖往外冒寒气。
终于,阿九轻轻摇头,目光重新飘开,落回手中的酒盏,好像方才只是被微风拂过一般。
墨衡脸上血色褪尽,虽生犹死地坐了回去,没勇气再抬头望向高台。
有了这个前车之鉴,各势力都不敢说话。
接下来的遴选,进行得更加迅速,就是走个过场,比预计时间提前了一半。
小魔尊最终宣布,一个不选,就这么草草结束了选妃。
阿九率先起身,几个闪现走到通道尽头,只留下一个暗红背影。
沿途侍卫深深俯首,齐声道:“恭送尊主。”
凝滞的空气流动起来,低语蔓生。
小魔尊望着空掉的席位,心头被翻腾的揣测和畏惧填满。
为何是一个怀孕的寡妇?
是暗示自己,这王位只是他随手扔下的,需时刻谨记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还是借这微不足道的凡人,敲打那些暗中推举妃嫔的派系?
寡妇本人可太清楚了,都不是,就是单纯想找脸替报复。
听雪阁被卫兵层层包围,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林笑棠在内室来回踱步,脑补了无数种残酷手段,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她一巴掌拍上梳妆台,质问道:【不是说不会落地魔域吗?】
系统小声提醒道:【宿主,你的出生点在仙桃村,这个没有食言,后续走向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就没什么新手保护期吗?我这可是新号!】
【前三天是有不死保护的,已经过期了。】
【还有,你不是说与原世界线人物再见概率低于0.0001%,现在算怎么个事?】
【有没有可能……小魔头算不上“人物”,只是炮灰?】
【我也是炮灰,你怎么不搞个魔界之主给我当当!】
【宿主不是说不要落地魔域吗?】
“……呵。”
林笑棠无语地笑了。
服了,上辈子大婚被抽骨,这辈子落仇敌手里,她改名叫林不笑得了。
系统见宿主整个灰了,一边打量内室,一边安慰道:【宿主,我觉得情况也不是那么糟嘛。你看这屋子,多华丽啊,好歹没关进地牢。】
林笑棠举目四望。
角落里的夜明珠蒙着绯色纱罩,光滤出来,如熟透的荔枝肉,晕晕的,带着水汽。
纱幔重重叠叠,最里一层薄得透了光,一张极大的暖玉床榻卧在中央,其上锦褥层叠,玄色鲛绡泛着幽光。
林笑棠瞳孔震颤,脸色更差了。
给仇人安排大床房,更恐怖了好吧!
林笑棠从袖口摸出一根银簪,紧攥在手里。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叠声的“尊上”。
林笑棠面朝门口,倒着向后退,抵上玉壁,被凉意激得一个冷颤。
脚步声不疾不徐,暗红袍角转过屏风,出现在内室入口。
阿九依旧是宴上那副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倦怠。
他凝视着小寡妇,呼吸极浅、极慢,迷离的眼神越过当下,投向了久远的曾经。
林笑棠还活着的时候。
阿九恍惚了一下,旖旎的光晕,一寸寸褪了色,四周变成了凹凸不平的岩壁。他向前迈了一步,像飞蛾扑火,不由自主。
就在这一步之间,锦袍被剥去华彩,色泽灰败下去,沾满了干涸的血迹。那张脸也模糊了轮廓,唇色苍白,阴郁挥之不去。
瞬息之间,阿九又变回了那个谁都可唾弃的“杂种”。
在林笑棠面前,他永远狼狈,永远寒酸,而她永远是光彩夺目的,像太阳之于阴沟里的老鼠。
一步,又一步,陨落的太阳重新升起来了。
“尊主,奴婢是未亡人,腹中尚有遗孤……求尊主怜悯……”
声音细弱,只有下位者的惊慌与卑微。
像被沙迷了眼睛,朦胧的幻象,剥落、消融。
太阳落下了。
暖玉的光华刺入眼底,掌心触到的,是绣着繁复暗纹的锦缎袖口。
没有岩壁,没有泥泞,没有鲜活的少女,只有一个憔悴消瘦的凡人寡妇。
林笑棠不会这么可怜地哀求他,用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她只会提起长剑,一次又一次地杀他。
她早就死了,死在他获得新生的那一天。
也算是死在他手里的。
“未、亡、人。”
阿九转眼看向宽大的床榻。
殊不知这一眼在对方眼里有多可怕。
林笑棠只觉得血液结冰,将银簪对准小魔头,虚张声势的狠话都到嘴边了,却见对方脚步一旋,走向贵妃榻,撩袍坐了下来,气定神闲。
小魔头每动一下,林笑棠的心就跟着突突一下。她总算知道那些魔头为何如此忌惮他了,意味不明的举动真的很搞人心态!
戒备了一会儿,手臂开始酸痛,外加紧张,便有些不受控制。
林笑棠将手背到身后,借着衣袖的遮掩,小心地交换银簪。
小魔头侧对着她,向窗外眺望,指尖叩着榻边,规律的轻敲声未曾停顿。
冷汗直流,精神高度紧绷。
就在交接的瞬间——
“林笑棠。”
“嗯?”
林笑棠条件反射地应了声,随即浑身一僵,整个人都炸了。
背在身后的手松开,簪子坠入厚毯,悄无声息。
血眸立即锁定了局促的身影。
第134章 烤肉
一声呜咽过后, 小寡妇跌坐在地,捂着脸啜泣起来,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头发潦草地披着, 看着好不可怜。
果然, 一点都不像林笑棠。
阿九见惯了胆小的凡人, 只是想到那张脸痛哭流涕,觉得有点别扭,便道:“不杀你。”
小寡妇还在哭, 一只手悄悄放下,绕到背后,估计是去摸掉在地上的簪子去了。
阿九耐心地等了会儿, 待哭声渐小,又道:“林笑棠。”
话音刚落, 小寡妇又开始放声大哭, 叽里呱啦地说了些什么,但因为哭腔,一个字也听不清。
阿九耐心耗尽了,感觉耳朵快聋了,接着道:“你, 以后, 叫这个。”
哭声忽然停了,捂着脸的手,手指稍稍分开, 指缝露出一只观察的眼。
原来是在装哭。
叩击榻沿的手指一顿,阿九突然觉得小寡妇比宴会有趣,把头转了过去, 用正眼看她。
小寡妇立刻垂下头,呜呜咽咽,哭得很小声,是能听清旁人说话的音量。
阿九问道:“听见了吗?”
“呜呜、呜——”
“林笑棠。”
“……”
“叫你,答应。”
低垂的头稍稍抬了下。
阿九又试了一次:“林笑棠。”
“……到。”
阿九感觉自己在军营点兵,扭头看窗外,用余光观察小寡妇。
小寡妇不哭了,过了会儿,她怯怯地抬了下头,依旧是用手挡脸,另一只放到膝上戒备。
这感觉很奇妙。从前和林笑棠在一起时,偷偷观察的是他,此时如同角色颠倒一般。
阿九很清楚,小寡妇不是林笑棠。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连灵根都没有,根本修不了仙,也不可能是她的转世,只是长得过于相似。
正是因为这张脸,他才留下了小寡妇,可若问及更具体的理由,他是说不出个所以然的。
过了会儿,小寡妇慢慢放下手,露出了那张过于相似的脸,阿九又晃了下神。
“林、笑、棠……”小寡妇在适应自己的新名字,突然问道,“尊主为何要给奴婢起这个名字?”
阿九应道:“你,很像她,脸。”
小寡妇又问:“那个人……和尊主是什么关系?”
阿九一怔,看着那张脸,心脏某处抽搐了一下。实在是太像了,如同林笑棠在当面质问,他和她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他不知道,该用哪个词。
凡人,魔头,修士,凡所遇者皆能定义,或是障碍,或是威胁,或是棋子,或是尘埃。
唯有林笑棠。
她是什么?
他给不出答案。
混乱的感知冲撞着胸腔,却找不到任何词语承载。
这种感觉让阿九烦躁,更让他无措,仿佛突然被暴露在了一片没有地图的荒原。漫长的沉默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冰冷,却相当笃定——
“是仇人。”
荒原有了坐标。
阿九找回一点自信,终于敢面对那张脸,十分坚决:“是我,最恨的人。”
用的是“我”,而不是“本座”,因为这句话是对林笑棠说的。
“恨”是一个清晰、有力、且被他所熟知的情感。
它强烈,难以忽视,会与日俱增。
他恨透了林笑棠。
毋庸置疑。
闻言,小寡妇又变成灰白的了,那张脸布满了惊惧,和记忆中的人彻底割裂开。
阿九猛地站起身来,吩咐道:“从今日起,你住这里。缺什么,告诉外面。”
说完,便瞬移离开了。
林笑棠一点都没发觉那个背影的无措。她刚才快被吓死了,虽然大哭是夸张,但睫毛确实被泪水打湿了。
她是真的很害怕。没有灵力,没有武器,只有一条命,小魔头随手一捏就能嘎了她。
两条腿软得和面条似的,林笑棠过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自嘲地想,做了凡人,胆子也小。
她挪到床边,一条人僵直着,一头栽了下去,孤寂感油然而生。
这里没有和善的师门,没有贴心的好友,也没有她的坏狗。
她想回家。
她不想留在这儿。
林笑棠手里抓着银簪,就那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梦到自己回到了云岚宗,走在回居所的小径上。
光阴晃啊晃,是开春的时候,梨花似吹雪。
推开院门,大白抻着脖子过来了,凌虚真人在翻晒药材。
祂呢?
祂在哪?
找遍屋子,突然听到有人叫她,喊的是师妹。
跑出去看,一开门就扑了个满怀。
祂敞开双臂接住她,轻轻拍了拍后背,温柔道:“师妹,别怕。”
林笑棠打算抱回去,扑了个空,惊醒了,发现自己躺在魔域的床上。天完全黑了下来,夜明珠散发光辉,内室又大又空,手里只有一根银簪,饥肠辘辘。
犹豫了一会儿,林笑棠走到门口,说自己要吃饭。
不多时,几名侍女鱼贯而入,在案几上摆开数道菜肴。相比在之前吃的糊状物,这些菜显然更精致,还做了摆盘设计。
然而,拿起筷子后,林笑棠的眉头再也没松开过。
还不如饿死呢!
