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答案是叶甚始料未及的, 虽说其他关于天璇教太师的来历同样离谱,但真相依旧令她不得不吃了一惊。
她自己是时常皮笑肉不笑的,却第一次见到面前之人作这般模样, 好看还是好看的, 又似乎不是那么的好看。
忽然凭空生出一股抱抱他的冲动……嗯,就像母子间抚慰的拥抱。
又暗搓搓在心里占对方辈分便宜的叶甚兀自纠结起这股冲动来, 注意力哪还在牌面上,等她反应过来,第三局已被杀得大败。
阮誉放下最后一张牌面, 话没留情面:“你说的, 愿赌服输。”
见他眼露黠色, 再无半分失意,叶甚顿悟这人根本无所谓什么出身和来路,方才摆出的架势,只是诱她分神而已!
那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怜惜顿时一扫而空, 但也没打算耍赖:“问问问。”
她倒是爽快, 阮誉却一时不知从何问起,不是没有想问的,而是以两人目前的微妙关系, 多少都有些不合适。
衡量半天, 他突发奇想问道:“对风满楼作何想法?”
叶甚被呛了一下,自然听得懂他在指哪方面的想法。
“饶了我吧,对大风,我只是觉得, 与这种人为友,比为敌要好得多。”她连连摆手,“至于别的, 毫无想法,也不可能有,以前、现在、将来,绝无可能。”
这话听得阮誉固然舒坦无比,却又稍感奇怪:“为何如此笃定?很少见甚甚把话说死。”若非深谙她的性子不会说好听话哄自己,他都要怀疑她是 故意的了。
叶甚心道废话,我曾经与他同眼下与你这般相处,时间还更久,当年都无事发生,如今哪还有半点可能?
只是这话不好说出口,想了想认真道:“我说过,大风与我不是同道中人,从第一眼起,便很清楚这点。”
阮誉默了默,道出他一直不愿承认的事实:“可你们性格相似,说话投机。”
叶甚一愣,忽然想起当年那个何姣,也对自己开过类似的玩笑。
她不禁摇头苦笑,再复述了一遍当年的回答:“那又如何?同道中人的道,在于为人处世的心,而不在于表面打交道的路。大风他,太过澄澈、良善和正直,所以那些阴谋诡计,我在他面前,总会下意识藏着掖着——到底殊途。”
说到这,莫名感觉后面还应加句话,便顺口说出来了:“但在你面前,我就从没这么想过。”
“说得有理,可是……”阮誉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在我面前为什么就没想过遮掩?我看起来这么不像个好人?”
叶甚还真被问住了,这确实是她从未深思过的。
是啊,阮誉也没表现过什么不当,为何偏给她一种与大风截然不同的观感?
仿佛自然而然地觉得,这个人可以为同道中人。
许是……气场?直觉?
抑或是因为……与他认识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撺掇她一起去插队?
叶甚愈想愈纠结,想问的问题也被彻底抛到了脑后。
她索性把牌面收了起来,拿着就准备走:“被你绕得状态都没了,改日再续、改日再续。”
阮誉撑着下巴,觉得她这副慌不择路的样子颇好笑,开口叫道:“且慢。”
叶甚怒目而视:“你需要多休息。”
阮誉从地上拾起一张,走到跟前递过去,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和地提醒:“你捡漏了。”
叶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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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甚这一觉睡得并不怎么踏实,或许源于心乱了,饶是她将全身埋在被窝里的时间并不短,推门而出的哈欠却依旧很长。
长长的哈欠到了一半便戛然而止,生生被门前跪着的人惊得打断在肺里。
来的是一位年轻妇人,长相平平,身形微福,见叶甚终于出来,诚惶诚恐地拜伏下去,以头抢地。
“不敢叨扰仙君,但求仙君救救我女!”
叶甚尚未反应过来,已被重重磕了数个响头。
等神回来后,那妇人还死活拉都不肯起来,最后连隔壁的阮誉都听见了动静,才帮她把人拉了起来。
一站起,她才发现妇人肚子偏大,细嗅周身,还有一股淡淡的血气。
于是了然喟叹:“有什么事进来说,刚生产完也敢这般折腾自己?”
三人进了房内,自称廉氏的妇人被叶甚一把按在软椅上,生怕这位祖宗再一言不合就跪下。
人家不怕折腾,她还怕折煞呢。
见廉氏局促地绞着衣袖,欲言又止,她揉了揉眉心,面上恢复成带笑的样子:“姐姐且说说看,若能相助一二,定义不容辞。”
廉氏支吾半晌,终是说明了原委。
原来她是客栈东家的续弦,婚后五载,已育有二女,刚生的已是第三胎。
可小女生下来便面紫唇绀,大夫诊脉后说是由于早产,在娘胎里发育不足,怕是撑不过两日就要夭折。
廉氏曾经听母亲提过,生她时亦是如此,幸亏有好心修士路过,试着用仙力暂时护住了新生婴儿的心脉,终保她转危为安。
她本来也没抱希望,但无意听伙计议论客栈里住了两位仙君,容貌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厉害人物,而且恰好对得上纳言广场中提到的天璇教修士来云狐林除祟的时间,便强撑着来碰碰运气。
“救女心切,人之常情,无需如此。”阮誉瞟了眼叶甚,有些奇怪她迟迟未表态,遂先开口问道,“不过,这似乎轮不到让你拖着恙体来跪求,东家人呢?”
廉氏头耷拉下去,略显凌乱的发髻跟着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却见簌簌落泪不止:“他……不愿意为了小女……我是瞒着他偷偷来的。”
阮誉蹙眉不解,正欲开口,听叶甚已嗤笑出声,宛如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因为东家觉得,已经有两个女儿了,这第三胎又不是儿子,夭折了也不可惜,何必为了她卑躬屈膝,欠下救命之恩这么大的人情——我说得可对?”
见廉氏垂泪不语,她冲阮誉无奈一笑:“果然如此。”
男尊女卑之风自古有之,向来司空见惯,不是什么稀罕事,早闻秣陵、永安这一带固守尤甚,往往不重生女重生男,是以她刚听半句话,便有不妙的预感了。
叶甚轻叹了口气,递去拭泪的帕子:“姐姐莫哭,我可以答应你试试看。”
又见廉氏抬头,这回是喜极而泣,她又补充道:“都说救与不救,自有天命,我倒偏信人定胜天。因而她是生是死,我想,不应取决于我等修仙之人,也不应取决于身为她娘的你,当然了,更不应取决于她那个当甩手掌柜的爹。”
廉氏没读过多少书,被说得一片迷茫:“那还能听谁的?”
“听她自己的。”抬指在乾坤袋划过,一面古朴铜镜便被叶甚稳稳托在手上。
她一边仔细擦拭着蒙尘的镜面,一边淡淡笑着,与镜中愈发清晰的虚影对视:“——让她自己决定,是否愿意生于这人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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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氏依言去将孩子抱过来,留下房中二人。
“这不是照骨镜么?”阮誉凑近端详了一番,铜制镜框遍布极不规则的刻痕,镜面状若珠宝,内外均透光,整个则呈少见的方形,尺寸较之寻常铜镜明显大上一圈,“你从密室里不问自取的宝贝之一?”
“是拿。”叶甚好脾气地纠正他的措辞。
这照骨镜,据说是天外来物,曾一度落于帝王之手,实际不至于像传闻所言有窥人心、纳人魂的奇效,但的确可以吸取生人魂魄,令其在镜中先将未来人生经历一遍,一旦魂出镜面,镜中种种便如同黄粱一梦,不会再记得分毫。
正所谓,读人世之钩沉,犹有明镜照骨。
可惜,这玩意一年至多只能用一次,而且……仅适用于那些命数平庸,能够轻易窥至生命尽头的普通人,叶甚不用试都知道,对她真的只是块破镜子。
此时廉氏抱着襁褓匆匆返回,只见那女婴皮肤青紫,双目紧闭,不哭不闹,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廉氏迟疑着开口:“这么小的婴孩,怎么会懂愿不愿意……”
叶甚耐心劝道:“放心,这镜子可直接让她在幻境中安然无恙地活到死亡,那时她已通人事,倘若镜中的她表示愿意,那在下说救就一定会救。”
说着小心掀开襁褓一角,牵住女婴蜷缩的小手,将手心摊开,贴向照骨镜的镜面。
手与镜面俱是冰凉,相触的瞬间不知是哪方寒了另一方,有白光乍起,看得廉氏直了眼,那白光吸入镜面,隐约浮现出零零碎碎的画面来。
廉氏还想再看,镜面已被翻转了过去。
“姐姐不像我等是外人,最好别窥视天机,否则影响她的决定和你的命数,就是罪过了。”叶甚笑了笑,推过去一盏沏好的热茶,“且耐心坐一会,等镜中的她走到命途终焉,我自会当着你的面问她。”
廉氏讷讷称是,双手捧起茶盏不说话了。
叶甚与阮誉对视一眼,坐去离廉氏不远的另一张桌前,看向照骨镜显现出的画面。
确是……平凡,且苍凉的一生。
概括说来,也不复杂。
毕竟廉氏这第三女,自幼必定是不受待见的,有了四弟后尤其如此,早早被其父嫁去了聘礼给得最丰厚的一家。然她体质虚寒,是从娘胎里带出的不足之症,导致难以受孕,在夫家仍不受待见,泡在药罐子里受了数年的苦,终于怀上一胎。谁知分娩时又难产,夫家吩咐稳婆优先保小,她生下一子后,血崩力竭而亡。
照骨镜中世事如梭,那边廉氏手中的茶尚未凉透,镜中之魂已过完了她如果活下来,注定要走的一生。
——不过二十载的,短短一生——
作者有话说:廉氏的廉,谐音是“怜”。
如果人真能选择是否出生,人类大概就离灭绝不远了吧(笑)
第72章 弄瓦之喜弗如璋
叶甚与阮誉面面相觑, 都从彼此的眼底看到了无奈。
随着镜中人“身死”,照骨镜的画面一黯,缓缓浮现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庞, 那张脸生得与廉氏颇有几分相像, 连神情的悲苦亦如出一辙。
那张脸迷惘地四下张望,似乎不明白自己身处何方, 看向镜外道:“你们……是谁?”
两人走回廉氏身边,没有说话,只将镜面冲向她。
廉氏看清镜中人的模样, 双目登时瞪得滚圆, 随即面色一喜, 虽然襁褓中的婴孩眉眼还未长开,但她一眼便认出了这就是自己的女儿。
她赶忙扑上前,唤起早已取好的乳名来:“夭夭,是为娘啊, 你认得出现在的我吗?”
“娘?”长大成人的夭夭语气困顿, 眼前的妇人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岁,可确实很像娘亲,“你是我娘的话, 怎么会这么年轻?”
