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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以彼之道还彼身


    感受到眉心那点温热的触感, 叶甚眨眨眼,心里突然有什么同这片烟火一齐绽开,不禁莞尔指出:“这可不算你赢了, 约好了不用仙力就不能用。”


    阮誉收回手负于背后, 顶着漫天斑斓的色彩答得狡猾:“好像这仙力并未用在甚甚身上。”


    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叶甚自然比他更狡猾:“即使不用在我身上, 你这大晚上点个烟火一惊一乍的,到底还是坏了切磋规矩。”


    她指了指崖口,直视得毫不心虚:“我说那句话可没用仙力, 这儿有多安全你最清楚不过, 会一句话中招, 讲白了还是自己犯了戒心。”


    对视僵持了半晌,阮誉终是在那如炬目光中败下阵来,叹着气举手讨饶道:“好罢,算我输了。”


    “好说好说, 太师大人仙武全才, 无需自谦。”叶甚只觉做鬼做灵乃至重生做人这么久以来,不曾赤手空拳打得如此酣畅淋漓,打得周身奇经八脉俱呼痛快, 嘴上自然也跟着好说话了不少, 抱拳一笑,“算你我打了个平手即可。”


    阮誉晓得她有胜负欲才勾她动手,不依不饶才在意料中,这会却肯服软相让, 他眼露意外地看过去,见叶甚笑得释然,眉眼舒展, 仿佛旦夕间阴霾散尽。


    回想一下,并没想出方才有发生什么:“甚甚可是想到了什么开心事?”


    对方被一语道破所想,“哎呀”一声,双臂枕于脑后闭了眼睛,靠在身后的山石上,轻轻松松地打了个响指:“被看出来了——还得多亏不誉那句话说得好,说得本姑娘一直想不通的那个‘接下来’,瞬间就通了。”


    “哪句话?”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叶甚豁然睁眼,眼中锐芒一闪,“我们就用它,来引出范人渣藏的秘密。”


    喜欢跑火中唱英雄救美的戏码是吗?


    她不如效仿一场,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彻底和他唱戏唱到底。


    如果三昧真火烧的是范人渣住的元弼殿,任他把窝藏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的暗处入口设在哪,一激之下,不怕他不暴露马脚!


    不过法子虽好,真要做到却不容易,毕竟太保寝殿又不是那天天架着火炉的藏药阁,点火不难,难的是如何像之前那样,看起来只是意外失火。


    因在沐熙一事上吃了亏,范以棠近来动作极其谨慎,安分得挑不出丝毫差错,他们之后可还要查他染指后辈的罪证呢,绝不能再打草惊蛇了。


    所以,她得利用何姣来当导火索。


    姣姣正和他打得郎情妾意,如今关系更是进了一步,只要借她之手“不小心”引发火灾,范以棠定不舍得怪罪枕边人,更不会怀疑他一贯偏爱的“纯良无害”,有朝一日会被他人用来算计自己。


    两人随意地在摘星崖上席地而坐,叶甚向他大致描述了一番计划。


    说着说着猛然意识到什么,静默片刻,开口带了点试探的意味:“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么做,有些卑劣?”


    “卑劣?”阮誉不解她为什么要扣这么一顶帽子给自己,“何来卑劣?”


    叶甚观他神色并无此意,不由得松了口气,那颗莫名悬起的心又安然放回去,望着钺天峰的方向苦涩笑道:“卑劣在于,我分明清楚姣姣的心意,却利用她去对付我想对付而她想护着的人,岂不是有背叛亲友的嫌疑吗?”


    阮誉看出她眼底的自嘲,随之沉默了许久才说:“她此时想护着,不意味着知道了这桩桩件件后,还会护着。”


    这倒在不经意间一语成谶,重生前何姣知道实情后如何,没人比叶甚更清楚,可……“可她此时想护着是真的。”


    “无妨,有朝一日,她总会明白利弊,到时候自会懂的。”


    “有朝是多少朝,一日又是多少日?保不齐根本没有那个有朝一日。”


    “那亦无妨。”阮誉偏头向她看过来,语气认真地答道,“今朝今日,有人懂即可。”


    起码我懂。


    叶甚听懂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一时愣怔。


    深夜清寒,摘星崖上黑云近在咫尺,浸透冰冷的月色,却难浸透活人温热的心。


    是谁倏而心暖,想通了纷扰,转而指向高空,笑言“啊,忽然感觉刚才烟花点得实在漂亮,再来几朵瞧瞧吧”?


    是谁轻声失笑,顺应了戏言,伸指点上虚空,青光乘着萧萧山风卷进薄云,绽开大片火树银花吹落一片星如雨?


    有多少人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推开窗仰头观赏着这不知从何处来的烟火——或理解,或不理解?


    这都不重要了。


    ————————


    接下来两人按计划分头行动,用叶甚的话,说好听了是一唱一和,说难听了有点像狼狈为奸。


    四月初十是为小满,意为“物至于此,小得盈满”,但对于天璇教修士而言,这古语由于那位临邛道人的心血来潮,还多出了后半句“人至于此,大得圆满”。


    故小满亦为一个教内的传统节日,专为恋人或道侣而设立,节日当天,心仪的双方会互赠礼物,以表情意。


    这便是叶甚盯上的好时机。


    阮誉先是作为“言辛师兄”,半提醒半敲打了一下何姣,是否有给心悦之人准备赠礼,顺便作为和范以棠有唯一共同点即性别的男子,以他的视角换位思考表达了对收到赠礼的希冀,成功说动了何姣。


    在少女满怀春心地纠结送什么的时候,换叶甚出场了。


    她拿了本自己连夜胡编乱写的《送礼参考指南》,敲开了何姣的房门:“姣姣,可以帮我做个参考,看看送什么好吗?”


    何姣面露惊喜,明显对指南的内容产生了兴趣:“好呀,叶姐姐快坐。”


    叶甚将她的小心思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先翻了一页,指着“亲手绣制一件贴身之物,如荷包”,假意问道:“这个如何?”


    她早留意到范人渣换了新荷包,还是姣姣惯爱的配色,一看便知出自谁手,所以笃定不会采纳这个。


    何姣确实没打算采纳,但犹豫半天,也十分不建议地建议道:“以叶姐姐的女红手艺,我觉得还是不要在大好日子送些煞风景的礼物。”


    叶甚被噎住,想反驳又反驳不出什么来。


    于是满头黑线地翻了过去,指着“亲手下厨做一桌对方喜爱的佳肴”,又问:“这个似乎不错,就是略简陋了,可会显得心意不足?”特意把后半句咬重了些。


    何姣果然跟着点头:“是有那么点俗,况且我已经做过……”说到此处像是想起了什么,俏脸腾地烧红起来,讷讷转移了话题,“总之,还有没有更好的?”


    瞧她这表情,叶甚若还猜不到她在想什么事,就是白长了眼珠子,耳畔似乎又嗡嗡响起了某种恨不得施法消除记忆的声音,强忍不适接着翻下去。


    否认了一堆提案,最终停在“亲手为对方炼制一颗养颜丹”上面。


    叶甚如愿以偿看到那双杏眼闪起雀跃,愈发衬得眼角那颗美人痣惹人怜爱。


    养颜丹顾名思义,自然作驻颜用,范人渣那种注重皮囊的老男人,别说姣姣,她都知道他最需要这个。


    要说他身为位高权重的天璇教太保,平素肯定没少磕这玩意。不过自古以来,“真爱养颜”多少也算是真理,故品质最佳的养颜丹,莫过于心仪之人融入情血,炼制而成。


    只是此丹的短板在于,能保容颜却不能保自身,成丹出炉后必须立刻服下,否则遇风即失效——这正合叶甚的意。


    “这个,姣姣认为如何?”叶甚手指在后面记载的炼丹法上掠过,明知故问道,“我觉得甚好,要是你也这么想,赶明儿我就上藏药阁借个小炉子,在自个房里先琢磨琢磨好了。”


    见对方一脸心动,她托着下巴想了想,又补了句诱导之词:“那就这么定了。待小满那日,我寻个理由将他支出去,然后在他房里炼得差不多了,再亲自叫人回房,揭盖有惊喜!”


    何姣被说得愈发心动难抑,贝齿轻咬樱唇,凝视了那段文字许久没舍得挪眼,双手下意识揪紧裙角,华丽的锦缎被她揉搓得不成形状,最终还是羞赧地开口:“那……那我可以和叶姐姐一起去借吗?”


    这语气听得叶甚心里多少不是滋味,又喜又忧,面上还得装出副勉强答应状,以维持自己一贯对她追求师尊的不支持态度。


    “那太好了!”陷入自以为爱情的少女毫不掩饰开心,“这本书能借给我吗?”


    叶甚心想当然不能,给你认真看万一看出破绽可就麻烦了,于是礼貌拒绝道:“我还要对照它来炼丹呢,姣姣你也仅作此用的话,不如去藏经阁里找,自然有更详细介绍养颜丹炼制方法的——这法子难的是用心之人,而非方法本身。”


    “哦,也是。”何姣认同地点点头,又指了指书皮摇头评价道,“其实这本书写得我感觉还行,可惜这封面吹得什么‘送礼必备,收到的男女都感动哭了’,实在看着太土味了。”


    叶甚:“……”——


    作者有话说:噢,我这么阳春白雪的亲妈,怎么会生出这么土的女鹅?


    叶甚:你这么母胎单身的亲妈,那怎么还生出了这么会说情话的太师→_→


    阮誉:甚甚也很会撩啊^ ^


    樾佬:破案了,难怪我当后妈当得心安理得,因为其实不是亲生的对吧╮(~▽~)╭


    第42章 红红火火恍恍惚


    眨眼到了小满日。


    前夕二人已分头使好了调虎离山计, 叶甚用山楂糕贿赂了柳思永,让他那日缠着柳太傅下山逛集市,阮誉则将沆瀣诀传授给了章仙师, 那位道痴立马兴奋得不知跑哪处尸气浓重的地方尝试去了。


    既要寻破绽, 势必得拖延火势,在场有能力压制真火的高阶修士, 越少越好。


    总之是万事俱备,只欠何姣这股东风了。


    东风此刻正窃喜天助她也,师尊整个白天都未回寝殿, 刚好省了支开理由, 于是趁他不在, 用锦盒装了火炉,轻手轻脚地捧进元弼殿,怕被人看见暴露惊喜,她还不忘屏退了殿外守卫的修士。


    那些人作为太保亲信, 早练就了心照不宣的本领, 这位姑娘近日前所未有地受宠,甚至多半夜晚都宿在殿中,他们有目共睹, 也就识趣退下了。


    何姣拿着蒲扇耐心扇了半个时辰的真火, 用衣袖裹手揭开滚烫的炉盖,对准半成形的丹丸滴下数滴鲜血,又小心盖了回去,满意地出门去找心上人了。


    待她离开后, 夜幕下仍显金碧辉煌的元弼殿顶顿时现出两道身影,一跃而下跳至窗前的草地上。


    叶甚面色复杂,望着那云鬓花颜顶着金步摇泠泠作响声渐远去, 转而看了看炉内烧得正旺的绵绵情意,叹了句“可惜”。


    叹药,更叹人。


    阮誉见她光叹气不动作,遂停了手上摇着的折扇,贴心地开口问道:“不忍下手的话,要么我来?”


    “不必了。”叶甚闭眼吐纳,再睁开时已恢复一贯的清明洒脱,抬手间扯出一抹坏笑,“烧人渣老巢这种痛快事,过了这村可没这店。”


    五指凭空一抓,落下时妖风骤起,狂风呼啸着扫过周边树植又扫过二人头顶,顺着打开的窗径直扫进殿中,掀翻了置于中央的炼丹炉。


    真火流出,顷刻间吞没了用来遮盖的金丝红帕。


    “甚甚且在殿外继续隐身留心着,我先回摇光殿,只等人来传唤救急了。”阮誉语带笑意地吩咐完,便消失不见了。


    始作俑者最后瞥了眼灼眼的成果,煞是满意地弯了唇角,再没回头。


    又一翻身已闪至数十丈开外的树上,叶甚在枝杈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准备观赏这场红红火火的戏码。


    天助?哪有什么天助。


    不过是某些滥情之人,在这多情的日子,辗转忙于在多处桃花间周旋温存,到处收礼收到手软罢了。


    不过话又要说回来,那句“揭盖有惊喜”是真的。


    不管他之前收了多少。


    这一定是范人渣收到过最感动到哭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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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头何姣找到了师尊,见四下无人,大了胆子主动拉着他往回走,任对方怎么问,她都只是娇笑连连不肯作答。


    范以棠在别处刚喝了点酒,此时被拉着穿过花林,被那颗晃眼的美人痣迷得有些醉意,恍惚间只觉面前徒弟一颦一笑像极了那个人,爱欲横生,倾身搂过去便想堵住那张故作神秘的小嘴。


    尚未来得及亲密,突然有杂乱的人声传来,他当即放开怀中少女,看见来的正是殿外守卫的修士,个个面色惊惶,他酒意顿散,生出了不妙的预感。


    众人跪成一片,用快哭的声音禀道:“是属下该死,让元弼殿走了真火!”


    真火?!饶是范以棠万年端着一副四平八稳的架子,也不免神情大骇,当即召出舍离剑,抛下他们飞往寝殿方向。


    何姣一听便意识到是自己铸下大错,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又抖着身子挣扎爬起,跟着御剑而去。


    元弼殿此时已是火海一片,由于是扑不灭的真火,虽陆续有弟子闻讯赶来,都只能在殿外干瞪眼。


    范以棠两眼发黑,跃下剑时身形一晃,差点站不稳,他推开试图上前搀扶的修士,急声喝道:“还不快去请其他人来!”


    “请……请了,已经去请了!”对方自然明白太保指的是哪几人,却是第一次见他神情如此可怖,吓得跪倒在地,“可”字重复了半天都说不完整。


    “可什么可!快说!”


    那人伏在地上诺诺说下去:“可听说……章仙师前日便不知所踪,今日太傅大人也不巧下山去了……只有太师大人在……但但但他马上就到!!”