侍女进来收盘子,林笑棠看向其中一位,问道:“这里……有灶房吗?”
青鳞没想到这凡人敢主动搭话,扫了她一眼,手上动作不停,冷漠道:“东侧有座独立小殿,内设小灶。”
林笑棠问道:“可否给我一些最寻常的米粮、肉菜?以后我自己做些吃的便好。”
青鳞回道:“此事需请示管事定夺。”
对这个凡人寡妇,青鳞和其他在此侍奉的魔族一样,心里颇为不屑,甚至有些腻烦。
魔族向来以力为尊,血脉与实力决定一切。
凡人不过是孱弱短寿的蝼蚁罢了,如今沦落魔域,更该夹紧尾巴才是,像这般被“强取”来的,多半是尊主一时兴起的玩物,或是别有深意的棋子,实在不值得她们花心思供奉。
果然,管事听了回报,不以为意:“一个凡人,还挑剔魔宫的供奉?从最低等的杂役份例里拨些给她。”
自那日将人带来后,尊主便再未踏足听雪阁。
她们对小寡妇的态度便愈发平淡,除了例行送些劣质食材,从不过问,由她自生自灭。
小寡妇每日都去小灶房鼓捣吃食,渐渐地,炊烟多了一丝香气。
青鳞有一次奉命去偏殿取回一件器物,正好撞见小寡妇坐在小凳上,安静地喝着粥,衣着简朴,却收拾得干净利落。窗外是铅灰的天光,映着低垂的侧脸,竟透出一种奇异的安宁。
青鳞心中的不屑,莫名淡了些。她叫住要去送新菜的仆役,嘱咐了几句。
林笑棠不是个迟钝的人。她一开始就感到被恶意针对了,完全没往心里去——
豁达不了一点!
她时常幻想挥剑斩群魔的大场面,往往切着切着菜就自燃起来。
食材越是难吃,林笑棠越有斗志,两眼一睁就是琢磨对付骚兽肉的法子。
这日,送来的肉品质居然尚可,估计是仆役粗心放错了。
林笑棠火速把肉切了,以防被索回。
带着脂花的肉被腌透了,渗着亮晶晶的汁水。
放上铁架,油点子便“滋啦”一声响,薄肉片边缘蜷缩,肉香味散发出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林笑棠正眼巴巴地盼着肉熟,忽然听到游廊有动静,心下一惊。
还真回来要了!
林笑棠起身面对门口,将烤肉护在身后,紧张地听着动静。
突然,帘幔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撩开,暗红色的袍角映入眼帘。
林笑棠瞳孔震颤,铁钳“哐当”一声掉在石台上。
小魔头!
他怎么来了?!
阿九先是看了看小寡妇,见她一副吓呆的模样,眉头微蹙,别开脸扫视小灶房。菜叶发蔫,边角肉骨……
“你们,”阿九转过身去,血眸愠怒地眯起,质问道,“便是这么伺候?”
跪伏在门外的一众侍女,浑身剧颤,谁也没想到尊主会杀个回马枪。
阿九眼底浮现戾气,指尖微动。因为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这几日才没来听雪阁,怎料小寡妇被欺负成这样!
“尊上息怒!”
难得改善伙食,林笑棠可不想对着一堆尸体吃烤肉!
她赔着笑脸,轻声细语道:“这些、这些比之前吃的好多了,妾身在这儿过得挺不错的……”
阿九看向讨好的笑脸上。这一瞧之下,眼中的杀意不由得凝滞了。
只见小寡妇全无半分委屈不甘,倒似真心觉得这般境遇已属不易。
这张脸不该这么卑微的。
阿九朝地上冷冷一瞥,说道:“滚!”
侍女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铁架上的肉片,因无人照看,边缘已然烤得过了火,焦糊味渐浓。
林笑棠偷瞄着烤糊的肉,心在滴血,却见小魔头坐下来,随手拿了一双筷子,夹起焦色最深的肉,送进了嘴里。没一会儿,架子就空了,烤糊的肉全进了他的胃里。
林笑棠呆若木鸡。
小魔头从前就让人摸不着头脑,如今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难道是馋烤肉了?
林笑棠实在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释了,洗净铁钳,给小魔头烤肉。她烤多少,他吃多少,一点都不带客气的。
她直往下咽口水,眼珠子都快长肉上了,不禁怀疑这块好肉是小魔头故意安排的。
让仇人给自己烤肉且一口也吃不着。
好歹毒的报复计划。
她一个魔域留子遭不住!
肉烤完了,小魔头放下筷子,冷不丁开口道:“此地,不宜居。”
林笑棠正要说点什么,就见血眸转了过来,断绝了所有回旋的余地。
“你,和我,一起住。”——
作者有话说:棠妹的魔域vlog:留子大战骚猪肉。
第135章 假孕
小寡妇搬进了尊主的寝宫。
除了听雪阁的侍女, 第二早得知这个消息的,则是魔宫的御厨们。
永夜宫未配灶房,深处有一方庭院,不见繁花, 栽着几丛墨玉竹, 蕴着雅致的古意。
如果没支起烤肉架的话。
林笑棠看看几大盘腌肉, 又看看一字排开的御厨们,有种被大馅饼砸到头,结果被砸傻的感觉。
她不解道:【保子, 你说小魔头图啥?】
系统回道:【我也搞不懂了。莫非……他是想撑死你?】
林笑棠翻了个白眼,无语道:【你听听这像话吗?】
左顾右盼,小魔头还是没有出现。
林笑棠一头雾水。
从小魔头的种种表现看, 他的确没认出她,也的确是拿她当替身, 不过没起杀心。可既然都是最恨的人了, 为何会对苛责她的侍女勃然大怒?这不正是他所希望的吗?
御厨将烤好的肉置于桌面,让林笑棠用一旁的大叶片接着吃,说叶片有特殊香气,适配烤肉。
林笑棠往嘴里塞了一口肉,嚼了两下, 眼里突然有光了。
原来魔域也有不骚的肉啊!
安排完住所, 阿九信步走到庭院,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小寡妇在专心品尝烤肉,嘴角撑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像一只试探多次、终于叼走肉屑的雀儿,只有纯粹的快乐。
阿九静静注视着,竹影在艳丽的脸上晃动, 一双血眸明暗不定。
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过,抓住每一口能下咽的东西,恨不得把骨头都嚼碎咽下,那是对生存的执念。
后来,他得知了林笑棠的死讯。
再后来,他踩着尸骨与背叛,一步步攀上不胜寒的高处。
篡位,屠杀……
不知道为了什么,反正不是为了一口吃的。
御宴上的珍馐,汇聚四海八荒的奇味,流水般呈到面前,可目光却不会在那些诱人的色泽上停留了。
进食,如同修炼,成了一件无需感激的事。填饱肚子的单纯满足,被遗落在了尸山血海的来路上。
他都快忘了,一口热食,就能让眉眼如此生动地舒展开。
林笑棠偶然抬头,瞥见暗中观察的身影,险些失手打翻没吃完的肉。
小魔头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死魔脸。
林笑棠起身行礼:“妾身一时腹饥,不知尊主会来……”
“饿了,就吃。”
林笑棠抬眼,只见小魔头坐到对面,看了她一眼,说道:“坐。”说完,目光就落在烤肉上。
林笑棠坐回去,看看光盘子,又看看装满烤肉的大叶子,尴尬地抿了下嘴。
她懒得挑来挑去,就夹走了所有烤肉。谁成想小魔头会来?
林笑棠把叶子往中间推了下,说道:“妾身一口没动,尊主若不嫌弃,请吃这些吧。”
小魔头脱口而出:“嫌弃。”
林笑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也不好意思动筷子,只能干坐着陪着等。
过了会儿,新的烤肉端上来,肉香味烤化了冰一样的氛围。
待小魔头动筷后,林笑棠抽走大叶子,拘谨地吃起来,滋味大打折扣。
还不如在听雪阁吃骚猪肉呢!
突然,小魔头问道:“不好吃?”
林笑棠点头如捣蒜,回道:“好吃。”
阿九见小寡妇缩头缩脑,顿时没了胃口,撂下筷子,说道:“住所,备好了。”他看向廊下的仆从,交代道:“吃完,带她去。”说完,他转身走向主殿,一个闪现就不见了。
林笑棠捧着烤肉在风中凌乱,这人机又发什么神经?
没讨厌鬼搅和的烤肉盛宴自然美味。
林笑棠独自一人吃爽了,暂时原谅了魔域的永久阴天。
她随仆从来到了新居所,四下打量了一番,走出侧门,步入一个袖珍庭院。
西北角的围墙,远眺,能看到一座巍峨宫殿的侧影。
林笑棠问道:“那里是……?”
派来服侍她的是一位稍年长的侍女,名叫尘音,知尊主待小寡妇不同,恭敬道:“那里是尊主的寝宫,永夜殿。”
林笑棠瞳孔震颤。她不要和小魔头做邻居啊!
尘音说道:“姑娘不必担心,此处虽与永夜殿相邻,中间却有‘静思廊’相隔。尊主喜静,寻常不会来此。”
林笑棠问道:“这里之前住过人吗?”
“不曾,”尘音笑得别有深意,“姑娘是第一个住进来的。”
都没人来串什么门?
林笑棠长叹一声,感觉今后的生活注定不平静。
但她万万没想到这么快就出事。
林笑棠刚坐下,不速之客便闯入了小筑。
那是一个面容清癯的老者,背着药箱,身着深青袍服,走路颇有气势,地位似乎不低。
“姑娘安好,”老者微微躬身,声音平缓,“老朽奉尊主之命,特来为姑娘请平安脉。”
林笑棠愣怔,一时没反应过来,说道:“平安脉?我没生病。”
老者微笑道:“姑娘怀有身孕,初入魔域,水土恐有不服。尊主关怀,命老朽细查。”
林笑棠只觉得一个晴天霹雳砸了下来。
造孽哟,她还怀着孕。
老者见她百般推脱,眼神飘忽,眼神闪过精光,态度变得强硬起来:“姑娘,尊主之命,不可违逆,请伸出手来。”
林笑棠终究是把手伸了出去。
老者搭上手腕,眼底闪过了然的神色,说道:“姑娘脉象虚浮,乃忧思惊惧、气血失调所致。至于子息之兆,全然无有。”他居高临下,看着林笑棠,冷冷道:“此事需禀明尊主,请姑娘随老朽一同前去。”
静思廊两侧墨竹沙沙。
林笑棠心中惴惴,打听道:“尊主对欺瞒之人通常会如何?”
