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一切从简。
那些没吹到秋风的红绸, 将洞房填得满满当当。
洞房看起来就像一片喜气洋洋的红海,祂和师妹则是徜徉在其中的两尾小鱼。
不过师妹毕竟不是真的鱼,她身上的红鳞是可以脱去的,鳞片下是莹白的肌肤, 正在微微颤抖。
灵活的手指和绳结纠缠在一起, 祂从锁骨看到绯红的脸上, 低声问道:“冷吗?”
林笑棠羞于对视,摇了摇头,耳朵像熟透了一样。
祂丝毫不觉得害羞, 笑眯眯地注视着,似是在欣赏青果成熟的过程,并不急着采撷果实。
林笑棠瞥了祂一眼, 看到游刃有余的笑,有种被挑衅的感觉。
冲动之下, 她抬手一推, 反身一跨,阴阳即刻颠倒。
林笑棠一脸严肃地瞪着祂。
祂有些意外,两只眼依次眨了下,慢慢举起双手,一副任君采撷的顺从样。
林笑棠和祂大眼瞪小眼, 沉默半晌, 沉不住气了:“师兄怎么一点也不害羞?”
祂理直气壮:“还不到害羞的时候。”
祂直勾勾地盯着林笑棠,拉过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腰带上, 捏了捏腕上的海棠手镯,又轻轻摩挲起中指上的黑戒。
师妹非要手镯和戒指,掘了自己的坟, 让祂在入洞房前又求了一次婚。
她真的很喜欢祂送的东西。
那只手很烫,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
林笑棠被烫了一下,抽出手来,闷声解开腰带,一层一层地拨开喜服。
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快。
祂的脸颊终于染上了绸缎的红光。
不过林笑棠的脸更红。她头一次如此直白地审视这具身体。
他们之前都是盖上被子聊天的。
林笑棠定了定心神。
她有意要找回方才落下风丢掉的面子,留下最后一件衣服,按上宽阔的胸怀,捏了捏。
祂的呼吸顿时乱了,渐渐变得粗重,一顿一顿的。
林笑棠看着祂的脸一点点变红,目光愈发大胆,故意道:“还不到害羞的时候,师兄的脸怎么红了?”
祂无奈地叹了口气:“师兄认输了。”
林笑棠得意地勾起嘴角。
祂拉着她的手,引到系带上,邀请道:“现在到时候了。”
林笑棠却没动,说道:“我想看着师兄。”
祂微微一愣,心领神会地笑了笑。
只见黑液泼出喜服,缠上林笑棠的手腕,最后一层红鳞也褪了下来。
一黑一白的两尾鱼,尾鳍缱绻交缠,融成了一轮混沌的太极。
良久,极乐登峰造极,飘飘欲仙。
林笑棠感觉自己要飞起来了,想抓祂的手,却发现祂的手无处不在。
祂也无处不在,从内而外,一片黑色的狂澜,滚烫无比。
“师兄……师兄……”
眼角的泪花被轻轻采走了。
烛光摇曳了一下,彻底熄灭了,烛台上结着厚厚一层蜡泪。
然而狂澜仍在起伏着,神识被越抛越高,骤然和肉身失去了联系。
那瞬间的感觉妙不可言,就好像变成了一阵风,和另一阵风扑了个满怀。
若是修为相当的二人,双修时神识或可轮替角逐。
然而林笑棠此时是凡人之躯,一不小心就迷失在辽阔的识海中,犹如一只被打翻的小舟。
小舟翻了个底朝天,其中所载之物,悉数坠海。
暴动的黑浪平静下来,凝聚成一个人形,拥着昏迷的林笑棠,长久地注视着。
那双黑洞洞的眼中不是欢愉后的满足,而是一种很复杂的神色。
震惊、怀疑、难过,种种心绪翻涌不定,投射在毫无防备的睡颜上。
祂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却不是因为冷。
再睁眼时,眼前犹是一片漆黑。
烛台早已凉透,天尚未破晓。
林笑棠动了下疲乏的身子,感到阴暗中的凝视。
那双眼和黑暗中融为一体,看不到形状,只能感到蛛丝般的视线,密密麻麻地缠上来,似乎还沾着雨水,又湿又重。
林笑棠摸黑伸出手,唤道:“师兄?”
开口后才发现嗓子有点哑,不禁觉得脸热。
祂没有主动迎接林笑棠的触碰,一动也不动,感到她的手抚到脸上,呼吸顿了顿,却没有躲开。
林笑棠拱进祂怀里,轻声问道:“是不是又想起以前的事了?”
祂一言不发,任由那只手抚摸着,呼吸越来越沉。
林笑棠敞开怀抱,说道:“别怕,我在这儿呢。”
微凉的唇落在额头上,轻柔如落花拂过。
祂长长呼出一口气,问道:“师妹,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若是在平时,林笑棠一定不会给出答案。
但祂的声音听起是那么脆弱,眼下又没有光亮,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时间。
林笑棠不忍心沉默,她沉声道:“我会的,我会永远陪着你。”
“你爱我吗?”
林笑棠用一个吻代替了回答。
祂却固执地重复道:“你真的爱我吗?”
林笑棠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回道:“我当然爱你了。”
祂忽然吻了上来,贪婪地索取着,像一场暴雨。
许久,林笑棠濒临窒息,终于喘上一口气,茫然道:“师兄?”
突然间,狂澜再起,小舟摇摇晃晃,窥见一线曙光……
双溪村小分队因任务散落在天南海北,在大婚时才凑齐了,约在日后叙旧。
林笑棠本想着结契翌日便能聚上,怎料低估了双修的消耗。
她直到第五日才牵头聚会,约在古苍峰碰头。
林笑棠对镜描眉,祂也在镜子里,她不经意观察了片刻。
祂正在身后给她梳头,眼睛盯着头发,似乎很专心,实际却在神游。
祂一直在梳那缕头发。
林笑棠觉得坏狗这两天有点反常,联想到结契那日在镜中所见。
祂会不会觉醒了什么?
比如——
救世主的使命。
她觉得救世没有她一开始想的那么简单。
林笑棠打算向凌虚真人打探下那面镜子的来历。
她放下眉笔,猛地向后一仰。
祂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接住,连梳子都丢了。
林笑棠枕着祂的手,眨眨眼,问道:“师兄,我画的眉好看吗?”
祂凝目细看,笑道:“好看。”
林笑棠问道:“师兄方才在想什么?”
祂欲言又止。
林笑棠一本正经:“有什么是本夫人不能知道的吗?”
祂愣道:“夫人?”
结为道侣后,他们依旧互称师兄妹,还没改口过。
林笑棠说道:“结道侣不就是成亲吗?我自称有错吗,夫君?”
祂显然很受用,露出了玩味的笑容,说道:“夫人说的是。”
林笑棠问道:“所以夫君有什么心事?”
祂叹息道:“一想到要见到戴初蒙,本夫君就难受不已。”
林笑棠噗嗤一笑,问道:“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戴师兄?”
祂眼睛一转,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说道:“不过若是师妹一直喊夫君,和他见面也未尝不可。”
林笑棠叹息道:“师兄的心眼真是比针还小。”
祂托起她的下巴,捏了捏脸颊,问道:“师妹这么快就始乱终弃了?”
林笑棠白了祂一眼,说道:“这词不是这么用的。”
祂笑笑,又问:“怎么不叫夫君了?”
林笑棠捏住祂的手腕,扯扯嘴角,说道:“我亲爱的夫君,赶紧去收拾吧,再磨蹭就要迟到了!”
师兄妹尽管提前到了,却是去的最迟的。
众人围坐在一起,空出两个相邻的座位,凉亭石桌上摆满了茶水和糕点。
百花生夏天时存了一些荷叶,知道林笑棠爱吃荷花酥,特地做了许多,就放在她跟前。
林笑棠吃了半个荷花酥,满足道:“还是花生做的荷花酥好吃。”
百花生笑道:“林师姐喜欢就多吃点,这盘都是你的。”
许嘉云说道:“我也有帮忙!林师姐猜猜哪个是我做的。”
林笑棠看到被压在下面的荷花酥,取出一枚,尝过后比了个大拇指,说道:“形散神不散。”
许嘉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一旁的方子显说道:“林师姐你就宠她吧。”
许嘉云抡起拳头就捶过去了,把他捶得一阵咳嗽。
程源哈哈大笑。
戴初蒙在林笑棠对面,一抬眼就能看见她,但离得最远的。
他看到林笑棠笑得前仰后合,向旁边的人倒去,他们肩膀挨着肩膀,有旁人插不进的亲密。
戴初蒙举起空杯,问道:“林笑棠,能给我倒杯茶吗?”
茶壶也放在林笑棠手边。
林笑棠起身倒茶。
她或许忘了自己还欠戴初蒙一碗茶,但他讨了回来。
那茶壶是他故意放的。
戴初蒙举了举茶水,笑道:“新婚快乐。”
话音刚落,便和祂四目相对,他也向祂举了下杯子,将茶一饮而尽。
散场后,林笑棠去了凌虚真人的居所,给他带了些点心。
见院子里晒着药材,她指使祂去翻晒,和凌虚真人唠嗑,不动声色地问到了镜子的来历。
凌虚真人只当她是好奇,娓娓道来:“那镜子名‘追光’,是上古时期传下来的老物件了。结契时对着它祷告,镜光找到两人身上,算是求个长久的彩头。”
林笑棠又问:“它只有赐福的作用吗?”
凌虚真人接着道:“据说有缘人能从中看到一点未来的影子。不过那都是些没影的事,当不得真。”
说完,他看了小徒弟一眼,觉得她神情有些奇怪,追问道:“怎么了?”
林笑棠摇头,心却沉到了谷底。
祂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下周四再放送,差不多要完结了。
第162章 求索
体魄强健, 神清气爽。
这是林笑棠对双修的体验,但狗不好说。
祂一连几天没吃早饭,都是临近中午才醒,看起来精神萎靡, 食欲也不太好, 常常走神。
可你说祂虚吧?偏偏一熄灯就来劲。
“你爱我吗?”
这四个字就像某个开关一样, 她一回答就要面临暴雨的洗礼。
林笑棠起初觉得祂还在对死遁应激,有严重的焦虑。
然而祂只有在晚上才会抵死缠绵,白天不仅不黏人, 甚至有些冷淡,话格外少。
林笑棠和祂开诚布公地谈过一次,最终得出了“肾虚”的结论。
然而入夜又是风雨飘摇。
哪里虚了?
林笑棠百思不得其解。
这一夜, 她按住蠢蠢欲动的祂,义正词严:“我今晚要早睡。”
那躁动的黑液渐渐平静下来, 慢慢聚拢起来, 像紧实的面团。
祂轻声道:“好。”
说完就给她掖好被子,紧接着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似乎背过身去了。
祂人形时肩膀太宽,侧着睡睡顶起被子,所以各有一床被子。
林笑棠眉头紧锁, 挪到祂背后, 问道:“师兄怎么躺那么远?”
祂叹气道:“靠近会忍不住。”
又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林笑棠和祂鼻尖贴鼻尖,交换着彼此的呼吸。
与此同时, 她感觉有东西缠上了手指,挠了下她的掌心。
祂压低声音问道:“师妹反悔了?”
林笑棠捉住作乱的本体,用力捏了捏, 说道:“师兄就这么没有自制力吗?”
祂轻轻笑了声,说道:“师兄对你不一直是这样吗?”
说完,嘴就被亲了,轻柔的触碰像是试探,隐约有深入的趋势。
祂似乎完全无法自持。
林笑棠一把捂住祂的嘴,退避三舍,说道:“我真的要睡了。”
祂握住手腕,亲了亲手背,将那只手塞回她的被子里,柔声道:“晚安。”
林笑棠转过身去,听到祂也翻了个身,离得更远了。
她睁着眼,眼中睡意全无,静静数着祂的呼吸声。
清醒的呼吸和熟睡的呼吸是不一样的。
过了很长时间,祂还是没睡。
祂从前最在乎睡眠,熬夜出任务会怨气冲天,到点了一沾枕头就睡。
为什么和她成亲后反而会失眠?