“因为她是二十年前的你娘。”叶甚指了指襁褓, 开口道,“确切地说,现在本就是二十年前——是你,其实是二十年后的你。”
夭夭打小颇具慧根, 看了看婴孩时的自己,又从衣容看出两人的身份,逐渐清醒过来:“你们是仙君?所以我经历的……都是一场没有真实发生的梦吗?”
“不全是梦。”阮誉简短解释道, “只是让你预先经历了一遍而已,虽然此时尚未发生,但如果你选择活下来,你不会记得这些事情,而这些事情迟早会发生。”
“我选择……活下来?”
“是,你选择。”叶甚站在一旁袖手淡笑,“此时你刚出生,因早产而濒死,我们受你母亲所求,可以救你一命。不过在那之前,想着破例让你自己做决定,你若开始就不愿来这人世间,外人不应凭一己之念而勉强。”
廉氏连连点头,神情急切:“夭夭!夭夭你听见没有?你和娘一样多幸运啊,能遇到肯搭救的仙君……快!快答应他们!”
夭夭却倏地沉默了。
沉默良久,她极缓地张口,说了三个字。
不是“我愿意”,而是“我不要”。
在场三人,两人毫不意外,早已预料到这般答案。
只有廉氏满脸错愕,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语气激动地喊道:“不要?为什么不要?是以后吃了些苦头吗?可娘也吃了不少苦头啊,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娘,您要的,只是活下去,可女儿……”夭夭见叶甚食指点唇,明白不能多言,只好惨淡笑了笑,“女儿希望活得好一点,再好一点。所以多活这一生……也没什么好的,说不定早死早超生,还能来世享上福呢。”
廉氏拼命摇头:“明明能活下去……活下去有什么不好?难道除了苦头,你没有尝过甜头吗?”
“有啊,但……”夭夭哽咽着吸了吸鼻子,喃喃低泣,“对不起。”
阮誉冲她施了一礼,算作告别:“你既决意如此,那我等唯有尊重。”
夭夭面色复杂地看着镜外,跪下给还在苦苦哀求的母亲不舍地磕了个响头。
复又转了方向,给仙君也磕了一个,轻声道了声谢。
叶甚上前再度牵起女婴的手,放在了照骨镜的镜面上,镜中的女子亦抬手,仿佛能隔着冰冷的镜面,触碰到刚出生时的自己。
即将因为长大后的她选择放弃存活,而夭折在襁褓中的自己。
“娘。”夭夭闭上眼睛,感觉到身体被一股大力吸出镜外,最后还是幽幽吐出一句含糊的话,“其实我比您幸运……要是……就好了……”
白光熄灭了。
魂归原身的女婴依旧陷入昏迷之中,也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有一滴小小的泪珠顺着眼角落下,滴在了瘫倒在地的廉氏的手背上。
廉氏像是被烫到了一般,抖抖索索地抱着她站起,咬着唇看了看两位仙君,最终什么也没说,福了福身便夺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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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夭夭托生的人家不行,看得倒是透彻。”阮誉倚在门上看着廉氏背影道,“有其母必有其女,我原以为,廉氏会不顾女儿意愿,执意央求我们搭救。”
至于那句“要是”后面她究竟想说什么,已不言而喻了。
“廉氏是个好母亲,劝归劝,临了还是想女儿好,而不是为女儿好。”叶甚抱着胳膊靠在另一边门上,“好母亲……可夭夭或许并不希望母亲如此。”
半晌无话后,叶甚突然噗嗤笑了。
她笑盈盈地看向阮誉:“敢问太师大人杀过人吗?”
阮誉:“……没有。”
她便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眨了眨眼:“我杀过,怕不怕?”
阮誉:“……甚甚不会杀不该杀的人。”
叶甚不置可否地笑笑,被说得自己都有点心虚。
哪怕当年除了朱昧和叶无疾,其他都只能算间接因她而死——然而这间接说到底,也是有关系的。
她转而叹道:“可我方才,就杀了一个人。”
阮誉“嗯”了一声,跟着叹道:“若按这么个算法,我恐怕亦称不起没有,不如方才杀的那个人,算你我一半一半罢。”
这话宛如在一本正经地讨论分赃,叶甚被逗乐了,半天才止住笑声:“不过说真的,这是我第一次杀了一个人,对方却对我说‘谢谢’,感觉挺奇妙的。”
约莫……也是最后一次。
“喂,不誉。”她又好奇地开口问道,“要是你能选择的话,你愿意生于这人世间吗?”
“坦白地说,换作以前,我与那个人答案一致。”阮誉注视着那双光彩慑人的眼睛,微微一笑,“但今时不同往日,我愿意了。”
——因为遇见你之后,发现这人世间,还是颇有趣味。
叶甚的视线再次飘忽了起来,轻咳两声,暗暗在心里打了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自己一巴掌。
————————
离开秣陵前,叶甚还去探望了廉氏一回,顺便送了束安魂香,说是给她夭折后正待下葬的小女儿。
对方感激地接过,气色看着好转了些,只是眉心仍有郁结的哀愁。
阮誉因是男子,自然不便进门,遂打量起门口处的一物来。
那物他从未见过,像是将一块完整的玉圭纵向一分为二,其上雕龙,中下方各打了一个不到一指宽的小孔,缀以红穗交绺,并排对齐挂于房门左右侧。
叶甚出门的时候也难免注意到这件奇怪的物事,回头看了眼廉氏,见她露出一抹苦笑,心里略加思索,便有数了。
阮誉问道:“甚甚识得此物?”
“不识,但大抵猜得到,不过是一种类似于彩头的玩意儿,讨个吉利呗。”叶甚提醒他道,“你应当读过,论贺词的讲究,要称生男为‘弄璋之喜’,生女为‘弄瓦之喜’。”
被她这么一提点,阮誉便懂了。
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
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
而又道是“剡上为圭,半圭为璋”,这门口挂璋,显而易见是有祈祷生男之寓意。
思及此处,叶甚面露嘲弄,这破玩意难得管点用,以照骨镜照出的画面来看,廉氏下一胎生的,倒真是个男孩。
“说起这句,我一直不解,”阮誉又问,“弄璋好说,意在封侯拜相,无非是希望男子飞黄腾达、光宗耀祖,可弄瓦何解?砌砖铺瓦,好像也和女子无关罢。”
叶甚闻言脸色总算由阴转晴,忍不住调侃起他来:“堂堂天璇教太师,也有拘泥于字面意义的时候?错也错也,这所谓‘弄瓦’的‘瓦’,不是指盖在屋顶上的那东西,而是指织布用的纺锤。”
“原来如此,可见表面都说是贺喜,用词岂非云泥之别。”阮誉摇头道。
“谁说不是呢?”叶甚附和一笑,笑得讥诮。
一面是贵重美玉,光鲜亮丽,饱含着出人头地的希冀;
一面是纺布木锤,默默无闻,寄托着贤惠持家的教诲;
——个中价值,孰轻孰重,何以相提并论?
————————
探望完了廉氏,叶甚还去了云狐林一趟,想着再探探狐妖那边的状况。
白狐如今栖息在最靠近菩提古树的地带,吃喝不愁,无狐欺压,周身毛发都滋润得发亮,不过一见这个人类就下意识想抽嘴角,挥挥爪子道:“你且放心,它们被你忽悠后听话得很,加上云灵匮乏了一阵,这会有了补给,基本忙于修炼去了,没空惹是生非。”
岂止是听话?简直是跪舔。白狐满头黑线地想。
之前它闲来无事,跑去外围散心,差点中了散修的暗箭,结果不知从哪冒出一群花花绿绿的狐妖,和叠罗汉似的挡在前面,生怕它被射掉半根汗毛,给白狐和散修全看傻了眼。
叶甚笑着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那就好,我们可以放心走了。”
“你们打算走了?他这么快就恢复了?”白狐一爪子拍掉那只拿自己当猫撸的爪子,显然指的是她身后的阮誉。
阮誉颔首:“已无大碍,还要多谢你带她摸鱼,味道甚佳。”
叶甚望着旁边的粼粼潭水:“这潭里的鲈鱼确实长得肥美。”
白狐狐疑地瞟了气场诡异的两人一眼,不禁认真思考起后面这位是真傻还是装傻来。
她不会真觉得人家说的味道佳是佳在鱼肥上吧?
不会真觉得舍近求远亲自下河是普通关系会做的吧?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若是如此,那帮同类能被这种人忽悠得团团转,她开始替狐仙大人担忧起这代狐子狐孙的脑筋是否不太灵光。
想到这自诩脑袋灵光的白狐冒出了点坏心思——或许也有近墨者黑的成分。
它走到潭边探出半个头,盯着水中倒影,努力调整着自己嘴角的弧度往下压:“已无大碍,就是说没有完全恢复喽?”
叶甚点头道:“怎么,你有办法?”
“你们可知这仙潭亦是狐仙大人所造,潭底有个密洞,洞口设了结界,我们进不去。”白狐转过身来,冲两人歪了歪头,“但传闻洞中有大人留下的仙丹……想必对修炼者大有裨益。”——
作者有话说:女主开窍进度条加载ing
白狐是只好狐狐,提前感谢它的大力助攻。
白狐:不用谢,我只是看他俩这样没完没了的,肥肠乌鸡鲅鱼而已(逐渐露出叶某人同款微笑)
第73章 仙潭有梦意难断
叶甚眼神遽亮:“此话当真?”
“你这个人类虽不算什么善茬, 好歹对我们狐妖有恩,断不至于恩将仇报。”白狐白她一眼,心道充其量就是学你设个跟头, 再诱对象主动栽进去罢了。
既是诱, 它当然不会表现得太过明显,甩了甩狐狸爪, 大有爱信不信的架势:“密洞的确存在,你潜至潭底就能看见了,不过洞中的宝贝, 只是狐群代代相传的传说, 谁也可不敢打包票。去, 或是不去,你自己考虑。”
叶甚倒是连琢磨都没琢磨,转了转手腕就道:“去,为何不去?”