老者脚步不停,回道:“胆敢欺瞒尊上者,无论缘由,皆已不存于世。”
“就没有例外吗?”
“姑娘何须多问。”
“……”
进入侧殿,光线幽暗下来。
老者一五一十禀明脉象,林笑棠跪在他身侧,思量应对之策。
“知道了。”
老者告退。
林笑棠等了片刻,上面仍没声音,大着胆子开口道:“尊主,妾身被掳前几日的确有些不适,后来……后来经历了那般颠簸惊吓,或许就真的没了,妾身自己也稀里糊涂,并非存心欺瞒……”
有没有例外,都要试上一试,她自己不争取还指望旁人吗?谁知道那老东西是不是在吓唬她?
“起来。”
林笑棠偷偷瞄了眼。
小魔头平静道:“不杀你。”
这已经是林笑棠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
她觉得纳闷,挺直上半身,却没立即起身,因为有话要试探。
“妾身长得像尊主的仇人。”
“嗯。”
“尊主为何要留着妾身?”
“你,不是她。”
林笑棠迷惑。
阿九又道:“她,死了。”
林笑棠沉吟片刻,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抓紧了衣服,问道:“是尊主杀的吗?”
大婚之死,目的虽是为了取骨,但选那个节骨眼动手,要是加上私仇,就很耐人寻味了。
孔青刚叛变固然可恨,但幕后黑手同样该死!
阿九避开她的目光,装作看玉简,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良久,他才回道:“是。”
下方的呼吸声粗重了几分。
血眸一挑一转,指尖小寡妇低着头,身体绷紧了,似在害怕,又不同于恐惧,含着某种更尖锐的情绪,许是对死去的林笑棠感到同情。
仙魔不两立,人魔也不两立,她的丈夫说不定就是被他们所杀。
恨也无妨,他会一直养着她的。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尊主,魔尊陛下前来汇报政务。”
林笑棠回过神,松开攥紧的衣服,正要起身回避,却发现腿麻了,动一下便是针扎般的刺痛。她改用双手撑地,试图爬起来,可刚一用力就跌跪回去。
正着急着,她忽觉身体一轻,凌空横移数尺,然后降落到一张宽大座椅里。座椅位置微妙,几乎嵌进了主位的阴影里。
林晓婷一怔,随即听到小魔头放行,一转眼就和小魔尊面面相觑了。
小魔尊诧异了一下,目不斜视地走到御阶下,朝阿九行礼,恭敬道:“尊主。”
“嗯,”阿九淡淡应了声,放下玉简,说道,“说。”
小魔尊看看他,又看看林笑棠,用眼神无声询问。
阿九重复道:“说。”
小魔尊开始低声汇报政务
林笑棠逐渐感到一阵巨大的荒谬感。魔族边境、物资调配,各方动向……这是她一个寡妇能听的吗!她发现小魔头和小魔尊的关系相当微妙,当众叔侄,背地君臣,小魔尊对其相当敬畏。
想起小魔头的原始瞳色,林笑棠疑心他血统不纯,并非殷氏一脉。
魔族虽派系林立,征战不休,然血脉之念根深蒂固。自上古魔神陨落后,其直系后裔“殷氏”一族,便以其血脉中蕴含的始祖魔源力,可修习大虚空术等至高魔功,被奉为魔域共主。
历任魔尊,皆出自殷氏嫡系,此乃铁律,亦是权力正统性的核心象征。即便偶有强势外姓摄政,也从未撼动过殷氏为尊的法则。
原文男主之一,殷九霄,便身负始祖魔原力,是难得的天魔血统,小说伊始便是魔尊。
这也是林笑棠来魔域最费解的谜题。仆从不可直呼主上名讳,是以她至今都不知道大小魔头的全名。若说小魔尊是殷九霄,年龄对不上;若说小魔头是殷九霄,经历对不上。
她没看过小说,和系统核实过,原文中,魔族掌权者就是魔尊,压根没有尊主的身影。
如今小魔头为尊,殷九霄去哪了?
小魔尊汇报完,阿九挥手让他退下,悠悠走下台阶,问道:“腿,能走?”
林笑棠的心神还沉浸在皇室秘闻中,闻言如蒙大赦,站起身来,回道:“能。”
阿九说道:“陪我。”
一人一魔走过静思廊,穿过几道月洞门,绕过几处假山,来到了一处开阔的园林。其中异木高耸,奇花繁盛,虽无凡间草木清华,然富丽绚烂,别是一派明艳气象。
林笑棠跟在小魔头后面,漫不经心地扫视着,突然被一抹枯黄吸引了目光。
这里居然有一株海棠!
第136章 星河
海棠树主干伶仃, 枝桠稀疏,叶子像蒙了尘似的,边缘微微打着卷,了无精神。虽然看起来快要枯死了, 但最顶上的细枝, 仍努力挑着几个干瘪的花苞。
林笑棠注视花苞, 恍惚了一下,眼前浮现出那只海棠手镯。
她本想将遗物藏在某处,待死遁后挖出来留个念想, 没想到死得那么突然……
一转眼,只见小魔头也出神地看着海棠。
树下的土壤有翻动痕迹,四周围了一圈低矮石栏, 只是魔族的水土与它相克,精心养护终成徒劳。
“妾身斗胆发问, 这树是尊主栽的吗?”
阿九看向那张脸。小寡妇不笑的时候, 和林笑棠尤其像。若不是声音细弱,他可能真的会将二人弄混。
不过,他本来也是把小寡妇当林笑棠看的。
阿九摇头,说道:“不要说‘妾身’。”
“那要自称什么?”
“‘我’。她,不会自称‘妾身’。”
林笑棠百思不得其解。
面对和仇敌这么相似的一张脸, 真的能如此平和地对待吗?
溜过弯, 林笑棠确定小魔头对自己没有恶意,和系统讨论他的想法,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常人理解不了神经病的世界。管他呢, 保住小命就行,在哪苟着不是苟。
就这样,林笑棠开启了和暴君做邻居的生活。
最开始是小魔头一到饭店不请自来, 吃饭的时候不说话,末了问一句哪道菜不合胃口。凡是她指过的菜,就不会出现在餐桌上。
吃了几次饭,林笑棠发现小魔头有光盘的习惯。
他从来不嫌多,也从来不嫌少,也不会点评味道,吃什么都是一脸寡淡,餐桌上有什么就吃什么,而且一定会吃得很干净,所以永远是最后一个吃完。
摸清林笑棠的食量后,饭菜分量就固定下来了,不过她喜欢吃的会加量。
就比如今日的酥炸蜜蕊卷,分量比上次多了一倍。
一口咬下,只听酥脆的簌簌声,淡金脆壳碎渣掉落,内里流出了温热的蜜糖。
林笑棠吃完两个,看看对面,只见碗里的饭少了一半,小魔头一边嚼一边吞,像一步到胃似的,哪有一点魔域之主的威严?坐没坐相,吃没吃相,和皇室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那双血眸究竟是怎么来的?这也不是戴个美瞳就能解决的事。
阿九疑惑地抬起眼来。
林笑棠说道:“我们晚上吃烤肉吧,由我来准备,在院子里烤。”
阿九一怔,眼睛甚至都睁大了些。
林笑棠微笑道:“承蒙尊主收留,我想回报这份恩情。”
阿九应了一声,垂下眼,似乎有些无措。
林笑棠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一些,既然小魔头不杀她,还待她非同一般,不利用简直是浪费。
她一个凡人,手无缚鸡之力,报仇雪恨就不奢求了,但至少有知情权。比如孔青刚叛逃背后的隐情,比如小魔头怎么变成魔域共主,又比如男主之二的殷九霄去了哪里。
在不作死的前提下,力所能及地调查,唯一的途径便是和小魔头搞好关系。
魔宫后头,贴着山壁,藏着一处石坪,得沿着一条快被荒草埋没的小路,拐上好几个弯,才能寻到。
石坪地方不大,边沿有几块突出的山岩,正好可以靠着坐下。
妙的是此处的地形。
这石坪像是从山里探出的手掌,底下便是万丈虚空,正对着一片开阔地。
寻常时候,这里云雾最厚,是那种白的,软的,厚墩墩的云,像新弹的棉花,又像是流淌的奶河,缓缓地荡漾,有时从谷底漫上来,湿漉漉的云气漫过脚边,就好像浮在天上,地上的纷争一下便离远了。
阿九常来这里,就自己。什么也不做,就是坐着,看云。
傍晚,他带了一个凡人来。
火是就地生的,将几根干透的松枝叠在一起,垫着魔域特有的硬木疙瘩,烧起来没什么烟。有风软软拂过,一阵一阵地淌过去,因而火生得不旺,架上的肉噼啪作响,光影在石地上悠悠地晃。
魔域之主和凡人寡妇并排坐在矮凳上,一个眼巴巴地盯着肉,一个撒调料翻面,意外和谐。
林笑棠见肉变色了,夹到小魔头手中的大叶子里,说道:“当心烫。”却见他才吹了两下热气,就急不可耐地放进嘴里了。她问:“好吃吗?”