“师妹,你睡不着吗?”
林笑棠微微一怔,也不打算和祂演戏,猛地翻过身,说道:“我想和师兄谈一谈。”
祂问道:“谈什么?”
林笑棠问道:“师兄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祂沉默了片刻,向她那边靠近了些,问道:“师妹怎么会这么想呢?”
林笑棠认真道:“师兄有心事难眠,为何不说出来呢?我们是道侣,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本来就该坦诚相待,有什么是不能告诉我的?”
祂深吸一口气,语气似哀怨:“师兄对你还不够坦诚吗?我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林笑棠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话说。
祂最大的秘密在一开始就暴露了,祂对她而言就是一张白纸。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才是那个不坦诚的人。
祂接着道:“师妹不是说想早睡吗?为何没睡着?是有心事吗?”
不知为何,祂的语气明明很平和,林笑棠却被问得心一紧。
尽管没点灯,她还是心虚地垂下眼,矢口否认道:“没心事。”
她忘了祂能夜视。
狂风大作,檐下铁马叮咚,不知有几多红枫零落。
良久,电闪雷鸣,水声划破了一帘沉寂,深秋的雨猛烈地砸在窗纸上。
林笑棠被深深地吻住了。
祂这次没有问那个问题,却比之前都要疯狂,像是急着要从她身上寻找答案一样。
你爱我吗你爱我吗你爱我吗……
你真的爱我吗?
从高处掉下的一滴泪落在黑液上,烫出一个小小的坑。
雨一夜未停。
这是秋天的最后一场雨,再过不久就要入冬了。
抑制剂的检测赶在第一片雪花飘落之前出了结果。
时知梅激活留影石。
只见几只灵兔本来在安静休憩,突然陷入狂暴状态,双目血红,在笼中横冲直撞。
其中一只在撞击时爆体而亡,炸开一团凝缩的黑雾,这如同火药的引信,其他灵兔也一个接一个地炸开。
弟子惊呼,净化阵法展开了一层又一层。
画面就此中断。
时知梅面色凝重,说道:“这就是长期使用抑制剂的下场。灵兔体型小,灵力稀薄,所以效果会成倍增加,而且我只用了你给的那些,可它们连这个秋天都没熬过去。”
林笑棠猜测道:“所以这药剂是通过消耗寿命,短期增强体魄,以此抵抗蚀气侵蚀?”
时知梅点头,不可思议道:“钦天司究竟是片多大的叶子?居然能遮住魔族上上下下的眼睛。”
林笑棠说道:“钦天司应该是在很早之前就渗入皇权了,光是那条‘私下严禁研究蚀气’的律令,都有近八百年的历史了。”
时知梅奇怪道:“那些魔头在用之前就没质疑过吗?”
林笑棠说道:“要是全天下只有我们宗门研究蚀气,梅师姐会怀疑镇邪阁给的东西吗?”
时知梅幽幽一叹,目光似乎到了某个深远的地方,感叹道:“屈长老曾说过,百花齐放,才能欣欣向荣,这话果然一点都没错。”
她眼神忽然变得清明,看了林笑棠一眼。
林笑棠说道:“梅师姐似乎有话要说。”
时知梅说道:“抑制剂似乎是由屈长老的净化剂改造而来的……”
除了净尘虫,屈不凡还在致力研究能净化蚀气的药剂,给没有灵力的凡人使用。
林笑棠愣怔,还没反应过来:“师姐这话什么意思?”
时知梅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我怀疑是被那叛徒泄露出去的。”
林笑棠脑子里嗡的一声,刹那间手脚冰凉,咬紧了下唇。
叛徒!
她当然知道那叛徒是谁,他化成灰她也能认出他!
他不仅害死了屈长老,居然还剽窃了他的研究!
“师妹、师妹,看着我!”
林笑棠回过神来,看到一双浅褐眼眸。
祂半蹲在身下,握着她的手。
她才发现心脏在突突跳着,连呼吸都在颤抖,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那不单单是因为愤怒,还因为骨髓里流窜着抽骨之痛。
感情和痛苦都是无法根除的,她忘不掉。
一点点将攥紧的拳头抻开,只见拇指抵在无名指的指根上,无措地扣着黑戒。
祂微微一怔,感觉核心狠狠后缩了一下,胃好像掉进了无底洞。
那个执着于刨根问底的问题,似乎一下变得不重要了。
师妹的恐惧是真实的。
她那么痛苦地死了一次,这是真实发生过的。
她为祂死过一回。
祂长身而起,却依旧弯着腰,和坐着的林笑棠一般高。
祂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拍打着后背,轻声安慰道:“别怕,师兄来救你了。”
跨越三年的求救奇迹般地得到了回应。
林笑棠眼睛睁大了一瞬,将脸埋进祂的颈窝里,慢慢停止了颤抖。
大婚血案后,仙魔冲突不断,矛盾一直在激化,三年来边境休战不超过十日,两边均无议和的意向。
可仙门近日来却冒出了寻求共存的和平发声,而源头居然是主力军之一的云岚宗。
毕竟当年便是云岚宗率先向魔族发难的。
这一切的背后推手,是死而复生的受害者。
林笑棠一五一十地说了自己在极夜境的见闻。
她没能力主持大局,只负责讲述,作出判断的另有他人。
边境一封封传来深入侦察的情报。
极夜境的确爆发了恐怖的蚀潮,可他们对外只说是“天灾”。
蚀气开采,土地贫瘠,民不聊生,这些情况也完全属实,魔族正在走一条不归路。
提出议和后,云岚宗内部先炸了锅。
有人说魔族自作孽,有人提及惨烈的血婚,也有人在沉默地思考。
然而据镇邪阁的观测结果显示,若再放任不管,蚀潮就不止出现在极夜境了。
最后玄霄真人拍了板,说道:“虽是魔族放的火,可我们不能坐视不管,让那把火烧及天下苍生!”
议和的争论沸沸扬扬,但静和峰始终岁月静好。
祂莫名其妙恢复了粘人劲,白天也不萎靡了。
林笑棠倒有点吃不消了。
她坐在榻上翻看时知梅给的研究手札,狗一声不吭就蹭上来了,把她圈进怀里,到处乱拱。
林笑棠揪紧衣领,推开祂的脑袋,头疼道:“能不能让我安静地看会儿书?”
祂又开始装傻:“师兄又没说话。”
林笑棠说道:“你眨眼的声音吵到我了。”
祂说道:“那师兄不眨眼了。”
林笑棠无语地笑了,问道:“师兄就没自己的事做吗?”
祂又把她拉进怀里,一本正经:“师妹就是我要做的事。”
林笑棠没挣脱得了,无奈道:“抱可以,不要乱拱,听到没?”
祂应道:“听到有。”
林笑棠反手摸了摸狗头,继续翻看资料。
祂枕在她的肩膀上,没有完全压下来,只是轻轻搭着。
林笑棠听着祂的呼吸声,再次想起了镜中所见,眉头紧缩,满脸担忧。
听凌虚真人讲完战况后,她就有了推动议和的打算,这场仗本就没有打下去的必要。
魔族的敌人是蚀气。
可看到预言后,林笑棠的想法却发生了动摇。
那个未来是既定的,还是可以更改的?
若是既定的,她的推动会不会促成那个结果?
魔域高度封闭,仙门存在众多误解,根本无从理解。
要是她不干涉,仙魔之间迟早会爆发一场大战。
林笑棠纠结过很长时间。
如果仙魔能和平相处,共同治理蚀气,对祂又有什么坏处呢?
林笑棠想不出来,所以她以身入局了。
蝴蝶扇动翅膀的气流,是未来的暴风雨,还是抵消暴风雨的力量?
此事不得而知,不过当下另有一件大事正在发生。
魔族出兵无间海,兵锋直指归墟之眼。
古籍有载,归墟之眼乃蚀气之源。
第163章 归墟之眼
时知梅的手札中提到了归墟之眼, 仅有短短的一句话:“归墟之眼,混沌残响,蚀气之源。”
林笑棠头一次看到这个地名,翻了翻后面的内容, 没找到更详细的说明。
她戳了戳环在腰间的手, 问道:“师兄, 你知道归墟之眼吗?”
祂沉吟片刻,说道:“在古籍里看到过。”
林笑棠问道:“归墟之眼在哪?”
祂回道:“在无间海的深处,据说是仙魔第一次大战的最终战场。”
林笑棠听说过无间海, 那里属于仙魔势力范围的交界地带,但不属于任何一方。
她问道:“这地方不会是打仗打出来的吧?”
祂蹭了蹭她的脸,说道:“师妹真聪明。”
林笑棠一把推开祂, 一本正经道:“现在是严肃的学术讨论,请师兄自重。”
祂叹气道:“师兄日夜劳作, 最近都瘦了, 重不起来。”
林笑棠听得耳热,白了祂一眼,附赠一个脑瓜崩。
她说道:“严肃点。”
祂立即收敛了笑意,清了清嗓子,面无表情道:“好, 严肃。”
话音刚落, 祂就贴了回去,换了沉稳的声音,继续介绍道:“上万年前, 顶尖的修士魔头在此决战,巨大的能量撕裂了大地,凿穿了世界本源负面一侧的通道。通道中涌出了一种不明邪气, 污染无数生灵,战场沦为炼狱。”
林笑棠问道:“邪气不会就是蚀气吧?”
祂点点头,回道:“传说蚀气便是在那场大战后出现的,但实际来历就不得而知了。”
林笑棠好奇道:“那个通道一直开着吗?后来是不是被堵上了?”
祂说道:“传说里是这么说的。”
林笑棠想了想,又问:“既然堵上了,为何如今仍有蚀气?莫非后来又出什么变故了?”
祂说道:“那一战过后,归墟之眼被视作禁地,仙魔双方共同立誓,永不靠近,倒没有新变故。不过——”
林笑棠追问道:“不过什么?”
祂说道:“封印通道治标不治本,只是使蚀气缓慢渗出,并未彻底消灭。”
林笑棠眼睛一转,又问:“蚀气不应该由源头逐渐扩散吗?怎么会随时随地地涌现呢?”
祂没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师妹猜猜它为何叫归墟之眼?”
林笑棠放下手札,陷入了沉思,习以为常地捞起祂的手,揉着揉着手里就多了一个黑色的团子。
她捏了会儿,一边思索,一边说道:“归墟为众水汇聚之处,万物终焉之所……既然是眼睛,那地方要么是起点,要么是终点,连通着某种分散在世界各地的东西……”
突然间,林笑棠眼睛一亮,问道:“莫非是地脉!”
祂笑道:“师妹怎么这么聪明?”
林笑棠骄傲道:“哼哼,我一直都很聪明。”
祂微微一笑,忍不住亲了亲她的脸,结果惨遭无情一推,还有嫌弃的“噫”。
祂捉住她的手,摁了下去,又把下巴搭在肩膀上,接着道:“归墟之眼就在地脉中心,所以也有深渊之口的别称。”
林笑棠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归墟之眼的记载为何那么少,而且全是传说?它真的存在吗?”
祂说道:“这个就不得而知了……师兄觉得它是真实存在的。”
林笑棠问道:“为什么?”
祂说道:“观测才有记载。”
林笑棠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三年以来,镇邪阁不仅研究出了先进的净化术,还改良了好几代净尘虫。
若将最新一代的净尘虫运用到汇津镇那时候,估计一开始就能直捣魔窟,不会生出那么多事端。
这些成果,屈不凡也能看到。每当研究有新突破时,镇邪阁便会烧一份报告给他。
听说有弟子在梦里见到了他,得到一番指导,醒来有如神助,一下攻克了困扰了几个月的难关。
林笑棠心想,研究遇到瓶颈时,屈长老大概会在天上急得团团转吧。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将身心全奉献给了研究,哪儿有余力去觊觎峰主之位?