作为曾在仙人遗址上捡漏过宝贝的人, 她对此可谓深信不疑——尽管不知道捡到那本秘籍, 到底是算作她积了大德,还是倒了血霉。
哪怕没有能助阮誉恢复的仙丹,说不定也有别的好东西, 瞧一瞧总不吃亏嘛。
阮誉其实觉得不影响身体活动即可, 仙力恢复什么的,他是真不着急。
但见那副神采奕奕跃跃欲试的模样,就算不知这其中有几分是图仙人遗物,又有几分是为了他考虑, 亦教他看着就心生欢喜。
他叹了口气,上前道:“一起。”
叶甚想了想,龟息诀对于他们现在的修为而言,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多个人同行有利无弊,遂展颜笑道:“好。”
白狐趴在潭边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忍不住又看得白了眼睛。
这两个人类太能磨叽了,真恨不得一爪子给他们拍下水去……
————————
叶甚先跳了下去,之前因捉鱼而下过水,自然轻车熟路。
只是鲈鱼多在潭水中上之处,所以她当时并未留意潭底,这次一深入,果真看见了一个约七尺高的密洞。
她指了指洞口,示意阮誉跟着游过去。
密洞洞口青苔密布,水草环绕,和她当年发现的羡仙洞一样,乍看平平无奇,没刻任何看上去很厉害的名字或诗句,更感应不到半点仙气,若非白狐有言在先,鬼知道这洞大有来头。
叶甚顺手折了根草杆,戳了戳洞口。
那草杆被一堵无形的结界挡住,弯回了洞外。
“甚甚打算如何进入?”两人身处水下,纵有龟息之法无需呼吸,亦不便直接开口说话,只听见阮誉的传声在她耳畔响起。
叶甚抬手凝起仙力,唇角微勾:“管它劳什子的结界,打破不就进去了。”
她掌心携着暗劲冲那层屏障贴过去,然而手一碰到便落了个空,一时刹不住原本的力道,不由得向前踉跄了两步。
阮誉下意识伸手,结果居然同样顺滑地穿过了结界,双双拉扯着跌了进去。
两人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才意识到旦夕之间已身在洞中。
就这?
叶甚没动,看着半个身子压在自己身上的阮誉,好整以暇地眨了眨眼:“你还准备压多久?”
孰料对方破天荒不吃她这套,也不说诸如“失礼”的客套话,反倒摆出一副敌不动我不动的架势来:“你能允许我压多久?”
岂有此理,这人真心长出息了,别以为这会经不起打,姑奶奶我就不敢动手!
调戏不成反被戏的叶甚虚虚一掌拍了过去——自然是没用力的。
阮誉自然也明白当点到为止,翻身闪避,便借势站了起来。
叶甚掸了掸身上的灰,紧跟着爬起,同样没再继续方才的话题,而是打量了一圈四周。
只见潭水似乎被那层结界隔绝在外,因此密洞中虽清寒且潮湿,但行走其中,与地面上无异。
再去触碰结界,依旧轻而易举地伸了出去,在洞外的潭水中试探地划拨几下,才抽回了滴着水的手。
“怪了。”叶甚奇道,“根据我观察,这结界确如白狐所说,结实牢靠得很,不像是花架子,连我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打破,更遑论普通人或异类了。”
阮誉也颇感困惑:“倘若你我有一人能不受结界所阻,还可能是因为有某种未知的殊异体质……可都是如此,应该另有原因。”
说是这么说,然而两人研究了那层结界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想想事情再怪,毕竟算件轻松又省力的好事,最终作罢。
一路向里走了片刻,倏而豁然开朗,竟不知其中别有洞天,是个深藏于仙潭潭底的溶洞。壁角各处长有莹莹花草,照得洞内忽明忽灭,奇峰参差,异石峥嵘,钟乳叠交,绝美恍如海市蜃楼,令见者无不折服,难以想象要存在多少年,方能生出这般浑然天成的妙景。
又见溶洞中央树起一株巨大的石笋,其内隐隐含光,而令叶甚和阮誉纷纷侧目的根源,在于它散发出极为浓郁的仙气。
“错不了,是与那位狐仙一致的气息,看来传说不假,真给我们捡到宝了。”叶甚闭目感受道。
石笋上貌似刻有小字,阮誉挥扇一扫拂去积灰,俯身细看起来。
生于幻世间,何故惹尘羁。
破寐逢缘者,清心断五毒。
叶甚视线落在最后那两个字上,心里哭笑不得。
竟是五毒,她再熟知不过的五毒。
曾几何时,这五毒被她玩得那叫一个明白。
没想到兜兜转转,却成了一道要迈过的坎。
“贪、嗔、痴、慢、疑。”诗句周围,有凹凸不平的五处螺旋形石纹,阮誉手中折扇依次点过,并念出上面刻的字。
“看来这五处,对应的便是狐仙说的五毒了。”叶甚定了定神,跟着说道,“按提示的说法,指的是带触摸者进入五个与贪、嗔、痴、慢、疑相关的幻境,假如能不受其扰,破开梦魇,便算成功。”
她又轻轻在石笋上锤了一记,整个溶洞登时隆隆作响,大有再锤塌方的征兆,只好无奈停手道:“果然,既设考验,必不允许让我们强砸取物,而且看这石纹的形状,明显对应的是人的指纹,但仅容得下一人。”
“想来极有可能也不允许接二连三地尝试,恐怕任一失败后,便再无机会,须得审慎考虑。”阮誉猜测道。
叶甚兴致说来就来:“五局三胜,择己所长——来比比?”
“正有此意。”阮誉欣然附会,走到刻有“嗔”字的石纹前。
“挺会投机取巧的嘛。”叶甚笑了笑,“嗔意为发怒,要我估计呢,里头八成是什么人人喊打的场景等着,常人难以忍受,不过换作不誉的话,无妨、无妨!”
恭维完了她也懒得挪步:“那我第一个,就选面前的‘痴’好了。”
阮誉亦笑:“彼此彼此,管他痴人千千万,却也无损甚甚的七窍玲珑心。”
“好说好说。”叶甚对这番恭维回来的话颇为受用,拿出一物弯腰放在地上,“那便以这仙晷计时,速战速决吧。”
————————
不知是何地的一处热闹茶楼,众客熙攘,交头接耳,围坐在楼中的看台上下,只见台上仅置了一案、一椅、一抚尺和一屏风。
说书先生抚尺一下,娓娓道来,讲的是绘声绘色,引得满堂喝彩。
“上回说到天璇教太师人人怨恶,被当众处决,善恶有报,大快人心!此人姓阮名誉,生平且听这回细细道来……”
“……却说那阮誉身处仙门高位,装得是六根清净,实则人面兽心,做的是丧尽天良之事!男子隐疾,无奇之有,可人性本善,哪有人能干出为解己身不足,拿生人炼药的龌龊事?成百上千女婴,全因此败类之私,不知所踪,尸骨无存!岂非神理所殛!神理所殛!”
“……可笑那阮誉色厉内荏,怯懦如斯,尚不如一介女流!听闻教派不保,竟拔足先遁,仓皇出逃,慌不择路,其丑态如鼠走穴,如犬丧家,正中伏兵下怀!皇女巾帼不让须眉,亲率三千精兵,与之鏖战三日三夜,血流漂橹,毫无畏色,终耗得阮狗精疲力竭,仙元耗尽!皇女持剑立于跟前,慨然陈词,历数其罪,加之数剑,筋脉俱断,替天行道!”
台下戴着白纱斗笠的一人手中茶盏一抖,似是被茶水呛到,剧烈咳嗽了起来,只是人声鼎沸,根本无人注意他。
而此人,正是幻境中的阮誉。
他虽听得半懂不懂,却觉得除去故事评的那人大抵指他自己以外,实在有趣至极,不知不觉听了许久。
左右环视,见听者比说者更言之凿凿,遂又好奇地旁听了半天,直至打烊,才意犹未尽地留下茶钱,还多加了点说书的打赏钱,起身离开了。
一踏出茶楼,眼前景象渐渐扭曲,瞬间变换了天地。
他不禁闭目摇了摇头,睁开时,已意识到此时真正身处在溶洞之中。
叶甚指了指亮起的两处石纹,拿起仙晷笑道:“成功是都成功了,可你不行啊,比我陷入幻境的时间足足长了一倍,怎么,看见什么刺激的了?”
阮誉揉了揉太阳穴,再去回想时,发现记忆正莫名地快速模糊起来,开口已难讲清细节:“不太记得了,依稀确实如你所料,只因梦中那些人太能说了,我倒是一点也不生气,就是听得新鲜,颇为入迷,故耽搁久了些。”
叶甚也早察觉到梦醒无痕,自然不做勉强,拍掌叹道:“厉害还是你厉害,把人家说你的不是、戳你的脊梁骨, 当成可以边嗑瓜子边观赏的好戏。”
阮誉挥扇一笑,冷风拂面使人清明:“笑谈罢了,何必当真。”
“那但愿第二个幻境别又输喽,毕竟方才等你的时候,我已经考虑清楚了。”叶甚指向另一处道,“我心无疑,就选它了。”
阮誉略一思索,迈步又走向“慢”字。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五毒之中首当其冲的‘贪’了。”叶甚摸了摸下巴,语气似有为难。
阮誉心领神会,让步让得坦诚且识趣:“贪境恐不适合我,你去为佳。”
情之一字,爱念既存,纵是圣人亦难抑生贪。
贪色、贪欲、贪乐、贪欢……终究是贪——
作者有话说:话说我突然意识到——“你还准备在我身上压多久”这种话,是不是男女主不经意摔倒后,男主开口的标配?然后女主反应过来,俏脸烧红手忙脚乱地爬起来balabala……
叶甚:俏脸烧红手忙脚乱是什么鬼,我会干这种娘了吧唧的事?
樾佬(翻过几十页剧本,指着一行字看笑话):这次姑且没按套路走,但别说得好像你后来从没干过似的。
叶甚:……
第74章 梦中孑行几多年
一入幻境, 叶甚无端感觉忘记了一些发生过的事情。
怔忡半晌,回过神来,抬眼见周身环山, 淫雨湿身, 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之前发生了什么。
是了,她深信不疑的姣姣, 因为万般不得已的原因,对自己倒戈相向。
不知幸或不幸,也因为遭此叛变, 令她完成了逆人之劫。
即便那不能算是完全不在自己意料之中, 可仍使她意难平——不然何至于受完天雷, 还留在摘星崖,借淋雨醒脑。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她心知是谁,索性懒得回头。
来人果真是阮誉, 三言两语过后见叶甚无意言明, 也就不多问了,转而想抱她回去。
而叶甚在这一刹那勘破他因担忧自己而暴露的情意,内心那股名为怀疑人生的闷气渐渐被化去, 却揪着残余那点不肯撒手, 宛如故意拉个人下水一般,张口就是两句“你喜欢我”,咄咄逼他破防。
见对方说不出话,她愈发来劲, 第三句干脆连敬称都用上了:“太师大人,你喜欢……”
最后一个字被封在了口中。
叶甚惊呆了。
唇上传来陌生的触感,温热的, 柔软的,那人的呼吸不知何时急促起来,携卷着被她激发的恼意,用力地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电光火石之间她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或者说……不该。
不对,原本不该是这样的!
叶甚猛地掐住了强吻自己的那个阮誉的脖颈,抬指擦掉唇角一点被他咬出的血珠,冷声道:“你不是他,你是谁?!”
阮誉被她钳制住,却丝毫没有反抗,只是不解地看着她道:“我还能是谁?你既知我心悦你,为何因我一时情急,而连人都不认了?”