小魔头光点头,不说话,可能是肉片太烫了,在嘴里颠了个勺。
林笑棠想起花楼的雨月。要是小魔头顶着那张脸狼吞虎咽,怕是要吓走不少客人。
肉吞到肚子里,血眸又盯上了架子上的肉,阿九追评道:“有点淡。”
林笑棠闻言从罐子里捏了一小撮盐撒在肉片上,盐粒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红雪。
魔域的盐大多是暗红色的,颗粒较大,味道也很醇厚。她对此好奇已久,说道:“这里的盐好像都是红色的。”
阿九回道:“血盐,亡海所产,所以,有腥气。”
林笑棠总算知道为何不止荤菜,连素菜有时也能尝出一点腥气。她附和道:“原来如此。凡间的盐大多是井盐或海盐,倒没这种风味。”
阿九伸手讨要夹子,一边给肉片翻面,一边回道:“这里水少,好井更少。海,蚀气爆发,浪都是黑的。”
林笑棠心中一动,蚀气,来这里头一次听说。她接着问道:“这里经常爆发蚀气吗?”
阿九瞥了她一眼:“你知道?”
林笑棠点头道:“碰上过一次。”
阿九夹起烤肉晃了晃,送走一些热气才夹给她,回道:“和凡间比,很平常。”
林笑棠又问:“那种庄稼岂不是很看运气?”
“嗯,”阿九用铁钳指了下火堆,“蚀气过去,就长这个,耐烧。”
林笑棠看看托着火焰的丑疙瘩。她以为魔域的东西都是奇形怪状,没想到是蚀气的产物。
“尊主……便是为此征战四方吗?”
“不全是。”
阿九不像其他魔头,对极夜境有强烈的归属感。
这或许是因为,原来的他,体内流着一半人类的血。不知是来自父亲还是母亲。之所以每次都会兜兜转转地回来,是因为另一半血是魔血,为仙门、凡人所不容,也只有这里能收留他了。
极夜境灵气贫瘠,灾害频发,这和贱骨头有何关系?
一口吃的,要拿命换,这样艰难地活着,是看不见民生疾苦的。所以,他是做不了贤君的,注定是一个荒唐可恨的暴君,遗臭万年。
登基以来,他频频征伐,向外扩充疆域,只不过是为了稳固地位,让那些忌惮他的臣子不敢妄动。说到底,仅仅是保命的手段,没那么高尚。
若问走到今天这一步,有没有后悔过。
阿九说不清楚。他一生的最大变数,是得知,攻山那日,林笑棠死了。从那之后,这个变数一直影响着他,将他推上了魔尊之位,让他一步步走到了现在。
“肉烤焦了!”
阿九回过神来,看到架子上多了块焦炭,用夹子掀起,放到自己的叶子里。
林笑棠劝道:“烤焦了就别吃了。”
阿九一口吃掉焦炭,苦味萦绕在舌尖,每次想起林笑棠,大抵都是这般滋味。
林笑棠伸手探向铁钳,觑着小魔头的脸色,说道:“还是我来烤吧。”
阿九递过铁钳,注视那张相似的脸,还是瞧不出哪里不同。
小寡妇衣食无忧,脸颊圆润起来,更像林笑棠了。映着火光的脸,恰如他窥视她睡觉那夜,昏黑的洞穴,他们相对而坐,安静得可以数呼吸声。
“林笑棠。”
“尊主……有何吩咐?”
“没什么。”
一堆火,一坪云海,漫天星光,烤肉就这么吃完了。
这一晚的月色极好,云层染着淡淡的光,像洒了许多珍珠,一层一层,直铺到天边去。
魔域的夜空总泛着紫灰底子,但从这里远眺,却不觉得沉郁,苍穹像是洗旧了的绸缎罩子,松垮垮地罩着四野。星星便从绸缎的经纬间漏下,安安闲闲地亮着,光一点也不耀眼,像沁了凉水。
林笑棠遥望星河,想起从黑液中摸出戒指的那一刻,又不自觉摩挲起无名指。
这里的星星,是否能照到云岚宗呢?
如若可以,她好想化作一缕星光,游过两界的银河,看一眼她的坏狗。
师兄,你过得好吗?
星河流过云岚宗,在静和峰减缓流速,星光透过纱窗,和屋内的灯火交融。
如同听到了星光召唤,貌若天仙的青年,猛地惊醒,眼底尽是困惑,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醒了?”
苍老的声音在近处响起。
青年的师尊,凌虚真人,收回点在眉心的手指。
迷茫的目光慢慢聚焦,青年抬手摸了摸眉心,如同要抓住某个一闪而逝的影子,眉心慢慢拧到一起,唤道:“师尊……”
“无事,”凌虚真人和蔼地笑笑,语气轻快,“只是例行稳固心绪。你近日杀伐过重,心魔异动。”
说着,要取案几上的宁神汤,却听徒弟缓缓道——
“我梦见,我有个亡妻。”
手一抖,碗掉下去,宁神汤泼了一地。
第137章 劫持
林笑棠觉得好感度刷到位后, 开始向小魔头提出了新请求。
“尊主,我能找些书看吗?整日在宫里,实在闷得慌。”
“看什么?”
“我也不知该看什么……有关魔域风物、地理,或者一些常见的辨识草药的书。我既已在此安身, 想多了解一些。”
于是, 林笑棠被小魔头带到了偏殿库房, 库房的书很杂,既有风土记,也有类似《矿物司旧录摘要》的政务报表。他对她倒真放心, 一点也不设防。
字里行间中,魔域的生态一点点浮现出来。
《魔域南境风土记》有载,某地土壤泛紫, 作物多萎,唯“黑斑薯”可活, 然食之涩口, 久食体弱,后经改良,培育新种,克服土壤之弊。
《异文杂纂》记录“地母泣血”的传说,污秽横流, 草木焦枯, 以及有先民尝试疏导秽气,然屡屡失败,遭到反噬。
《军备营造则例(旧版)》提到, 淬炼地火之气,然地火爆裂,常损匠人筋脉, 后多改用“蚀气池”缓释之法。
……
可见,蚀气是魔族长期面对的一种灾害,他们经过多次治理,逐渐掌握其特性,但并没有走上消除的道路,反而从承受转为利用,将蚀气运用于生产中的方方面面。
林笑棠虽称不上专家,却也敢断言蚀气绝非可利用资源。打个比方,蚀气就好比锈,若放任不管,最终一定会锈蚀掉它接触的一切。
魔族对蚀气的利用居然如此广泛……
林笑棠向小魔头打听蚀气,发现他对此习以为常。
“蚀气不是有害的东西吗?”
“运用得当,就无害。”
“不会有危险吗?”
“有,能忽略。”
林笑棠咋舌,完全想不通他们是怎么忽略的。
难道魔族的研究成果更先进?但从之前的丑疙瘩来看,他们也没完全掌握蚀气的力量。
林笑棠揣着一肚子问号回归书本,继续从文字中寻找答案。
阿九捧着竹简,过了会儿,眼皮掀开,视线越过竹简边沿,落到对面,偷偷观察着。
小寡妇眼眸清亮如水,穿着烟霞色云影长裙,头发被玉簪松松地挽着,脸颊丰润,泛着浅粉色。她似乎不怕他了,霸占着书案一角,肩膀是打开的,落落大方。
就像林笑棠活过来一样。
他把这个长得像她的凡人养的很好。
有那么一瞬间,阿九觉得,小寡妇接上了林笑棠的人生。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宁和乡的村口,此去经年,春不和,景不明。当下,那年的春光,又重生在烟霞色的长裙里。当归的归,也是魂兮归来的归。
阿九的嘴角,满足地提了下。
没一会儿,书页轻响的寂静,被由远及近的甲胄摩擦声搅乱。
一名传令魔将未经阻拦,径直大步闯入,声如洪钟:“禀尊主!东境急报!厉锋将军于鬼哭峡,击溃无极宗玄铁营,斩获颇丰,并生擒其副统领,将于明日抵达。”
听到“无极宗”三个字,林笑棠指尖一紧,怕被小魔头瞧出端倪,急忙将脸深深埋了下去。
魔将告退后不多时,又有一个文官扮相的魔头步入殿中,和阿九商议庆功宴的相关事宜。
阿九虽不喜宴会,但这种场合还是要露面的,和文官对接完细节,对小寡妇道:“烤肉,改日。”
林笑棠合上书,好奇道:“尊主,庆功宴,是不是很热闹?我想去看看。”
阿九回道:“很吵。”
林笑棠一噎,硬着头皮道:“那我更要陪尊主一起去了,你不是说我可以解闷吗?”
阿九瞥了她一眼,问道:“真想去?”
林笑棠点头。
隔日,凡人女子出现在魔族的庆功宴上,锦衣华服,珠光宝气,落座在主座侧后方。
林笑棠低头啜饮,安静充当小魔头的背景板,刚坐下还有许多眼睛打量,过了会儿就消失了。
“——尊主!”
粗犷的声音突然拔高,正是捷报中的那位厉锋将军。他身着黑铁重甲,起身带起一串铿锵,高举手中的兽头巨杯,盈满的酒液泼出来一点。
“此战大捷,全赖尊主威仪!我军大破仙门防线,俘获无极宗内门精英弟子、戒律长老的亲传——乌正明!劳什子的铁面寒枪,统统给他折喽!”
将领们纷纷举杯庆贺,爆发出狂热的欢呼。
林笑棠眼神一黯。
乌正明。
她听凌虚真人提过这个名字——无极宗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天赋与心性皆属上乘,竟是他被俘了……
厉锋话锋一转,感叹道:“不过,那小子确有过人之处,临阵指挥沉稳,麾下士卒死战不退。若非我军动用新型战术,此战胜负难料!”
这番话引来更多将领的附和。
魔族崇尚武力,但对真正的强者,也不吝给予认可,哪怕对方是敌人。
突然间,大嗓门哑了。
林笑棠定睛一看,只见厉锋按了按左肩,手臂有不自然的僵硬。
“将军?”旁边有将领问道。
“无事,”厉锋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地挥了下手,“老毛病了,我前不久用蚀气淬过体。”
他说得轻描淡写,其他魔头也不太在意。
有一魔头接话道:“淬体后都这样,气血运行不畅,关节发僵。我上回足足僵了三日,连剑都握不稳!”
“你那算什么?我上次淬完,手臂麻了半个月,吃饭都得用左手!”