不是野心将屈不凡推到了峰主的高度,可他却被别人的野心害死了。
林笑棠一直记得孔青刚,她深深地记恨着他。
所以当凌虚真人透露议和条件时,她坚决道:“还有一条,让魔族交出孔青刚。”
祂看了她一眼,将手搭在她的手背上,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寒意。
凌虚真人说道:“这是自然。”
他抿了一口茶,接着道:“不过天枢阁目前还没松口,还要交涉一段时间,才能派遣使者去协商。”
天枢阁也在三大宗之列。他们若是反对议和,会影响不少的势力。
林笑棠问道:“使者有人选吗?”
凌虚真人说道:“尚未定下。”
林笑棠说道:“师父,我想去议和。”
凌虚真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林笑棠接着道:“我在寂灭身边待过一段时间,了解他的脾气,或许能帮上忙。”
凌虚真人应道:“好,师父记下了。”
结果某泥也往心里去了。
凌虚真人离开后,林笑棠给大白顺毛,祂陪在旁边,忽然问道:“师妹不讨厌那个魔头吗?”
林笑棠瞄了祂一眼,一脸了然,醋缸又打翻了。
她问道:“师兄从哪看出来的?”
祂酸溜溜道:“师妹提他的时候,没有咬牙切齿。”
林笑棠做了个呲牙的表情,调侃道:“可我这样的话,岂非离人很远,离狗很近?”
祂差点被逗笑了,随即又把脸板起来,移开目光,嘟囔道:“我以为师妹很记仇的。”
林笑棠会心一笑。
她被下魂毒,差点一命呜呼,却对小魔头反应平平,没表现出明显的憎恶。
这不就是有好感吗?
林笑棠缓缓道:“我是很记仇,巴不得小魔头死——”
祂的目光被拖得长长的尾音钓了回来。
林笑棠又道:“但我又希望他活着。”
祂疑惑蹙眉。
林笑棠撸了一片鹅毛下来,命令道:“师兄给我变根树枝。”
她抓着树枝,在地上画了两个圈,讲解道:“魔族大致可分为主战派和主和派,主和派体恤民情,但手里没有兵权,所以发言没什么分量。”
林笑棠点了点另一个圆圈,说道:“但主战派就不一样了,这一派大多数都是将领,加之魔族尚武好战,一个武将的唾沫星子能淹死十个文官。”
她在那两个之上画了个小圆圈,引出两条线连接,又道:“小魔头在这个位置,凌驾于两派之上。”
说完,她看了看祂。
祂接着道:“要是他死了,主战派独大,议和的希望就很渺茫了。”
林笑棠赞许地点点头。
祂问道:“若他不在这个位置,师妹还会希望他活着吗?”
林笑棠坚决地摇了摇头,将树枝插进代表小魔头的圆圈,冷冷道:“我很记仇的。”
假设在魔宫生活生出过一点好感,那点好感也在找冰魄莲的途中消磨没了。
无论是谁下的毒,她的遭遇也和小魔头脱不了干系。
祂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个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如果师兄最开始不是云清漓,师妹会怎么对我呢?”
林笑棠愣怔,一转头,对上探究的目光。
那对琥珀般的眸子似乎变深沉了,白日晃晃,里面一点却光亮都没有。
林笑棠说道:“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祂静静看着她,似乎很在意。
林笑棠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正要回答,却被捂住了嘴。
祂说道:“既然以前没想过,那以后也不要想了。”
说完,祂凑上前,隔着手背吻了她。
……
仙门百家尚未对议和达成一致,就得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寂灭率军进了无间海!
无间海。
海面无波,无浪,无风,这里的寂静是灰白色的。
天上无日,无月,无星。只有一片混沌的天光,像陈旧的绢帛。
海天皆是沉沉的浅灰。
飞舟群是此间唯一的亮色,像掉在画卷上的粟米,渺小吞没了色彩。
魔域之主就坐在最庞大的那艘飞舟上。
阿九支着下颌,闭目养神,看起来有些疲惫。
他的疲惫不完全源于换血的反噬。
出发前,阿九处决了跟了他三年的死士,他们曾一同突袭过云岚宗的山门,有过命的交情。
他说自己不后悔效忠他,也不后悔给那女子下毒,自缢而亡。
小寡妇被毒杀,是死士的错吗?他们都不该死。
阿九想来想去,觉得错在自己身上。
他忽然厌倦了尊主之位。
做尊主既养不活海棠树,也养不活小寡妇,好没意思。
阿九渴望一场战争,一场必死的战争。他没有自杀的勇气,却觉得活着实在无趣。
他或许应该死在三年前,和林笑棠死在同一天。
钦天司会不定期占卜族运大事,观星推演,称为天启。他初愈时,恰好赶上钦天司天启。
根据天启,归墟之眼封印渐朽,若启封导引本源之力,非但能炼化蚀气,还可淬炼血脉,是魔族的生路。
阿九觉得他死在开辟生路的路上也不错,所以他来到了无间海。
突然间,只听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激动的汇报。
“尊主!找到归墟之眼了!”
第164章 无间海
立冬, 交涉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林笑棠觉得大势向好。
然而比意见达成一致更先到来的,却是小魔头闯入无间海的消息。
归墟之眼的传说莫非是真的?!
“……为师即日前往无间海,你们就留在宗门里。”
林笑棠从杂念中回神,斩钉截铁:“不, 我想随行, 或许只有我才能做寂灭的说客。”
她清楚小魔头的脾气, 他拍板的事就算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凌虚真人等人要是前往拦截,以小魔头对仙门的反感,绝对会二话不说开打。
他的修为高深莫测, 估计反噬也被压制了,打起架来毫无限制,身边又带着军队, 硬碰硬一定损失惨重。
林笑棠说不准小魔头对她是何心理,但他对她的宽容, 已远胜她接触过的任何一个魔头。要是她出面, 说不定还有回旋的余地。
凌虚真人担忧道:“无间海十分凶险,连我都得做好完全的准备。别说你此时是个凡人,就算是从前,师父也不会让你去的。”
林笑棠反问道:“师父有把握避免和寂灭起冲突吗?”
凌虚真人语塞。
林笑棠坚定道:“我有把握,至于凶险——”
她看向一旁的祂, 说道:“师兄会护我周全!”
祂微微一笑。
三大宗各派出了长老和精英弟子, 联合一些修仙世家,做了开战的准备,约定在无间海入口集合。
陆应星猜到此行能见到戴初蒙, 却想不到林笑棠也来了。
他惊讶道:“林道友?你怎么来了!无间海太危险了,你现在是凡人,怎么能——”
话音未落, 只见一道人影闪现在林笑棠身后,将斗篷披到了她身上,银发如霜似雪。
祂平静道:“我会护师妹周全。”
陆应星哑口无言,无措地笑了笑。
他不知道林笑棠为何要来,却问不出口了,只好当一个未解之谜埋在心底。
无间海没有完整的地图,众人只能追踪稀薄近无的魔气,慎之又慎地探索着,避开时时出没的暴风眼,慢慢深入。
不过没多久,他们就不需要魔气定位了,东南方向炸开了猛烈的能量波,海面掀起千丈巨浪。
飞舟群全速疾驰。
前方的光线越发稀薄,水从灰白过渡到铅灰,最后又变成了近黑的靛青。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刺鼻的味道,像埋在地底深处的古老矿脉被凿开,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光之下,透着腐朽与衰败。
林笑棠正要掩住口鼻,一道结界就落了下来,她看看祂,用尽目力远眺。
突然间,一根石柱映入眼帘。
那石柱高逾百丈,通体灰白,从海面拔起,明明灭灭地散发着金光。
它应该是被打算了一截,顶端隐约能看出凹凸不平,柱身也是倾斜的。
很快,第二根,第三根……
巨柱依次浮现出来。
林笑棠忽然睁大了眼睛,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净。
柱子不多不少,恰好有九根,四根倒了,两根歪斜,只剩三根立着。
柱子……
预言中的画面也有柱子!
祂也在极目远眺,眼神迷离,不像在看柱子,却像透过柱子看见了别的东西。
那对琥珀般的眸子闪烁着淡淡的金光。
金光消散,祂眼睛也有了焦点,落在林笑棠脸上。
做决定时目光会变沉,这时的目光却比那时要轻很多,就好像尘埃落定,毫无悬念的释然一样。
不,说释然似乎也不太准确,释然是不会难过的,但难过又不会那么轻……
这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情呢?
又浓烈,又淡薄。
祂自己也不知道。
仙门的飞舟尚未靠近,就引起了魔族的警觉,留守在外圈的将领提刀便战,两边的舟群即刻开始混战。
这间不容发的当儿,哪一边都不甘落下风,打得不可开交,法术对轰,天花乱坠,哪儿能看见议和的影儿?
搭载着后援的飞舟在最外边,已开启了防护结界,暂时没被波及。
林笑棠在甲板上观战,看得干着急。
她跟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求一丝议和的可能,可当下两边都不遑多让,打下去只能彻底撕破脸。
魔族参战的飞舟越来越多,仙门上阵的长老也越来越多,战火愈发激烈。
小魔头没有露面,但海浪狂澜不歇。
林笑棠思索片刻,看向祂,祂正好也在看着她。
她问道:“师兄,你有把握杀进内圈吗?”
祂沉默了一会儿,移开目光,说道:“有。”
林笑棠摸出小魔头送的一支珠钗,上面有一朵宝石做的海棠花。这原是逃跑的备用金。
她将珠钗递了过去,说道:“你拿着这支珠钗去找小魔头,就说我还活着。”
祂接过珠钗,看看她手腕上的手镯。
指尖漫不经心地捏住珠钗转动,似在共情弃如敝屣的命运。
轰炸声好像变近了一些。
祂一把抓住林笑棠,带她闪现到船舱里,打下禁制,转身要走,却被她拉住了。
“师兄,等一等!”
林笑棠抓着祂的胳膊,作势要取手上的保命法宝。
凌虚真人担心她的安全,给了她一身的法宝。他不知道她手上的那只手镯可抵数命。
她将一个又一个的法宝套在祂身上,絮絮叨叨地叮嘱道:“师兄务必以自身安危为先,要量力而行,不要逞强。如果拦路的魔族太多,你就赶紧跑路回来,犯不着以身涉险……”
祂静静听着,感受着她手上的力道,眼底的阴暗化开了一点。
林笑棠说了一轮,还在摘法宝,问道:“听到没?”
祂握住她的手,扯到嘴边亲了亲,回道:“听到有。”
……
不远处战火连天,阿九却像是没听到一样,手提长剑,布阵毁柱。
巨柱外有结界,战火烧不到他身上。
金光在断裂处明灭,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阿九立于立于阵眼,长剑刺入第五根柱子的缝隙,磅礴魔气从剑尖涌出,顺着裂缝向下蔓延。
柱身震颤,碎石簌簌滚落,砸进海面,溅起数丈水花。
就在这时,有一条影子跟着水花窜出,剑光直取阿九后心,速度之快,唯见残影。
阿九眼睛一转,旋身化雾,瞬移到另两根柱子之间。
他定睛一看,只见一头银发在半空翻卷,一人踏浪而立,手中银剑低垂,剑尖滴着海水。
阿九脸上肌肉一紧,脸色微变,说道:“是你!”
林笑棠死后,他再没见过这个怪物,只听说云岚宗首席疯魔,换了新的首席。
他本以为这怪物或许原形毕露,被秘密处决了,不料它成了这副模样,身上居然还穿着云岚宗的衣服。
它凭什么还活着!