“你不是他。”叶甚眯了眯眼,再重复了一遍,“少拿一时情急当幌子,这和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不誉他绝不会在我说清楚前,做任何唐突的事。”
对方沉默了下,语气透出莫名的诡异,像是隐隐在诱人上钩:“这有什么好怀疑的?身为男子,怎可能不对心仪之人心生妄念……”
“那我确实不敢说,别说男子,我可能也做不到。”叶甚打断他的话,笑得森然,“但想和做是两码事,我说的是,他、不、会、做。”
“你凭什么信他?别忘了,你曾经也信何姣会一如当年,站在你这边。”
说到何姣,叶甚忍不住手上一松,又立即紧了回去,并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她与阮誉在此处结为盟友时,阮誉说过。
后来阮誉开玩笑问她不怀疑自己是否内鬼时,她亦说过。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叶甚笃定答道。
话音落下,眼前那张与阮誉一模一样的面孔似乎在笑,却慢慢看不清了。
————————
视野再次清晰,是阮誉正垂眸看着第四处石纹亮起:“不错,这回明显感觉幻境于我影响较上回更大,于你应当也是,好在识破的速度反而更快。”
他顿了顿,露出叶甚再熟悉不过的、属于他本尊的笑意:“可惜这回……是甚甚慢上一步了。”
叶甚视线落在阮誉的唇上,手指下意识抚过刚在幻境中被这个部位?柔?蔺过的地方。
抚着抚着眼底有暗火闪过,心跳也不由得随之乱了半拍。
疑境固然没能动摇她的“疑”,但似乎……并不是完全没有影响。
只是她总不能把这股无名火气像当时一样又撒在阮誉身上,还无法向他言明幻境中发生的暧昧事,憋屈之下,唯有深吸一口气。
“那就算你我目前打了个平手。”叶甚若无其事地道,“至于贪境,由我去闯,一局定胜负。”
阮誉回眸对她笑笑,不知是不是在幻境影响下产生了错觉,那笑中似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波澜。
那波澜就像……当年叶国皇宫中,每位皇子皇女会在成年生辰之际,在一只混杂了各类奇花异卉种子的香篮里盲目挑拣出一粒,亲自种在自己的行宫门口,然后期待着一株不知品类的种子开花结果。
那本就是无法捉摸的事情,甚至连本人,都未必清楚自己内心真正希冀的,是结出什么样的果。
可他语气分明波澜不惊。
他说,好,那我在这儿守着。
————————
叶甚站在一个山洞的入口处。
她仰头看向那块眼熟的破树皮,上面被她龙飞凤舞地刻了三个字。
“羡仙洞?何解?”
耳边恍惚听到有人这么问她。
她便笑着指向山顶,一脸无奈道:“还不是被那些满心满眼尽是情情爱爱的道侣们给闹的,当年天天在我头顶上海誓山盟,尤其是那句‘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我真是听腻了……两耳嗡嗡,烦不胜烦!嫌他们肤浅之余,恨铁不成钢地起了这么个名号,也是自我鞭策……”
她自顾自地絮叨着,突然顿住,才意识到身边并无一人。
那她在说什么?
为何要说?
对谁说?
心口仿佛一空,她皱紧眉头,就势坐在了洞口,有些迷茫地望着羡仙洞外郁郁葱葱的不羡山。
这里的一草一木,明明是她极为熟悉的。
但她好像……
忘记了什么……
枯坐许久,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叶甚便一如往常地不去想了。
她拍拍裙摆,起身下了山。
她先去了碧落关,听闻关内有百鬼夜行的奇景,便翘着腿坐在房顶上,等着夜幕降临。
她看到了拖着血红长舌包在自己头上还打了个俏丽的蝴蝶结的缢鬼,看到了一对乍看辨不出性别的伥鬼,但她知道,男伥鬼没有左小指,女伥鬼没有右小指,又看到了头大如斗的大头鬼,远远笨重地走过来,一颠一颠的,她险以为是哪里的窝瓜成精了……
她还看到了和自己当年一样的画皮鬼,只是来的是个男鬼,妆容瑰艳,身姿和样貌同样动人无比。
街头巷尾门窗紧闭,谁也不敢出来触霉头,路过的众鬼自然都注意得到这位独坐在屋顶看热闹的女子,奇怪归奇怪,但这女子周身仙气勃发,明显不是它们惹得起的,个个装傻充愣地走了过去。
独独画皮鬼大胆地爬上檐角,朝叶甚抛了个媚眼:“小娘子若是孤夜难眠,在下愿自荐枕席。”
叶甚上下打量了番他这副皮囊,颇为可惜地摇了摇头:“皮画得一般,建议再修个百年,等好看点再学人家使美男计。”
画皮鬼一脸大受打击,并非是因为被拒绝,而是他素来自恃皮囊绝佳,身边莺燕无不夸赞他的美貌,轮到这女子的口中,居然仅落得“一般”二字!
越想越不服道:“学哪个人家?在下闻所未闻有男子比这副皮囊生得更好,倒想长长见识。”
叶甚觉得这位画皮小哥当真自恋,正欲脱口而出一个名字来反驳,又顿住了。
那厢画皮鬼见她噎住,得意地撩了撩乌黑发亮的长发,大抵还在自吹自擂些什么,叶甚却已听不进去了。
是啊,学哪个人家?
她什么时候……遇到过比面前这位更好看的?
叶甚又去了锦庄,那儿据说有世间最细软的丝绸、最精致的刺绣。
她在城中挑得眼花,最终被一种从未见过的红绸吸引了过去。
老板见她出手阔绰,谄媚地跟在身后介绍。
一见目光停住,立马趁热打铁:“客官看装扮,是外地来的修士吧?好眼光!这可是我们锦庄特有的布料,名曰‘织女锦’,顾名思义,那简直是天上的织女娘娘才能织出的稀世珍宝呐。”
叶甚手掌在织女锦的表面摩挲,触感滑腻得惊人,不禁暗暗想道,那日两人若是穿这个,效果肯定好上数倍。
想着想着再次愣了。
那日?哪日?
两人?她?和谁……?
混沌中她又去了祖安,见识过当地人的骂街口才,三步一小吵,五步一大吵,个个都有舌灿莲花之功,令她叹为观止,难免猜想那人若是听见这种程度的污言秽语来指摘自己,还能不能当笑话听听;
去羿州时,她一时心血来潮,装成男子跑去青楼玩抢绣球,那花魁见叶公子仪表堂堂,芳心暗许,直接把绣球往她头上抛,她坏笑着正想去接,耳畔冷不丁冒出一句“花言巧语的负心娘”,迫使她莫名心虚地闪躲了开来;
还有琼岛丰富的各类海产,她在那入乡随俗赶了趟小海,尝遍海鲜自不必说,特别是那道海蛎炣豆腐,鲜美异常,百吃不厌,可惜她每每一走神就会点两份,错点数次,以致待了一整旬后撑得差点上火……
如此这般,日子过得惬意又怪异,清醒又混沌。
十年间,叶甚独自一人,优哉游哉地游历世间,观尽百态,踏过了叶国的四十八座城池,只差圭州了。
走到最后,她进了圭州城中生意最兴旺的酒楼,看着那块“比翼楼”的牌匾,在心里嘀咕了声腻歪。
伙计上前招呼:“客官是单人还是双人?若是相好结伴,菜品可打对折哦。”
她呵呵干笑,刚要答就自己一人。
倒是老板娘从楼上瞥见了她,咦了一声:“许久不见,你和他没一起来?”
“我和他……一起?”叶甚喃喃数遍,恍然大悟。
她终于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
匆匆转身奔出比翼楼,景象骤黑,她脚下一空,跌入了一片虚幻。
“你失败了。”她狼狈地摔在一团模糊的虚影跟前,那虚影生着狐耳和九尾,对她遗憾地开口,不是那狐仙还能是谁。
叶甚自认从不是自怨自艾的性子,因此被这么说也不恼,只是有些不甘心道:“可我最后明白过来了。”
“你错了,不是你明白过来了,而是幻境再长,终有尽头,到头自会清醒。”狐仙咯咯笑道,“天上一天,凡间一年,幻境亦是如此。你沉溺其中十年之久,现实都过去了十天,你还觉得失败冤枉?”
叶甚被噎了一噎,慢慢长吐出气,行礼拜道:“不冤枉,我认输,只是我在仙君设下的幻境中,明明过得并不艰难,为何您笃定我会无法自拔?”
狐仙不笑了,一语戳破她真正明白过来的在于何处:“你心中已有数,何必多此一问?若非要我言明倒也无妨,无非是你过得虽不艰难,却知晓更好的活法是何模样——五毒之首的贪,源于劣与好、好与更好的落差间,人永远会求更多,故萌生贪念。你困于孤独,心受苦楚,破不开幻境实不出我所料。”
叶甚兀自垂下头去,懒得睬那道消散的虚影,语气似有困顿,也没指望狐仙会回答:“可是……仙途险阻,本就孤独,我做了那么久的鬼,一直深谙此理,也都是如此过活的……”
不料狐仙临末却接过了话茬,轻描淡写地提醒了她一句:“鬼不会感觉孤独,人却会。”
因为你现在已经不再是鬼了,而是人。
你只是人——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白狐日记
第一天:哈哈哈哈哈今天总算反坑了人类一回!
第二天:看来这回麻烦不小啊,上来后有得笑她喽~
第三天:这么久?他俩不会是迷路了吧……
第四天:我要不要下水去看看啊……
第五天:不去!我白狐就是死!死外边!也不要去看那个女人!
第六天:(纠结)(焦虑)(扭动)(甩尾巴)(阴暗地爬行)
第七天:我就去看一眼!只是主人待客最起码的礼貌!
第八天:我屮艸芔茻她怎么回事啊这女人面对小白脸雷打不动却被个破幻境迷到现在还不醒?!
第九天:啊啊啊又过去一天了怎么还不醒啊啊啊!!!
第十天:狐仙大人在上,保佑她快醒吧呜呜呜别让小的被撸秃了毛T﹏T
第十一天:………………烦死了,他俩还是在洞里锁死别上来了(手动拜拜)
第75章 应我以一吻封缄
叶甚徐徐睁开双眼, 先看见的便是那处刻有“贪”字的石纹。
——黯淡无光。
“醒了?”