将士们互相揶揄着,笑谈淬体后的种种不适——关节僵硬、肌肉酸痛、偶尔的气血逆行,犹在讨论染上风寒,都没当回事。
林笑棠震惊,原来魔族会用蚀气淬体。她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将领说话时,脖颈上血管暴突;更远处,一名副将眼白泛红。都是些细微的征兆,不细看很难发现。
借着酒兴,一名千夫长起身展示淬体后的成果,他低喝一声,肌肉贲张,皮肤浮现出暗红纹路。
力量在攀升,但不稳定。
千夫长的呼吸变得粗重,魔角泛出红光。
“稳住!”厉锋沉声道。
千夫长咬牙坚持,但颤抖愈演愈烈,濒临暴走的边缘。
就在这时,一身穿紫袍起立,将什么东西按在千夫长后颈。他的衣服很特别,没有束腰,一个袍子罩下,袍子上有花纹点缀,像祭司的衣服。
林笑棠想起来临死前见到的几个长袍魔头。该不会是一路的吧?
千夫长身体一震,皮肤恢复了正常,虚脱般的吐出一口气。
“多谢大人。”
术士点头,回到席间。
庆功宴再次热闹起来,将领们谈笑风生,谁也没有慰问那位千夫长。
千夫长也不在意,致完歉,若无其事地坐了回去。
林笑棠沉思。魔族,好像并没意识到自己在利用什么。她看了看那个紫袍术士。
……
“尊主,乌正明现关押在黑水牢最底层,已施多重禁制。此子价值极高,必能为我族所用!”
“嗯。加派,两队精锐,仔细看守。”
“遵命!”
闻言,记录官依旧伏案疾书。笔尖收势时,在右上角轻轻一带,划出一个墨点。
他稍稍抬头,目光掠过主座后的女子,像是在放松眼睛,然后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东西,他将垫在文书下的吸墨麻布叠好,揣进了怀里。
……
一如既往,阿九是庆功宴上第一个离席的。
他曾和诸将约定过,庆功宴上见他离席,不必起身恭送。将领们看到他起身后,只是行了下注目礼。
林笑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发觉小魔头要走了。
直到一只手伸到眼前,掌心朝上,一条疤痕横切过去,将象征命运的掌纹断成两半。
林笑棠一怔,顺着那只手看过去,见血眸半垂,小魔头稍稍抬了下手,像是在邀请。她看看把酒言欢的魔头们,有些茫然,但还是急匆匆站起来,并未回应垂下的手。
阿九难得没用瞬移,慢悠悠地走到门口。
大门被推上的前一刻,林笑棠心想,如果目光有实体,她早就成一只刺猬了。门缝变窄,探究的目光终于消失了,她长舒一口气。
阿九听见了,脚步一顿,和她并肩,说道:“我说了,吵。”
林笑棠讪笑。
阿九又问:“热闹,看够了?”
林笑棠连连点头,恭维了几句,感觉小魔头心情不错,说道:“方才在宴会上,那位将军说他用蚀气淬体,看起来很辛苦,手抖得厉害。”
“力量,太大,身体受不了,就会那样。”
“我有些担心。”
“他,没事。”
“不是那位将军,”林笑棠迎上小魔头的目光,眼中满是担忧,“我是担心尊主。”
阿九一怔。
林笑棠接着道:“宴会上那些将军,身强体壮,用了蚀气,尚会手抖,身体僵直。那尊主呢?”
她认真道:“您也是血肉之躯。”
投来的目光,万般珍重,千种怜惜。
阿九觉得,纵使是斑驳的铜铁,也会被这一眼瞧成无价的珍宝。
倏忽之间,侬丽的五官被月光照软了,似乎没在笑,但眼睛和嘴巴都舒展开了。
阿九说道:“我,不用了。”
手再度伸了出去,但这次是真的想牵,于是直接握住,松松地圈着,犹如笼了一只雀,滋味妙不可言。
他想,原来雀跃这个词是这么来的。
林笑棠本想挣开,转念想到还要套话,便由着小魔头去了。她又问:“不会有后遗症吗?”
掌心中的雀儿安分了,阿九回道:“会。钦天司,有药,能减轻。”
林笑棠心头一凛。
钦天司掌管祭祀与立法,主持祭祀大典、解读星象预言,为重大决策提供指引。她看过不少关于钦天司的传说故事,写得神乎其神,罩着一层神秘的纱,也有和蚀气有关的故事,但都是如何治理。
魔域和蚀气的斗争由来已久,一定设有专门的研究机构,或许,就是钦天司。
目前战事不算紧张,可将领还用蚀气淬体,说明他们确信能托底,没有意识到这东西到底有多危险。
电光火石间,林笑棠想到一个人,他会不会在钦天司……
“不要担心,我,没事。”
林笑棠瞧见小魔头眼睛在笑,估计他误解了自己的沉默,尴尬抿唇,陪了一个笑。
阿九目视前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夫君,是怎样的人?”
林笑棠有些愕然。来魔域这么长时间,怎么要做背调了?她模糊道:“是个……很好的人。”
“很好,有多好?”
“嗯……出远门会写信报备,每次回来都会带礼物,有时出去逛集市也会准备惊喜;一有钱就会给我买新衣服,清楚我的喜好,每一套都合我心意;虽然懒,但很聪明,知道许多我不知道的事;如果我想学,会耐心地教,讲得很有条理,一点也不枯燥……”
林笑棠很少会想祂,怕会一发不可收拾。就像现在这样,只要给一点苗头,就整个泼了出来,越说越想,越想越说,完全失了控。她听到自己在哽咽,就快要哭出来了。
她甩开小魔头的手,说道:“对不起,我想一个人静静。”
阿九没有阻拦,看着小寡妇和夜色融为一体,举起牵过她的那只手,依偎着脸,似乎仍能感到残留的体温。他想,林笑棠的手,会不会也是这么温暖?因为握剑,她的掌心应该会有茧子,所以不会太软。
他有时真的分不清当归和林笑棠,可只有分不清的时候才能感到快乐,分清了只有莫大的空虚。
思念会掉眼泪,然而他想起林笑棠,却一滴眼泪都没掉过,大抵,是因为恨吧。
阿九举头望月,又想起在灵寰秘境的时候。要是他一直是施逸就好了。
……
在小魔头的纵容下,林笑棠接触到一些关于民生的政务简报。比如某地作物产量连年下降,因为蚀气时常肆虐;比如清点可宜居土地,和居民数目对比,比例触目惊心;又比如探索稳定的地下水源失败。
其中夹杂着各势力的报告,一方表示,唯有利用蚀气强化自身,开疆拓土,才是生存之道,另一方持反对态度,主张休养生息,尽快停战,恢复与凡间的商贸。
征战的声音占大多数,战报频频传来。
阿九去军营巡视,几日没回永夜殿,回来后就闭关修炼,直到春花谢尽也没露面。
出关那日,雷云聚啸,紫电裂空,威压如潮漫过宫墙。各方势力闻风而动,贺礼与拜帖如雪片般涌入宫门。
夜深时,雷云渐散。
林笑棠听说小魔头沐浴完毕,正在临风阁独处,通报许可后,便独自进了阁楼。唤了声,听到回应,便推开阁门,只看到一个湿漉漉的背影,一头长发披散在肩背,玄色寝衣被洇湿,紧贴着腰身,压迫感比之前更强了。
林笑棠随口道:“尊主不擦头发吗?”
“要擦。”
林笑棠看看周围,阁楼里一个侍从都没有。专门等着使唤她吗?她在心里比了个中指,瞅见架子上搭了一条干毛巾,抽下来走过去,一边拢湿发,一边偷看拜帖。
一不小心碰到角的根部,她看到小魔头抖了下,就像怕痒的人被挠痒痒,忍着应激反应一样。
见小魔头没吭声,林笑棠借着擦头发的幌子,有意无意地蹭过去,主打一个报复。
阿九叹气,换了一份拜帖,把一对角收了回去。
林笑棠装傻道:“尊主为何叹气,是要打仗了吗?”
“打仗?”
“尊主又是巡营,又是闭关……我还以为你要上前线了……”
“不打。”
林笑棠安下心来。小魔头要是上前线,势必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不过,要出去一趟。”
“做什么?”
“拿东西。”
“会有危险吗?要去多久?”
“没有。一个月。”
林笑棠沉思。小魔头亲自去取,还要去一个月,必然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他说没危险,说明那东西不归仙门保管?到底是什么?
突然,阿九向后一靠,将后脑勺枕在软巾上,把头仰了过去,看着她道:“想吃,烤肉。”
一顿烤肉,附赠一箩筐体贴话,林笑棠送走小魔头,回来就谋划起逃离魔域。她的心胸还没开阔到能和仇人住在同一屋檐下。要是有机会,当然是要跑路了。
上次兑换的捏脸道具没有成型脸模,要自己捏完了存档,易容后能持续三十天,可提前中断,用一次冷却七天。
林笑棠打算先把脸模存了。
捏脸道具的自由度极高,哪里都能调,不过琐碎过头也很麻烦。
林笑棠暂时没想好以什么身份跑路,老弱病残都捏了一张,从白天捏到晚上。临睡前觉得不过瘾,又捏了一张美人脸,纯属娱乐,怎么好看怎么来。
她调到大半夜,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换上新脸,坐到镜前欣赏,忽觉四肢发软,眼睛也睁不开了。
迷药!
林笑棠一头栽下,想去摸簪子扎醒自己,可手软绵绵的,碰到了拿不起来。她感觉有人进来了,努力睁着眼,看镜子,只看到黑影,便晕了过去。
不速之客潜行至镜前,看了眼昏迷的女子的脸,眼底闪过一抹惊艳之色。这一看就是大魔头的宠姬!他一把将浸透迷药的布巾蒙在宠姬口鼻上,待她彻底失去意识后,用毯子一裹,扛到肩上。
同一时刻,西侧黑水牢,传来一声锐响——那一队遇到麻烦了。
背负林笑棠的黑影一顿,和同伴对视一眼,朝那边疾掠而去,精准地避开岗哨。
黑水牢外围,一处断墙下,两队人终于回合。
另一队被看守围剿,仅剩三人,个个带伤,眼圈泛红,中间搀扶着一个气息萎靡的青年,正是乌正明。
简单了解情况后,领头者目光沉沉,说道:“走鼠道,陆师兄在泣血崖接应。快!”