    “师尊!”何姣后他几步匆匆赶到,立刻举剑跪下,泣不成声道,“弟子不肖!要罚便罚我好了!怪我自作聪明,怪我自作主张,怪我想炼制丹药给……给您,没料到会失误走了火……这文终剑本就是您赐予我的,要杀要剐绝无怨言!”


    看着少女哀声乞求的样子,叶甚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无心之失,何至于如此卑微?


    身为女子,何姣固然可以放低姿态,可以卑微到尘土里,可她终究还是年轻,不知道没有人会真的爱上如此卑微的她。


    可话又说回来,撇开范以棠是个人渣不谈,这种师徒关系本就极易造就双方在情爱中,位置难以对等。


    所以无论从私心利益还是从想何姣过得好的角度,他们注定不该在一起。


    便让自己做回恶人好了。


    叶甚想到这,免不了苦笑自嘲。


    缺德多少是有点的,怪不得每劫都要她挨雷劈呢。


    ————————


    听完何姣一番语无伦次的解释,范以棠总算明白了来龙去脉,到底念着近日私情,再加上当着众人的面,纵有火气也不好公然发作。


    见太师阮誉飞身落下如有天降,他面色大缓,紧要关头哪顾得上兴师问罪,但也没叫人起身,留她在原地继续跪着,自己赶忙迎了上去。


    “火源似从殿中央蔓开,烦请太师大人全力往那处灌溉仙力。”他指示道,“在下控制周边火势。”


    阮誉颔首应好,却有意无意朝叶甚那边使了个眼色。


    叶甚无声笑笑,眯眼仔细盯牢了范以棠的一举一动。


    既有暗处,必有入口。


    情急之下,范人渣定会先抢救入口附近不被烧毁,以防暴露。


    既是情急之下,自然不需太久。


    观察一会后,两人心里都有了数,叶甚便传音提醒他:“差不多了,你赶紧把火扑灭,烧个三分熟就够解气了,别真把我们要查的地方给祸祸没了。”


    默默叹道,再说还有个傻姑娘跪在那儿谢罪呢。


    “行罢,就当……送甚甚的礼物。”对方回音来得迅速,又接着补充了一句,“我指那顿海蛎炣豆腐的回礼。”


    叶甚只当他是知恩图报,随意“哦”了一声,虽莫名感觉这话里的意味有点不正经,却也没往深处去想。


    话音才落,便见阮誉周身青光大盛,衣袂被全开的仙力掀得向后倒飞扬起,上下舞动间乱了她的视线。


    火蛇狂舞中独他姿态翛然,气呈压倒之势,如汤沃雪。


    ——真火,灭了。


    凭半仙之躯的目力,叶甚将范以棠眼中一闪而过的妒意看得真切。


    天选之人的天赋好到没天理,连她早期都时常忍不住羡慕嫉妒恨,后面有了交情,半是得利半是麻木才逐渐接受,这只肚量本就不大的老狐狸,近距离直面对比,受到暴击实属意料当中的事。


    自投火海可不是随便能开玩笑的,之前藏药阁失火,范人渣为了勾搭上姣姣,好歹也是赌上了命去撩人家。


    然而他下了血本、踩在丧命边缘才压下去的真火,太师却摆明了并不受制,比起他当时的窘样,阮誉那副气定神闲的架势,与其说来救火的,更像是……


    她咬着指甲搜肠刮肚想了又想,猛地悟了。


    是了,更像是来遛火的,就是玩儿。


    ————————


    确认真火已灭,范以棠踩着烧塌的门槛,粗粗打量了一圈元弼殿内部。


    他的视线先下意识在某处多停留了两眼,又见除中央区域烧得较为严重外,整体并不至于面目全非,总算松了口气。


    心一落定,即意识到方才多有失态,忙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衣衫,擦了擦额上薄汗,转身退出门,向阮誉行礼谢道:“多谢阮太师。”


    三公虽明面上平起平坐,但谁都知道太师是三公之首,大晚上独此一位及时赶来救急,他碍于颜面也得表示一下。


    阮誉客套回礼:“分内之事而已,范太保无需客气。”反正灭个真火于他而言并非难事,点火的责任他倒是能占一半。


    范以棠显然也看出了阮誉留有余力,迟疑片刻还是问出了口:“恕在下冒昧,阮太师似乎完全有能力压制真火,为何一开始不动手?”


    “哦,因为仙力加载需要时间,得等定位了目标所在的那个点方能动手。”阮誉自然不会说这时间要不了多久,而目标自然也不是以为的火源。


    在场修士面面相觑,谁也没听说过还有什么仙力加载一说,他见状轻叹一声,诚恳感慨道:“天阶修士就是诸多麻烦,可惜旁人无法感同身受。”


    旁人:“……”我怀疑你在敷衍我但我没有证据。


    某范姓高阶修士更是被这句敷衍话内涵得一脸扭曲。


    叶甚袖手旁观着,只觉刚刚旁观人渣老巢被烧都没这么痛快,险些笑倒栽下树去。


    不愧是深谙“不说真话又不说假话”话术的太师大人——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某日,叶·无仞·甚拿着打入天璇教内部传来的小道消息,看到那句“天阶修士就是诸多麻烦,可惜旁人无法感同身受”,笑喷了一地茶水,喷完摇头啧道:“一开口就是老凡尔赛了。”


    山上,叶甚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阮誉关切地问:“甚甚难道感冒了?”


    叶甚摇头啧道:“没有,只是突然想起你之前说的话实在有点恶寒,一开口就是老凡尔赛了。”


    第43章 密室幽明莫能辨


    燃眉之急已解, 夜也深了,围观的众人便陆续散去。


    见何姣仍在原地跪得可怜,范以棠终于缓了脸色, 扶起来密语几句不知说了些什么, 但见何姣乖乖地垂了脑袋,迈着碎步跟在他身后。


    “万一被责罚呢, 不跟去看看?”本该离开的太师此刻却靠在树干上,闲闲弹指解了隐身诀,抬头问树上的女子。


    叶甚丢了手里玩弄的叶子, 一翻身跃下了树, 望着两人的背影抽了抽嘴角:“我倒情愿她被责罚, 至少比半夜跟着人渣走安全多了。”


    开玩笑,寝殿都被烧了,无非找个临时住处先歇着,鬼才要跟过去听墙角呢, 否则好不容易治愈的耳朵岂不是又要聋一次?


    阮誉稍加思索便明白话里的意思, 垂眸叹道:“确实。”


    “这个小满真是大圆满,散了吧,你也可以回去休息了。”叶甚极度舒适地伸了个懒腰, “等元弼殿修好后, 趁着无人之际,我们再来收网一探究竟!”


    “等……”奈何耳朵太尖,她到底听见了那个说了一半又憋回去的字,收脚回头道, “怎么了?”


    既然被听见了,阮誉也不好再混过去,只暗自庆幸刚刚被火势热到了, 脸红得应当不显奇怪。


    他壮了壮胆,从袖中取出一细长锦盒:“礼尚往来,这也是回礼。”


    叶甚不爱跟熟人忸怩,“哦”了一声便接了过去,就是边拆开锦盒边嘀咕道:“一顿海蛎炣豆腐而已,扑灭真火还不够么……”


    殊不知他又开始了那套话术:“方才细想,还是欠妥了。毕竟这场火是甚甚一手策划的,我不过是举手之劳打了个下手,不敢居功自恃。”


    “你这举手之劳,举得大家高不可攀啊。”叶甚失笑,旋即目光惊叹地拿出一根镂空叶纹红绸发带。


    对着满月光华细看,手中的发带针脚精密,艳色恰好,正是红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原本打算礼物若不合心意,索性客气推回省得欠他人情,这会实物上手,立马懒得客套了:“看不出不誉挑东西的眼光这么毒呢?很好看,谢了。”


    说着松开脑后马尾,将现成的发带绑了上去,顿觉绸面丝滑,触感冰冰凉凉,熨帖得头发都舒服得紧:“这貌似是天蚕丝?”


    阮誉压着眼底的惊艳,尽量淡定地点了点头。


    “果然,高级货就是不一样,难怪太师服都要用它来做,想想穿着就爽。”叶甚爱不释手地摸了半天,摸完一脸认真地求教,“你在哪家铺子买的?我赶明再去瞧瞧还有没有同款。”


    不知是否错觉,她好像看到太师大人的眼皮……跳了跳?


    这一定是她看错了,再看一眼。


    然而不待再看人已转身走了,走前抛下两个字:“捡的。”


    叶甚:“哈???”


    ————————


    “哈???”


    过了三日,叶甚捏着传音石,听清阮誉的话后再次发出这么一声,同时差 点一屁股墩从凳子上摔下去。


    元弼殿……修好了?!


    好歹被真火烧了三分熟欸,按理怎么着都要一周以上才能修好吧!


    震惊之余,确认太保政务缠身暂时回不来,就光明正大去揭人渣老底了——偷偷摸摸是不存在的,凭她和阮誉的修为,要做到不引起守卫修士的注意,简直轻而易举。


    一登堂入室,叶甚端详着一模一样更加崭新的殿中陈设,脱口而出:“啧。”


    好家伙,范人渣这是请了多少工匠来连夜赶工啊?


    有钱能使鬼推磨果然是真理。


    她连连摇着头,迈步走进内室,径直走向了角落的书架上。


    ——也是那位有钱的人渣最先拼尽仙力驱散真火、之后全程时不时顾及火势的地方。


    可惜叶甚拧着眉毛看了半天,看得眼睛都酸了,愣是没看出什么机关来。


    倒是阮誉耐心地等她放弃,才一脸看破不说破地笑了笑,上前伸手从每层上拿下一本书,书脊对齐放于她手上:“看出了什么没有?”


    叶甚低头扫了一眼,立即悟了。


    顶层的书,比例细长非同一般,比下层明显要窄一寸有余。


    而由于这窄距空出的方寸之地,足以在背板后留出放置机关的空间,可这点差池以平视的角度,纵使把书全拿下来仔细核验,都未必瞧得出来。


    见她明白了,阮誉便干起正事来,接着叶甚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本本把书拿下,继续摞在她手上,摞得几乎到她鼻尖高,虽说这点负重对如今这副体格而言尚轻,可内心难免生出不服气:“不誉为什么能这么快就识破?”


    “因为甚甚——”阮誉拿下最后一本,体贴地没再摞上去,否则就要盖过她眼睛了,他手里拿着那本书,微微笑道,“不够高。”


    叶甚:“……”


    顶着一片眼刀,阮誉将目光挪回搬空的书架顶层,瞬间敛了笑意,另一只手从袖中掏出绢帕,裹住五指在背板上轻轻敲击,侧耳倾听起来。


    听了片刻已胸有成竹,遂在右下方位停住,而后指尖用了点力,那处便塌陷下去,旋即背板从中间弹开,露出一个玉制罗盘。


    叶甚抱着那摞书又是仰头又是踮足,总算看清了罗盘上的数字,看完嘟囔道:“范人渣这是犯了什么文斗魁首的职业病,真能折腾,机关都设置这么隐秘了,最后还不忘捣鼓个算术来加密。”


    她懒得问阮誉能不能解——这还用问?没准他解得比本尊在场还快。


    阮誉同样懒得驳她,你我他分明都拿过文斗魁首……


    他专注思考起答案,手指在书皮上圈圈画画,不消一会,精准地伸向罗盘,将指针拨至与叶甚心算得出的相同位置。


    刚抽回手,即有隆隆闷响从足下之地传来,本该沉重的书架仿佛轻如鸿毛般向旁边滑去,阮誉俯身掀开石板,现出一处入口。那入口冒着丝丝缕缕的寒气,除了靠近地面的几级石阶能被日光照到,下方看起来黑不见底。


    叶甚等他把指针拨回原位,又把自己怀里的书一一放回,捏了捏五指,指着入口信心满满道:“走!”


    ————————


    话说太满,然而当她走到石阶的尽头,真的站在了元弼殿地底的庞大密室里,看清全貌后,依然被震惊得倒退一步。


    走在后面的阮誉扶了一把,才不致于让她左脚踩右脚。


    玉螭璧、金缕衣、珊瑚钩、照骨镜、五色笔、绿绮琴、净世瓶、避尘珠……各式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这些她当皇女时见多了也没什么稀奇。


    可那些世人珍而重之,恨不得精心收藏裱在墙上的稀罕物什,在这处密室中,却全被随意放在了地上或矮架上。


    四壁别无他物,除却挂满了同一名女子的画像。


    甚至书案上,都堆满了尚未画完的画卷。


    画上的女子或长袖起舞,或林间抚琴,或披衫出浴,或卧床执卷,胜如西子妖绕,更比太真澹泞,巧笑嫣兮,不可方物。其实细看那女子的容貌,并不至于倾国倾城,可丹青之人是如此用心在作画,这才显得她极美。


    而她的眼角处,有一盈盈泪痣,将落未落。


    叶甚被密密麻麻的画像包围,只觉寒气愈发入骨。


    悚然回眸,见阮誉虽面色微讶,却远不及自己。


    这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他继任太师时,范以棠早已继任太保,因此不曾见过这画上的真人。


    可她见过。


    那是她重生前那位何姣带来的那具尸身。


    那是足够她揭发范以棠欺师灭祖的铁证。


    那是天璇教上任太保,范施施。


    ————————


    叶甚在画像前缓步走过,将画中每条墨痕都瞧得一清二楚,眸色逐渐复杂。


    这些的存在……当年何姣并没有告诉她。


    不过想想也是,又不是范施施尸身那种十足重要的证据,向她言明干什么?


    谁又愿意将自己是个替身的事实,血淋淋地向外人剖开?


    恍然惊觉,不仅是何姣同范施施长得有七分像,连被逐下山的沐熙、还有三师姐江润润,都稍微有一点像她。


    当年自己看到范施施时,不是没发觉何姣和她长相近似,但也只当这人渣就喜欢此类长相。


    如今这么多画像摆在她面前,每一处细节俱饱含念念不忘,如果说那些纸张泛黄、颜色褪淡的古早画作,落笔多少还显得生疏稚嫩,画得也不算多像,然而随着墨痕愈新,愈发体现其画技精进,犹如范施施本人就在眼前。


    任瞎子也看得出,她与旁人,不一样。


    身后的阮誉见她神色有异,问道:“甚甚认识这画上女子?”