头顶有熟悉的声音响起,她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人的怀里。
那人与她深陷幻境之中,孑然独行却求而不得的身影逐渐重合。
不同的是, 他此刻好好陪伴在她身边, 低垂着一双灵眸,微微俯下头, 为她擦去额间沁出的薄汗。
幻境中的记忆以她捕捉不及的速度淡化,愈发清晰的是现实中触目便可及、触手亦可及的他。
他的唇一张一合,面色带了点担忧, 约莫在说什么关切之类的话, 但她半句也听不见了。
两人此时的距离拉得极近, 尽管对方俨然是无意靠近,可叶甚盯着那张脸看,蓦地有了个新发现。
第一次发现,这个人的睫毛很长很长。
如果身处雪境的话, 这样长的睫毛, 大约会沾满细细碎碎的雪粒吧。
那长睫虽近在咫尺,并不至于扫到她的脸上,却挠得她心尖一痒。
忽而福至心灵。
抑或说……鬼迷心窍。
她稍撑起上半身, 抬手攀住这个人的肩, 朝他的唇凑了过去。
感受到与残存的疑境印象里一模一样的温软触感,她于唇齿缝隙间漏出满足的喟叹,而被贪境逼出的满心不安,终在相碰的刹那彻底消融。
阮誉惊住了。
上一眨眼怀里的人还一脸处在刚从幻境中清醒过来的朦胧状态, 再一眨眼,她竟猝不及防扑了过来,然后……
主动抱以一吻。
他睁着眼, 还没待回过神来,那人登时反应过来,又松手一推放开了他。
“啊……那个啥……不是……”唇瓣上尚有余温,叶甚顿感头疼,破天荒地语无伦次了起来。
她倒不是后悔这么做,只是口口声声在幻境中嚷嚷人家不会做唐突的事,她自己却做得唐突至极,如此对比,实在干得过于双标,连脸皮厚如她都不忍直视:“等一下,你听我狡辩……呸,解释!你听我解……”
话未说出口,已再度被封住。
阮誉的手本就放在她腰侧,恰能近水楼台地反搂过去。
而他用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欺身压了回去,以牙还牙地含住她欲狡辩的唇。
说是以牙还牙,实则怎可能不索取利息?
不同于方才一时脑热下蜻蜓点水的一吻,他此番吻得极深,开始还只是略带试探地吮吻,不知是因为技巧生涩还是念及她适才大耗过心神,仅在牙关前犹豫逗留,不敢叩入。
孰料对方伸臂勾住他脖颈,撬开齿关将香舌缠绵地送了过来,他呼吸一滞,岂有放饵的理由,顺势一啄,便与之共赴沉沦。
纠缠许久,两人恋恋不舍又默契地分开,叶甚见那双本就好看的眼睛被挑起从未见过的旖旎水色,而倒映出的自己亦是水波盈盈,粉面藏春,一眼就酥麻得几近要了她的老命,索性抖着手给他盖住了。
阮誉并未制止她遮掩的手,只是在看不到的角落,用眼睫轻轻扫了两下她的掌心,察觉到那手抖得愈发厉害,他才不动了。
平息了好半晌,叶甚终于放下手,正对上他含笑的眉眼。
她顿时忍俊不禁,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认命般地举手叹道:“算了算了,除了乖乖负责还能解释什么,我压根没想好要怎么解释,胡乱解释也是越抹越黑罢了……”
“甚甚要是打定主意赖到底,也知道我不会强逼你给个说法必须负责的。”阮誉替她把鬓边略显凌乱的碎发理了理别到耳后,调笑道,“比如……硬说成是用嘴帮我打蚊子?”
方才一番意乱情迷之下叶甚都没有脸红,这会倒被他逗出了胭色,磨牙哼道:“胡扯,我何时成了敢做不敢当的缩头乌龟了?”
阮誉仍笑:“缩头谈不上,像乌龟一样壳硬倒是真的。”
叶甚不争不辩,直接身子一软,继续躺在对方怀里,顺手把玩起他一绺发丝,懒洋洋地道:“休息一会再出去吧,刚出幻境就这么折腾,壳硬也有点累了。”
阮誉调整了下坐姿,好让她躺得更舒服,从旁边拿起一颗野果:“不饿吗?要不要先吃点?”
叶甚接过咬了一大口,咂着满腔甘甜:“这洞里光秃秃的,你哪找的果子?”
“你十日未醒,白狐在洞外担心得团团转,又进不来,便一直叫唤,引我出去非塞了一堆备用。”
“算它有良心,不过以我俩的体质,辟谷十天半个月都不是事儿,再说……”她动作一顿,小声咕哝道,“刚刚也吃饱了……”
秀色可餐,何愁不能饱腹?
最后半句说得含糊,阮誉却听明白了,但笑不语。
“不誉。”她慵懒地靠在他的胸口,闻着那股清淡的莲香定了定神,开口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同你说抱歉的时候,说的是我志在修仙,不留人世。”
阮誉默了默:“你说过的话,我每句都记得。”
她便笑笑:“我就那么一问,自然知道你记得。”话锋一转又道,“那你应当知道,我绝非会为了情爱放弃毕生追求的性子,之前是,之后也不会改变。”
对视片刻,阮誉莞尔:“何须改变?执拗坚定,这本就是我欣赏你的地方。”
“所以我不会因任何人而停下脚步,你也不例外,但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是,”叶甚揪起他的衣衫,眨了眨眼,快速接道,“我会等你,在终点等你。”
贪境过后,我想通了。
谁说仙途只能注定孤寂?
与其独行,不如等你和我一起。
得道升仙去,共饮长生酒。
————————
阮誉被她眼中的光彩所震,不由得愣怔。
静默良久,他无声轻叹,心底那点无可奈何的酸涩,终是被爱欲和贪念压了下去。
他无法拒绝这样殷切向自己伸来的一只手。
于是他捉住那只作怪的手,反生出揶揄的笑意:“就算是不刻意收敛,现在的你,貌似也就与我不分伯仲罢?就这么自信一定会跑在我前头?”
“没差啦,你要有那个本事等我,也一样。”叶甚这回不跟他逞口舌之快,懒得在言语上非争出高低。
“哎别说,贪境纵然惜败,却及时点醒了我。”此刻她觉得自己颇有种看破红尘又偏入红尘的彻悟感,“到底是人还不是仙,况且你我天资能力不分伯仲,假以时日,飞升有望皆不是梦,干嘛要委屈自个斩断六根?”
阮誉握住她的手一松,继而更紧地包进手心:“话说回来,我倒是十分好奇,你在贪境中究竟看到了什么,致使一出一进,态度转变之大,若非口吻心性未改,我真怀疑是否换了个人。”
他悠悠抚过她每一处骨节:“或者说,可是看到我发生了什么,后怕了?”
叶甚苦笑连连,摇头道:“不,不是因为看到了你怎么,恰恰相反,是整个贪境,我都没有看到你半点身影。”
“哦?”阮誉倒有些诧异了。
叶甚闭眼再去回想,具体的画面已几乎想不起来了,然而那阵噬人的心悸是如此深刻入骨,即使淡化,仍让她每一想起就堵得慌。
“现实十日,对应幻境中的十年,彼时我不记得你,好像……”她睁开眼,流露出罕见的迷茫,“好像独自去过很多很多地方,做过很多很多事,可惜全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乍看很快活,但又深知,并不快活。”
困死她的贪境,竟如此平平无奇?
阮誉也没想到会是这样:“这听上去可不像你。”
“是吧,我也觉得一点也不像我。”叶甚笑得有几分勉强,“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那狐仙洞悉我受不住孤独的煎熬、内心贪图有人同行,所以轻易着了她的道。”
“十年孤苦,换谁都难耐。”他轻轻一笑,俯身在她眉心落下更轻的一吻,“我亦然。”
————————
“啊这……便走了?”
叶甚起身按在那株石笋上,想想还是不甘心。
五境已破其四,就差最后一点……一丁点!
仙丹不仙丹还是其次,这种到嘴的鸭子飞了的滋味,实在太憋屈了!
“白白浪费这么久,此行亏大了。”她拉过阮誉去试着碰那处黯淡的石纹,果真毫无反应。
“奇闻轶事里,哪位仙人不是让有缘人历经一番艰难险阻,成功夺宝的啊。”越想越忍不住啐道,“狐仙她老人家可倒好,考验设得哪像是人能过的!”
阮誉见她眼露馋意,走得一步三回头,委实好笑。
只好连拖带拽、连哄带骗地,把她牵出了溶洞。
“考验虽难,究其原因,还是在于自身心生五毒,被钻空子,怪不得其它。”
“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的心又不是鸡蛋,哪能做到无缝可钻!”
“确实不像鸡蛋,更接近石头。”
“说的什么话!我不是在推诿责任,好歹你也经历过嗔慢二境,就算忘了大半,至少记得幻境所见所闻有多逼真罢?更遑论贪境了,简直非人!以假乱真、迷惑心神到这个地步,我信仙人能做到,但真是可以,但没必要。”
“不过那句是不是……”
“哪句?”
“……也罢,无伤大雅,你说得对。”
看来她是真在贪境吃了天大的哑巴亏,才会诸多牢骚,不吐不快。
不过唯有那句“亏大了”,他恕难苟同。
仙宝再难求,哪及得上良人分毫?
此一行赚得两心相知,何来亏损一说?——
作者有话说:难以置信,我竟然能忍住事业癌不发作并顶着尴尬癌写了整整一章纯粹的臭情侣。
属实属于骗狗进来杀了。
当然,还是要恭喜两位脱单(鼓掌)
第76章 筑城掘土土深深
刚破水而出落在潭边草地上, 叶甚还没来得及站定,只见一个毛茸茸的白团朝自己飞扑过来。
那白团在她周身上下乱抓一气,确认这副人类躯壳毫发未伤, 才讪讪滚下地, 道了声歉。
叶甚奇怪地瞟了一眼阮誉,看他神情了然, 就知道白狐塞果子时肯定还说了些什么。
唔,或者说是坦白了些什么吧。
见白狐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阮誉失笑归失笑, 但谁让人家无心帮了他一把, 不打下圆场, 多少有点不厚道。
“其实,石笋上刻的字,在狐群的传说中是有明示的,只是它想……”不过说是打圆场, 他也只是把说辞重复了一遍, “看看我们是否有本事能破开幻境,所以没提。”
“哦,只是想看看我们是否有本事。”叶甚皮笑肉不笑地摸着白狐的脑袋。
白狐被摸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它当时根本不觉得那种考验有人能闯得过, 就是想让她去栽个跟头, 失败后好反客为主嘲笑一番罢了……
显然实话它是不敢说的,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歉:“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会耽搁这么久……”
叶甚正欲开口,脚底的地面猛然一震, 隐约伴随而来一连串沉闷的碎裂声,两人一狐下意识往潭水看去,只见中央凭空炸起一根水柱, 像是潭底有一股气息向外冲去,连带着几条游鱼被无辜地抛上了岸。
不过那水柱升到最高处又落了回去,掀起一阵波澜过后,便重归于静。
阮誉向水中俯视一眼,猜道:“看这动静的阵仗,应该不至于是那密洞塌了,大概只是那根石笋废了。”
叶甚抚膺庆幸:“亏得没逗留过长。”旋即一条条把搁浅的鱼捡起丢回了潭中,拍拍手道,“狐仙多少有点小气,设个考验还只许试一次,不让你我得到倒罢了,也不给后人留个机会。”
这人难得肯好心放生,看言行感觉心情还不错,不太像有生气的样子,白狐默默松了口气。
果然叶甚转身轻弹了它一下脑瓜蹦儿,便收了手:“好啦,不闹你了,念在此次有意外收获,不与你置气,谢了!后会有期!”