第138章 再见故人
战旗猎猎作响, 上面绣着山峦云纹,此处是仙门据点。
苍茫月色下,护城大阵如倒扣的琉璃碗,光晕流转不息, 与极夜境的暗沉泾渭分明。
营帐内, 陆应星刚处理好伤口, 到床边看昏迷的青年,面色凝重。乌正明体内的魔气相当霸道,边境的军医处理不了, 待伤势稳定后,需即刻回宗治疗。
有人撩帘走入,陆应星回头一看, 发现是背负宠姬的段行思,便问:“那女子呢?”
“暂押在地字丙号拘禁室, ”段行思面上忽然现出几分犹疑, 说道,“此女虽容貌殊异,但身无魔气,的确是凡人,既没中毒, 也没被种下追踪禁制。可怎么想都觉得蹊跷。”
陆应星眉头紧锁。魔族视凡人为蝼蚁草芥,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傲慢。尊主寂灭凶名在外,绝非沉湎美色之辈。那宠姬的确生得闭月羞花,可光凭美貌, 就能让暴君容她在侧吗?恐怕没那么简单。
段行思见他也有疑心,接着分析道:“此事处处透着古怪。那大魔头在寝宫里安排一个弱女子……要么,她根本不是什么宠姬, 而是故布疑阵的幌子;要么,就是那张脸,或者她这个人,有我们尚未知晓的‘用处’。”
陆应星厉声道:“严加看守,待其清醒,即可提审。”
话音落下不久,宠姬清醒的消息便传进了营帐。
陆应星眸光一凝,说道:“通知戒律堂的孙师叔,请他一并到场。”
林笑棠虽醒犹晕。她感觉自己像刚经历完鬼压床,眼皮半睁不睁的,昏昏沉沉,腹部被谁打了几拳,呼吸间能感到轻微的疼痛。她一边扫视四周,一边回想。漫长的黑暗与颠簸……中途似乎被喂过丹药,味道有点像辟谷丹。
是被小魔头的政敌绑了?可这地方……
林笑棠瞥见帐壁上的符文布囊,梗着僵硬的脖子,努力聚焦视线。
仙门?!
林笑棠的心突突的跳起来,神志清醒了一半,撑起上半身坐了起来。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凛冽的气息灌入,捎带着几道身影。
为首之人,逆着篝火的光,一步步走来,靴子闷闷地响。
林笑棠一下就看清了那张脸——
浓眉,大眼,标准的正义侠客的长相。
与三年前相比,侠客沉淀了些许风霜,周正中多了嶙峋,气场冷肃。
林笑棠不是见过陆应星冷脸,但那时没这么吓人,就像金毛挂脸,本质还是金毛。而此时的他,是一头可以把人撕碎的雄狮。她使劲揉了下眼,有点不敢认陆应星,难以置信道:【保子,陆应星有哥哥吗?】
系统同样懵逼,它惊奇的点不同于林笑棠。
不是说与原世界线人物再见概率低于0.0001%吗?小魔头就算了,陆应星怎么也出现了!乱套了乱套了。
系统回道:【没有,陆应星……如假包换。】
林笑棠诧异道:【他也不属于原世界线人物?】
系统说道:【我也不知道,系统守则上没写。我去排查一下异常。】
陆应星见宠姬目光惊奇,像是认识自己一样,站定审视,试探道:“你见过我?”
林笑棠欲言又止,苍白地摇了摇头。
陆应星的声音变低沉了,平平板板,公事公办的疏远。
这感觉太奇怪了。三年的光阴,落在她身上,仅仅是一条时空隧道,短得只有一眨眼的工夫。正因如此,尽管做了几个月的凡人,她还是不太习惯,时常觉得手里缺一把剑。
她对自己都这么这么不适应,更别提故友了。
就像只是放了个漫长的暑假,再见到朋友时,却发现他已不再年少。
停在原地的,好像只有她一个。
林笑棠庆幸自己换了一张脸。要是用自己的脸面对陆应星,她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也很难装作形同陌路。
陆应星掐了个手诀,林笑棠余光瞥见,以她为中心的丈许方圆,有浅淡的纹路一闪而过——是鉴别真言的禁制,不伤人,只感应心绪剧烈波动与言语真伪,算最温和的审讯手段了。
“名字。”
“当归。”林笑棠回归怯懦的凡人人设,仰面望着陆应星,肩膀微微内缩,捏着嗓子小声回应。
“何方人士?为何会在魔尊寂灭的寝宫?”
“禹州人……去年村子遭了饥荒,爹娘都没了,我跟着逃难的人向东走,到了仙桃村。没多久,魔头进村抢人,说是要给魔尊选妃,就、就把我抓了去,还抓了好多女子。到魔域后,他们就把我们关起来,让我们学各种东西,后来去宴会上献舞。坐得最高的那个魔头,抬手点了我一下,然后我就被送进了宫里……”
旁听者中,看起来资历最深的那个中年人,一直在用老辣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林笑棠尽可能把自己代入到胆小凡人的角色里,拿捏着恐惧的尺度。她说的都是实话,不过见惯了大风大浪,心态自然不同寻常,可镇定也会引起怀疑。
段行思追问道:“送进宫里之后呢?”
林笑棠声如蚊蝇:“为了活命,我……只能、只能——取悦他。”
在小魔头身边的生活,实在不好描述。如实交代吧,太诡异了,连她这个当事人都不知道该作何解。可要是掺点见色起意的情节,万一触发禁制怎么办?
林笑棠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打马虎眼保险,烤肉怎么就不算取悦了?说完,她垂头不语,开始掩面哭泣,任由对方发散思绪。
无极宗众人纷纷脸色一变,有一会儿没出声。
陆应星注视那张过于美丽的脸,撤去了禁制,吩咐左右:“给她些温水和寻常饭食。”
挑帐帘的动作迅速十分,隐隐透出愠怒。
陆应星走到外面,遥望极夜境的方向,重重吁了一口气,拧紧的眉头蓄满了怒气。
不多时,孙广来到师侄身边,捏了下他的肩膀,冷静道:“虽然‘辨真言’毫无反应,但此女身份未核实,也不能全然当真。寂灭那魔头先前从没传过好色的流言,我们不能掉以轻心,看似无害的,未必不会害人。”
陆应星转头看他,问道:“师叔觉得她撒谎了?”
孙广摇头,回道:“不像,或许真是个苦命人,不过出身需要查验。老夫已派几个弟子,持她的画像,赶往禹州及仙桃村进行暗访,看她说的是否能对上。”
陆应星怔了下,微微颔首,说道:“还是师叔行事周全,晚辈自愧不如。”
孙广对他笑笑,宽慰道:“在戒律堂牛鬼蛇神见多了,老夫的心肠,早就硬得敲不响了。反倒是你们这些小辈,见到旁人受苦就于心不忍,这是好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复归严肃:“只是此事牵扯甚大,关切则乱,该查的必须查清,该防的也绝不能松懈。若那女子当真无辜,宗门自会妥善安置,放她一条生路;若另有隐情……你届时也要冷静决断,不可心软。”
陆应星拱手道:“晚辈明白。”
孙广不再多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安排诸事。
营帐内,林笑棠一边吃饭,一边和系统讨论当下的处境。
【……我都排查得访问频繁了,怎么查都是世界线运行平稳。常见问题也翻过了,没找到类似的情况,转了人工咨询,说世界线没崩就是正常的。】
【啧,你转人工不能把督察招来吧?】
【应该不会吧……听说他去另一个组了,估计没空管我们。】
【既然陆应星都出现了,那坏狗会不会……】
【这个我也说不准,但祂是男主,根据惯例,自然重逢概率很小的。宿主别抱太大期望了。】最后一句话说的声音很小。
【我才没抱期待呢,】林笑棠矢口否认,语气忽而雀跃起来,【不管怎么说,总算是逃离魔爪了——对了,你们安排的身份靠谱吗,做背调不能给我做成阶下囚吧?】
【放心,做假身份,我们是专业的。】
几日后,当归之名被列入庇护名册,林笑棠的软禁生活告一段落。
陆应星听说后长舒一口气,处理完手头军务,寻了个由头,走向营地边缘的小帐。
帐帘半卷着,里面的人正弯腰整理床铺。她身上穿的还是魔域的衣裙,不过去掉了繁琐的装饰,袖口衣摆都沾着灰尘。
陆应星轻咳一声。
林笑棠将他迎了进来。
“不必多礼。”陆应星扫视帐内的陈设。这里的一切,都是按最基础的戍卒标准配备的。边境条件本就艰苦,他们的阵地又全是糙汉,一个女子在此总归不便,而且她又有如此美貌,实在太过惹眼。
他问道:“这几日可还适应?”
林笑棠点头,说道:“有吃有住,我已经很满足了。只是——”
“只是什么?”
“这里就我一个女子,有些不自在。”
陆应星问道:“禹州既已无人,你可有亲朋故友可以投奔?若有去处,我可以派人护送你过去。”
林笑棠摇了摇头,难过地垂下头,擦去并不存在的眼泪,随即挑眼恳求道:仙师,我想随您回宗门,可以吗?”
第139章 杂役
边塞营地在脚下渐渐缩小, 交织成深褐与墨绿的色块,没一会儿就被云雾淡化了。
飞舟破开稀薄的云气,平稳驶向东方。船舱不大,乘客也少, 总共六人, 其中两个在操纵台。
陆应星背影挺直, 周身灵力流传,维系着飞舟的遁速与护罩;林笑棠不请自来,吱了一声便站到舷窗边, 貌似好奇地望着延展的山川。她脖子上挂着名为“隐面”的易容法器,一张脸平平无奇,丢人海中一下就找不见了。这法器是陆应星赞助的。
此时若传出她是魔尊宠姬, 恐怕会有不少人耻笑魔头有眼无珠。
待飞舟自行保持稳定后,陆应星收回灵力, 望向窗边的身影, 见她看得目不转睛,问道:“坐飞舟的感觉如何?”