    “我在……人物图鉴里看过,谁让人家画得确实有水平,一眼便能认出。”叶甚皮笑肉不笑地答,“是他欺师灭祖的对象喽。”


    “竟是范施施。”阮誉讶然更深,上前也学她凑近仔细观察起来。


    叶甚懒得管他,也不再看画,而是同样拿帕子裹住手,蹲下身开始翻箱倒柜,管它是大箱小箧还是大盒小匣,通通挨个打开察看,熟练得像极了贼中老手。


    她憋着一口气一通埋头苦找,终于在角落的几口巨箱里找到了范人渣囤积的奈何天,数量之惊人,目测至少重逾百斤,看得她大为咋舌。


    下意识掰着手指对比算了下叶国皇室当年收购此草的结果,算完欲哭无泪,再次发自内心地感慨:有钱真好。


    感慨完了又一拍脑袋,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舍近求远的蠢事,赶紧从乾坤袋里抓了只良辰蟾蜍出来。


    跟着活蹦乱跳的小家伙,果然在不起眼的抽屉里找到了已将药草磨碎掺好的成捆熏香。


    那边游手好闲的太师大人赏完一圈画后,被她的正经样子感染,总算想起了该做的事,也一本正经地在钱箱里翻找起来。


    找了半晌,掂起两锭银子,拇指在底部一摩挲,朝叶甚飞掷过去。


    叶甚信手接过,在银锭底部看到了临时浮现的仙印,亦举起几本写满范以棠字迹的笔录,龇牙一笑。


    阮誉亦笑而不语。


    既已找到想找的关键证据,其余宝贝便不值得留意了,叶甚踱回他身边,把银锭放回了空处,转而弯下腰四处感应起什么来。


    阮誉盖上箱子,起身再看那些画,不禁多评判了一句:“常言道,画源于心,心浮于画。你我之前都只当他那么做是色令智昏,没想到他居然动了真情。”


    叶甚全身心光扑在空中若有若无的冷气上,闻言头也没抬,冷哼道:“真情?暗地里作画追念,充其量不算虚情假意罢了,真情可拉倒吧。若是真情,会为了一己私欲,把人害死还锢着尸身,这么多年都不让人入土为安?”


    “什么意思?”


    却见叶甚并未立即作答,只是一步步寻着源头走到密室尽头,停在一堵分明已是死路的墙前,歪头瞧了瞧从砖墙间隙逸散出的冷气,猛然发力向前一推。


    一股冰冷却也熟悉至极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负手站在这扇暗门门口,没进去,往里堪堪扫了一眼,冲阮誉笑得讥诮。


    “找到了,范施施的尸身。”——


    作者有话说:不是儿子不争气,而是女鹅没人性——这是什么品种的木头啊,人家都把穿在身上的绑你头上了,你还搁这当人家是618大促带货一哥呢!!!


    阮誉:(狗看了都摇头)……


    叶甚:?是哪条狗自己说的回山搞事业切主线来着?


    樾佬:呸!你才是狗!


    叶甚:看来有些狗心里有数得很,才乐得对号入座(摊手)


    樾佬:(一脚踹翻狗粮并踩碎狗碗砸烂狗窝最后打爆了你的狗头)


    第44章 咫尺陌路不复施


    阮誉面色一凛, 迈步走向置于中心的那口冰棺。


    叶甚斜靠在门口,看着他,忽然生出几分唏嘘。


    她不知道当年那位何姣是如何在心如死灰下, 历经怎样的艰难, 方才找出了这些秘密。


    但她想象得到,那位何姣那时站在自己此时站着的这个位置, 切实感受到的,一定不会是高兴。


    所以即使她终于发现了苦寻多时的证据,也莫名高兴不起来。


    斯人已逝, 却固执地强留下尸身多年, 这实在不像人渣所为。


    不像得……太过讽刺了。


    暗门内一如门外, 墙壁上也挂满了画像,只不过作画之人显然经过精心挑选,择了最优的数幅,伴在那具早已逝去多年的尸身旁。


    又在那些画得更逼真的画像上停留许久, 叶甚才无奈地摇摇头, 走了进去。


    “不见真人还不觉得,一见真人,当真画得栩栩如生。”阮誉想想便明白了, “难怪一路进来总感觉异常得冷, 甚甚对深海玄冰的气息倒是敏感,想来一看到那些挂画便知道,能让范以棠费心保存的尸身,唯有他师尊了吧。”


    叶甚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他遂坦然退后两步, 作摊手状:“你们同为女子,范施施前辈的尸身,还是由甚甚来验方才合乎礼数。”


    叶甚本就打算自己上, 想了想重生前所见又道:“麻烦不誉再背过身去一下,等好了我再叫你。”


    见对方依言照做,她双手合十默念了声“得罪”,轻车熟路地上前掀了尸身上的衣裳。


    时隔百年,有些淡薄的记忆随着一模一样的印记暴露在她面前,再度被清晰唤醒,恍如昨日。


    她悄悄回头看了眼那人若有所思的背影,无声叹息。


    只不过那时站在她身边的,不是阮誉,而是何姣。


    只不过那时她所站之处,不是天璇教,而是叶国皇室。


    ————————


    “好了。”叶甚按原样帮范施施整理好仪容,开口说道,“和卫氏夫妇不同,范施施前辈在不幸遇难后,身体还受了些……外力,人死后气血停滞,一受力便容易留下痕迹,而这痕迹形状足够和凶手做对比了。”


    “那她有没有……”阮誉迟疑着开口。


    “没有。”叶甚一口打断,又感觉答得急切像在心虚,赶紧接着澄清,“真没有。范人渣欺师灭祖不假,但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而且看样子,他应该并非真想把人害死,只是不比后来老道,低估了修士在修炼中受到刺激的要命程度。”


    阮誉张口刚想说些什么,却被第三人的声音再一次打断了。


    或许,也不能说是第三“人”。


    “后来老道?”阴森寂静的密室里冷不丁响起一个冷厉的女声,“这孽徒,后来又做了什么天杀的事?”


    这下是叶甚和阮誉一同惊得倒退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退至墙角,四只眼睛愣愣看着一个虚幻的鬼影从其中一幅画里化出,幽幽悬浮在他们身前。鬼影凝成人形后,现出的是一张中年美妇的面庞,她淡漠地直视两人,眉眼明净秀丽,却又不失大气。


    虽然不如画像上美得夸张,反而稍显苍老,但……


    但分明是范施施本人……不对,本鬼好吧?!


    范施施大抵也知道自己贸然现身有些骇人,耐着性子等他们冷静下来。


    二人一鬼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半天,好歹做过鬼的叶甚率先反应过来,打破满室胶着,磕磕巴巴地行了一礼:“见、见过前辈!”


    对方盯着她重复:“他后来又做了什么?”


    叶甚咽了咽唾沫,把那堆在心里背过无数遍的恶行大致描述了遍。


    范施施脸色越听越难看,比当时初听时的阮誉还多了四个大字:师门不幸。


    奈何她早已是一缕没有实体的残魂,怒极亦做不了什么,沉默过后,顶着那张本就面无人色眼下更面无人色的脸感慨道:“原来已过去这么多年了……那,两位小辈找老身的尸身,是想做什么?”


    叶甚并起三指严正表态道:“自然是为了攘除奸凶,替天璇教清理门户!”


    阮誉没她浮夸,答得简洁明了:“查证教中阴暗。”


    “那你们是?”


    “失敬失敬,竟忘记对前辈自报家门,晚辈乃现任太傅座下弟子,叶改之。”叶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指着身边人介绍,“而这位是现任太……”


    “现任太保,也即是您那孽徒的座下弟子,言辛。”阮誉抢断她的话说下去,“不过在下仅是假意投诚,实为卧底探查而入的钺天峰。”


    叶甚闻言多扫了他一眼,不解他为何面对已死的前辈都不愿坦白太师身份,不过奇怪归奇怪,横竖又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说也罢。


    “如此甚好,真乃后生可畏啊。”范施施的脸色总算缓和下来,释然一笑,“不枉老身在这画里躲了数十年,也等了数十年。”


    一句话,当过鬼的人顿时听懂了,而没当过鬼的人自然听不懂。


    阮誉不懂便虚心求教:“敢问前辈,是如何成为了画中人?他竟未发觉您的存在吗?”


    “年轻人,别忘了孽徒的本事都是谁教的,老身若想躲,就他还想找到?”范施施悠悠回身,低头看着自己的尸身嗤笑道,“老身死后,孽徒曾试图招魂,他肯定以为自己失败了——实则不然。”


    说到这,笑又转为了叹:“然而老身深谙他心魔深重,劣性难改,只恨自己未能早日看清,落得这般引狼入室的结局。鬼魂受招魂术所制,无法远离尸身,后来发现画至极致能够通灵,便藏身其中,等待时机,不料一等便是这么多年。”


    固然她可以抛下生前是非,不管不顾去投胎,但留着此等孽障在天璇教中,教她如何安心?尤其是死前还将他拟为了下任太保继承人,实在眼瞎。


    所幸,终于给她等到了。


    个中艰辛阮誉和叶甚不难想象,遂齐齐行礼:“前辈辛苦,多谢。”


    范施施摆手苦笑:“无妨。教不严,师之惰,老身同样感谢两位为本教劳心劳力。”


    叶甚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白说道:“可是我们仍有些证据没查清楚,暂不便打草惊蛇,前辈无法远离尸身的话,恐怕还需要在此等上一段时日。”


    “这更无妨,多少年都熬过来了,再隐忍一会何足挂齿?还请务必查清楚,待这密室大白于天下,老身定要亲自指证这孽徒,让其彻底伏诛,方能解脱。”范施施柳眉倒竖,语气不甘且恨。


    叶甚突然觉得这话有些耳熟。


    看着面前这张和何姣相似的脸才后知后觉想起,是了,当年那位何姣,也对自己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彼时何姣跪在堆满罪证的书案前,对她恨声发誓,让其彻底伏诛,方能解脱。


    是偶然还是巧合?


    当年是徒弟对师父,如今是师父对徒弟,皆是闹得分崩离析,不死不休。


    如此看来,范以棠活得滋润又如何?在她眼中可真像个笑话。


    他在这个暗无天日之地苦心作画时,打死也想不到,他心心念念的那位师尊,就在咫尺之间。


    而当年那个他,也打死不会想到,曾经温顺纯良任他拿捏的徒弟,会在最后成了递刀之人。


    前后师徒两场,终成陌路。


    谁看了不啐一声“该”。


    ————————


    目的已全达成,此处便不宜久留。


    临走前,范施施不忘提醒了他们两件重要之事。


    “其一,这地底密室的天花板上埋满了火药,并设有承重机关,切不可硬挖。”她向上指了指,“一旦顶上的元弼殿重量明显减轻,机关会自动引爆火药,整个密室会顷刻间粉碎。”


    叶甚听得咋舌,为了万分之一的暴露情况做出这种自毁机关,老狐狸的谨慎当真远远超出她预计。


    怪不得他这么紧张火势,真烧光了的话,那就不是暴露入口的问题了,而是底下会自爆啊。


    也怪不得当年逆天之战后,起义团进驻五行山,却没挖出这笔泼天的财富。


    上头殿宇都铲成了平地,这里想必跟着炸得灰都不剩了。


    即使叶甚自认并不在乎身外之物,意识到错亿后,依旧有些肉疼。


    “其二,老身还可以给你们指引一处罪证,便是这壁中尸骨。”范施施复又指向四壁,冷声道,“那些建造密室的工匠,一完工后,都被孽徒杀害灭口了。”


    然后被砌进冰冷的砖石土灰间,沦为永远不可能开口泄密的死人。


    叶甚对这点没太感觉意外。


    如此机密,她早猜得到知情者难有好下场。


    灭口倒也罢了,范人渣竟敢直接活成泥,塞进触目所及的墙里。


    嘶,他怎么做到这么多年安之若素,还左拥右抱,睡在一堆硝石硫黄和累累尸骨上的?


    此等心理素质,恶心之余,简直给跪。


    这真的是人天生能长出的程度吗?


    在天生还是后天所致中胡思乱想的叶甚,猛然想起了另一件算不上重要、但总感觉有必要问清楚的事情。


    “前辈且慢!晚辈还想再确认一事——”见那缕鬼魂正欲回到画中,她急忙提声喊道,“您收那孽徒时,他原名是否并不叫范以棠?”


    范施施身形一顿,古怪地打量了两眼,显然不明白为何重提这桩陈年旧事。


    不过既然问了自有意义,只是时间毕竟过去太久,她回想一阵才点头承认:“确有此事。因他拜师时说不喜原名,想借此机会与前尘断舍离,就让他随老身改姓范,又见瓷瓶插花中海棠开得正盛,于是赐了这个名字。”


    “那您可还记得,他不喜的那个原名叫什么?”


    “记得。”范施施凭空写道,“原姓李,单名‘芃’。”——


    作者有话说:众所周知,樾佬不会平白无故多写一个死人,“我死了,我装的”这条铁律贯彻全文,所以死并不可怕,更不意味着大家没有返场机会啊亲。


    叶甚:……


    刘默儿:……


    默儿他娘:……


    范以棠:……


    卫余晖:……


    邵卿:……


    范施施:……


    安妱娣:……


    叶余:……


    叶无仞:那我……


    樾佬:哦亲,你是真死了,不然怎么给反派主角腾地呢╮(╯▽╰)╭


    叶无仞:……


    第45章 宫阙万间都做土


    抹去一切痕迹后, 两人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元弼殿。


    重见天日,叶甚活络了下筋骨,仰头沐着阳光, 有感于空气清新身心舒畅, 果然这才是人待的地方。


    忽闻头顶沙沙作响,定眼再看去, 满枝树叶随风轻盈摇曳,再不复她来之前还压着饱满露珠的沉重样子。


    湛湛露斯,匪阳不晞。


    有些东西, 确实如这晨露般, 不被日光彻底照上一照, 便不会蒸发。


    心头那根绷紧的弦忽而轻松不少,索性一撩衣摆,在草坡上就势坐下,此处正好能遥遥望见元弼殿全貌, 却见那殿顶与地下阴暗截然相反, 重槛飞楹在日照之下愈发熠熠生辉,好一派富丽堂皇的气势。


    从这看它,确是个极合适不过的视角。


    叶甚心里不禁生出个猜测——说是猜测, 其实十之八九是笃定的。


    或许当年, 何姣便是在此处,目睹昔日熟悉的元弼殿,在战火中化为灰烬。


    那时的自己对待善后意兴阑珊,早早回宫去了, 而何姣执意留了下来。


    三日后她才踩着月色姗姗而归,拎着一串酒壶进了玉门宫。


    “无仞。”她眼中闪着叶甚看不懂的光芒,别说人了, 就是鬼也分不清她在大喜还是在大悲,“能否陪我喝会?”