这、这么好说话?
白狐愣愣地看向阮誉,见他亦向自己颔首:“多谢,告辞。”
又一直愣愣地目送她召出仙剑,再与他一齐御剑升空消失不见,白狐都没能反应过来。
但它反应过来了一件事——尽管这件事它依然没胆子干。
那就是它望着拉拉扯扯的两个人类,似乎更想一爪子把他们拍下水去了……
不过还有一件事,无论是人类还是白狐,都无从知晓。
在仙潭的异动平息之后,那个潭底溶洞中,碎了满地的石笋残片渐渐消散,散入空气化为一缕缕轻烟,袅袅而上,汇聚成形,最终竟凝出了狐仙虚幻的身影。
地上还散落着几粒被来人留下的野果,狐仙看着看着,忽然幽幽笑了起来。
“呵呵,好一张利嘴……真以为我听不见么……”
“可惜啊,终究还是想错了……仙人又如何,却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殊不知要让幻境以假乱真,莫过于……让真假参半啊……”
而所谓真,则可以有很多种。
譬如曾在别处发生过的真。
譬如在幻梦中发生过的真。
再譬如……将在未来发生的真。
————————
天璇剑一路朝永安的方向而去。
叶甚坐在前面,闭眼感应了定位符片刻,蹙眉道:“奇怪。”
阮誉接道:“方位仍未动?”
“是,你不觉得奇怪吗?”叶甚回头掰起手指来,“洞里一耽搁,距离大风下山已过去一月,卫氏夫妇也去了半个月了,即便算上路程费时,大风也不至于还待在长息镇吧。哪怕拿回了玉扳指,想顺路游玩一阵,但以大风的作风,不像会忘记给我报个信啊……”
话未说完脸颊被捏了一下,对方又松手去抚平那片皱紧的眉头,对上她不解的目光,不咸不淡地指出:“一番话分明不长,一口一个大风倒是说了三次。”
叶甚无语后仰:“莫名其妙,喝的哪门子干醋……”
“真是莫名其妙吗?”阮誉一语点破以前碍于身份不便点破的发现,“旁人看不出,我却看得出,甚甚对风满楼,不一样。”
“哈?还能比太师大人更不一样?”
“……”某太师淡定地看着她装无辜,顿了顿笑道,“固然不是‘会在终点等我’的这种不一样,姑且也能算是另一种的不一样。”
“那还能有什么不一样法?”
“你素来外向大方,交友甚广,或许在旁人眼中,你与谁一见如故都不稀奇。可在我眼中,你与他相处时的言行举止,并不随性,反而有点不同寻常的急切,就像……”阮誉斟酌了下才道,“急于结交、急于表现、急于获得好感。”
叶甚被三声“急于”骇得倒抽一口凉气,这人平时凡事散漫惯了,一旦上心,竟敏锐得如此针针见血、拳拳到肉?!
惊骇之下,她说话的气息也有些虚了:“我有这么明显?”
“不明显,只是我直觉如此。”阮誉看她这副不打自招的模样,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好吧,对大风,我心里的确有那么点急,因为实在不敢赌。”叶甚承认得痛快,干脆再拉坑爹前辈出来当挡箭牌,“那个老头说,不拉拢大风的话,他很可能成为我……们天璇教的敌人。”
“敌人?”阮誉点头,“那与你相似的处事能力倒确实可以成为威胁,只是此人心性禀直,不像会与谁为敌。”
叶甚也敷衍地点头:“高人所言嘛,自有他的道理。”
阮誉像是被说服了,但又没彻 底说服:“可是话又要说回来,若纯粹为拉拢,也无需来往如此密切。”
叶甚搔搔脸蛋,干笑道:“算不上纯粹为拉拢吧……急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你也晓得他与我能力相似,容易相洽,不失为益友之选嘛,哈哈。”
怎么说呢……她的确不是没动过歪念头。
她知道重生前的那个大风,对自己有那么一点未说出口的好感,因此一开始是想过用美人计,从而以最快的速度,先断了他与那个自己结盟的可能。
只是后来处着处着,大风似乎没动那方面的心思,她转念一想也更觉宽心,这么自然相处一如当年,未尝是件坏事,反倒显得用些下三滥的招数有些卑劣,遂打消了这个念头。
看到阮誉脸色又不太好了,她识趣地把这堆算计咽了回去,并起三指诚恳道:“但他是益友,你是损友,我这个人呢,惯爱插科打诨耍小聪明,本质与人家的禀直属于小同大异,所以还是损友更适合我。”
“听上去不像什么好词。”他拉下她信誓旦旦的指头,语气稍霁,“不过就当你是在夸我。”
————————
永安一行尚未开始,两人便双双吃了个闭门羹。
只见永安城门紧闭,再看城墙顶上站着的、城墙中间吊着的、还有城墙脚下埋头苦干着的工匠,数量约有上百人,或扛锄,或和泥,或砌砖,或掘土,各忙各的,摆明了是在修筑城墙。
此时已近薄暝,过不了多时便要收工,守门衙役打着哈欠,准备上前赶人。
看清来人后,他态度立即敬重不少:“两位是外地来除祟的修士吧,主城门近日不便,你们从这往西南方向绕两里路,自会看到侧门,十月暂用它出入。”
阮誉有些奇怪:“十月初入冬,虽不至寒冷,却也非动土的最佳时期,为何选在此时修葺?”
衙役摆手一笑:“嗐,这城墙年久失修,是该好好修理修理了,好事不嫌晚!感念二皇女体察民情,趁着本月过生辰,借机求得陛下多给偏僻老城拨了点款,这不,用在刀刃上了哩!”
叶甚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这种拉拢人心的事她自个干过,怎么可能不清楚,只是如今换了另外的自个,实在教她瘆得慌。
刚巧旁边掘土的工匠们起了骚动,大抵挖到了什么古怪玩意,她轻咳两声,溜过去凑热闹了。
阮誉正待跟上去,想起她曾叮嘱自己离那位远点,顺口又问:“那位二皇女,可是名讳无仞?”
“没错啊。”
“具体生辰是何时?”
“我想想……”衙役纠结地挠挠头,掐着手指算了算,答道,“承乾元年,十月戊寅。”
承乾元年十月戊寅?
阮誉听着这个日子,总感觉相当耳熟。
细一回想,貌似恰恰是甚甚在比翼楼信口胡诌的那个生辰。
是巧合?抑或是……
“叽里咕噜什么呢?”叶甚拿着一物折返回来,“官爷可认得此物?”
只见她手上托着一只红纻丝绣花女鞋,不知在地下埋了多久,拍去尘土后颜色灰败,但做工还算精致,其上用金线简单勾勒出芍药花纹,正合吉祥富贵之意。
阮誉向那群工匠望去,他们亦站在坑内时不时朝这边看过来,一边议论纷纷,那坑将近盖过多数人的半个头,目测已挖了有五尺。
这绣花鞋又非棺椁,深埋至此,不太可能是谁像现在这般在城墙处大兴土木,更可能是挖了一两尺深,而后日积月累,愈沉愈下,直至修筑城墙,才重见天日。可倘若为自然下沉,免不了过去至少数十年之久,丝织柔脆,竟尚未腐烂彻底,确是桩怪事。
衙役定眼一看,面上似有异色闪过,当即摆手喝道:“不就是一只普通人家的破鞋子,我怎么会认得!天色不早了,你们要进城的话,还是尽早去吧!”
叶甚与阮誉对视一眼,明白这人没说实话,但想也知道逼问无果,遂象征性地施了一礼便走。
那衙役盯着两人的背影,尤其是女子手上还掂着那只红纻丝绣花女鞋没丢,忍不住又纠结地挠起头来。
只是一只破鞋子,拿走就拿走吧?
他们城里人和叶国皇室都管不着的闲事儿,与修仙问道的外人何干!——
作者有话说:本文的定位就是沙雕爽文(大雾),真的是HE!真的是HE!中国人不骗中国人!
第77章 百丈河风漂夜色
路途不远, 两人索性朝着衙役所指的方向步行。
那只红纻丝绣花女鞋被叶甚一下一下随意抛了又接,边说道:“方才我仔细观察过,城墙下类似的玩意不止这一只, 但几乎只认得出几根线或是一小片布料, 基本都腐坏得快没影了。这只一看已深埋许久,仅仅是脏污而已, 其中定有隐情,你也感应到了吧,这上头有一丝鬼气, 它的主人应当早就死了。”
阮誉应道:“所谓腐坏, 根源是被蚁虫慢慢啃噬, 这丝鬼气还沾带了煞气,那类微小生物因此畏于靠近,故才导致鞋不腐。”
“要我猜啊,大概和廉氏房门口挂的那玩意差不多, 是当地乱力鬼神之说的寄托之物, 不足为我们这种外人道也。”叶甚哼了一声,“那衙役分明知晓内情,却闭口不谈, 八成有些不可说的禁忌。”
“那些工匠也不知道?”
“问过了, 他们都是隔壁秣陵调来帮工的,所以也不懂……”叶甚抛鞋的手突然顿住,不知怎么想起了童女失踪的传闻。
传闻莫非和这鞋子,有什么联系?