祂没有接话,剑锋一转,已欺至阿九身前。
阿九聚气凝神,只得迎上。
祂在海下潜行时,和凌虚真人通过信,那些在外护法的魔将均被牵制,不能抽身驰援。
九柱阵于是变成了单挑战场。
两道身影在残柱间交错。
凤鸣剑走轻灵,一剑快似一剑,剑势如潮,势不可挡。
阿九硬接了一剑,凛冽的剑光闪过,他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睛,不禁头皮发麻。
这双眼睛是他数年的噩梦。
阿九咬紧牙关,掌心凝出一团黑雾,猛地向前一推。
魔气炸开,两道身影再次分开。
祂在空中翻了个身,脚尖点在石柱上,借力再进,圈出一轮剑光。
阿九闪现数次。
祂却一次比一次近,每一步都踩在他落点的前一刻,像全速追逐猎物的野兽。
阿九连日不休地破除九柱阵,体力已不在巅峰状态。加之噩梦重现,心神有隙,出手慢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祂的剑锋擦过阿九肩头,削下一片衣料。
阿九疾退,脚跟尚未站稳,脚下海面骤然炸开!
一道阵法从深处亮起,将去路彻底封死。
阿九低头望去,海水中阵纹流转,赫然是提前布下的传送禁制。
他冷笑一声,在半空拧转身形,黑雾自周身炸开,竟要以蛮力震碎禁制。
然而祂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凤鸣剑尖挑着一支珠钗,宝石雕成的海棠花,在剑光下微微发亮。
剑斜斜一挑,珠钗飞了出去。
阿九浑身一僵,一把抓住珠钗,摊开手掌细看,周身暴涨的魔气彻底消散了。
他难以置信道:“你怎么会有这个!”
祂淡淡道:“师妹让我丢的。”
“师妹?!”阿九骇然失色,一时找不到头绪,着急道,“她在哪儿!”
话音刚落,不料剑光急刺,刺入阿九的胸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钉在柱子上。
祂挑眼,盯着阿九,眼神比剑光还冷,将剑又往血肉里使劲送了送。
祂一字一顿:“拜你所赐,师妹差点死在找冰魄莲的路上。”
反击的魔气顷刻间烟消云散。
阿九如坠冰窟,像被掴了一巴掌,整张脸变得灰白。
它口中的师妹只能是……
阿九的手不自觉颤抖起来,慢慢握紧珠钗,宝石硌进掌心,微微地疼。
只要招招手,宝石便会如流水般奉上,所以这些其实并不珍贵,只是他认为而已,所以总觉得是恩赐,等着她感恩载德。
他虽不眼盲,心却盲得可笑。
可笑,太可笑了!
利剑穿透的剧痛打断了自嘲的笑。
祂看着突发恶疾的小魔头,眉头微蹙,冷冷道:“师妹要见你,休战。”
第165章 初雪落
阿九下令休战, 言简意赅,并未解释原由。
那些士卒不明所以,看到银发修士与尊上一同露面。那修士气定神闲,尊上的脸色却不太好。
他们不由得猜测他受了胁迫, 一时拿不定主意, 仍兀自缠斗着。
几个有血性的猛将战得正酣, 叫嚷着要去增援。
阿九也不多说,直接释放威压震慑,平静道:“休战, 退后戒备。”
仙门这边看到云清漓的身影,几个长老做了个手势,修士们先行拉开距离, 化攻为守,静观其变。
魔族见状也纷纷收手, 向己方阵营退了几丈, 与对面僵持着。
阿九悬浮在高空,翘首以盼,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陆应星不禁觉得奇怪,转而观察云清漓的神情 ,他一脸平静, 也看不出端倪。
寂灭在等什么?他怎么会答应休战呢?
不多时, 一艘飞舟穿过舟群,来到了两军交界处,帆上画着云岚宗的徽记。
林笑棠站在船头, 看到祂,微微一笑。
阿九呼吸骤停,直奔船头而去, 像去赴一场久别重逢的约。
祂嘴角刚翘起来,就瞥见小魔头窜出去,冷冷地瞥了一眼。
下一瞬,祂出现在林笑棠身边,牵起她的手,和她一致对外。
陆应星看到林笑棠露面,正一头雾水,忽然听到魔军炸开了锅,像是见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一个魔将惊呼道:“她不是尊主的宠姬吗?!怎么跑到云岚宗了?”
宠姬?
陆应星顿时想起了那个背刺的杂役。他痛恨过她。
尽管同门脖子上的断头引有惊无险地解开了,那个被掳走当人质的弟子也平安归来,但他仍觉得她罪不可赦。
每每想起投身魔头的谄媚姿态时,他都会觉得反胃。
可那个杂役的形象却忽然落实在了林笑棠身上。
就像天地倒转,荒谬得难以言喻。
陆应星看着那双身影消失,迟来地感到了秋风的萧瑟,是来自山神祭的秋风。
他那时看不清未来,此时回望过去,却发现早已看见了未来。
命中注定要错过。
阅历比陆应星多的人,未必能了解他此时的心境,然而某个魔头却能感同身受。
阿九跟着林笑棠走进船舱,忍不住开口道:“我没想杀你,是他们自作主张。我已经处死——”
林笑棠回头看了他一眼,漠然道:“不用解释,都过去了。”
阿九语速飞快,急着要解释,有些语无伦次:“我后来,去找过你,沿着沧浪江,找了十多天,那时离你——”
林笑棠依旧冷淡,开门见山:“我找你不是为了翻旧账,而是为了商量议和之事。”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请。”
祂盯着阿九,脸已经臭到不能再臭了。
阿九看看祂,又看看牵在一起的两只手,沉默地坐到椅子上。
林笑棠说道:“我想先给尊主看个东西。”
阿九却道:“林笑棠,你,不要这么叫我。”
话音刚落,只听剑鸣锵然,剑光如匹练般一撩,雪刃横在他眼前,映出了难过的眼神。
祂有些恼火:“师妹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林笑棠轻轻拍了拍青筋暴起的手,小声提醒:“师兄……”
祂看看她,凤鸣垂直落下,插在阿九和他们之间。
祂也激活了手中的留影石,影像在阿九眼前徐徐展开。
正是时知梅做的有关抑制剂的实验。
过了会儿,留影石慢慢暗淡。
林笑棠问道:“尊主对那里面出现的东西不陌生吧?”
阿九面色凝重:“抑制剂。”
林笑棠说道:“这些灵兔熬了不到一个秋天。换成魔族,又能熬多长时间呢?”
阿九沉默片刻,说道:“灵兔是灵兔,我们是我们,体质不一样。而且,钦天司检验过。”
林笑棠缓缓道:“魔域一直以来只有钦天司在研究蚀气,尊主就没想过一叶障目吗?”
阿九欲言又止。他没有露出认可的神情,似乎只是不想发生争执。
对魔族而言,钦天司代表上古传承的权威,不是几句话就能动摇的。
林笑棠放缓了语气,说道:“我清楚,单凭一面之词,很难让尊主信服。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留个心,回去查一查,抑制剂抑制的是什么?开采蚀气到底有什么后果?”
她拿出一个玉简,说道:“这是镇邪阁这些年来关于蚀气的研究。我希望尊主可以认真看一下,考虑议和之事,不着急表态。”
阿九伸手接玉简,她却没有松手,他抬起眼来。
林笑棠说道:“还有,别再动归墟之眼了。”
她松开玉简,一字一顿:“若尊主一意孤行,我们也会奉陪到底。”
祂微微一怔,从小魔头脸上移开目光,注视严肃的侧脸,眸光闪烁了一下。
阿九攥着玉简,一言不发。
林笑棠说道:“我要说的就这么多,尊上可以回去了。”
阿九长身而起,椅背上有淋淋血迹,他却站得笔直,不见一丝虚弱。
林笑棠吃了一惊,不禁瞪大了眼睛,看看小魔头,又看看坏狗。
这一看就不是小伤!
祂笑了笑,下巴也扬了起来,似乎对那一剑颇为得意。
就在这时,林笑棠忽然听到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说话的人却没有张嘴。
是神识传音。
【云清漓是怪物。杀山甲龙时,我看到它夺舍了。】
林笑棠愣怔地看向阿九。
阿九不知何时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她,拳头紧握,像孤注一掷的赌徒,紧张得无法呼吸。
可是他没等到惊慌失措,只等来了平静的九个字。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林笑棠握住祂的手,心念微动。
他们眉间顿时浮现出一模一样的印记。
阿九仿佛一下变成了被火烤化的雪人。
脊背明明是挺直,身形却莫名萎顿,流露出了中剑的虚弱。
阿九一直以为,他和林笑棠之间的最大障碍,是修士和魔族的身份之别。
所以他们才总是不能好好相处,一见面就要互相厮杀。
可她的道侣居然是一个怪物,而她一开始就知道了。
阿九突然有许多许多话想说,那些话都是关于林笑棠的。
这双血眸是怎么来的,屠杀进攻山门的那支军队时在想什么……
思来想去,过了很长时间,阿九才开口道:“如果,我不是魔族,我们会不会是朋友?”
比如花楼的雨月,比如翠微门的施逸,又比如宁和乡的玲珑。
林笑棠说道:“重要的不是你是谁,而是你对我做过什么。”
她回答的时候仍在握着祂的手,紧紧的十指相扣。
师妹会永远坚定地选择祂吗?
祂不知道,唯有用力回扣,牢牢抓住被选择的当下。
最终,阿九答应考虑议和,立誓三个月内不进犯,率军离开了无间海。
归墟之眼的危机暂时解除。
但阵法毕竟有五根柱子被破坏了。
精通阵法的长老留下检查修补,其他人则打道回府。
无间海被远远抛在身后,林笑棠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去。
飞舟没有被归墟之眼开启的坏消息追上,她是不是更改了祂的命运?
刹那间,林笑棠喜上眉梢,却不知该和谁分享这份喜悦,只好把手一伸,勾下祂的脖子,狠狠啵了一口。
祂才知道吻脸颊也可以这么响,茫然地转过头,好笑道:“师妹怎么这么开心?”
林笑棠理直气壮:“我就是忽然很高兴,不可以吗?”
祂也笑了起来,正要附和,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笑意顿时变淡了。
祂转了下眼睛,像在思考,用余光留意着,漫不经心道:“议和的事还没有着落,归墟之眼也不知能否妥善处理……师兄实在是想不到什么事能让师妹如此高兴。”
说完,却被一把抱住了。
林笑棠仰着头,笑嘻嘻地看着祂,脸红扑扑的,亢奋道:“和师兄在一起就很高兴!”
祂张了张嘴,感觉喉咙似乎被烫伤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祂垂眸,凝视林笑棠,环着她的腰身,嗫嚅道:“真的吗?”
林笑棠使劲点头,眼里像是装了许多星星,亮得挪不开眼。
祂笑着垂下头,蹭蹭微凉的鼻尖,感受着呼吸一点点交融,慢慢向下,吻住了柔软的唇瓣。
此时彤云密布,天上下雪了,是今年的初雪。
他们在飞舟内忘我地拥吻,没有同淋雪,也没有共白头。
云岚宗披拂雪衣,伫立在层叠的峰峦中,恭候远道而来的修士们。
议和有望的好消息传回宗门,玄霄真人拍板定调,天枢阁几经争论,最终也点了头。
使者开始频繁往来于两界之间。
第七场雪初霁,酷寒冻雪成冰,议和却在火热进行中。
魔族那边也达成了某种一致,由朝中重臣出面交涉,议和几乎是板上钉钉。
林笑棠估计小魔头查到了钦天司的某些问题,不然镇邪阁的长老也不会被委派。
但处理到什么程度就不好说了。
钦天司除了蚀气,还掌管着祭祀祈福,历法授时,影响深远,没那么容易废除。
不过这些也不是她关心的。
只要仙魔顺利议和,归墟之眼无事,林笑棠就心满意足了。
然而世上最难的就是圆满二字。
议和在持续推动,归墟之眼却传来了坏消息——
阵法不可修补。
第166章 变数
天晴, 无风,冰雪消融,久违的下山采买。
林笑棠在街口猛吸一口凛冽空气,觉得整个胸腔都打开了。
她这段时间听说的都是好消息, 不论下多大雪, 心里总是敞亮的。
林笑棠此时看到街上的泥泞, 居然一点也不觉得碍眼,只觉得浓厚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人走的多了,才会把雪做泥, 云岚宗的雪一直很规整,看时间长了倒有些乏味。
拉着新鲜瓜果的板车从面前经过,雪泥在车轮下飞溅。
祂拉着林笑棠后退一步, 问道:“要不要师兄抱你走?”