    分不清归分不清,还是请君入座。


    结果说是陪何姣喝,可对方速度快得像喝水,实际基本给她喝完了。


    而她喝了多少,叶甚已然记不清楚了。


    只记得喝到最后两人碰杯,碰得酒液飞溅,泼泼洒洒沾湿了何姣那身奢丽的宫装绣裙,她却恍若未见,一口饮尽后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又怔怔流下泪来。


    见她这样子,叶甚亦不知该说些什么。


    “无仞,你知道吗,我当年参加星斗赛时,试题里考过一首词。”何姣以手掩面,若不是指缝间汩汩涌出泪水,听语气恐怕会真以为这人无比高兴,“对我来说,最难背的就是诗词歌赋。所以那首词我几乎全忘了,但我跟着起义团攻进钺天峰,在一个草坡上亲眼看着,那令我作呕的元弼殿悉数焚毁时,不知怎的,却想了起来其中有那么一句,写得真是好、真是应景。”


    她胡乱拿衣袖擦了擦脸,大笑着举杯,朗声念道:“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后来她又继续喝了下去,一边不断喃喃那句。


    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都做了土……


    再后来,她跌跌撞撞地起身,抓紧叶甚的手问:“能不能带我去天牢?”


    “你想见天璇教太师?”


    “嗯。”


    “可以是可以,但见他做什么?”叶甚扶她站稳,才说道,“你要报仇的人,已经死了。”


    “我知道。”何姣苦笑着哀叹,“可是,只有他还活着了。”


    毕竟天璇教,已经不在了。


    默然良久,叶甚最终还是带她去了天牢。


    ————————


    从回忆抽身,叶甚嗤了一声也不知道到底在笑什么。


    直到这会她才明白,当年那个太师为何始终对其他审问的人要么缄口不言,要么阴阳怪气,唯独在那晚,面对喝得半醉的何姣,无论怎么骂骂咧咧,那人都只是撇过头去,不曾反驳半个字。


    甚至在走之前,骂累的何姣嫌他无趣,拔刀朝他刺了过去,他竟然都像死人般不躲不闪。


    好在那刀逼近咽喉时立即偏转,深深扎进了他刑架的木头里。


    得亏两人都算半个活死人,谁也没发觉叶甚神情大变。


    如今再想,她自己都觉得好笑——那一刀没吓到假太师真范人渣,反倒吓到了假皇女真画皮鬼,她当时险以为何姣是动真格的。


    叶甚顺手拔起根狗尾巴草,打了个结就丢去元弼殿的方向。


    “还差最后一步。”像是在对身边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甚甚难道对那个名字有印象?”阮誉在她身侧坐下,淡声问道。


    叶甚仔细回顾两世的记忆,实在没回顾出任何有关“李芃”这个名字的信息:“完全没有,想来与调查的事无关,你权当我多此一问。”


    “说起这点,其实按目前的证据,基本也够他认罪伏诛了。”


    “不够。我要的不只是他认罪伏诛,还要受其所骗的那些人认清楚他的虚伪滥情。所以最后这步,才是我最需要的。”叶甚复又托腮望向远方,轻叹道,“……也是促使我来到这里的那个朋友,她想看到的。”


    欺师灭祖和借势敛财,充其量说明这是个人渣罢了。


    可拦不住某些被情爱蒙了眼的人,自我安慰地觉得,虽然这是个人渣,可他待我却是破例的良人。


    破例个鬼。


    良人个球。


    此等情场老手,不彻底劈碎他脚踩无数条船的事实,难保底下残留着多少根藕断丝连的情意。


    她尤其担忧,何姣是其中之一。


    无论是作为重生前后的朋友,还是作为逆人之劫的对象,她都必须斩断何姣对他抱有的一切念想,方能断绝何姣走上老路的一切可能。


    即使深知真相残忍,亦不得不狠心为之。


    ————————


    变故在隐秘处滋生暗长,另一头的当事人仍然对此无知无觉。


    何姣背着收拾好的行李,拿着文终剑,下山前绕去了一趟垚天峰。


    她自愧于学艺不精,才害得元弼殿失火,听闻同门的师兄师姐准备下山除祟,便禀告师尊,请求一道前去历练。


    出行短则数天,长则月余,想想临行前还是来向母亲告个别。


    她一路走得小心翼翼,刻意避开路过的众杂役,顺着罕有人迹的小道而上,悄悄摸到后厨的小门,抓起门环,连叩了两下。


    因为身份有别,两人不便明着见面,所以她与母亲事先商量好了这个暗号。


    果然听见有人寻了个理由打发旁人走的对话声音,接着面前小门从里打开,露出了何大娘温柔慈祥的笑脸。


    再自卑的孩子面对亲娘还是爱嘚瑟的,何姣一手叉腰,一手举着剑得意地说:“娘,你看!我马上要第一次下山除祟去了!”


    何大娘摸了摸她已比自己还高的脑袋,蔼然笑道:“好好好,谁让我家姣姣打小就聪明,现在真是越来越像个厉害的修士了。”


    “求别叨叨,您就放心吧,我有师兄师姐同行,无需挂念。”当娘的一张口,当女儿的就知道又要被絮叨嘱咐一番,可出发时间不等人,何姣赶紧拉下她的手,撒娇似的晃了晃。


    何大娘知道女儿是在讨饶,无奈笑道:“好好好,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


    “娘您老爱说这三个字。”何姣抚摸着那只长满老茧的手,颇为心疼地叹气,“要我说,您才要在这好好照顾自己,女儿才能放心出门。”


    闻言那只手有些僵硬,又迅速不着痕迹地抽回,转而从怀里掏出一只玉镯。


    何姣低头一看,讶然掩唇:“它不是早就被典当了吗?”


    “最近记性太差,都忘了跟姣姣说,叶仙君带我回来前,听说这镯子很重要,就帮我们赎回来了。平时你不来找娘,娘也不好去打扰你,这会既然来了,也差不多是时候留给你了。”何大娘笑容未改,却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何姣见她说着说着就想把它往自己腕上套,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摩挲着腕上已有的玉镯,眼中的嫌恶转瞬闪过。


    不过是副昆山白玉的镯子而已,天璇教中戴这种的女修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只有自己没见过世面的时候,才会当成多稀罕的传家宝。


    遑论用料已逊色三分,单成色也不够纯,在内壁故意雕刻一朵玉梅,明显在借花掩瑕。别说腕上师尊送的这副翡翠镶金贵妃镯,就连她现在拥有的任何一件小首饰,价值都不是它能比得上的。


    就为了这种东西……


    何必搞得又欠了叶姐姐的人情……


    可这些话,她自然不敢当着母亲的面说出口,只好满脸堆笑地推了回去,顾左右而言其他地打着哈哈:“出门除祟怎么能戴这个呢,万一磕着碰着了多不好,反正娘现在就待在山上,自己先留着好了,给我什么的,不着急!”


    说完,便借口与同门的约定时辰已到,摆摆手走了。


    何大娘望着何姣远去的背影,面上依旧笑得温和无比,然而手中那只被体温焐热的玉镯,终是一点点被风吹得冰凉。


    母女连心,女儿自以为掩饰得再好,为娘的怎么可能看不出这点小心思?


    不然也不会一句话没多问,就答应不透露两人真实身份,还定下这种暗号。


    明明是曾被一根脐带紧密连着的亲生母女,却只能私底下偷偷摸摸做贼似的见面。


    她涩然关了那扇小门,靠在门背后仰天长叹。


    “唉,真是长大了……想得也多了……”


    “这点倒像你……”


    ————————


    与母亲告别后,何姣飞快离开垚天峰,出了泽天门,奔下山路来到约定好的纳言亭。


    令她颇感意外的是,除了师兄师姐,师尊居然也在。


    范以棠见人跑得气喘吁吁,逗她道:“你不是一向积极,总比别人习惯早到,怎么今日火急火燎的?”


    何姣看出师尊是来给自己送行的,受宠若惊之下有些支吾:“我……我忘了拿剑,又折返去拿,应……应该没迟到……吧?”


    见那张小脸微微鼓起桃腮,杏眼里半是忐忑半是雀跃,神情实在惹人怜爱,旁边的泊澜看不下去, 忍不住维护起美人来:“没有,还差半刻才到午时,是我们早到了。师妹头回下山,诸事生疏,无妨无妨。”


    何姣羞赧地道了声谢,试探着又问:“那师尊在这里是……”


    “为师下山办点事,顺道来送你们一程。”范以棠明面上自然不会说是为了心爱的小徒弟,揉了揉她的头顶,侧着眼叮嘱道,“泊澜,在外照顾好你师妹,听明白了没有?”


    “是,师尊。”泊澜察觉他眼神里的警告意味,连忙行礼应道。


    有外人在场,毕竟不便逾越师徒名分,总归依依惜别的亲昵话语昨日已说够,何姣向师尊行了一礼,转身随师兄师姐一道御剑升空。


    临行前,她朝下方挥了挥手,露出的笑容比背后青空更纯净无暇。


    范以棠抬头看向她,目光相接,亦含笑道别,用口型说了四个字。


    ——早去早回。


    何姣心满意足地御剑而去。


    一路飞下山,在高空遥见浮云出岫,水天一色极尽辽阔。


    只是此时的她不会知道。


    这是她与那人最后一次笑颜以对。


    自此山长水阔,再无她的归路——


    作者有话说:【备注4.0】


    1.“上道泥丸,九宫森罗。太一凝血,司命镇魂”,出自《上清大洞真经》。


    2.“月下四人来晤言”,改自《效陶潜体诗十六首·其七》,白居易(唐)。


    3.“一月春去日微长”,改自《晨起》,陆游(宋)。


    4.“文后”,出自西汉临邛才女卓文君,原名文后。


    5.何姣的佩剑“文终”,出自西汉开国功臣萧何,谥号文终。


    6.“胜如西子妖绕,更比太真澹泞”,出自《东风第一枝》,吴文英(宋)。


    7.“湛湛露斯,匪阳不晞”,出自《诗经·小雅》。


    8.“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出自《山坡羊·潼关怀古》,张养浩(元)。


    第46章 一树梨花压海棠


    最操心的渡劫对象暂时远离是非之地后, 叶甚反而需要操心更多人了。


    “很好,欺师灭祖和借势敛财的证据都有了,就差染指后辈了。”她知阮誉在钺天峰卧底探查时, 一直有留意与范以棠关系亲近的妙龄男女, 遂给了张纸道,“拟个名册, 方便我按图索骥继续查。”


    却见阮誉盯着那张纸,没接手也没说话。


    叶甚奇道:“别告诉我你没发现,这可不像你, 更不像他。”


    “不是, 而是……”沉吟片刻他才慢吞吞道, “这纸不够大。”


    叶甚:“……”


    她一脸扭曲地甩了本足有十二张的折页过去,看着太师大人笔走龙蛇,边在内心疯狂腹诽——


    范人渣到底是哪挤出那么多时间去浪的?!


    不要说天璇教公认最忙的太保,看她家师尊柳太傅, 都时常因疲于处理事务没空陪亲儿子, 搞得柳思永意见很大。如此便只能委屈了尉迟鸿,堂堂太傅座下大弟子,日常兼职居然是带孩子, 真是天可怜见的。


    反观那老狐狸算起来也有一把年纪了, 不仅能搞事业和私生活两手抓,抓得还游刃有余,可谓事业开花,后宫更开花。


    饶是叶甚对这货咬牙切齿亦不禁叹服。


    范人渣还真是时间管理大师。


    阮誉写完便递了回去, 然后好整以暇地围观对方抖着手拿着折页,脸色愈看愈不忍直视。


    “说实话,本姑娘看完就一个感受。”叶甚啪的一声合上折子, 无语望天道,“什么节操就不讲了,反正节操是个好东西,他就没有过——问题是他都不顾惜自己身心健康的?”


    阮誉诚恳提醒:“只要他走双修路子,顺势吸阴补阳,未必有害。”


    数条黑线从叶甚额头划过,仍梗起脖子据理力争起来:“可此等种马行径,万一害上花柳病岂不白瞎?”