带着怀疑转头看向并肩之人, 这事她已对他讲过,只是省去了与重生前相关的后续,解释来长息镇仅是为了查清失踪内幕。
阮誉也看着她, 显然想到了一块去:“鞋长约五六寸,不太像是成年女子脚的尺寸,其主生前应该是十岁左右的女孩,正符合甚甚之前说的失踪年纪。”
“长息镇、长息镇……长息。”叶甚在嘴边念叨数遍,总算将绣花鞋收进了乾坤袋中,“有点意思。”
她又想起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当年作为假皇女的她,严查此事时曾听说过,长息镇的长息,意为子嗣绵长。
这么一想,息也就不难理解了——儿息儿息,息即是儿。
虽说息亦可泛指子女,但无法否认的是……特指儿子。
叶甚悠悠地擦起掌心染上的灰尘,笑意微冷。
最好是她想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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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侧门,打听得知一路径直走到尽头,即为通往长息镇的入口河湾。
长息镇依山傍水,虽明面上隶属于永安,却与主城隔开一条百丈宽的护城河,之所以镇上风气能自成一隅,多少也有地理因素在其中。
此时天色已黑,晚风微寒,永安这带又不比京城繁华,夜间一望通明如白昼,是以河上来往船只寥寥,灯火亦稀疏得屈指可数。
两人上了船只,再要了三两好酒好菜,便坐在船头赏景对酌。
“今朝有酒今朝醉,吃好喝好!”推杯换盏时,叶甚冲他笑笑,转而向前方的长息镇举杯,“坐上船以后,我总有种强烈的预感,过了这条河,恐怕接下来很长的时间,都没有安生日子过喽。”
阮誉不以为意地淡笑:“无妨,以往也未必见得有多安生。”
“那倒也是,想想就连在秣陵休整那几日,不出门都能碰上麻烦事。”叶甚点点头又摇摇头,“个个修仙问道,无不力求深居简出,不问红尘,偏要我摊上这十丈软红不得消停,真是造了什么孽。”
她原不是爱埋怨的人,只是此刻唯见水面清冷,难免生出些许的触景生情。
阮誉清楚她怎么想,也聪明地转移话题道:“说起那几日,我倒有点好奇,打牌那晚,甚甚真正想问什么?前两局顾左右而言它,第三局还被我问住跑了。”
提起那晚,叶甚面色略窘,登时没心思再去自怜自哀,眼神飘忽了半天,才认命地答道:“本就是一时冲动……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能问些什么,或许真正想问的,和溶洞里的近似吧,但那会肯定问不出口。”
“问我答不答应让你在终点等我?”他眼中的笑意浓得化不开,引得她感觉脸颊隐有一点灼人的醉意蔓延而上,“那会说不出口,后来怎么理直气壮了?”
她一巴掌将那点醉意打散,哼哼唧唧地挪臀过去,勾了勾他的下巴,俨然有轻薄之意:“因为那会我不确定,不誉能不能做到、答不答应做到。”
他便捉了那只轻薄的手,顺势微微俯首,俨然有任由继续轻薄之意:“嗯,所以后来确定了?”
“其实不能,但后来……”她欣然应邀撷了一口芳泽,哧哧笑得理直气壮,“管你如何,在叶姐姐这,你不能也得能,不答应也得答应。”
另一头划桨的船夫莫名老脸一红,猛地咳嗽起来。
尽管河风灌耳之下,他完全听不清说了什么,可那对男女举止之间旁若无人,使他这个看客倍感多余,简直浑身哪哪都不自在。
叶甚下意识撇过头去瞟了一眼,还没看清,又被阮誉掰了回来。
“无需理会。”阮誉淡声接道,“少见多怪。”
听不清但直觉不是什么好话的船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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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河眺望,长息镇着实质朴,正是那青砖加黛瓦,再加上高且白的马头墙,亭台楼阁,依山而建,临水而造,错落有致,别具一番古色古香的风韵。
然而身处其中,就着月色近看,叶甚却敏锐地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不誉不觉得,此地有一样东西过多了吗?”她明知故问道。
“甚甚说的是它?”阮誉挥扇一扫,屋檐下密集成群的黑色蝴蝶霎时被吹散,其中一只来不及飞走,被他左掌一翻吸了过来。
仔细一瞧,这只蝴蝶瞧着模样平凡,可周身竟是纯粹无比的黑色,纵是翅膀,自然生的无不色彩斑斓,反观它,黑得极深极暗,毫无杂色,亦无花纹。
乍一看这蝴蝶,更像是用黑纸剪裁出的假物,若非他们目力远超常人,否则大概都无法在夜晚窥见它们。
既已看够,阮誉便放开了它,那小片黑振翅立逃,融入如墨夜色中消失不见。
他看得微微蹙眉:“这种颜色怪异的蝴蝶,似乎闻所未闻。”
叶甚则眯眼环顾了一圈四周,同样的黑团,几乎随处可见挤在各个角落。
发现了这点,她接着阮誉道:“而且人住的地方,蝴蝶虽不算稀奇,但数量往往不会太多,聚集成这样的,估计要深山老林之类的幽僻地方才可能见到吧?不过这些都不是最奇怪的,而是这蝴蝶的身上,似乎有一股……”
“邪气。”
两人异口同声道。
阮誉看向她道:“不仅如此,这邪气好生古怪,非妖非魔,非鬼非怪,连我都看不出源头。”
叶甚耸肩:“别看我,我也看不出。”
阮誉便转了头,留意起了镇上居民的反应。
留意一番后,他不禁面露疑色:“哪怕一只蝴蝶的气量微不足道,但数量达成千上万之多,镇民长期受邪气所染,怎么会安然无恙?反倒看起来见怪不怪,与之共处十分和平,当真奇闻。”
叶甚唇角微微勾起,冷不丁脱口而出一件不搭边的事来:“不誉,你有没有听说过‘无花果与榕小蜂’的奇闻?”
阮誉虽不解其意,仍摆出一副不耻下问的姿态:“没有,洗耳恭听。”
要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飞禽走兽、花草树木之间存在互利共生的关系,实在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无花果与榕小蜂多少能算个中例外,不仅互利共生,而且堪称互搏相杀。
无花果必须依赖榕小蜂授粉方能结果,榕小蜂必须倚靠无花果提供温床方能产卵,这属于常见的互利共生那部分。不过不同寻常的是,为了防止榕小蜂翻脸,无花果和它打了一个以性命为代价的豪赌。
“何种惨烈的赌局,竟要以性命为代价?”阮誉奇道。
叶甚不答反问:“不誉可曾吃过无花果?”
见对方称是,她才将后续娓娓道来:“凡胎肉眼无法窥见毫发之微,据说无花果内壁上,生有密密麻麻的众多小花,花顶还有小口,榕小蜂同样小得可怜,恰巧能钻进去。”
而一旦钻入小口里,这场博弈便开始了。
如果榕小蜂钻进了无法结果的瘿花,便能安心在其中产卵,幼虫将以此为食,吃住无忧。
但如果钻进的并非瘿花,便不再有安身之所,且小口入后即封,难以逃脱,只能困于其中帮其授粉,直至死亡。
换而言之,无花果的结果,需要榕小蜂付出生命代价,而榕小蜂若想繁衍,又不得不倚仗无花果牺牲瘿花。
可以说双方的生死存亡,皆与对方息息相关,可惜双方相处并不那么友好,比起希望对方好好活,倒更巴不得对方当被占便宜的冤大头——只因一方的活,便意味着另一方的死。
“还有此等奇闻?甚甚当真博闻多见。”阮誉由衷而赞,赞得颇给面子。
“奇不奇在眼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叶甚眨眼笑道,“我刚刚突然觉得,这诡异的黑蝶有点像榕小蜂呢。”
阮誉略一思忖,便明了她的意思:“黑蝶乃邪祟之物,非自然所能单独生养,大量汇于长息镇,必定由于存在未知的、关乎其存活的好处。”
叶甚煞有介事地比了个大拇指,转身负手面向他继续往前走:“那你再猜猜,这镇子的人明显不可能不受一点影响,可还由得它们到处扑腾,为什么呀?”
阮誉定定地看着她笑意盈盈的眼睛,没有说话。
——那只能是因为,比起影响这点牺牲,它们会带来更大的好处。
假使这黑蝶是榕小蜂。
那么那个牺牲又索命的无花果,会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上安利:《自私的基因》,理查德·道金斯【英】/著。
这种把人连同动物一齐视为基因机器、情感和举止近乎冰冷地归因于基因操控结果的神书,不一定是100%正确的,但注定掀起唇枪舌战,很难被宣扬自我、推崇人性的主流接受,相信无需多言(实际上这个安利未必是个好安利),很多人也已经听过看过了。
无花果与榕小蜂在本书里也有作为例子提及,但并不是这章讲的方面,感兴趣可以去搜搜看哦^ ^
第78章 笑问客从何处来
两人一路夜行, 循着定位符而去,最终停在了一家客栈门口。
叶甚最后确认了下感应到的位置,抬头指向一间厢房:“在里面。”
“客栈?倒是省得我们另外打听了, 只是……”见房内无半点光亮和动静, 阮誉觉得奇怪,“风满楼若在这里, 戌时未过,不至于这么早就歇息吧。”
听他这么说,叶甚微微皱眉道:“是有点不对劲, 大风起居可自律了, 他说亥时既又称人定, 正是忙碌一日后,安寝修身的好时机,因此到点即睡,至卯时便起去……”话没说完猛地后知后觉往阮誉那边扫, 果不其然扫到他面色不虞, 把废话吞了回去,匆匆盖棺定论,“总之, 不出意外的话, 他这会确实应该没睡。”
阮誉默默瞟了做贼心虚的某女一眼,拉起那只不规矩的手就走。
迈进客栈大门,也不等手的主人和伙计开口,便先说道:“请问, 二楼最靠西边角的那间,可有人住?”
伙计的答案倒出乎他们的意料:“没有啊,两位客官看中了那间?”
叶甚听得再度皱眉, 与阮誉交换了个眼色,应道:“对,就要那间,还要它隔壁那间。”
见伙计面有难色,叶甚又道:“怎么,有问题吗?”
对方犹豫小会,还是如实劝道:“别说两位客官看起来是来头不小的仙君,就算是外来游客,小店诚信经营也不愿欺瞒。隔壁倒无甚么打紧的,但这间厢房,以前闹过鬼啊!”
叶甚一脸淡定:“哦,什么鬼?”
伙计抓了抓头,似乎不知道怎么形容,支吾半天才道:“反正偶有客官入住,都说碰过不干净的东西……后来廉价也少有人敢住,您看要不还是换一间吧。”
“多谢告知,不用了。”这种霉事实在不稀奇,摊上寻常生意人,哪个不是能捂则捂,骗到一个不知情的是一个,难得遇到家老实的,倒令叶甚多看了两眼,神色稍缓,“你也看出我们的身份,岂会忌讳那类东西?”
“说的也是。”伙计讪笑地点点头,抬脚便打算上楼引路。
叶甚直接往他手头丢了一粒碎银:“钱先付着,我们自便即可,你去忙你的,不过有件事我想先问问,希望能如实相告。”
“一定一定。”
“这间房现下无人,那往前一月,可有人住过?”
“有有有!有两位!”伙计鸡啄米似的接着点头,“半个多月前吧,有个胆子比身子还肥的胖子住了一晚,不知看见了什么,吓得面如土色地退房跑了。嘿!更离谱的是,这时候又冒出个胆子更肥的大高个,正巧撞上那位被吓跑的,听他说了一大通,居然一点都不害怕,还坚持要住进去,你说这人多怪!”
大高个?叶甚往身边人的头顶上再比划了一点:“是否有这么高?”