林笑棠看了祂一眼,发现祂是认真的, 问道:“师兄是怕我太低调了吗?”
祂说道:“地上很脏。”
“又不是没穿鞋, ”林笑棠抬起左脚,一步踏进泥泞里,说道,“穿黑靴就是为了踩泥巴。”
祂笑了笑,抬起右脚, 落在那只脚的旁边。他们今天都穿了黑靴。
林笑棠却突然把脚收了回去, 叫道:“啊,我的鞋!坏师兄!”
祂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哭笑不得。
一串糖葫芦, 勉强抵消了靴子上的泥点子。
糖壳梆梆硬,咬下去咔嚓一声,像冰面凿穿的声音。
山楂酸度适中, 是爽口的酸酸甜甜。
林笑棠咬得咔咔作响,眉眼一下舒展开了。
祂目不转睛地盯着,明知故问:“好吃吗?”
林笑棠点点头,把糖葫芦往前一递,似乎很大方。
祂低头要去咬,却咬了个空,糖葫芦被挥向了另一边。
祂跟着过去,眼看糖葫芦递到嘴边,张嘴又要咬,却还是吃到一嘴空气,抬眼看到一脸坏笑。
林笑棠举着糖葫芦,见狗不动了,又晃了晃,摆明了在挑拨。
祂眼眸一垂,淡淡道:“师妹,鞋脏了。”
林笑棠大惊失色地低下头。
就在这时,祂飞快抓住她的手腕,将糖葫芦送到嘴边,叼走一颗山楂,嚼了嚼,点头道:“好吃。”
卖糖葫芦的小贩没拉到客,看到这一幕,又凑了过去,怂恿道:“公子,夫人既然不想给,你再买一串不就是了?”
祂一本正经,甚至有点骄傲:“我觉得自己抢的才好吃。”
林笑棠讪讪地移开目光,庆幸没穿宗门服下山。
为了迎接年关,城西开了一个临时花市,卖些应季的花草。
林笑棠原本只想置办一盆水仙,结果一入花市,乱花迷眼,什么都想养。
海棠花的花季不在冬天,花市中却有它的身影。全是小树苗,枝杈尚纤弱,花苞像枣核一样小。
林笑棠原来的洞府里有一棵合抱粗的海棠树,是凌虚真人给她栽的,作为独居的乔迁礼。
大徒弟被心魔所困,他便把海棠树移栽到别处,却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别的原因,那棵树最后枯死了。
凌虚真人一度认为海棠树和她同命。
祂说道:“师妹,我们栽一棵海棠树吧。”
林笑棠微微一怔。
她正在挑选百合,是那种已经剪了枝,只能养很短时间的插花。
她感兴趣的也无一例外全是活不了多长时间,顶多开过这个冬天的花。
因为不知道自己还能待多久。
万一长老们发现归墟之眼的奥妙,不仅补好了阵法,顺便根除蚀气,那她就要回家了。
这个过程具体要多长时间,目前尚不得而知。
林笑棠不觉得焦虑,但默认自己随时会走。
然而养花是一时的事,栽树却是很长久的事。
林笑棠说道:“海棠冬天不好养活,打理太麻烦了,还是算了吧。”
她举起手里的百合,若无其事道:“不如养百合,插水里就能开,省心又好看。”
祂的目光还停留海棠树上,似乎看入神了,说道:“我刚刚听到小贩说,只要做好保暖就不要紧。我们可以养在屋子里,等长大了再移栽到院子里。”
祂看向林笑棠,接着道:“我不怕麻烦,我来照顾,师妹负责赏花就好。”
林笑棠欲言又止。
突然,花市尽头一阵骚乱,有人在惊呼。
百姓们惊慌失措地逃窜,连路都顾不上看,叫嚷中夹杂着花盆摔碎的声音。
林笑棠不明所以,祂却变了脸色,一把拉起她的手,闪现到空旷处。
祂从储物袋调出栖梧剑,塞进了她的手里,说道:“那边有蚀气,师妹在这里等我,我去处理一下。”
林笑棠点头。
祂即刻化作一道流光。
林笑棠目送流光消失,眉头紧锁。
这城镇就在云岚宗脚下,镇邪阁苦心经营多年,十年没出过蚀气,怎么会忽然爆发?
师兄妹返回云岚宗时,太阳已开始落山,天空呈现淡淡的灰紫,大片的云连绵在一起,入夜或许又要下雪了。
花市意外散去,他们最终一盆花也没买,就这么空着手回来了。
玄霄真人得知城中爆发蚀气,高度重视,将他们召到跟前询问详情。
祂简要将过程说了一遍。
玄霄真人虽脸色不变,手却松松地握成了拳,拇指不断摩挲着食指,心中显然不平静。
他沉默片刻,沉声道:“归墟之眼那边来了消息……”
林笑棠心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
玄霄真人缓缓道:“修补封印比预想中要难,可能修不好了。”
林笑棠急切道:“宗主,已经确定修不好了吗?”
祂原本在沉思,听到有些拔高的音调,不由得看了过去。
玄霄真人说道:“当年九位仙人,以自身为引,建起这阵法。这阵法一直靠他们的意志运转。如今五柱已损,阵法失衡,意志已散,后人想补,连脉络都摸不清。”
林笑棠追问道:“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玄霄真人察觉到她的紧张,微微一笑,宽慰道:“剩下的柱子还能撑个三四年,我相信办法总比困难多。你们回去休息吧,辛苦了。”
办法总比困难多,这是句激励人心的话,不一定每次都成真。
林笑棠知道一个解决办法,但是她不能说,也不想说,甚至不愿回忆。
她目视前方,眼神空茫,手撑着额角,忽然使劲搓了搓额头,仿佛用力就可以一点头绪似的。
阻止小魔头摧毁阵法莫非是开端?接下来会慢慢发展到那个结局吗?
“师妹,我煮了姜茶,出来喝一点吧。”
林笑棠走出静室。
祂就在门口站着等,见到她邀功似的笑了,说道:“我这次放了红糖,而且煮了很长时间,不会辣舌头。”
祂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只关心姜茶喝起来会不会太辣。
无知有时是否也是一种残忍?
林笑棠忽然不忍心和祂对视,勉强笑了笑。
祂问道:“师妹还在忧心归墟之眼?”
林笑棠移开目光,轻声道:“嗯。”
祂问道:“这次为何不和师兄讨论?”
林笑棠沉默。
祂慢悠悠道:“万一师兄有办法呢?”
林笑棠一怔,想到消失前的那抹笑容,心猛地向后一缩。
她脚步一顿,猛地抬起头,着急道:“连宗主都说修不好了,你能有什么办法!”
祂注视着她,笑意更浓了,如同春风拂面,整张脸都舒展开了。
游刃有余的人才会露出这么轻盈的笑,泥巴也是。
既然是有余,就不会是牺牲。
林笑棠和祂对视了一会儿,试探道:“师兄真的想出办法了?”
祂没有回答,只是拉着她向前走去,轻声道:“姜茶要凉了。”
桌上不仅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还他们买的炒货。
除此之外,还有一沓草稿纸,纸上绘制着阵纹。
阵纹过于复杂,林笑棠底子又差,只能认出几个基础符号。
她好奇道:“这是什么?”
祂把林笑棠按到椅子上,说道:“师妹先把姜茶喝了,等下我慢慢讲给你听。”
林笑棠好奇心一下就被钓起来了,连勺子都没用,端起碗就灌。
她把碗一放,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正襟危坐,催促道:“喝完了,师兄可以开始了。”
祂忍俊不禁,清了清嗓子,说道:“柱阵的问题在于无法修补。”
林笑棠点头。
祂又道:“所以不需要补。”
林笑棠愕然:“不补?这样封印不是破得更快吗?”
祂说明道:“九柱阵的作用是堵,蚀气只能慢慢渗,但现在已经堵不住了。”
林笑棠正聚精会神地思考。
祂不紧不慢道:“如果换成疏呢?不封源头,而是引走蚀气,层层净化,让它变成无害的灵气,散回天地。”
林笑棠恍然大悟,眼睛转了转,随即又冒出了新的疑问:“要多大的阵法才能做到即刻净化?”
祂说道:“一个阵法远远不够,一层阵法也不能彻底净化……所以我想出了这个。”
纸上画了一座塔,倒悬的,塔尖朝下,塔身上有九条横线。
祂把纸转到林笑棠那边,用手圈指着图示,解释道:“把塔建在归墟之眼正上方。第一层用仙门的净灵阵,把蚀气里的怨念沉淀掉。第二层用魔族的疏导阵,把蚀气的浓度降下来。依次类推叠加,直到蚀气变成灵气。”
听起来似曾相识。
林笑棠突然和祂四目相对,喃喃道:“就像……净秽甑?”
祂点头,说道:“师兄的灵感就来源于此。”
林笑棠悚然动容,凝视着祂的手稿,久久不语。
屈长老送她净秽甑模型,会不会就是冥冥中的注定?
他注定要帮她一把——
作者有话说:下次更新还在周四。
第167章 议和
经多轮谈判, 仙魔双方终于达成一致,议和文书的定稿传回云岚宗,约定十日后在边境线签约。
议事堂散会后,凌虚真人回到静和峰, 将这个消息分享给两个徒弟。
林笑棠喜上眉梢, 拊掌称快, 笑道:“太好了!年前就定下来,可以过个安生年了。”
凌虚真人笑眯眯地捋着胡子,看向大徒弟, 伸出两根手指,故意拖长尾调,卖起了关子:“还有第二个好消息——”
祂一语道破:“浮屠塔可行。”
凌虚真人语塞, 咂巴了一下嘴,嗔怪道:“就不能让为师来说吗?”
祂近来心情不错, 没扫兴, 配合道:“哦?什么消息?”
凌虚真人重新笑逐颜开,说道:“老方头对你的构思赞不绝口,准备着手估量浮屠塔的规模,魔族的阵法师也参与进来了。”
林笑棠眼睛一转,问道:“师父, 魔族处理钦天司了吗?抑制剂可不是小问题。”
凌虚真人说道:“抑制剂的事, 寂灭那边已经查实了。钦天司的说法是‘个别术师急功近利,私自篡改配方’……”
他没往下说,但言外之意很明显了。
林笑棠微微蹙眉。
她想过从轻发落, 却想不到这个轻只有个别术师。
是小魔头办事不力没查到数,还是钦天司比想象中更麻烦?
林笑棠又问:“那蚀气研究呢?他们还能一手遮天吗?”
凌虚真人又道:“条款里写了,双方共享观测数据, 咱们派人协助治理蚀潮,但他们自己的研究,我们就管不了了。”
林笑棠问道:“魔族还会继续开采蚀气吗?”
凌虚真人叹气道:“议和能改条约,却难改几百年的头脑。”
他话锋一转:“不过他们答应会接受监督,而且也没推脱治理灾害,说会学习净化术。”
林笑棠沉默。
她见过那些被蚀气侵蚀的矿工,见过一个个爆体而亡的灵兔,知道蚀气有多毒,也知道魔族离不开它。
就像人们离不开刀和火。他们需要一个底牌。
祂突然开口道:“等魔族的阵法师学会净化阵,发现蚀气还能这么处理,也许就不需要事事都听钦天司的了。”
祂新添一杯热茶,看着林笑棠的眼睛,微笑道:“不过那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师妹只要耐心等,总有等到的那一天。”
林笑棠莞尔一笑,双手拢着热茶,心中却有丝丝寒意。
她能等到那一天吗?
凌虚真人问道:“你们两个可想旁观议和?”
林笑棠意外道:“我们也能去?”
凌虚真人笑眯眯道:“只是旁观,有何不可?”