    阮誉继续好脾气地提醒:“所以看看他偏爱的都是哪些人,清一色的小白花,就差把‘低风险’刻在脑门上了。”


    叶甚:“……”


    “啊,说起小白花,我也许漏写了一朵——严格来说,也不能算漏写,毕竟时间太短,他尚未来得及有进一步接触,只是推测。”阮誉想了想又补充道。


    “不妨事,反正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范人渣的。”叶甚掌心按在桌面上,语气颇为沉痛地开口,“你且说说看,待我留心一下。”


    “垚天峰上的一位小厨娘,好像叫青萝?昨日钺天峰上厨房漏雨整休,太保的吃食是由她送去的,我看她进了元弼殿,却在里面待了好一阵,出来面色有些不寻常,由此推测可能……”


    “可能成为了他下一个猎艳目标?”阮誉点头,点得叶甚愈发感觉头疼肉疼肚子疼哪哪都疼,伸出一根食指孤零零地晃了晃,“姣姣这才离开了一天,一天。”


    范人渣的字典里,果然没有“空窗期”这个词。


    这真是造作造祸加造孽啊。


    最气人的是,还得眼睁睁看着他造孽。


    之后商量一番,叶甚决定除了弟子课务,日常与阮誉轮流在暗中盯梢。


    没办法,物证已充足,而染指后辈这一罪行,关键要找的却是人证。重生前,何姣作为众多受害者之一,想来总有法子找到有相同遭遇并愿意发声的人,眼下换成了她和阮誉这两个局外人,少不得费功夫搜寻对象。


    这对象一来得和范以棠走得近,二来还得靠谱可信,毕竟此人于风月场上是老手中的高手,被他骗身骗心还死心塌地的绝不在少数,搞不好就弄出证人倒戈的局面,那计划就彻底乱了。


    此外,便须用上之前在她撺掇下建立的纳言广场了。


    山下那个目的已达成,是时候轮到山上这个了。


    找隐于暗处的人证,还要留心不打草惊蛇,最佳的方法莫过于借供山上教徒讨论的纳言广场来找。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不信范以棠能做到把墙堵死。


    从前天璇教不比民间,没有纳言广场这么一个供人发声又不留痕迹的地方,他若要把那丁点透出的口风及时堵回去,并不算难事。


    可如今不同了。


    一旦教中有对他生出异心的存在,只要她坚持在广场里多留下些与之沾边的诱导言辞,诸如“教中黑幕”、“花边轶事”,更或者不妨说反话诸如“某地谁谁谁采花无数还好本教无此类龌龊之流”……迟早会有迹可循。


    这人证,要说比物证难也难,但要说容易,也未必不容易。


    只因人心最好操控,却也最难操控。


    ————————


    翌日又轮上焚天峰的每月例休,叶甚便先去盯梢了范以棠一天。


    结果,还真给阮誉一语道破。


    她就知道,天刚蒙蒙亮,范人渣这么早跑去后山修炼还能为什么好事?


    无事绕远道,非奸即盗。


    像他这种殿底有矿的人铁定是不需要“盗”的,那就只可能是“奸”了。


    果然不消片刻,一名少女背着箱笼,蹦蹦跳跳地走上山顶。


    那少女看起来约莫年方二八,身穿一袭浅绿布衣,肩披深灰短袄,梳着包子头发髻,因负重爬山而吐气略沉,是故面庞虽未染胭脂,仍显红艳胜过花娇。


    虽说阮誉并没有具体描述过那位小厨娘的长相,可一见这副模样,叶甚脑海里莫名浮现的词即是“小白花”和“低风险”,顿觉可以直接对号入座错不了了。


    此时正处于清晨时分,红日方从地平线冒出半个头来,熹微晨光洒满山顶,四周积聚的晚间薄雾尚未散去,青萝也是走近才看清在石上闭目打坐的人是谁,惊得双手一松,箱笼坠地,哗啦啦散落了一地书本。


    那人听见声响睁开眼,朝她看了过去,见她愣在原地一副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的慌乱样子,不由得露出笑意,起身上前,俯下身帮她捡起。


    青萝缓过神来更是吓得不轻,连忙从他手上抢过书本,声音小如蚊蚋:“多……多谢太保大人……不知道您会来这里,打扰了我我我这就走……”


    叶甚心里呵呵冷笑:你当然不知道他会来,他知道你会来就行。


    “无需紧张,此处并非钺天峰,人人来去自由,哪有谁打扰谁一说。” 范以棠照旧端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好人做派,耐心解释道,“我不过是忽然间有所领悟,随意寻了个清静之处冥想,正准备回去,你若要做什么,请便。”


    说着扫了一眼封皮上的字,失笑道:“你看这些书做什么?莫非将来也有意参加星斗赛的文斗考试?”


    见他态度谦和尔雅,毫无上位者架子,青萝总算松了一口气,反倒在那笑意中生出几分亲近,放下心点了点头。


    范以棠又问:“那为何不在室内学习?看你这样子,像是日日习惯如此了。”


    青萝闻言,羞羞答答地低头答道:“灯油费钱,我还指望多攒点钱凑报名费呢。再说我脑子笨,背书不读出声就很难记住,大清早的又怕吵着其他人,不如这里清静。”


    “原来如此,实在不易。”范以棠轻叹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凝了缕仙力写下符印,交由她手上,“清晨光线不足,长此以往于眼睛有损,你且拿着这符纸,上面写的叫聚华诀,把它贴在书页上,便能起到照明作用。”


    青萝感激地收下,抚过那符印的一笔一划,面上崇敬溢于言表,拳头在腰间捏紧又松开,壮起胆子抬头问他:“那……请问太保大人着急回去吗?”


    “不急,可有事?”


    “我知道这么说很是唐突失礼,但能否求您指点几处问题……自己看怎么都看不明白……”


    “无妨。”范以棠淡淡一笑,拂袖坐回山石上,“你拿书过来,我给你细讲。”


    叶甚看到这里,已知又陷落了一朵。


    她撇撇嘴,向后一仰便躺倒在枝干上,顺手还折了两片叶子将眼皮严实盖住,懒得继续围观这副老掉牙的画面。


    眼不看为净,可惜听还是能听见的。


    以致于她全程被迫耳闻远处那两人交谈甚欢,从问题解法讲到星斗赛再讲到个人经历,无论是语气抑或是内容,越听越腻歪,越听越腻烦。


    类似的画面,她在不羡山苦修百年间曾听过无数次,不腻才怪。


    而不用想也知道,在范人渣身上也无数次出现。


    非要比较的话,他不过是风月手段高出那些愣头青一大截罢了,惯会懂得利用己之优势和彼之需求,投其所好,再加上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该收就收,该放则放,最终收放自如的是他,耽兮不可脱的都是别人。


    可道理再怎么懂,叶甚始终不理解这档子事的意义何在。


    不仅缺德,而且无趣。


    怎么人家就不腻味呢。


    ————————


    如此过去了半月,还算相安无事。


    天知道范以棠后来打了什么招呼,总之青萝从后厨调去了钺天峰上的厨房,自此之后,这姑娘跑元弼殿是跑得愈发得勤了。


    一介小小厨娘,除了暗中盯着的叶甚与阮誉,谁会有闲心留意这么一号人?


    至于是请教问题还是另有它事,便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了。


    纳言广场那边近来总算有了些进展,尽管笔迹做了伪装,大致还是辨认得出,似乎存在那么两位不知名人士,时常在那些诱导言辞下回复,虽仅有只言片语,可描述的情形颇像范以棠本棠。


    这天叶甚推开房门,右脚正欲迈出门槛,看清眼前景象后,顿时被惊得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门外稀薄的日光透不出半分暖意,寒风萧萧穿堂而过,不知何时吹落了满地残花,门口的石桌石凳也俱覆盖上一层白霜,细细粒粒,折射出冰冷的莹光。


    时值五月,昨日屋内余热尚在,一夜之间外头竟然降了霜——


    作者有话说:除草除够了,转折点来了(此处应有BGM~为所有爱执着的痛~为所有恨执着的伤~)


    雷点警告×10086


    第47章 五月飞霜六月雪


    叶甚走到庭院石桌前才堪堪停住, 指尖极慢地刮过那层白霜,只感觉肌肤和血肉亦随着尖端的刺骨,寸寸冷却下去。


    五月飞霜, 六月飞雪。


    都是罕见的异象。


    五月飞霜是为忠臣陷害入狱而哭, 六月飞雪是为烈女冤屈被斩而泣。


    按民间传闻,此乃天降异象, 是天意在鸣不平。


    其实叶甚不太信这些,倒不是不信乱力鬼神,而是不信天意真有不平, 需要这么大费番周章去暗示。


    即使当年她借天象生变之故, 清查了一批冤假错案, 可谁知道里头有哪件、甚至究竟有没有天意在鸣的那件?


    然而何姣信。


    那年叶国皇宫下了罕见的大雪,她与何姣撑伞走过雪地,身边人突然问道:“无仞记不记得,去年盛夏, 你我还没遇见的时候, 有一天莫名其妙地变了天,降了很重的霜?”


    叶甚想想后点了头,却见何姣摇头一笑, 笑得比雪更凉。


    “我的人生, 便是死在了那一天。”


    那一天,她没有了母亲,没有了师父,没有了爱人, 没有了任何一个家。


    最可笑的是,她的师父就是她的爱人,而杀害她母亲并抛弃她的, 亦是他。


    她亲眼看着那把熟悉的舍离剑贯穿了母亲的心口,看着此生从未见过的大片血色从母亲身下狰狞地蔓开,直至浸染了整片地。


    母亲已说不出话来,看了看持剑之人,又看了看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便断了气。


    惊痛之下,她抱起母亲的尸身哀哀恸哭,生平第一次对那人用了质问的语气。


    可那人——她的师尊,天璇教太保范以棠,自始至终只冷眼看着,极为平淡地开口过后,便走得头也不回。


    他说,你本不该跟来。


    他说,谁让她不许你我逾越师徒名分,还出言不逊。


    他说,如此也罢,从今往后,你要离开还是留在钺天峰,随你,但与我再无任何瓜葛,任何。


    最后一句说得尤其轻描淡写。


    ——反正本太保身侧莺燕众多,既从不止你一个,也不曾对你认真过。


    ————————


    叶甚在原地驻足良久,猛地飞身掠了出去。


    之前数次经验无不提醒她,有些事情的确是命中注定要发生的,哪怕她抢先横插一脚改变走向,冥冥之中,依旧又会兜回原路。


    哪怕这条染血的原路,以目前情况来看,无论如何都看不出兜回去的可能性。


    但五月飞霜如期而至,令叶甚生出了极为不妙的预感。


    而她,素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叶甚拳头无意识攥紧,在内心默念了无数遍“应该没事”。


    只要范以棠和何大娘始终在自己眼皮底下走动,哪怕这两人无形中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不幸撞上,她也有把握在他动手杀人前,阻止悲剧重蹈覆辙。


    但,她必须确保这个“始终”,方能避免任何可能的差池发生。


    于是先去找了大师兄,借口身体不适告了一天假。


    转而趁何大娘不注意,不惜用足了三成仙力,在她身上种下护体仙障。


    最后,敲开了“言辛”的房门。


    今日本不轮到阮誉盯梢,但他观叶甚行迹匆忙,又一脸凝重,便知事有蹊跷:“有要事?”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叶甚也不跟他废话,直接道:“我得盯紧范以棠,脱不开身,你去告个假,今日一整日,务必守在半山腰,一旦看到姣姣除祟归来,立即传音与我。”


    算起来何姣已下山半个月了,倘若动作快些,差不多正赶上这个时间点回来。


    是恰巧还是注定,她这会无从得知,但当务之急很明确,就是不仅得阻止那一幕的发生,更得防止何姣有机会亲眼看见那一幕。


    见叶甚没有解释的打算,阮誉默了默,识趣地不问只答:“好。”


    对方居然破天荒客客气气地抱拳说了声“辛苦”,然后红白残影转瞬一闪,余音仍袅,眼前已空无一人。


    阮誉推门而出,倚栏望着日光昏晦,笑意微涩。


    他曾以为自己秘密多,慢慢总感觉,其实她才是不遑多让的那个。


    如此相处,诡异倒不输于这五月飞霜的天色。


    比翼楼的老板娘当时一语道破他心有不定,现在看来……却不止是他。


    ————————


    安排好一切后,叶甚自然没那多余工夫去往别处,纳言广场探查口风的事先暂时搁置,只全身心隐了身形,在暗处盯紧范以棠的一举一动。


    可她从日升盯到日落,眼见气温回暖冰霜消融,完全没盯出半分不对劲来。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黑,抬头既见今夜无月,偶有几颗疏星埋于厚重的云层下若隐若现,四周亦感潮湿得很,隐约有几分落雨的前兆。


    且不说夜色沉沉,这看样子都要下大雨了,当事人真的还会出门乱跑抑或是赶着回来?


    盯梢了一天盯了个寂寞,叶甚愈想愈觉得不太可能,心里不禁犯起嘀咕。


    或许……是她草木皆兵多虑了?


    忽闻少女银铃般的哼曲声传来,定眼细看,可不就是那青萝又端着宵夜跑来元弼殿了。


    撇开当前最担心的事不谈,这姑娘深夜造访,偏赶上这个有些不妙的天色,叶甚顿时替她有了深重的危机感。


    救大命,搞不好这一进去,今晚就出不来了。


    虽然看这轻盈无比的步伐,人家自个肯定半点也没觉察。


    思及此处叶甚眉心再次纠结成麻花,咬了咬唇,终是起身跃下树,悄无声息地靠近了窗牖。


    她一面近距离盯着殿中景象,一面暗暗琢磨。


    到底要不要制造点乱子,抢救一下这朵小白花啊……


    可要搞出什么乱子,才不会打草惊蛇呢?委实难为她矣。


    更何况这朵花若与姣姣那般心甘情愿地与人渣双向奔赴,那真是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盯梢的在窗外屋檐下兀自头疼,殿中倒是一派其乐融融。


    “太保大人尝尝这个,我新研究的菜品。”青萝放下食盒,掀开盖子,露出一盘炖得极糯的粥来,那粥米间洒满细屑,青紫相搭,味道尚不知如何,但单就色香而言,可谓无可挑剔。


    范以棠拿勺舀了一口,顿觉香甜直酥入骨,由衷赞叹道:“佳肴也,你年纪虽小,论及厨艺,却是我所见之最了。”


    一番夸赞之词毫不掩饰,将青萝夸得俏脸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那,不如请太保大人命个名吧,我刚鼓捣出的,也没想好叫什么。”


    “这细屑是……青萝卜和紫薯?”又仔细尝了一口。


    青萝眼睛一亮,点头称是,似乎没想到自己切得这么碎还能被尝出。


    范以棠轻托下巴,看着她莞尔一笑:“那不如叫‘芳草未休’罢。”


    “芳草未休?”


    “诗有云,汀树绿拂地,沙草芳未休。”他朗声念下去,笑意愈浓,“青萝与紫葛,枝蔓垂相樛。”


    青萝愣了半天,恍然发现他今晚穿的是一身骨螺紫袍,总算明白了这句诗的含义,当即彻底烧红了脸,半羞半气地跺脚道:“太保大人坏死了!惯爱取笑我!”