林笑棠回道:“像坐船,但没那么晃。”
陆应星说道:“飞舟本就是船。”
林笑棠故作恍然:“对哦。”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陆应星笑起来的样子,倒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林笑棠顿时觉得离他没那么远了, 但还是问不出“你这三年过得好吗”。
以陌生人的身份站在旧友面前, 其实反倒比初次见面更局促。到底要有多陌生?怎么才能重新熟悉?装不认识出乎意料的难。
林笑棠还没想好怎么套近乎,只好把头转了回去,期望陆应星能主动破冰。
她仔细考虑过, 魔域的情报不能随便分享,魔尊宠姬这层身份太敏感了,主动交代显得刻意, 万一再引起怀疑,洗白可就麻烦了。而最适合倾诉的人,非陆应星莫属。一来他疑心病不重,二来首席话语权大,他若是听进去了,能实际推动某些措施。
不过,透露情报要建立在他们熟悉的基础上。
幸好,陆应星在自己人面前,本质还是金毛。像变戏法一样,他看了会儿景,不知从哪弄出一个小油纸袋,晃一晃嘎啦嘎啦响。
林笑棠瞥见了,差点笑出声,赶忙咬了下嘴唇。
陆应星递过纸袋,问道:“要不要吃点零食?”
“这是什么?”林笑棠若无其事地扭头,望进袋子里,只见里面装着许多小方块,像是面做的,表皮烤得微黄,泛着油光。
“干粮的一种,粗面混着菜末烤出来的,口感像馍,”陆应星又晃了下袋子,像是在用响声引诱,“我特地多烤了会儿,你尝尝。”
林笑棠拈起一块,放入口中,觉得咬起来很扎实,甚至有点崩牙,嘎啦嘎啦响,紧接着,旁边也有嘎啦嘎啦的咀嚼声。她问道:“好脆,这是仙师做的吗?”
陆应星回道:
“嗯,“爱吃的话多拿点。”
就像一只金毛叼着骨头过来,用爪子往你跟前一推,油纸包直接怼到手边。
林笑棠盛情难却,抓了一把走,故作惊奇:“仙师居然还会做饭?我以为仙人都是喝露水的。”
陆应星开玩笑道:“就像飞舟是舟,仙人也是人啊,喝露水早就饿死了。”
有几句俏皮话做开场白,林笑棠觉得没那么别扭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慢慢多了起来。
陆应星面带微笑地倾听,悬着的心放下了一点。虽然语气仍带着怯意,但,至少开口讲话了,总归是好的开端。他对“当归”的自来熟,是出于同情,而非林笑棠以为的单纯。
两个想法迥异的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熟了起来。
无极宗弟子本就不擅长和女子打交道,更别说是经历过那种事的可怜人,即使是当面碰到,打完招呼就成哑巴了。
于是,当云雾缭绕的无极宗轮廓出现在天边时,林笑棠真正交流过的,依旧只有陆应星一人。
和首席做朋友的好处之一就是不愁安置。
陆应星消失了小半天,再露面时,手里多了一个小令牌,是林笑棠在无极宗的身份凭据。
如今的林笑棠没有灵力,自然进不了主峰,只能去山麓做个小杂役。陆应星给她安排在膳堂,干最清闲的活儿——打菜。
不过,清闲只是理论上的。
头一天上工,林笑棠就被排队的阵仗吓到了。她负责的这个窗口,在开饭锣响之前就排成了长龙,面前堆成小山的灵蔬杂烩和杂粮饭,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
山麓这边,全是外门弟子,个个眼神亮得像明灯,打好饭菜也不走,非得磨蹭着搭几句话:
“姑娘是新来的吗?以前没见过呀!叫什么名字呀?”
“哎呀,当归姑娘的勺子抖得真有分寸,肉都比平时多了两块,简直是打饭天才!”
“听说……是陆师兄送你过来的?他长得怎么样?是不是如传闻中那般好看?”
“你们是从边境回来的吗?那边战况如何?你有没有见过陆师兄的洄天剑?”
图穷匕见,问题五花八门,核心却高度统一,三句不离陆应星。
打菜打得胳膊酸痛的林笑棠保持着职业假笑,突然觉得有个首席朋友也不算什么好事。早知道就自己抱铺盖来了!
她一开始还老老实实回,后来摸索出一点门道,一律用老实巴交的表情应付,谁说话就往谁手里塞托盘,一步到胃。
一天活计结束,林笑棠腰酸背痛地回到小屋,直挺挺向床上一倒,活像晒透的鱼干。
林笑棠今天可算体会到一宗首席的影响力到底有多恐怖了。先前在云岚宗时,祂虽是首席,却懒得抛头露面,属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那种,而且从没出过内门,她真没见过这种追捧的架势。
说不定那些外门弟子也是这么崇拜祂的。
不知道祂这个首席做成什么样了?
林笑棠睁开眼,枕着手臂,见墙上斜着窗棂的影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据说只要不严重崩坏,气运之子即使走了弯路,也会被世界线慢慢同化,回到应有的轨迹上。
同化……把祂变成新的云清漓吗?
林笑棠思考过一个深奥的问题。
既然原著已经创造出来了,说明云清漓曾经真实地活过,最终走向了和世界一同消亡。而她穿来的时间节点,是在原著开始的前一年。那么,这个世界是不是经历了一次重启?
就像一卷可以回滚的皮影戏,天道就是幕后的操纵者。
当一切归于虚无,时间被拉回原点,皮影师试图开启新的走向。原定的救世主云清漓,在上一轮中未能完成使命,被无情抛弃了,只余仙骨和就是宿命。
就在这时,从末世逃难而来的黑泥,钻进英雄的衣冠里,成了新的因果承载体。
可背负仙骨又如何?云清漓那么博爱无私,不还是失败了吗?
而祂懒惰、自私、缺乏同理心、遇事最先跑路,连君子都称不上。这样一坨只为自身而蠕动的泥,真的能完成救世的壮举吗?
原著到结局也没说到底如何救世,系统只说世界线不崩就不会毁灭,达成HE的条件是根除蚀气。估计是要达到一定的修为吧。但狗那么懒,要修炼到什么时候呢……
林笑棠抬手触碰墙上的影子,只摸到一手冰凉,有些落寞地垂了下去。
半个月后,清晨。
昨夜下过雨,森森绿意满涨,群山被鸟鸣唤醒,陆应星方才踏入山门。此次外出清剿蚀气,耗时比预想中要久,他彻夜未眠,不过未显疲态,只是喉咙有些干涩,饥肠辘辘。
膳堂这个时候,该准备早饭了。
陆应星御剑经过山麓,不经意向下一瞥,临时改了主意,和师弟们说了一声,按下剑光,降落在了五谷院后厨的小径。
绕过几丛茂盛的翠竹,膳堂后门外的空地上,已然忙得热火朝天。
大灶生着火,水汽蒸腾。
几个杂役正在搬运石材、清洗锅具,而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井边,袖子卷到手肘,清洗着一大盆青菜。
“陆、陆首席?!”
不知是谁惊呼一声,忙碌的杂役齐刷刷停下手头活计,投去了惊愕又敬畏的目光。
林笑棠不小心使大劲了,水漫过盆沿,菜叶漂出去几片,一抬头,恰好对上还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始作俑者抱歉地对她笑了笑。
林笑棠将手里的菜一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几步小跑到陆应星跟前,确认道:“陆首席是来找我的吗?”
陆应星对当归刚上工的遭遇略有耳闻,听到她这么喊自己,觉得是在调侃,清了清嗓子,难为情道:“其实我过来是想吃早饭来着……”
“先跟我来。”微微侧身,见陆应星跟上了,林笑棠快步走向侧边的小夹道。
夹道两旁是高墙,将一碧如洗的天空压成一个细条,陆应星不得不侧着身子穿行,忍不住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林笑棠回道:“我们平时开小灶的地方。”
终于到了尽头,墙根下垒了个小灶台,旁边堆着干燥的柴薪,还有一张小方桌和几个小矮凳。
林笑棠转过身,这才规矩地行了礼,解释道:“陆首席勿怪,实在是……你往那儿一站,大家都没法干活儿。”
陆应星满是好奇地打量小灶台,问道:“你们还会开小灶?”
林笑棠说道:“偶尔馋炸物会过来做一点。”仙门不辟谷,但对入口的东西极其讲究,忌大油之物。杂役们戒不掉口腹之欲,就会单独做点犒劳自己,不过也会做其他东西吃。
太阳都还没完全升起,她估计陆应星一点东西都没吃,一边看存粮,一边问道:“这儿没什么好东西,陆首席真要吃早饭吗?”
陆应星问道:“都有什么吃?”
林笑棠回道:“想要尽快吃上的话……有面条。”
“那就面条吧。我刚回来,确实饿了,”陆应星自觉地靠近灶台,说道,“我来生火。”
在陆应星面前,林笑棠没把自己当杂役,默认了他的帮助,自顾自地刷起锅来。
柴火噼啪,很快,水滚了,像许多鱼目翻腾。
林笑棠抓着一把细面,问道:
“这些够吗?”
“可以再多一点吗?”
“这些呢?”
“再来一点。”
“那我全下了。”
“好。”
陆应星向灶膛里扔了根柴火,忽然愣住,这个对话,似曾相识。
他的眼珠慢慢上移,看到一条光洁的手臂,藕一样白。他屏住呼吸,出神地向上看去,垂下的发丝微微晃着,一张普通的脸映入眼帘。
“怎么了?”
怎么声音也觉得像了?
陆应星捏了捏眉心,觉得自己确实该休息了。
第140章 相见应不识
平平无奇的鸡蛋面, 闻起来却觉得五脏六腑无不熨帖。
陆应星憋屈地
蜷在小矮凳上,吹了吹热气,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尝到味道后, 猛地愣住, 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样。
林笑棠本来在等面放凉, 见状急忙扒拉了一口,疑惑道:“这面……有问题吗?”