风苍苍,野茫茫,各色旗帜招展,猎猎作响。
青灰色的天穹上,苍鹰穿梭云间,久久不闻战火声,双翅一振,扶风直上九万里。
红日恰好露出云堆,霎那间光芒四射,地上枯草遍布,一片金澄澄。
帐帘一挑一垂,闪过一道明媚的金光。
阿九正听文官低声汇报,余光瞟见金光,一抬头,看到林笑棠从光中走出,完全听不见文官在说什么了。
没一会儿,另一个高大的身影将她挡得严严实实,连根头发丝也看不见。
阿九睨了祂一眼,收回了目光。
长桌两端很快坐满了。
德高望重的仙门长老,矫勇善战的魔族将军,难得如此平和地共聚一堂,全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凌虚真人坐在其中,竟也改换了气质,像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
林笑棠被肃穆的气氛所感染,坐姿板正得如临大敌。
她扫视过一张张面孔,看到一个紫袍魔头坐在小魔头手边,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似陈年的羊皮纸。
那紫袍魔头的坐位并无对应,一魔之下,万魔之上。
难道是钦天司的大祭司?
突然,紫袍魔头缓缓转头,浑浊的眼珠投出了目光。
那种眼神难以描述,就像是深渊的一瞥,湿冷,粘腻,满怀恶意。
林笑棠只觉得体内似有电流窜过,没由来的一阵恶寒,手臂居然起了鸡皮疙瘩。
她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一团浓重的蚀气。
“师妹。”
很轻的一声呼唤。
林笑棠猛地回神,看到祂的手搭在自己手上,心顿时踏实下来。
然而大祭司并未收回目光,而是稍稍偏移,对上了琥珀般的眸子,眼底暗流涌动。
议和条款一条一条过,和凌虚真人先前透露的大差不差。
停战、共治蚀气、技术交换、搭建浮屠塔。
最后一条是关于战犯的处理。
末了,玄霄真人忽然问道:“罪人孔青刚何时移交?”
阿九回道:“今日便可。”
说完,他有意望向林笑棠的方向,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强忍愤恨的脸,眸光闪烁了一下。
若不是和仙门谈判,阿九都不知道有孔青冈这号人。
原来杀害林笑棠的凶手一直躲在钦天司。
他当年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士卒。
下达进攻命令的,是官衔最低的军官,加之整场行动高度保密,他只了解到表层的一些事情,此次顺着孔青刚调查,最终只查到了难以深究的“天谕”二字。
阿九找不到理由朝钦天司发难,他们只是提议,授权行动的是魔尊。
他对尊主之位已厌恶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为了复仇走到这一步,最后发现皆是一场空。
议和结束三天后,孔青刚出现在云岚宗的刑台上。
林笑棠在台下,目不转睛地看着,眼睛睁得比平日要大一些,似乎是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刑台的风冷得彻骨,但与她脸上的神情相比,还是逊色一些。
她真正经历过彻骨之痛。
玄霄真人走上刑台。
“带罪人。”
孔青刚被押上来。他穿着白色的囚服,披头散发,胡茬发青,脚上拖着镣铐,低垂着头,脖颈像折断的树枝。
为了能一直高昂着头,他选择了最抬不起头的方式。
孔青刚被按着跪在刑台中央。
玄霄真人展开一卷罪书,高声诵念:
“屈不凡,镇邪阁长老,毕生钻研蚀气净化之术,于宗门、于苍生,皆有功无过。”
“孔青刚,忌其才,惧其夺峰主之位,以蚀气为饵,伪造事故,致屈不凡死于非命。”
“此其罪一。”
镇邪阁的弟子或愤恨握拳,或横眉冷对,或紧咬牙关,用目光凌迟了千万次。
“屈不凡死后,孔青刚窃取其研究成果,私通魔族,以换取庇佑。”
“此其罪二。”
孔青刚跪在那里,头像要掉下去一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大婚之日,孔青刚为魔族内应,开启山门,引敌入内,致林笑棠于血泊中抽骨而亡。”
“此其罪三。”
祂的手从颤抖的肩膀滑下来,轻轻扣住冰冷的拳头,摸到了暴起的青筋。
“叛逃宗门,投靠钦天司,以仙门之术助魔族研究蚀气,数年来不知凡几。”
“此其罪四。”
玄霄真人收起文书,看着孔青刚,面如金刚怒目,陡然拔高了音调:“罪不可赦——”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一字一顿:“依宗门律,叛门、弑亲、通敌、窃术,四罪并罚。判:灭灵根,毁神识,神魂永镇寒渊,不入轮回!”
话音刚落,不知从哪儿掀起一阵狂风,重击低得不能再低的头。
天上掉下来几片雪花,落在孔青刚的脖颈上,他似是被激得一凉,抖得更厉害了。
玄霄真人抬手。
符咒从柱子上飘下来,缠上孔青刚的手腕、脚踝、脖颈,他整个人漂浮起来。
第一道符落下,他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弓起,像被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抽走了什么。
第二道符落下。他的眼睛骤然失神,瞳孔涣散,嘴巴张着,一声也没有发出,那颗头便再也抬不起来了。
第三道符飘起来,没有落下,而是悬在宛如一滩烂泥的尸体头顶。
那是送往寒渊的引路符,一了百不了。
风刮得更凶了,雪如刀片飞过尸身,割肉不见血,然而飘到台下时,却是轻盈的拂过。
可惜雪比泪要冷,不仅揩不去眼角的热泪,反倒和泪融化在一起。
有一双手为林笑棠擦去了眼泪,她撞进了一对温柔的眼眸中。
那双眼睛包容到似乎可以承载她所有的伤痛。
也许是刑台太冷,也许是心绪起伏过大,林笑棠回去后就病倒了,当晚发起了高烧。
她一开始还坐起来配合喝药,后来头昏脑胀的感觉渐渐加重,她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隐约能感到擦身和换毛巾,慢慢地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但她没有失去意识。
林笑棠感觉自己好像飘到了某个地方,可眼前却是黑的,什么也摸不到。
是梦的开端?她在做梦吗?
片刻后,林笑棠觉得感官更敏锐了,浑身舒爽,竟然有几分真实感。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宿主,有个情况我要特别说明一下。】
系统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
林笑棠有些不安:【什么情况?】
系统缓缓道:【浮屠塔只能循序渐进地净化蚀气,这个过程很漫长,至少要三百年。而宿主回家的最后节点,在一年后。】
【如果浮屠塔顺利运转,宿主将错过回家的节点。届时通道关闭,宿主将永远留在这个世界。】
【所以宿主最好阻止浮屠塔问世。我对宿主进行了一次回溯,你目前处于祂萌生这个想法之前,行踪在隐匿状态。】
【只要用积分在商城兑换忘忘大摆锤,对祂砸下去,就能抹去灵感。】
黑暗中亮起一点微光。
是烛火的光亮。
林笑棠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祂坐在书桌前,手上转动毛笔,托腮看着空白的纸,脑海中迸发着灵感的火花。
第168章 抉择
一滴蜡泪流下。
剪刀探入火焰中, 剪去一截烛花,火光陡然亮了起来。
脑海中那个模糊的灵感好像也在那一刹那变清晰了一点。
祂放下剪刀,久悬的毛笔终于落到了白纸上,饱满的墨汁慢慢渗透下去。
浮屠塔的构思正在慢慢成型。
系统着急道:【宿主, 快呀!再晚一点就来不及了, 我好不容易才钻空子回溯了。】
林笑棠终于开口了, 冷若冰霜:【你骗了我,你们一开始打的就是让祂献祭的主意。】
系统沉默片刻,承认道:【是, 但这也是为了宿主好,当时劝你和祂保持距离也是如此。】
林笑棠一言不发。
系统接着说:【死遁后,你们之间的因果已经断了。如果你们不再相见, 不再相爱,祂的命运就会按照既定的轨迹走下去, 献祭, 救世,保住位面,宿主也能攒够因果值回家,不会节外生枝。】
祂全神贯注地捕捉着灵感的火花,毛笔洋洋洒洒。
影子生动地随烛火摇晃着。
林笑棠反问道:【祂的命在你们看来仅仅是无关紧要的枝桠吗?】
系统说道:【祂寄生到云清漓身上, 就该承受应有的宿命。】
林笑棠说道:【谁规定了气运之子必须要牺牲?明明浮屠塔就能解决蚀气, 为什么非要推出一个救世主送命!】
系统说道:【献祭仙骨是保住这个位面的最优解。根据以往的案例,世界线变动后出现的新转机,不一定会善终, 也许会迎来更惨烈的结局。综合考虑下来,我建议宿主回归正轨。】
它顿了顿,补充道:【别忘了你的妈妈和小狗。】
系统的声音已经挑得很接近人类了, 乍一听感情丰沛,可实际还是冷漠的人工智能。
所以感情牌打得像在威逼利诱。
林笑棠深吸一口气,如同弓弦拉满一般,可开弓射出的箭,却是朝着自己的。
她缓缓道:【溺水的时候,我特别后悔。后悔那天不该去海边,后悔没好好学游泳,后悔好多好多事。我想,如果上天能给我一次复活的机会,我一定会牢牢抓住,绝不松手。】
系统见缝插针:【宿主,机会就掌握在你手中。】
林笑棠说道:【这个机会不是天赐的,而是要用一条无辜的生命去交换。】
她呛声道:【所谓机会,换种说法,不就是让祂替我溺亡吗?】
只有等价的才能摆在一起作为选项。
林笑棠自始至终都没把祂和回家当作一道单选题。
祂忘我地挥洒笔墨。
灵感的火越烧越旺,纸上出现了浮屠塔的雏形。
系统提醒道:【宿主,不要感情用事,时间快到了。】
林笑棠冷笑一声:【你觉得我是恋爱脑?就算换一个不相干的人,我也依然做出一样的选择。】
她决绝地转过身,不再面对祂的背影,沉声道:【我妈说过,自己的债要自己还。我的命是自己丢的,谁都不欠我。】
祂停笔不动,凝视着草稿,眼神渐渐迷蒙。
那双眼是不是看到了无间海的光景?
不然右手为何会不安地握紧笔杆?
系统急切道:【宿主,你会后悔的!】
林笑棠感念到另一个时空的身体在召唤着神识,朝虚空中迈出了步子,眼神坚定,一往无前。
她说道:【我绝不后悔!】
突然间,祂若有所感地回过头。
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卧房。
师妹在床上睡得正熟,翻了个身,把被子翻掉了。
守夜的本体挑起棉被,轻轻搭在她身上 ,钩住张开的手指,诚惶诚恐地收紧了。
窗外朔风肃杀,雪下得正紧,千山不见痕,如未来一样茫茫难分。
而另一个银装素裹的夜里,忧虑过的未来,终于抵达了祂的掌心。
这次紧抓着不放的,却是林笑棠的手。
师妹似乎是做了一个梦,还没做完,嘴里嘟囔着梦话,反复喊着两个名字。
妈妈和周末。
眼泪告诉祂,那不是一个美梦。
师妹的声音很伤心,仿佛在经历分别,最后一面的分别。
她的脸烧得滚烫,眼泪一落下来,就仿佛会蒸发一样,可枕巾上还是留下了一片水渍。
这时候该信梦和现实相反,还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祂感觉浑身冰凉,或许不是因为忧思,祂方才在雪地里待了会儿。
冰冷的本体缠上火热的身躯。
祂看到嘴角有泪,小心地卷走了,涩涩的,好像还有点苦。
祂忽然发现自己所求小于这滴眼泪。
后半夜烧退了,林笑棠沉沉睡去,醒来恍如隔世。
她觉得胸口很沉,低头一看,见到狗埋在那里,不由得愣了一下。
祂或是从身后环过来,或者敞开拥抱,像是随时准备阻挡什么,密不透风地簇拥着。
可祂此时却蜷在她的怀里,像寻求依附的蕨类植物,庞大,但卑微。
林笑棠看了会儿,手落在祂的后脑勺上,渐渐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她觉得自己像一颗蒲公英种子,在这个世界飘了好久,今天才开始扎根了。
这个决定虽是在脑子一热的时候做出来的,可事后回想,却更为果断,只是难免生出不舍。
是妈妈和周末入了她的梦,抑或是她入了他们的梦?