    论察言观色,深谙此道者莫过于范以棠,这个年纪的姑娘家,脸皮最薄不过,任芳心再如何动,若逼得太紧,也照样会适得其反。


    所以他并不急于趁热打铁,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窗外天色,摆摆手微敛笑意:“莫急莫急,逗趣而已。给你出的考题已经放在那边书桌上了,我保证喝完这粥,你去认真作答吧。”


    这发展、这套路,叶甚想着想着不禁咋舌。


    如果按照话本里的剧情,估计接下来就应该是“出门偏逢连夜雨”,继而“错漏百出须受罚”,最后——则自然是不可描述的“惩罚”了。


    果不其然,做完题的笔杆子刚放下,雨顷刻间跟着那笔说下就下。


    到底是盛夏之雨,雨珠在那步步锦支摘窗的支窗和棂条上敲敲打打,乍听动静便知分量还不小,颇有愈下愈大的趋势。


    青萝一瞧雨势,“哎呀”一声,小脸立即皱了起来。


    “无妨。”范以棠拿过那张字迹歪扭的答纸,边看边轻描淡写地说道,“外头狂风骤雨的,你不便回去就继续待在这好了。真一直下的话,留宿一晚也无妨,元弼殿别的没有,空房多得很,不差你一间。”


    青萝小心地打量他,见对方神情专注像是在认真批阅,只不过顺口提了这么一句,于是放下心福身谢道:“那多谢太保大人体恤。”


    范以棠抬头又冲她笑笑:“我还需点时间看,你干等想来也无聊,劳碌终日还来送宵夜难免辛苦,不妨去偏殿的汤室泡泡温泉。”


    出身微寒的少女衣食起居无不简朴,哪有机会享受此等待遇,闻言目光遽亮,欲拒还迎地推辞一番后,便答应了。


    望着那肉眼可见的雀跃背影,叶甚忍不住咬断了指甲。


    好想晃一晃小白花脑袋里的水,问一句——


    令尊令堂是怎么当爹娘的?没告诉你不能轻易在男人那留宿和洗澡吗?


    罢了罢了,没准人家并非不懂,而是能接受才来的。


    结果还要她来棒打鸳鸯,想做一个莫得感情的局外人真是太难了。


    眼见范以棠等了一会便起身,摆明了将往偏殿走,叶甚闪身抢先绕去了汤室,而透过窗棂向内看去,隐约可见落地屏风后少女发育姣好的身形,再听脚步声由远及近,那人已至室外。


    这要完的节奏,她要怎么阻止?


    雨势渐大,算算时辰也不早了,要不……传音把阮誉叫回来?


    然后让他以太师的身份随便扯件要务当幌子,把范人渣喊走?


    借口是烂了点,但这大半夜的要调虎离山,总比她拿真火再烧一次元弼殿更合理吧?


    叶甚捏紧手里的传音石,正欲开口。


    抬眼间变故陡生。


    范以棠径直冲向汤室屏风后,全无平日里的诸多顾忌,一把钳住那只探出屏风的纤细手腕,急声喝道:“你这镯子是哪来的?!”


    被男子贸然闯入,青萝大惊又大窘,然而来不及抓过衣裳遮掩,腕骨上剧痛袭来,面前之人分明不自觉用了蛮力,眼中骇色死死相逼,逼得她肝胆俱裂。


    十数年的生平中,她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眼神,简直像从森罗地狱里浴血爬出的恶鬼,要将人生吞活剥了去。


    叶甚顿时松开传音石,却因屏风所隔,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


    唯一能依稀辨认出的,是青萝被桎梏的手腕下方确实有一只手镯,可她骨骼纤细,那镯子似乎并不合尺寸,故位置掉得很低,先前完全被掩在袖中没看到。


    “我……我……”见她痛得几乎说不出话,范以棠心神稍缓,收了大半力气,青萝咬着唇将泣未泣,磕磕巴巴地说下去,“我也不知道它哪来的……是……是别人送我的……”


    “别人是谁!”


    “是……我干娘,她和我一起在垚天峰后厨做工……说本来是想送给山上的远房亲戚……但没送出去就……看我喜欢就给我了……”


    “名字!”


    “我不知道……她只说是个长我一两岁的同姓堂亲……”


    “我问她的名字!”


    “我……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青萝终于嘤嘤哭出声,“反正我们都叫她……何大娘。”


    手上一轻,青萝只觉那件骨螺紫袍一闪而过,眼前便没了人影。


    她茫然张望,睫上尚挂满泪珠,后知后觉地低头看去,却见手腕青红一片,五道掐痕清晰刺目。


    而那玉镯,已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不定期分享点填坑小花絮】


    5. 微博刷到某古偶剧,台词里惊现“邺京”,搜了下才发现,原来真的有这么个古城,即河南安阳。


    但其实我当时取名就是直接“叶→yè→邺”,因为是京城所以是京,over√


    谐音梗贯穿全文,屡试不爽,谁用谁知道(喂)


    第48章 故人秀色若可餐


    叶甚紧随其后, 跟着范以棠冲进雨幕,一路上了垚天峰。


    但她内心同样茫然,不比被抛在汤室的青萝好到哪里去。


    凭借半仙之躯的目力, 她总算看清了范以棠手里攥着的镯子长什么样。


    怎么会是她从比翼楼赢回的、何大娘的那只玉镯?!


    这些时日看青萝的性子大约也能看出七八分, 绝不像会撒谎或是盗窃的人。


    可这镯子固然不算贵重,对何大娘不是极其重要之物吗, 怎么会说给就给了一同在后厨做工的青萝?


    更诡异的是,老狐狸一贯给她的感觉,纵使来道天雷劈他, 他都未必会变脸, 为何见到那镯子就突然跟见了鬼似的?


    正一头雾水地跟上去, 手里的传音石嗡嗡轻震,紧接着耳边传来阮誉的声音:“如甚甚所料,何姣当真冒雨连夜赶回来了。”


    好极了,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叶甚在内心骂骂咧咧, 拿起传音石压低声音道:“麻烦帮我拦住她!找什么理由随便!拖她一会是一会!”


    那边阮誉听出她语气格外急迫, 即刻回了声“尽量”。


    叶甚抬头望了一眼愈发糟糕的天色,那股不妙的预感愈发浓烈起来。


    尾随范以棠来到垚天峰后厨,叶甚见他大步走进室内, 于是悄悄绕到屋后, 隐在了一扇偏僻小门的背后。


    虽亥时已过半,后厨内灶火与烛火依旧,零星有数名轮值厨娘在里面忙碌,准备着明日的食材, 冷不丁见一人冒雨闯进,个个吓了一跳。


    其中数那位掌事厨娘资历最老,她看清来者的脸惊吓更甚, 连忙行礼拜道:“见过太保大人,不知您深夜造访,有……有何指教?”


    其他厨娘一听这话,也吓得放下手中活计向他行礼。


    又暗自用余光打量,见他衣容光鲜气度不凡,就是模样看起来着实有点狼狈,仿佛赶来得十分匆促,既忘记带伞,甚至连屏雨诀也忘记施展,以致衣角发尾处都在不断滴落雨水,众人抖着身子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多嘴。


    她们向来只待在这一亩三分地,基本没什么机会见到天璇教三公,今儿莫非是哪个造业的在外头捅了娄子?


    范以棠在她们脸上环视一圈,深吸一口气待稳住心神后才问:“你们这里,可有一位姓何的厨娘?”


    “回太保大人,确有此人。”掌事厨娘心头一沉,却不敢否认,“是不是她做了什么冒犯您的事……”


    “没有,我只问你,她叫什么名字?”范以棠直接打断,盯着她问道。


    “这……我们都叫她何大娘……”掌事厨娘被盯得发毛,又被问住了,连忙回头使了个眼色,然而其他厨娘也纷纷摇头,她只好硬起头皮答话,“不如,让本人来?反正何大娘今晚也须值夜,不过方才有味食材缺少,她就去库房取了,您若要找她,我这就去唤人回来。”


    “去吧。”范以棠似感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推开那块递来擦拭的棉帕,摆手命令道,“天色已晚,其余人也都去歇息,今晚不用值夜了。”


    “是。”一众厨娘终于松了口气,只当那位瞧着老实勤快的何大娘不知因何触了太保大人的霉头,一得令,便忙不迭地远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人一作鸟兽散去,本来锅碗瓢盆乒乓作响的厨室转眼间由喧闹转为沉寂。


    叶甚透过门缝悄悄看去,见范以棠独自站在灶台边,手里仍紧握着那只玉镯,边用拇指来回摩挲内壁,一脸阴郁,沉思不语。


    何大娘的镯子,到底有什么问题?


    想到此处突然意识到,她同样不知道何大娘的真名叫什么……


    去那个偏僻破村里找何姣家时,引路的村民便是一口一个这么称呼的。


    先入为主,她自然而然也跟着这么喊了,后来也没想起要问这件小事。


    ————————


    窗外时不时惊起电闪雷鸣,范以棠被阵阵电光扰得面色愈发难看,索性闭上眼不看为净。


    眼前陷入漆黑,思绪是平静了,却也更清晰了。


    这副玉镯,加上这雷雨夜。


    那些本以为早已被他断绝舍弃的画面,这会全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很多张近乎遗忘的脸。


    最清晰的,果不其然还是那张脸。


    那张即使早在他的舍离 剑下被斩得稀烂,每每想起,却总将他从身到心再度凌迟的脸。


    相似的雷雨夜,是那张脸命人掰开他的嘴,给他硬生生灌进了一碗冒着嘶嘶热气的肉汤。


    然后说,好喝吗?这可是极品的畜生肉,滋味想必不错。


    然后说,小畜生,那是你爹。


    画面一转,又是那张脸,先让他目睹身边人被活埋,然后一巴掌把目眦欲裂的他扇进了为他挖好的死人坑。


    他听见自己争辩,就算我爹对不住你,但我和他不一样!


    那张脸笑得无比讥诮,俯下身就冲他脸上铲了一抔黄土。


    然后剔着指甲上的泥冷哼,你瞧瞧你这张脸,长得和那老畜生有何不一样?


    啐了一口又说——


    好一张人面兽心的畜生脸。


    那是他被活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最可笑的是,他竟不知该如何称呼那张脸的主人。


    他的仇人?


    他的姑姑?


    还是……他父亲的姘妇?


    画面中又出现了一张脸。


    可那张脸比先前那张脸要模糊许多,只记得他似乎经常用一句诗来形容。


    而那句诗是……


    是……


    “见过太保大人,不知您深夜找奴家,所为何事?”


    身后响起的声音似曾相识,范以棠转身,看到一位妇人向自己行礼。


    哪怕低垂着头,那张脸,尤其是右眼角处的美人痣,无不和记忆里的那张脸重合得严丝合缝。


    “鲜肤一何润,秀色若可餐。”昔日戏言顺口便能吐露而出,范以棠望着她喟然长叹,“秀秀,果然是你。”


    何秀秀被旁人称呼“何大娘”太多年,几乎快忘记了自己少时的闺名,猝不及防听到这声久违的“秀秀”,内心剧震,待她抬头看清楚对方样貌,更被惊得身形一晃。门外霹雳落下,而她的脸竟比那电光更加苍白。


    “你……你……”何秀秀张口半天,才艰难蹦出三个字,“你没死?”


    “是,幸亏我大难不死,后面才能报仇雪恨,并走到如今的高位。”范以棠看着她,神情似是怀念,似是庆幸,又似是惋惜,“只可惜,不知原来你也没死,还好还好。”


    只可惜,他因修仙问道能葆得容颜如初,可面前伊人终是老了。


    何秀秀走近仔细端详,眼底渐渐浮上泪光:“你……你真是李芃?”


    “我不是!”范以棠一听这两个字便猛然间激动起来,当即惊怒交加,拂袖挥开她的手暴喝,“不是!”


    情急之下,哪还记得自己手里正拿着东西?


    那只玉镯因此被甩飞出去,哐啷砸在门上。


    何秀秀被这么一推搡差点跌倒,范以棠下意识去扶,听见玉碎声,两人齐齐望向门口,却见那镯子已摔得四分五裂,徒留碎玉残屑散落一地。


    范以棠木然垂眸,盯着空落落的手心看,不禁后悔自己的失态:“对不起。”


    何秀秀没接话,走过去慢慢拾起刻有玉梅花的那节断玉,又放下摇了摇头:“不用说什么对不起,这本就是……摔了便摔了吧。”


    “是啊,摔了便摔了,你也……莫要再提那个已经死了的名字了。”范以棠默然片刻,“我早已换了姓改了名。”


    何秀秀看着故人熟悉又陌生的面庞,笑容有些苦涩:“我怎么忘了,你现在已经是天璇教太保,范以棠。”


    言行间的生疏,彼此不戳破却都有所感,复又沉默了下去。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情分难抵经年误,更那堪,竹马如旧,青梅苍苍。


    正如那破碎的玉镯,再无可能拼凑回完整的原貌。


    ————————


    最终,还是范以棠先开口叹道:“不管姓甚名谁,只要你心无转移,永远可以做他的身边人。”


    何秀秀明白这话意有所指,但看他周身湿透仍不减丰神仙姿,和自己早非同一个世界的人,苦笑着摇摇头:“对不起,恕她恐怕不可以了。”


    “如此也罢,这么多年了,本不该勉强。”得了意料之中的答案,他心中倒也莫名松了口气,毕竟她要真点了头,他扪心自问,未必没有半分为难。


    特别一想到那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他更感头疼:“只是你父母走得早,我从不曾听你说还有远房亲戚,难怪何姣与你样貌相像……若我提早知道实情,断不会去招惹她,免得生出眼下的是非麻烦,使你夹在中间尴尬。”


    尽管何姣也没提过有个亲戚,但同样姓何,且符合青萝描述的年纪,五行山根本数不出几位相符的人来,更何况她们长得这么像。


    这种像,他起初当成天赐巧合,如今不用问也知道是指何姣。


    “招惹?”何秀秀脸色刚好转一些,爬上的那点血色又悉数褪了个干净,“什么招惹?”


    “她未与你说起我?”