有那么一个瞬间,陆应星又觉得当归的声音像林笑棠了, 感觉自己有些魔怔了——
林道友三年前就死了。
似曾相识的对话,如出一辙的味道,都不能撼动这个事实, 顶多像一阵穿堂风,过去了就过去了, 可记忆却随之翻回了几页。
大婚的请帖, 是描金的赤红。
陆应星看完了,每个字都认真看过了,可能是因为太认真了,以至于有些恍惚。
当晚,他挥了一夜的剑, 月辉断了三万次。
本以为能就此斩断情丝, 贺礼都备好了,可临到头,他还是走了。
南蛮传来急报, 有险任,他几乎是抢着接下的,走得很急, 但也如释重负,一次也没有回头。
南蛮的林子很潮湿,夜里燃起篝火,也驱不散黏腻的水汽。火焰跳动着,红艳艳的,不知嫁衣有没有这团火红。
陆应星盯着那团火,看了很久。木柴噼啪爆开,溅出一粒火星,不偏不倚落在手背上,微微的烫。
突然,他感觉嘴巴动了,对着不属于自己的火,很轻地说了一句:
“新婚快乐。”
四个字,轻飘飘的,甚至还没火焰燃烧的声响大。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随即扯了扯嘴角,说不清是在笑这话多余,还是笑这场景荒唐。
火焰燃烧着,万籁俱寂。
某个瞬间,心中一直在紧绷着的某物,随着那声祝福慢慢松开了。
怅惘有之,却像一缕烟,轻轻的,散去就只有空了。
陆应星想,这样也好,林道友有好归宿,他远在万里之外,隔着山山水水和一轮明月道声贺,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也该放下了。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的逃跑有些孩子气。
若是去了,大大方方地喝杯喜酒,像其他宾客一样说几句吉祥话,看着佳偶天成的二人行礼,然后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剑与道里——
这本该是一场体面的告别。
南蛮的任务了结,陆应星回宗门,心境算的上平和,还想着下次遇见,要补一份贺礼。
然而,回去没多久,就听说了林笑棠的死讯。
他手里捏着记录任务完成的玉简,山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人却像被冻住了,面无血色。
她死了。
在他以为可以各自安好的时候,她死了。
对着篝火诉说的祝福,意味天翻地覆,火焰烧出来梅花,无尽的悔恨。
陆应星控制不住地想:如果那天,他去了呢?会不会就不是这种结局了?譬如他警觉些,提前发现端倪……他知道这些念头都是无稽之谈。魔族处心积虑,连云兄都没能阻止,岂是多他一个在场就能轻易改变的?可理智压不住感情。
当时因“放下”而产生的短暂轻松,全都转化成无处排遣的愧疚与自责,像一把锋利的刀刃,将他狠狠贯穿。
陆应星开始作茧自缚。
将压箱底的请帖寻出来,放在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偶尔经过林笑棠借住过的院落,会驻足片刻,然后幽幽叹一口气;听到任何关于那场变故的零星传言,都会不自觉攥紧拳头,犹如身临其境。
鸡蛋面散发出来的香气,一圈一圈地缚在陆应星身上,落成新的枷锁。
那些未能送出口的祝词,无时无刻不在焚烧,炼化成情咒,加诸其身,而唯一能超度他的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林笑棠看到陆应星对着面条愣神,只觉得心里七上八下,把蛋和菜挨个咬了一口。她也没失去味觉啊,这面到底怎么陆应星了?
她小声问道:“陆首席,这面……不合你口味吗?”
陆应星如梦初醒,微微一笑,回道:“很好吃。”
“你看起来不像喜欢吃的样子……”
“你别误会,我一夜未睡,有点累着了,不是不喜欢吃。”
“原来如此……陆首席这次的任务是和蚀气有关吗?我听那些小仙师说,蚀气近来爆发得厉害。”
“沾一点边。”
“我觉得,蚀气爆发可能与那些魔头有关……”
“此话怎讲?”
“被关在魔宫的那段日子里,我虽不得自由,但也听到过只言片语,见到过一些事……怎么了?”
陆应星见当归神态自然,没表现出不适,便没言明担忧,以免惹她伤心,说道:“我在听,你接着说。”
“那些魔头似乎觉得蚀气是好东西,甚至会用在自己身上,强健体魄。”
“用在自己身上?”
“嗯,我听到他们互相攀比,夸耀谁的力量强。哦对了,我有次还看到有魔头失控了,好像是被蚀气反噬了——”
“你当时遇到危险了吗?”
林笑棠一怔,摇头,忽然觉得陆应星好像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善良。她揶揄道:“我又不傻,打到跟前肯定会跑的呀。”
陆应星轻笑一声。
“不过那次失控真的把我吓到了……我感觉蚀气就是不祥之物,但那些魔头却如此推崇,恐怕日后会酿成大祸。魔族覆灭固然是好事,只怕、只怕祸水东流,也会给这天下带来祸患。”
陆应星神色一凛,若有所思。
几日后,在内殿的例行会议上,长老们讨论着如何加强边境封印,抵御魔域的蚀尸大军。
陆应星出其不意地呈上一份记录详实的案卷,上面记录了被俘魔头的身躯异样。他说道:“诸位长老,我们一直防备蚀气外侵,但审讯得知,极夜境之内,蚀气已成内修之道。而我宗的探测手段,却对与其身体交融的蚀气,反应甚微。”
他环视神色渐凝的一众长老,沉声道:“弟子认为,我们严重低估了当前的蚀气之害。祸源并不在边境之外,而是藏在那些魔族的血脉中,待其积弊爆发,恐会演变成一场席卷天下的大祸乱。这绝非一条防线就能解决的!”
无极宗步入初夏,日子过得像平原上里的水,毫无波澜,只有天气是变化的,一天热过一天。
林笑棠换上夏天轻薄的衣物,躲在膳堂后头的风口择菜,穿堂风也不凉快了,热融融的。
大概是刚练完功,两个弟子端着食盒路过,觉得四下没什么人,放着嗓子闲谈。
“……听说了吗?下月初八,三宗大比,定在咱们这儿了!”
“真的?!不是说还要推迟一阵吗?”
“哎,前线胶着,总不能一直拖着。帖子都发出去了,听说各峰长老这几日都在商议这个事呢。”
“那云岚宗的‘那位’……也会来吗?”
“谁知道呢……‘那位’自打三年前就……唉。”
尾音低了下去,一点意味深长的唏嘘,融化在灼眼的阳光下。
两个人渐行渐远,林笑棠的神儿却没回来,菜梗的水一直滑到手肘,洇进了卷起的袖子里,凉丝丝的。她只听到前面那半段,思绪被“三宗大比”和“云岚宗”套牢了,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祂。
她知道他们没可能了,但还是想见一面。远远地看一眼就好,这也许就是回家前最后一次的交集。
承载了思念的念头,如野草般疯长起来。
无极宗还是那个无极宗,山道依旧,殿宇如常,可林笑棠却能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氛。洒扫的弟子更勤快了,库房进出搬运的物件多了,连膳堂供应的点心,也添了一两样精巧的款式,像是在庆祝着什么。
期待充盈在各个角落,像一张慢慢拉开的弓,满怀着思念的心,也成了弓弦上的一缕线,被一点点绞紧了。
林笑棠开始寻找“看一眼”的门路。
三宗大比是仙门盛事,能参赛的都是各宗翘楚,接应飞舟的云台被划为临时禁区,由内门精锐弟子和执事长老亲自把手,连寻常外门弟子都不允许靠近,更别说是一个小小的打饭杂役。
托“首席朋友”的福,林笑棠还真找到
了那个门路,不过不是靠他的小迷妹。陆应星本人忙得不可开交,许久没到外门来了。
小迷妹姓方名圆,在她初来时曾三百六十一度无死角地打探,后来因为同为女孩,能说一些知心话,就慢慢熟了起来。
大礼前夜,小迷妹方圆寻到林笑棠,上气不接下气,扯着她的袖子带到僻静处,神秘兮兮道:“当归姐!李师兄、有、门路!迎宾台东侧,有一段废弃的外廊,地势高,又偏僻……据说,据说能瞧见一点!去不去?”
林笑棠坚定点头。
外廊比想象中更败落,断壁残垣,野草萋萋,起初连落脚地都没有,是来得早的弟子现砍的。
胆大的弟子挤在一处还算完好的栏杆缺口,兴奋又紧张地低声交谈,眼睛盯着云台的方向。
林笑棠没往前面挤,站在断了一半的廊柱边,膝盖的衣料蹭了些泥,方圆在拉着她的手,看掌心的擦伤。夜里下了雨,陡峭山路湿滑,她不小心摔了一跤。
天光染上鱼肚白。
先是一道温润的流光,自东而来,缓缓凝成一艘舟首镶嵌着太极图的飞舟,最后落在主云台中央。天衍宗的人从飞舟下来,道袍整洁,举止清雅,与迎候的无极宗长老互相行礼。
没多久,西北方的天空,云层被缓缓推开,云岚宗的徽记映入眼帘。
舱门开启时,连山间的鸟鸣似乎都滞涩了一瞬。远远地,望见一道挺拔的身影,踏着舷梯,稳步而下。
有弟子惊呼:“快看!云岚宗最年轻的首席!”
师兄!
林笑棠感到一阵失而复得的欣喜,使劲睁大眼睛,目光如一支穿云箭,穿透尚未散尽的雾霭,径直钉在那张脸——
不是。
不是祂。
首席是戴初蒙。
林笑棠愣在原地,巨大的错愕和茫然涌了上来。
首席怎么会是戴初蒙呢?坏狗去哪了?是偷懒没来吗……
林笑棠心乱如麻,目光略过戴初蒙,看着一个又一个身影走下。
不是、不是……每一个都不是!对了,祂一定是嫌三宗大比麻烦,找个借口推脱了,所以才没来,首席也是因为麻烦才推出去了吧,懒狗本性难移,她早该想到的。
希望落空,林笑棠心生郁闷,混杂着一夜未睡的疲惫,有些犯恶心,正要移开目光缓一缓。
就在视线彻底移开的前一刹那。
幽暗的舱门深处,光影微微晃动,又一道身影,走了出来。
那道身影来到明暗交界处,最先进入视野的,不是面容,不是身形,而是一抹突兀的银白——
祂就在遥不可及的云台上。
一头霜雪,满身孤寒。
“当归姐,你怎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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