林笑棠执意相信是入梦,这样至少好好地道过别,留有一点温暖的慰藉。
风寒总也除不尽,林笑棠萎靡了半个月,总算慢慢振作起了精神。
这日,她在屋里满地溜达,东张西望。
祂端来饭菜,喊道:“师妹,吃饭了。”
林笑棠应道:“来啦。”
她嘴上这么说着,却仍在里屋打转。
祂一边分筷子,一边问道:“师妹在找昨天那个话本吗?”
林笑棠说道:“不是。”
祂又道:“那是在找那条青色的发带?师兄收进匣子里了。”
林笑棠在一个地方站定,转身踱到桌边,说道:“我不是在找发带。”
祂想了想,疑惑道:“那是在找什么?”
林笑棠说道:“我在看海棠树养在哪里好。”
祂一怔,拿汤勺的手一抖,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林笑棠好笑道:“师兄怎么这么惊讶?”
祂说道:“养海棠要很长时间,一时半会等不到开花。”
林笑棠说道:“我是很没耐心的人吗?”
祂脸色微变,严肃道:“师妹真的想养?”
林笑棠看了祂一眼,重重点头,说道:“真的。”
祂面色一下变得凝重起来,嘴紧紧抿在一起,像是听到了一件相当震惊的事。
林笑棠疑惑地挑了下眼。
祂问道:“是因为师兄吗?”
林笑棠以为祂误会她在迁就,但这反应未免太大了些。
她摇了摇头,说道:“是我自己想养。师兄说会帮我照顾,这话还作数吗?”
祂看着她,眼波晃动,目光中突然多了几分小心的珍重,就像风起苍岚,惊涛骇浪,拂面却是和煦柔意。
祂几乎要按捺不住汹涌的感情,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激动:“作数,一直都作数。”
林笑棠看看窗外的天光,说道:“难得有大太阳,我们吃完饭就下山吧。”
祂灿然一笑:“好。”
师兄妹几乎搬了小半个花市回来,将冷清的洞府装扮了一番。
繁花似锦,绮丽浓盛,走起来衣带似会飘香。
凌虚真人来看徒弟,一进屋只觉得眼前很闹腾。
他背着手环视,调侃道:“你俩这么早就入春了。”
林笑棠腼腆一笑,问道:“师父忙完了吗?”
凌虚真人说道:“快了,师兄批了年假,师父马上就能清闲下来喽。”
提到放假,小老头笑得合不拢嘴,接着道:“你们过年是怎么打算的?想出去转悠转悠吗?”
林笑棠和祂对视一眼,说道:“我们还没想好。”
凌虚真人问道:“要不要故地重游?”
林笑棠问道:“故地?”
祂脱口而出:“稻花乡。”
凌虚真人点头,听出大徒弟喜欢那里,问道:“小棠儿想去吗?”
那个瞬间,林笑棠脑海中闪过许多往事。
躺雪地、错认水、放烟花,都是一想起来就想笑的趣事。
林笑棠不禁喜笑颜开:“想!”
无间海这边却难得半日闲。
归墟之眼上方,仙魔双方的阵法师各据一方,人影错落,像棋盘上散落的子。
议和后,他们便来到此地搭建浮屠塔。
杨同知负责第七层净灵阵。
与他公事的魔族阵法师名叫丑怀,脸上扣着一层青铜面具,沉默寡言,性格孤僻。
据说他是钦天司的祭司。
杨同知和丑怀共事十余日,没听他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但他的手很稳,布阵、画符、校准灵力流向,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是量过的。
丑怀的实力毋庸置疑。
不过杨同知还是对他发出了疑问:“丑怀道友,疏导阵的灵力走向是不是偏了点?”
丑怀在阵纹上勾了最后一笔,哑声道:“你们的净灵阵太霸道,不偏一点,两层会冲。”
这话说的在理。
杨同知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但还是盯着阵纹看。
丑怀每次调整阵纹,都会在某个固定的位置多画一笔。
那一笔不在图纸上,也不影响阵法运转,也许是他自己的习惯。
丑怀退下休息,杨同知又把阵纹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运行没有问题。
可能是他多虑了。
第169章 故地重游
凌虚真人恐怕是云岚宗一众长老中最期盼放假的那个。
这倒不是因为老人家懒散贪闲。
小徒弟回来后, 赶上大徒弟封印反噬,一直陪在他身边照顾;等封印反噬的危机解决了,两人忙着结契恩爱,他也不好意思过去打搅;结契过去一段时间, 又赶上魔族无间海作乱, 他为议和东奔西走, 真真没个安闲时候。
凌虚真人做了三年的孤寡老人,实在太想念和徒弟在一起的时候了。
谁都不能阻挡他和两个徒弟过年!
小老头把文书一递,待玄霄真人通过后, 说道:“若无十万火急之事,师兄不要提前召我回来。”
玄霄真人看了他一眼,说道:“哦?师弟过年有什么安排?”
凌虚真人铿锵有力:“我要享天伦之乐。”
玄霄真人笑着问道:“那我多再多给你批几天假?”
凌虚真人眼一弯, 乐道:“这个
行。”
马上就要出发了,林笑棠开始收拾行李, 将配套的衣服摆在一起, 反复取舍着。
一旁的祂本来是受邀提供参考意见的,捏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却说:“师妹都带上好了,反正有储物袋。”
林笑棠说道:“我们就住一个月不到,哪儿穿得了这么多?”
祂说道:“上午一套, 中午一套, 晚上一套。”
林笑棠睨了祂一眼,问道:“晚上都不出门,穿给谁看?”
祂用手指了指自己, 说道:“我呀。”
祂眨眨眼,低声道:“师兄熄了灯也能看见。”
林笑棠闻言一巴掌赏之。
相比爱纠结的林笑棠,祂收拾东西就快多了, 衣物之类的统统一塞了之,有的穿就行。
储物袋空间大,无所事事的祂,便把目光投向了常人不会考虑的行李。
去稻花乡无人打理花草,祂挨个喂了点灵力,重点关照了海棠树苗,结果因为给的太多,枝头上居然吐出一片小绿叶。
屋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林笑棠一转头,看到祂蹲在花盆前,一动也不动。
她好奇地走过去,在祂身边蹲下,看了片刻,小声惊呼道:“长叶子了。”
祂回应时也是轻声细语的:“嗯,灵力喂多了。”
林笑棠说道:“这绿看着好新。”
祂说道:“有点像你前日戴的发带。”
林笑棠点点头,突然转头看祂,问道:“师兄,我们一定要这么小声地说话吗?”
祂和她对视,依旧小声:“师妹为什么还不大声?”
林笑棠莫名觉得搞笑,噗嗤一笑,笑得停不下来,身子一倾,倒在祂肩膀上。
祂笑着伸手扶住她的后腰,由笑声引起的震动传到四肢百骸。
有那么一瞬间,祂觉得他们像两朵碰在一起的浪花,发出了同频的海浪声。
待笑声渐消,祂说道:“师妹,我们带上海棠吧。”
于是这棵小小的海棠树苗便出现在了稻花乡的某间宅子里。
凌虚真人绕着小树苗转了一圈,诧异道:“你们还把它带来了?”
林笑棠说道:“我们不放心它一棵苗在家。”
凌虚真人看向祂腰间的储物袋,猜测道:“其他花草不会也在里边吧?”
祂摇头:“只带了这一个。”
凌虚真人惊讶道:“你们没带别的行李?”
储物袋的空间很大,就算装两个人的行李也绰绰有余。
祂说道:“行李在另一个储物袋,这个袋子是专门装它的。”
凌虚真人吹胡子瞪眼,沉默半晌,感叹道:“我当年栽都没这么仔细,你俩也太宝贝了。”
师兄妹相视一笑。
他们都对这棵苗倾注了非同一般的感情,它既是结束,也是开始。
故地重游没有延续上一次的开场赌局。
祂和凌虚真人大肆施展法术驱寒,门窗的缝隙也一步封到位了。
狂阳枝无火自热,放在炉子里充当炭火。屋里温暖如春,穿棉袄甚至微微发汗。
林笑棠两只袖子高高挽起,看着泡在水里降温的大白,笑道:“我敢打包票,此地再找不出第二家像我们这么过冬的。”
她顿了顿,看向凌虚真人,问道:“不过师父,要是别人来做客该怎么解释?”
凌虚真人张嘴就来:“就说交游结了仙缘,仙人赐了御寒的法宝。”
林笑棠笑道:“乡民一听又该跑来看热闹了。”
他们上次租的宅子正好还空着,一来稻花乡直接拎包入住,还没来得及在乡民面前露脸。
凌虚真人眼睛一转,问道:“你们等下要去逛集市是吧?”
林笑棠猜测道:“师父是不是想让我们多买点炒货招待老乡们?”
凌虚真人笑逐颜开:“知我者莫如小棠儿。
他想了想,补充道:“开源酒铺的绍兴酒不错,要三十年陈的,帮师父捎两坛,老陈头也爱喝。”
凌虚真人的笑容并没有转移到祂脸上。
提着两坛酒往回走时,祂的脸比快要降下暴风雪的乌云还要阴。
林笑棠伸出手来,说道:“师兄,我提一会儿吧。”
祂避开她的手,固执道:“师兄提的动。”
林笑棠看着那只恨不得伸出二里地的手,又看看生无可恋的脸,取笑道:“我知道,但师兄看起来像被酒腌入味了一样。”
离开众人视线后,狗立刻把炒货之类的放储物袋了,唯独不愿放这两坛酒。
祂叹气道:“师兄不干净了。”
不多时,余光瞥见一条小路,积雪纤尘不染,一个脚印都没有
祂看过去,分辨了片刻,似是想起了快乐的往事,脸色缓和了一点,说道:“师妹,如果明早起得来,我们到山上去遛弯好不好?”
林笑棠跟着看过去,应道:“好。”
进屋后,祂忙不迭放下两坛酒,用了几遍除尘诀,又使劲搓了搓手,方才觉得身上没酒味了。
林笑棠掰烧饼给大白吃,说道:“师父出去串门了?”
大白叫了一声。
林笑棠自言自语:“该不会今晚被留在别人家吃饭吧。”
大白又叫了一声,表示赞同。
但他们都猜错了。
冬天的天黑得要快一些,然而天光尚亮,凌虚真人就回来了,看着灰溜溜的,有些难过。
他应完招呼后也不吭声,看着桌上的两坛酒愣神,忽然道:“老陈头上个月走了。”
林笑棠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凌虚真人接着道:“他儿子说,他走的时候没什么痛苦,睡一觉就没了。”
大白凑过去,把脑袋搁到他的膝盖上。
凌虚真人低头摸了摸,唏嘘道:“上次来他说自己身体硬朗,再活十年都没问题,怎么快就没了呢?”
故友溘然长逝,小老头没胃口吃晚饭,在自己屋内闭门不出。
师兄妹也早早进了卧房。
林笑棠有些感慨,却没想到祂居然也会在意,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狗终于对别人有同情心了?
祂突然唤道:“师妹。”
林笑棠应了声,摆好姿势,准备洗耳恭听狗的感悟。
祂接着道:“我不想修仙了。”
林笑棠愕然。
祂认真道:“我想和你一起变老。”
林笑棠面露难色,下意识道:“可你用着云清漓的身体……”
祂理直气壮:“云岚宗又不是云清漓开的。而且,戴初蒙不也好好地当着首席吗?”
这话犹如当头一棒,瞬间打通了局限的思路。
林笑棠总觉得祂要受限于云清漓的身体,非留在云岚宗修仙不可。
可狗哪儿有什么不能离开的理由?首席之位给了戴初蒙,救世宿命有了浮屠塔。
祂彻底自由了,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林笑棠眨眨眼,说道:“那我们要搬去宝药山吗?”
祂一怔,问道:“师妹想定居在宝药山?”
林笑棠睨了她一眼,说道:“师兄一开始不总嚷嚷着要在宝药山隐居吗?”