    “偶有提及,可你不是她……”


    “我是她师尊不假,不过也因有这师徒名分,不允她对外张扬,她倒真听话,原来对亲朋好友都没吐露半句。”范以棠明显不会抹黑己身形象,只避重就轻地坦白了二人关系,“她恋慕我,我亦悦之。如此来往,已有一段时日了。”


    说者随意,听者却截然相反。


    何秀秀满脸不可置信,状如溺水之人般无法呼吸,她踉踉跄跄地向后倒退,一连退出门外,退至后院,院中的倾盆大雨顷刻便吞没了这具瘦弱的身子,她却无知无觉地继续后退,几乎快退到了叶甚背靠的那扇小门前。


    范以棠这才发觉不对劲,追步上前正想问她怎么了。


    空旷的庭院瞬间爆发出一声尖嚎。


    无论是范以棠抑或是叶甚,都不得不被刺得双耳嗡鸣暂时失聪。


    谁也没有听过比那声尖嚎更凄厉刺耳的声音。


    纵是利爪撕碎喉骨切开血肉,纵是铁钩擦刮城墙迸溅火花,纵是百鬼夜行伏尸万千齐哭,纵是杜鹃空谷啼血直至死亡。


    纵是万物疮痍,皆远不及这哀绝之音的十之一二。


    如若不是亲耳所闻,谁能想象到。


    这尖嚎,竟是活人发出的声音?


    范以棠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被发出那声音的人猛地一把打落,然而本人尚未反应过来,那人又死命扒上他的臂膊,力度大到他这副修仙之躯都颇感吃痛。


    然而那发狠的力气仅昙花一现便消散,那人亦脱力滑倒,拽着他的半截袖子跪在盛满雨水的泥泞里。


    “姣姣她……不是我的远房亲戚。”何秀秀神情凄惶,抬头望他一眼又垂下,任由泪水和雨水砸进坑洼杂成一片,“她是我的女儿。”


    后面的话她数度哽咽,泣不成声。


    “……也是你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不定期分享点填坑小花絮】


    6.何秀秀的伏笔,在第22、28、38、40、42、45这几章其实都有暗示,之所以没写明名字,是因为和范施施、江润润都是ABB,也太明显了……另外别看已经有读者小可爱猜到了,但无纲裸奔的作者自己一开始写玉镯的时候都完全没想到后面的发展_(:3」∠)_


    7.颜值设定,阮誉10分,柳浥尘10分,卫霁9分,叶无仞9分,叶甚和江润润、何姣等女孩子都算8分档,风满楼、尉迟鸿等男人(还有范人渣这个不算人的种马)一律归进7分档。


    叶甚:要这么比的话倒能理解了,男人都是视觉动物,我就奇怪为什么有温柔体贴的三师姐在,大师兄居然会看上二师姐……


    江润润:这位未逢面的小师妹,你真的想多了,尉迟鸿会看上卫霁,纯粹因为——他是个病入膏肓的抖M= =


    第49章 几度思量错错错


    一道惊雷连同叶甚的思绪一块轰然炸开。


    范以棠。


    何秀秀。


    何姣。


    三个人的面孔接连不断在脑海闪过, 搅得她心神大乱。


    范以棠和何秀秀不仅是旧相识,且是旧爱。


    范以棠和何姣更不仅是师徒,而是亲生的父女……


    那他们之前……


    叶甚下意识掐紧了门上的铜环, 突然胃中升腾起无法抑制的恶心感, 捂住嘴一阵干呕。


    错了,错了, 全错了。


    简直是大错特错。


    先入为主没错,然而这个“先”往前推,居然还藏着更早的“先”!


    什么范以棠原来爱找的都是些长相近似的替身。


    什么真爱其实是那画上女子, 是他早已身死的师尊。


    什么古早画作落笔稚嫩, 开始画得不像到后来才像。


    根本不是。


    他一开始画的, 根本就不是范施施,而是何秀秀!


    更不是找与范施施长相近似的替身,而是范施施才是第一个替身!


    怪不得她重生后,在密室再次见到范施施的尸身, 总感觉比当年见到的那次, 似乎更眼熟。


    不仅是因为重生前见过,而是因为她在那之前见到了,当画皮鬼时没能见到的, 比何姣更像这尸身的人, 只是那人作为一介村妇,模样明显要苍老许多。


    恐怕连范施施本尊也想错了,这个孽徒为何会盯上并执念于她。


    无关风月,只是因为, 她长得极像范以棠以为早已身死的旧爱。


    ————————


    后院仍在大雨滂沱,站着的那人亦随跪着的那人,面色唰的惨白了下去。


    她刚才, 说了什么?


    何姣是她的女儿?


    也是他的女儿?


    何姣怎会是他的女儿?!


    他几时冒出来的女儿!!


    如果何姣真是他的女儿,纵使头顶降下五雷轰顶一齐劈在他身上,都不会比这个事实更加可怕!


    范以棠瞬间有些六神无主,耳畔仿佛又响起那张脸的叱骂声。


    你和那老畜生有何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他突然狂躁起来,一抄臂弯将人拎起,大手死死扣在对方脖颈上。


    “胡扯!你胡扯!”他生出前所未有的恐慌,双目赤红,额角青筋几欲崩裂,提高音量嘶声怒喝,“她怎么可能是我的女儿!”


    何秀秀毫无挣扎之意,眼中只剩空洞的悲戚,一字一句艰难地说了一个日期:“姣姣她,生于承乾七年,正月十五元宵节。”


    而八个月前,李家一夜遭变,李家姑妹李苒,伙同身为管事的情夫鸠杀李父,篡夺家产,将李家上下数十口人全部活埋,其中包括李家长子李芃,和即将正式合卺的家养媳何秀秀。


    范以棠似是想起什么,手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他手抖得不像话,再无钳制人的力道,只反复喃喃“胡扯”。


    何秀秀从他掌间滑落在地,惨然一笑:“你还记不记得,那夜以前,我与你说有个惊喜,想要确认后再给你?”


    谁能料到,那夜的泼天血雨,就此割裂了近二十载的光景。


    错将这惊喜,生生斩断为了惊惧。


    范以棠不再说话了。


    他早觉得,自那夜他半昏半醒间拖着挖至断裂的指甲从死人坑里爬出来后,便丧失了活人该有的心。


    礼义廉耻三纲五常他背得比谁都熟,内心却是最不屑一顾。


    做个恶人没什么不好,就像爹生前那样,就像姑姑生前那样,就像他沦为丧家之犬后,遇到的那些人那样。


    管他负了无数的心,害了无数的命,背了无数的债,造了无数的孽,他照例高枕无忧卧于那仙门求不来的权位上,活得舒坦,睡得安稳。


    说盗钟掩耳也好,自欺欺人也罢,反正他始终笃信,哪怕自己现在确实是个人渣,姑姑那句话,依旧是骂错了对象的迁怒。


    ——他和他爹,不一样。


    范以棠仰头遥望夜空,那片暗沉墨色似乎高不见顶,又似乎近在咫尺,重如千钧冲他倾压而来,大颗的雨珠成串狠狠砸在脸上,砸得生疼。


    霆轰电掣间,他恍然看到那张笑得讥诮的脸,清晰尤甚当年。


    那张脸仍同当年那样厌恶地啐他一口,然后说,报应。


    ——一语成谶。


    ————————


    叶甚在门外看着,心乱如麻不比门内的两人好受到哪里去。


    过往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已无从得知亦无意得知,可如今,要怎么收场?


    依眼前情形来揣测,当年她披着叶无仞的皮,在叶国皇宫中谋划如何揭天璇教的短时,在尚不知晓的另一处角落,大差不差的情形,恐怕同样发生在了面前这两人身上。


    然而再度发生,实情却被她这个意外闯入的局外人知晓,其中说得通的事,又说不通了。


    既然何秀秀与范以棠其实曾是那种关系,并非由于师徒相恋有悖伦理而坚决反对产生了争执,没有什么出言不逊,更没有什么杀人灭口之说。


    那范以棠怎会当着何姣的面,亲手杀了久别重逢的何秀秀?


    叶甚隐约察觉里头必然还有不为人知的变故发生,可撞破如此惊天的秘密,这会脑中正一片混沌,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也正是这刹那,她手里的传音石猝不及防一震。


    “我已尽力,再拦她定会生疑。”阮誉的声音携着些许无奈响起,“她朝垚天峰方向去了。”


    比何姣回来更糟糕的是,还偏偏往事发现场跑。


    若这就是所谓命数,那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句话堪比雷击,叶甚悚然一惊,内心大呼“完蛋”的同时虎躯一震,全然忘记手底正下意识掐着门环,那铜环随她一抖,连叩了两下门面。


    两声清脆的敲击乍起,在除雨声外再无人声的后院格外清楚地回荡。


    完了,这下是真完了。


    叶甚自知暴露,还没待她想好是该现身还是该逃跑,从门缝一瞥,登时骇得魂飞天外。


    何秀秀像是凭空又灌满了力气,伸手拔出范以棠腰间的佩剑塞进他手里,从地上爬起,拖住他的手冲自己心口狠命刺去!


    所幸剑刃一刺破衣物触及到皮肤,何秀秀身上被预先种下的护体仙障即绽开白光,那白光犹如实质阻在剑刃前,令她再使劲仍不能刺进一寸。


    她见状大惊,回过神来的范以棠亦如是。


    然而舍离剑终究为太保御用仙剑,那仙障耗尽叶甚的三成仙力,也只替主人挡下了一波攻势,而后便被击碎了。


    何秀秀虽不解身上刚刚发生了什么,但见那白光熄灭,再一次拖着舍离剑刺向自己。


    “你干什么!”范以棠既反应过来,想往回抽手,一用力才惊诧于面前这具羸弱的躯壳,竟能爆发出自己都收不回的力道,“你寻短见做……”


    话音未落,有人一脚踢倒那扇破烂的小木门,直接猛冲上前徒手握紧剑刃,死力拦下了剑势。


    “住手!”血肉之躯顷刻被锋利的剑刃割破,叶甚哪顾得上血流如不如注,回头喝声语气简直比他还急。


    “叶、叶仙君?”何秀秀看清眼前冒出的人顿时松了手,瘫软在地喃喃道,“我……我以为是姣姣来了……”


    此时状况范以棠也无暇追问她为何会在此处又听去了多少,只盯着何秀秀,眼底闪过痛色:“你……你就为了这个……”


    何秀秀伏地痛哭:“不然如何?你告诉我如何?!”


    范以棠被这声质问噎住了。


    是啊,不然如何?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敢,更不能告诉何姣实情。


    可无缘无故的,又必须让这段畸形的关系不能再继续错下去。


    如此,便只能让何姣亲眼看见母亲死于他手,方能使她死心透顶,再无任何爱念与指望。


    叶甚甩开染血的剑,电光火石间已想通了一切。


    想错的太多太多,不止是她,不止是范施施,连何姣亦然。


    她母亲并非为他所杀。


    而是眼见避无可避……万般无奈之下,以性命为代价,为了女儿将来可能的好过,与她父亲一起,演了一出极致的苦肉计。


    只可惜,他们也想错了。


    如此纵不知情,却同样深陷仇恨,哪有好过的可能?


    但谁又能说他们做错了。


    阴差阳错下,大错已铸成,再没有阳关道可以回头,前路所能抉者,无外乎痛与更痛。除了两难权衡,选择看似痛楚能轻点的决绝做法,他们还能作何选择?


    至于这做法是否真的痛楚能更轻。


    天知地知,却无人知。


    ————————


    “你多虑了。”范以棠佝偻着身子捡起舍离剑,看上去转瞬老了十岁,“何姣早下山除祟去了,怎会这时候出现在这里?”


    他转将剑锋对准了叶甚,冷声道:“看你这样子,不该听的大概全听见了,那别怪本太保留你不得。”


    好事半件没有,杀人灭口的坏事兜兜转转倒落到了她头上,即便这话对半仙的威胁效果约等于无,叶甚都听得好气又好笑。


    她牙一痒正欲反击,却被身后的何秀秀拔足挡在了前面:“够了!这件事和旁人没关系,你不要滥杀无辜!”


    范以棠咬牙:“你可想过,她一旦把事情捅出去,那……”


    “叶仙君才不是那样的人!”何秀秀打断他,态度坚决,“况且她对我和姣姣有恩,你敢动她,除非先杀了我!”


    范以棠当真因她犹豫了。


    叶甚鼻尖犯酸,有什么恩?赎物之恩?可目睹诸多变故皆由这镯子而起,连她自己也不确定此举是帮还是害了。


    “这位太保大人,比起对付我这无名小卒,还是先考虑下怎么面对姣姣吧。”叶甚轻拍何秀秀的肩以示宽慰,开口森冷较范以棠有过之而无不及,“若想当然她不会出现,那真遗憾,她其实已经快到了,所以我奉劝你,现在立刻马上离开这里,滚回你的元弼殿。”


    范人渣是死是活关她屁事,她决不能让姣姣赶上这破事。


    范以棠瞳孔放大,挥剑驳回她的话:“我不信!她深夜冒雨赶回来这做什么?今日又不是什么特殊……”他猛地意识到什么,话一梗没说下去。


    “我信。”何秀秀看他反应就晓得他想起来了,捂着脸哽咽出声,“看来你还记得……今日是我生辰。姣姣前日传信说……尽量赶回来给我祝寿。”


    听她一解释,范以棠愈发难掩慌张,抖抖索索地御剑欲走。


    “站住。”叶甚抿了抿唇,起身直视他,“我让你滚回去,是让你好好想想,待会怎么措辞——她定会来找你要个交代。届时哪些话当讲不当讲,当如何讲,我相信你自个心里有数,不过还是提醒、或者说警醒一句。”


    范以棠身形一顿,没有看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望着他消失在被雨淋湿的夜色,叶甚吊在喉咙里的半口气总算放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不该死的人没死就好。


    她吐出那口浊气,扶起何秀秀,踩着水洼走回室内。


    重见光亮,何秀秀这才注意到叶甚满手鲜血,慌里慌张地掏出手帕给她包扎。


    “这点小伤对我无碍,他对我更是造不成威胁,何大娘无需担忧和自责。”叶甚见她神情愧疚,微微叹气,“他造的孽让他自己处理,只是您切勿再想不开,做出自戕这种不顾性命的傻事了。”


    “不顾性命……”何秀秀忽又落下泪来,滴在那层层布料上。


    叶甚耐心嘱咐道:“是啊,命只有一条,须珍惜才是。余生绵长,这会倒霉,保不齐将来还有好日子过呢,您撒手轻巧,留下姣姣一个人怎么办?”


    何秀秀死咬着唇将眼泪憋了回去,苦笑着摇摇头:“叶仙君也想错了。”


    她牵过叶甚的手指,搭在自己的脉上:“我会这么做,恰恰因为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日子过了。”


    “自姣姣走后,我的身子便每况愈下,先前没来山上,日夜操劳也没条件去请个大夫看看。后来,孙药师的徒弟例行给垚天峰杂役诊脉时,发现我脏腑坏透,回天乏术。”


    “我已时日无多了。”何秀秀垂眸勉力一笑。


    哪怕不懂多少医术,叶甚都把得出对方脉象杂乱,且弱到几乎摸不到,确是灯尽油枯之相。


    她内心又是一惊,已经彻底没什么想不通的了。


    前尘种种,今时种种。


    原是如此,竟是如此。


    她有些颓然地看着被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掌心,无声叹道。


    ……还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第一个转折点over。


    前尘往事其实算平行时空的另一个故事,所以不会详写,除必要推动性情节外基本上是留白的,也算是留下想象空间。


    毕竟过去的已经过去了,那些不重要的事在这个世界里作用既不大,便专注当下向前看吧。


    李花别名玉梅,范以棠的过往我本来也没打算详写,因为总感觉刻画反派以前如何惨,实在有洗白嫌疑——错就是错,拒绝洗白。


    后面还是决定拎出来哔哔两句吧,具体见他的单独番外《舍离》,不过不是“这个”范以棠,而是叶甚重生前的“那个”范以棠。


    不为洗白,只为警示。


    第50章 螳螂捕蝉黄雀藏


    何秀秀替叶甚包扎好, 确认血已止住,方才瞥见地上碎裂的玉镯,眼中黯晦一闪即逝, 拿过墙角笤帚清理了起来。


    既知道她的身体状况, 也就不难理解会把这宝贝赠与青萝,但叶甚仍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您为什么不把镯子留给姣姣?”


    何秀秀将碎片扫进箩筐, 沉沉叹道:“自然是说过的,可她没收。姣姣她啊,现在长大了, 这些寻常物饰是再入不了她眼了。刚好我与青萝那孩子蛮投缘的, 总觉得和姣姣有些相似, 就认她作了干女儿,把镯子也一并给了,只可惜……”


    只可惜,拦不住的还是拦不住, 而留不住的亦留不住。


    叶甚抽了抽嘴角, 不禁责怪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悔意初初冒头,紧接着就听见脚步声夹杂着低呼从后院传来, 明显是何姣到了。


    何秀秀看了一眼, 神色顿痛,回身冲叶甚摇了摇头。


    叶甚明白她的意思,张口却没出声,只用口型告诉她。


    ——我不会说。


    不会, 不能,不该,亦是不忍。


    何姣确认室内没有旁人在, 一把丢下伞和剑,急急冲过来:“娘?叶姐姐?你们没事吧,刚才发生了什么,那门怎么倒了!院子里怎么会有血!”


    留意到叶甚包扎好的那只手,她更急了:“叶姐姐受伤了?怎么搞的!”


    何秀秀咳嗽了两声,试图找借口解释:“是这样,姣姣,刚才……”


    叶甚抢断道:“刚才范太保来过,你娘难以接受你顶着师徒名分与他在一起,不同意你俩的事,闹得很不愉快。”


    何秀秀察觉她眼色,狠下心点头接道:“是,师徒相恋有悖伦理,我不同意。世人怎么看这种事,姣姣你不知道?如果将来被人得知,你是女子,要如何自处?就算不被揭穿,你难道一辈子没名没分地跟……跟着他?”


    何姣怕的就是母亲反对,所以一直隐瞒实情唯恐暴露,如今果真被劈头盖脸指责一通,立刻慌了手脚:“你们打起来了?”


    叶甚举起伤手无奈地晃了晃:“打了,这不挂彩了么。”


    当她恶人先告状好了,虽说肯定远不及目睹母亲被杀这么狠,到底朋友一场,何姣总不至于看她见了血,还能无动于衷。


    何姣果然动摇了,咬牙半天又问:“那师尊可有受伤?”


    叶甚差点一口老血咳出来。


    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着范人渣,真是知女莫如母,难怪何大娘会不惜代价拼命去断绝你的心思。


    交友不慎啊交友不慎,她太难了。


    干脆撇过头答得冷硬:“他当然没事,险些有事的是你娘。”


    “可是师尊怎么会……”何姣仍在犹豫。


    “姣姣!”何秀秀生平第一次发了女儿的脾气,扬起的手停在半空欲打未打,终究不舍得动手,只是把话说死了,“你要怨还是要恨为娘都行,反正不可以就是不可以,我已经和他说清楚了,他同意与你断绝关系才走的。”


    “不可能……师尊不会……”何姣跌坐在地,难以置信地落下泪来。


    叶甚实在没忍住,又重新转过头,言语不自觉竖起尖刺:“有什么不可能的?姣姣,你少不更事情窦初开我可以理解,但他为人师做出这事像话吗?你凭什么以为一个大你数轮的老男人会真心待你?是时候擦亮眼辨清楚你们之间的鸿沟,别傻了,人家不会陪你玩什么话本里的纯爱游戏。”


    字字诛心,何姣似被刺到痛极,抬起头狠狠剜她一眼。


    那眼神她实在熟悉,曾几何时,她被当街拦轿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眼神。


    叶甚垂下眸子,心脏仿佛被那记眼刀挖去一块,面上仍硬着心肠把话说完:“你别不信,如果不信,自己去元弼殿找本人问个清楚,便知我所言非虚。”


    何姣被说得牙关紧咬,拳头捏到发白。


    在地上干坐好一阵子后,她遽然起身,拿起文终剑,一股脑冲出门去。


    “这么大雨,伞也忘了拿……唉,我去送吧。”叶甚慢吞吞地捡起那把伞,扶着门迈过门槛半步,远望那道身影被雨兽一口吞没。


    偏头瞧见身后的人面色难过,语气歉然道:“恕我方才说话太重,您别见怪。”


    何秀秀只是摇头,向她拜谢:“不,叶仙君说得句句在理,是我这个娘当得太失败,这些实话早没跟她讲,现在……还是讲不出口。”


    叶甚苦笑。


    “但愿她……她师尊能讲得她清醒吧。”


    叶甚撑起伞,听闻这声轻叹,脚下一滞,继而步伐匆促地逃离了这片土地。


    一走下垚天峰,便看到了同样撑着伞等在山路尽头的月白长衫。


    阮誉稍抬起伞,目光清浅隔着凄风冷雨望过来,冲心事重重的来人摊开手,露出他的那颗传音石。


    她看出那双眼睛里的了然和无奈。


    他亦透过这传音石,听到了一切。


    不过她觉得完全没必要多说,她知道他定不会声张。


    而他也知道,她知道这点。


    无言的默契,是为心照不宣的共识。


    这桩难以启齿的秘密,他们永远不会让那人知情。


    ————————


    对视片刻,阮誉先开口道:“接下来,可要跟去元弼殿看看?”


    叶甚往西南望去,那是钺天峰的方向。


    她静静远眺那处奇峰峻岭良久,收了心神,转身朝另一方向走去。


    “不必了,去泽天门等罢。”


    有什么好跟去的?


    这对不像师徒的师徒,会发生什么,会说些什么,大抵……还是与自己当年听那人在雪地里回忆的,并无大异。


    长夜过半,叶甚一直在泽天门撑伞枯等,而阮誉也在旁边陪着。


    夏雨下了又停复又下,两人始终无话,衣摆沾湿却毫步未动。


    宛如已过去半生,又宛如只在须臾间,她终于依稀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冲这边奔来。


    忽然莫名生出唏嘘感。


    她重生前认识的那个何姣,在这样心碎的夜晚从这里仓皇冲下山的时候,会想些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重生后的她,决不能让何姣再度出去。


    因为此一下山,可谓是从一处狼窝,跳入了另一处虎穴。


    由爱生恨至此复仇心切的何姣,在拦下叶国二皇女轿辇前先遇见并求助的,是大皇子叶无疾。


    虽说自己也不是什么好鬼,可叶无疾,更非善茬。


    纵使叶无疾暂且安稳何姣,助她返回天璇教,暗地里搜集太保罪证,到头来仍贪图美色,二次戕害后甚至想过河拆桥,杀了她独吞证据,好缚住范以棠。


    幸亏何姣最后关头留了一手,以赝品掉包了证据,谨慎观望后,才找上自己。


    犹记当时自己听完她这番坎坷遭遇后,连连摆手,嗔她未免天真,惨受男子所害,竟还肖想男子大发善心施加援手,岂非是鸡上赶着给黄鼠狼拜年?


    不过想想也是,约莫从来没有谁告诉这些不谙世事的少女,比起遇害还继续倚仗男子,其实,女子才是女子最适合的倚仗。


    好在何姣醒悟过后,主动成了其余受害者的倚仗,为时不晚。


    然而这时的何姣……


    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那张脸正渐渐靠近,叶甚却很清楚。


    她无法肯定了。


    ————————


    何姣本就是绝望之下冲动跑出来,一看到有人仿佛早有预见般等在泽天门,顿时再绷不住,身子一软跪倒在她面前。


    “叶……叶……姐姐……我……他……”


    低头瞅着那副模样,怎么瞅怎么不忍直视,叶甚内心长叹,跟着半跪下来,一手撑伞,另一只手搂过她肩膀,轻轻拍起背好言劝道:“没事,哭出来就好了。”


    何姣松开牙关,露出被咬得血迹斑斑的唇,颤抖半天,终是抱住她大哭出声。


    “他不要我了……说与我再无瓜葛……”


    “他房里居然还有别人……他还说从不止我一个……”


    “我好恨……好恨……”


    积了一肚子的话酸了巴蔫的,砸得叶甚好生 牙疼,假使换张嘴来说,她定会相当不屑一顾地腹诽,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可怀中娇躯哭得比周遭风雨还凄惨,她唯有耐着性子抚慰,默默受了这等人间疾苦。


    尽管为鬼时的自己和为人时的自己,感受大为不同,但在这方面,倒是一如既往地没感觉。


    无论是当年抑或是现在,她面对或悲或喜的痴男怨女,都只能感慨一句——果然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不知何姣哭了多久,像是要把毕生泪水一朝流尽,叶甚感觉外裳下的里衣都被哭湿了个透,总算听见她的泣声慢慢微弱下去,身子也不再发抖了。


    于是掰过那张小脸,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姣姣你且听着,你恨是应当的,范以棠如此薄幸,枉为本教太保,这些年受他蒙骗者想必多得很,我们总能搜集证据扳倒他。不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要揭发他,须先隐忍才是。”


    何姣一时怔住,又被眼前那亮到慑人的目光逼回神来,想了想终是点头道:“我明白了,是我冲动了,叶姐姐说得对。”


    “如此甚好。我和你言辛师兄都会帮你的,你先别多想,还是回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再谈其它。”叶甚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发髻,将伞物归原主,随手捏了个诀凝雨成冰,撑着冰伞转头对阮誉道,“那便麻烦你送姣姣回钺天峰。”


    见对方颔首,她尚未来得及松口气,又给人拦腰抱住。


    “对不起……之前……是我失控迁怒叶姐姐了,对不起。”何姣埋在她肩窝,低声道歉,“还好……还好有你在,否则天地纵大,却无人助我,谢谢你。”


    说完放开叶甚,深鞠一躬,跟着阮誉走了。


    不知是否只是错觉,擦身而过的瞬间,她莫名感觉叶甚有些说不出的不对劲,眼底似有骇色隐隐按捺不发。


    走出一段,两人将拐过山角,不约而同向泽天门瞟去,可惜刚好被石柱所挡,什么也没看见。


    倘若角度再偏一点,他们便会看到,那道身影,依旧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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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甚一直维持着被何姣放开的姿势。


    捱至曙光破晓,她才后知后觉迈开步子,往焚天峰缓缓走去。待走回住处,下了整晚的雨早停了,她竟也不记得放下手里的冰伞。


    途经那棵梨花树时,叶甚无意抬头,恰赶见了一幅只在书里看过的巧合画面。


    夏蝉正伏于树干上,一边高鸣一边畅饮着晨露,浑然未觉有只狭翅螳螂尾随其后欲捕食之,而螳螂亦不知道,还有一只黄雀藏在身后,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


    她猛然掐碎了冰伞,拈起碎冰准确朝那处飞掷过去,树干被击得上下摇摆,好不容易停下来的时候,已无一只活物。


    许久以来内心的怪异感,直到适才何姣无心一语,直到此刻此景,被彻底戳了个通明。


    她曾亲眼见识到摞了满桌子的罪证,重生后亲自走了一遭漫长查证路,个中艰难无需多说,以致于不对之处竟被她忽略掉了。


    是的,不对。


    时间上不对,能力也不对。


    按时间仔细推敲,当年的何姣与范以棠决裂后,距离遇到自己,中间撑死最多不过三个月的功夫。


    叶无疾的手还没本事伸到这五行山上来,故只能助何姣回山潜伏。


    而那些早发生在何姣与范以棠决裂前的破事。


    那些连她和阮誉共同辛苦熬了一月的夜才得以清查完毕的文书。


    还有那元弼殿底下的密室,还有太多太多。


    何姣哪怕有毁天灭地的仇恨,凭她的能力,绝无半分可能在这短短时间内,搜集出那么多要害。


    因此何姣的背后,一定另有其人“在”和“助”!


    叶甚躺倒在床上,闭了眼睛。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想到这句令她烦上加烦。


    彼时她利用得顺风顺水,却从未想过那些证据从何而来。


    谁是那只藏在幕后的黄雀?


    到底还有谁在推波助澜,想要抖出天璇教的阴暗?——


    作者有话说:何姣其实是很典型的恋爱脑,缺乏父爱,所以寄希望于年长的男人能给她找补,这种心态非常不可取(敲黑板)。


    另外接上文作话说一句,“黄雀”在范以棠的单独番外《舍离》也有登场哦,可以翻目录看看^ ^


    叶甚:玛德,天璇教你到底还有多少黑粉是朕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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