祂忍俊不禁,装模作样地点点头,说道:“宝药山不失为一个选择。”
林笑棠好奇道:“哦?看来师兄没考虑宝药山,你想去哪里定居?”
祂沉吟片刻,说道:“这里就不错,潮音城也可以考虑一下。”
林笑棠转念想到凌虚真人,眉头微蹙,惆怅道:“师父那边怎么交代呢?”
祂抚平蹙眉,说道:“我们又不是马上就搬,等海棠树长到需要移盆再说,可以慢慢铺垫。”
嘴上说是海棠,其实是想等无间海事了,浮屠塔一日不建好,祂一日不离开云岚宗。
林笑棠无奈道:“师兄一天到晚就惦记着那棵树。”
祂扑到林笑棠身上,仰头看着她,目光闪闪,说道:“因为是海棠树呀。”
浮屠塔的建造在年关也不停歇。
杨同知收工前又检查了一遍阵纹。
灵力运转正常,净灵阵和疏导阵的衔接也顺畅。
丑怀依旧习惯多画一小笔。
灵力流经过那里时,会有一个极细微的顿挫,像溪水撞上石子,绕一下又继续走,不仔细看根
本看不出来。
杨同知盯着多画的那一笔使劲看,心里莫名发紧。
他请教过比他年长的阵法师。
他们都说这一笔没问题,只是看起来很别扭,就像一幅画上无意蹭了一小块墨渍一样。
杨同知极目向下望去。
层层叠叠的阵纹之下,归墟之眼黑沉沉的,似乎在回望着他。
第170章 恶果
一推门, 冷风扑面而来,师兄妹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战。
夜里飘了点雪花,冻了一晚上,踩上去沙沙响, 目之所及犹如琉璃界。
林笑棠走到院子里, 听到清脆的啁啾声, 转眼看到枣树上的鸟巢,还是那对喜鹊。
喜鹊可能也刚醒不久,发出短促的促音, 像在试嗓子,一声长过一声,还带了点弯, 将清晨的寂静啄出许多小洞来。
林笑棠扭头看祂,问道:“师兄当年看鸟巢的时候, 脑子里是不是在想着归隐?”
祂嘶了一声, 喃喃道:“有这么明显吗……”
林笑棠笃定道:“简直是昭然若揭!”
原来师妹那个时候就把祂放进心里了,时隔三年仍记得这件小事。
祂心里美滋滋,情不自禁地笑了,又问:“那师妹当时在想什么?”
林笑棠沉吟片刻,两眼望天, 食指点着下巴, 说道:“在想早饭是自己做好呢,还是去早市吃好呢。”
祂微微一愣,嘟囔道:“师妹明知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林笑棠一本正经:“做人要诚实, 我不会骗人。”
祂失落地垂下眼,待林笑棠正眼看过来时,忽然出其不意地伸手, 一把抱住她,朝痒痒肉发起了攻击。
林笑棠被缠得结结实实,想笑,又怕吵醒凌虚真人,只得压着声音求饶。
祂要求道:“我要听假话。”
林笑棠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道:“在、在想师兄。”
祂这才善罢甘休,直到林笑棠站稳了才松手。
林笑棠清了清嗓子,小声补充道:“这是真话。”
祂笑得像只刚吃了一只鸡的狐狸,说道:“假话师兄也爱听。”
登山的小路没人踩,像一条长长的霉豆腐,仿佛用眼就能抿化了,不过爬起来就没这么柔软了。
林笑棠喜欢踩干净的雪,执意不让祂用法术开道,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上去了。
雾凇夹道,琼枝玉树,山顶豁然开朗,就像罩了一层白花花的棉被,只是不见四角。
灰蓝色的天空,明净得犹如水洗过一般,似乎迎面撞了过来。
呼出的白气中断了片刻,眼前所见是如此震撼。
置身苍茫天地间,林笑棠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粒粟米,幸好身边还有另一粒作陪。
两粒粟米倒在无边的棉被上,手牵着手,静静仰望苍穹。
林笑棠思绪万千。
三年前的积雪早已消融,唯有身下的土地,和头顶的天空,亘古不变,存续至今。
时隔三年,陪她躺在雪地上的,仍然是祂。
他们最终回到了彼此的身边。
渐渐地,没由来的一阵冲动,从心口扩散至四肢百骸。
林笑棠松开祂的手,将双手圈在嘴边,高喊道:“我和师兄,天长地久——!”
祂眉眼舒展,等话音落下,也把手放到了嘴边,说道:“我和师妹,天长地久——!”
激昂的声音震落了一枝雪,似是天地摁下了印章。
晨曦挂上枝头,挨在一起的两个雪坑也被填满了。
等春和景明,坑里就会开出绚丽的花,到时花瓣里会搏动着曾停留在此地的心跳。
除夕守岁,烟花声稀稀落落地传来,可师徒仨住的宅子始终静悄悄的。
年夜饭的欢笑声渐消,林笑棠明显变得失落,说自己有些疲惫,提前进了卧房。
祂没有跟着进去,陪着海棠树坐到后半夜,在门口倾听呼吸声,确认师妹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
林笑棠睡在内侧,离床边很近,身子朝着窗户,只能看到蜷缩的背影。
既然师妹不想被看见,祂也没有靠近,在床的另一边躺下了。
祂目光幽幽,盯着寂寞的身影,捞起一缕头发,在食指上卷了卷,方才合上了眼睛。
初七开市,城中开始热闹。
街角的炒货摊冒着热气,花生在锅里翻来覆去,香气顺着风飘了半条街。
林笑棠买了一袋,捧在手里暖手,和祂往集市深处走,打算买点瓜子回去。
街尾听着几辆骡车,车板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上面码着粗布和粮食。
赶车的汉子正和掌柜核对数目,手里捏着一沓单子,上面盖着红印。
林笑棠无意瞥见红印,脚步慢了半拍。
她没见过这个印章,却认得旁边的标记——魔族核准通商的标识。
只听掌柜问道:“这趟往哪儿送?”
“西边,要过沧浪江,”大汉折好单据,塞进了怀里,“那条路刚放开不久,生意可抢手了。”
过了沧浪江就是魔族的边境了,议和开始生效了。
林笑棠听着两人交谈,剥了一颗花生,正要送进嘴里,却被坏狗截胡了。
祂把她的手腕拉过来,叼走了那颗花生。
林笑棠回神,睨了祂一眼,问道:“师兄手里没有吗?”
“有,”祂嚼着花生,含混不清地回道,“但师妹手里的比较香。”
哼,坏狗的小把戏。
师兄妹回到稻花乡,恐惧的呜咽由远及近。
一条大黄狗狂奔而来,身上蹲着一个伟岸的白影。
一见这架势,就知混世大魔王又在作威作福了。云岚宗不养孬种鹅。
大黄狗躲到师兄妹身边,大白从它身上飞了下来,昂首挺胸地走到他们身边,像刚打了胜仗的将军。
祂偷偷朝它比了个大拇指。
整治狗乱叫的馊主意是祂出的。
林笑棠哭笑不得:“怎么又在欺负狗了?”
大白叫了两声,像是对“欺负”一词感到不满。
林笑棠说道:“好好好,不说了。走,回家去,我们买了你爱吃的炊饼。”
大白开心地扇了两下翅膀,跑到前面开路。果然没有一条看门狗敢叫。
枣树前堆了两个雪人,一高一矮,因天气转暖,略微消融。
春天来临前,它们还是能肩并肩地站在一起,那对喜鹊又在一唱一和地叫着。
被褥沐浴在阳光下,灶房里传出锅铲划拉的响声,满院子都是炒鸡的香气。
林笑棠坐在马扎上晒太阳,望着两个雪人,掰了一瓣橘子吃,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她和祂说好了,以后搬出云岚宗,不论定居何处,过年还要陪在凌虚真人身边。
突然间,一副碗筷出现在眼前,碗里有一块鸡腿肉。
祂说道:“师妹尝尝咸淡。”
林笑棠尝了一口,扯着嗓子喊道:“好吃!”
凌虚真人听见了,回道:“行,那咱开饭!”
玄霄真人一言九鼎,果然没有在假期召回。
师徒仨在稻花乡流连忘返,踩着假期的尾巴回到了云岚宗。
云岚宗要外派一批阵法师,协助浮屠塔收尾,懒狗破天荒地报名了,说是过去验收成果。
林笑棠这次没有陪同。她使不出法术,就不过去当累赘了,再说收尾也没什么好操心的。
祂讨了个送别吻,笑着和她告别了。
议和后,阿九除了处理政务,还暗中调查着钦天司。
表面功夫做得越漂亮,往往藏有玄机。
阿九花了两个月,才送进一个密探,查到一间密室。
密室在灵谕殿地下,入口有三层禁制,每层需要不同的手印和符咒,甚至比魔宫守卫还要森严。
密探进去了,却没有出来,消息传回来只有四个字:事发,已死。
当晚,阿九带着自己的死士潜入钦天司。
灵谕殿的守卫比他预想的要少,他们不相信有魔族能突破三层禁制。
阿九用自己的一条手臂硬扛第三层,踩过尸体,走进了密室。
骨片震落了一地。
阿九捡起最近的一片,看不出上面是什么符文,但看出了旁边标注的日期——三百年前。
那年南部爆发了严重的蚀气,大祭司亲自出面治理。这是魔族耳熟能详的一段历史。
据传大祭司以身为阵,镇压蚀潮,力竭而归,此后闭关修养了整整十年。举族感念他的牺牲,尊称他为“镇厄真人”。
民间不知道的是,那次蚀气并非来自天灾,而是从归墟之眼冒出来的。
钦天司奉皇命探查蚀气源头,第一次摸到了无间海的边缘。
大祭司在那里待了七天,回来后闭关,十年不出。
下一个骨片恰好隔了十年,大祭司出关了,他的的字迹也变了,第一句是:“它在看。”
后面的骨片越来越多,字迹越来越密,笔锋愈发疯狂。
阿九快速地翻着,目光扫过一行行潦草的记录:
“它在说话。”
“它说它等了很久。”
“它说封印在朽。”
骨片上的字迹开始发抖,像拿不稳笔。
“它说它饿了,我要以身饲它,再找个新身体。”
阿九越看越心惊,因为最开始的笔记,和现任大祭司的签名一模一样。
最近的一条记录,日期再上个月,写道:“塔将成。吾等亦将成。”
大祭司三日前就在无间海了,说是去排查漏洞。
“点兵,去无间海!”
无间海深处,浮屠塔身已经合拢,十三层倒悬,像一柄倒插在海上的剑,阵法师正在做最后的校准。
阿九的神识投射到浮屠塔顶端,看到了一张树皮一般的老脸。
大祭司诡异一笑,振臂呼唤:“天命将至!”
他身边的几个祭司用奇怪的语调应和道:“天命降至!”
阿九一个闪现奔袭过去,下一瞬就听到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嘭!”
九层阵法同时逆向运转,净灵阵变成污灵阵,疏导阵变成堵塞阵。
被净化到最后一层的蚀气失去了约束,像憋了太久的洪水,从塔尖喷涌而出。黑色的柱体冲上云霄,然后散成漫天的黑雨。
阿九被气浪掀翻,后背撞上船舷,嘴里全是腥甜。
海面上乱成一团。
仙门的阵法师在惊呼,魔族的阵法师在逃窜。
而以大祭司为首的钦天司法师,已被汹涌的蚀气吞没,依稀可辨振臂的姿态。
蚀气从归墟之眼喷薄而出,活物一样翻卷,把整片海域变成了沸腾的锅,九柱阵摇晃不止。
浮屠塔的残骸如天女散花,接连掉进海里,溅起的碎石打在海面上,像一声声闷雷。
云岚宗的飞舟已进入了无间海海域。
祂站在船头上,眼睁睁看着浮屠塔被毁,似乎失聪了一样,耳中一阵嗡鸣——
作者有话说:Orz忘放存稿了,下周完结。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