阮誉拉下她永远学不会规矩的手,眼神里写满了“好好说话别动辄拿我做他的标尺”的谴责意味。
伙计看不懂两人的眉目传意,只是睁圆了小眼作恍然大悟状:“原来是两位的熟人吗?难怪不怕鬼怪……只可惜你们来迟啦,他住进去后便再没看到出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
见对方表情一紧,他赶忙又信誓旦旦地道:“绝对没出事!里头干净齐整,和原先一模一样,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尸体血迹,反倒是窗口有浅浅的脚印,这人十有八九是跳窗走了……”
“除了脚印,什么痕迹也没有?”叶甚迈上一层阶梯,又退回问道。
伙计苦哈哈地摇头道:“真没有。后面因为没人敢住,那个脚印我们都留着没擦呢,客官不信的话,尽管自己去看看好了。”
两人遂头也不回地上至二楼,徒留他继续在原地叨叨不休。
“真是的,明明付过钱,干嘛鬼鬼祟祟的?搞这么一出,外人越发怀疑我们,说他实际被鬼吃了,这不是天大的冤枉么……”
————————
推开那间厢房,悉数点上烛灯破了满室晦暗,四下打量,房间家具陈设倒是一应俱全,打扫得也十分利落。
至于闹鬼一说,起码此时尚未察觉有何异类的气息。
叶甚再闭目细细感应一番,径直向床榻走去。
她掀起床帘扫视一圈,又蹲下身往床底探去,手在床板边沿来回摸了几下,再拿出时,两指间已夹着她交给风满楼的那张定位符。
“人去楼空,符纸却留在房内?”阮誉看着纸上的笔迹,“不会是他被掳走前,被发现带着符纸,对方怕毁掉会打草惊蛇所以留下来的吧。”
“不会。”叶甚手腕一转,将那张定位符翻了个面,笃定又无奈地答道。
只见符纸本来空无一字的背面,还额外写了一句交代的留言。
——我无安危,仍在长息,所去之处不便透露,请改之若得见此符,勿见怪、勿担忧。
她随意将符纸搁于桌面,又踱去了窗前。
木质窗柩上果真依稀辨得出有个脚印,她虎口张开,拿拇指和食指粗略比划了下脚印的长度,随即从牙缝间挤出一声轻啧:“不省心,还玩起‘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套了。”
“甚甚什么时候成君了?”阮誉只觉她这个比喻自抬身价得好笑,“风满楼又什么时候成你的将了?他若为股肱之臣,那我为何?”
叶甚被他一句玩笑弄得登时没了情绪,叹了口气合上窗,安抚起这位小心眼的太师大人来:“卿当为爱妃,从此君王不早朝的那种爱妃。”
身兼太师和爱妃两大要职的阮誉得了满意的答案,也就不再调侃,敛神道:“如此一来,我们无法直接寻得风满楼的踪迹,那是否去找卫氏夫妇会合?”
叶甚迟疑一瞬,还是“嗯”了一声,从乾坤袋中取出两物。
一物是一颗锁灵石,里面存有临别前,卫余晖交由她的一丝鬼气。
而另一物,则是一只方寸大小的感应司南。
她在桌前坐定,手背靠桌面好让手心稳稳拖着司南,另一手捏着那颗锁灵石,引出黑气将其汇聚成团,正落于司南的杓口中央。
阮誉亦坐在了对面,垂眸看向那只司南。
“嗡嗡——”只见司南杓随着气息入口,柄顿时剧烈抖动起来。
顷刻过后,司南杓缓缓开始转动,一连转了数圈,依旧像无头苍蝇般未停,似乎这缕气息的同源者方位有些凌乱,静待良久,杓柄才终于停在了底盘的一个刻度上,慢吞吞地,轻轻颤动地,像是不太敢确定。
叶甚一字一句释了出来。
——北偏西一昴,方圆五里内。
“范围倒不算大,看来卫氏夫妇亦在镇上。”阮誉顿了顿,“即刻去找?”
叶甚一思索,终究收起了锁灵石,把司南小心地放在桌上:“算了吧,深更半夜,人生地不熟的,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出去找人都多有不便,更何况找鬼。不如留在房内小憩一会,刚好瞧瞧这里是否真有鬼怪,反正鬼气与卫前辈同源,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也会感应到司南所在方位,前来此处会合的。”
这个说法正中阮誉下怀,遂点了点头。
然而在叶甚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起身走了过来,拦腰一把抱起,再一眨眼已挪步至隔壁房间,将她放在了床上。
身下床褥绵软的触感激得叶甚反应过来,脑中一转,第一反应是这个时间、这个姿势、这个走向——危险,相当的危险。
换作以往她绝对不会多想,可两人如今关系已不同以往,难免令她情不自禁往歪处去拗……
一句“你想干嘛”正欲脱口而出,便听阮誉一本正经地嘱咐起来:“你方才说得对,但你的神识困在幻境中过久,而后立刻马不停蹄地赶过来,是应该好好休息一晚了,那间传闻闹鬼的厢房,交由我守,司南亦同。”
叶甚:“……”
阮誉权当她默认,半跪下身,握住她的小腿和脚踝,另一只手覆在她穿着的麀皮平底小靴表面。
叶甚下意识一抽抽,深吸一口气,按住他的手语重心长地发话:“没必要,真的,你不觉得这样似乎又不像姐弟更不像母子了吗?”
阮誉抬眸对上她的视线,冲她微微一笑,笑意里是一贯盈满的纵容,手上却半分不肯退让,甚至用了点蛮力掰开她婉拒的手。
掰开后他迅速将靴子脱下,把叶甚整个人塞进了被中,再用两手按住被角:“甚甚若接下来想说什么诸如像父女的浑话,那才是真的没必要开口。”
被一语中的,叶甚瞪着的眼睛转成心虚地挪了开。
显然这种心虚极大取悦了阮誉,又笑眯眯地抬指在她鼻尖上一刮,这才满意地松了手,施施然负手出门而去。
————————
即使被这么“关照”了一番,叶甚这一觉睡得仍旧不怎么踏实。
许是那点细枝末节的记忆尘封了太久太久,她仅能待意识沉睡,于潜意识的梦回中堪堪捕捉到一点残片。
好是好在,她当年披的是叶无仞的皮,贵为皇女,凡事只需远远运筹帷幄,无需亲力亲为,没什么必要出邺京。
亏亦亏在,也同时导致她对长息镇这枚棋子,知之甚少。
风满楼、卫余晖和邵卿,皆是因为她的介入,才改道来了此地,其实她并不太担心。
梦中想起了一件事,才比较令她担心。
哪怕那件事在当年的自己看来,可谓鸡毛蒜皮。
只一听完,她便抛之脑后了。
当年长息镇童女失踪一案,抓获的那几名天璇教修士,在供出幕后黑手实为太师阮誉之后,就被当众处决以平众怒了。
叶国皇室本打算一斩了之,偏生旁观民众不肯罢休,屠尽邺京数个纳言广场,白纸黑字,字字珠玑,纷纷要求改为绞刑,以延长作恶者的受罚时长——或者说,可供他们旁观的时长。
如此催化五毒煞气的良机,叶甚没道理放过。
当晚她拿着纳言司递呈的小报面圣,终得允准。
行刑当日,在场高坐上位的监刑者有二。
一位自不必说是她,而另一位,则是护国国师赵赦。
彼时她只记得第一眼,看见的正是那几人吐着长舌,双目暴突,眼珠子鼓得几乎要掉出眼眶。
旁观者看得欢喜,看得欢呼,她却不自觉地拧起眉头,干脆撇过去打量坐在身侧的赵赦。
赵家不仅是世代承袭的护国国师,更是叶国自开国起唯一的异姓王侯,据说有祖传的修为秘法,仙力不亚于那天璇教太师。
赵赦未及弱冠即继任护国国师,堪称赵家最年轻出色的后辈,但一如其先辈,继任后便镇守于叶国皇宫中,至今年过而立,半步未出左右。
只是虽在宫中同住,她与赵赦见面的次数却并不多,更没什么来往,一方面是他素来独来独往,另一方面也是她自己顾虑被识破鬼身。
眼下头一回近距离接触,赵赦单看模样是孤冷了些,举止间倒是法而不威,和而不亵,不至于给人以生人勿近之感,也不显倨傲,算是位色正芒寒的君子。
看见赵赦眼底似有异色浮动,叶甚便问:“国师大人可是想到了什么?”
赵赦没有立即接话,而是先询问了她审讯这几名天璇教修士的过程,才若有所思地答道:“回二殿下的话,臣怀疑,他们神智受控。”
“神智受控?类似于摄魂术那种?”
“大差不差,然臣才疏学浅,无法辨别,亦无法确定。”
“那国师大人凭何怀疑到这上面的?”
赵赦拿起几案上的毫笔,在纸上勾勒几笔:“须臾之际,臣在濒死者放大的瞳仁中,似乎窥见了一个古怪的图腾……模糊不清,大致长这样。”
他放下笔,抖开宣纸,将墨迹未干的画面向她。
纸上仅有四点,形状如梭,端细中粗,左右对称,上大下小。
然后说:“二殿下是否觉得,此图腾略像您的花钿?”
她两指抚上额心那一点姹紫,来回描摹,不得不承认确有几分相仿。
那是叶无仞最爱贴的花钿。
那是蝴蝶——
作者有话说:樾佬:人家只是想让你睡觉,你看看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黄色废料!这种严肃的搞事业气氛,搞太师你自己说说合适吗?万一搞到一半卫氏夫妇回来了,就问你尴不尴尬?
叶甚:有什么不合适的?
阮誉:有什么可尴尬的?
卫余晖:讲道理,我们是过来人。
邵卿:装聋作哑是老夫老妻看小年轻的基本功。
樾佬:……我不管!就不合适!就不合适!(打滚)
第79章 何妨吟啸且徐行
常言道, 不出意外的话,看来是要出意外了。
翌日一早叶甚推开隔壁房门,里边的人看向她轻轻摇头, 说了两个字“没有”的时候, 她如是想道。
无需多言,“没有”含义有二。
一则房内没有异动, 落了个清净,算是幸事。
但二则……卫氏夫妇彻夜都没有出现,可就有些不妙了。
“两位前辈不会无故失约, 怕是被某种意外绊住了。”叶甚收了感应司南, 不紧不慢地喝了杯早茶, 才起身转了转手腕,“走吧,看来我们得自行去找他们会合了。”
“等等。”阮誉拽住她,抬掌覆在她的眼睛上。
叶甚下意识闭上眼皮, 只觉柔润似水的仙气自他掌心袭来, 眼周微微温热,舒服得她不禁弯了唇角。
他松开手,看见她眼圈下一抹淡淡的乌青褪去:“睡得不好?”
她唇角又放了下去, 咬了咬唇道:“还行, 只是梦做得不太踏实,但你别说,我还真在梦中想起了点或许有用的线索。”
“什么?”
“我曾经偶然 接触过从长息镇来的人,好像神智受控, 而且瞳仁里闪现出了一个古怪的图腾。”她凭空用手指比划了两下,“看形状像是蝴蝶。”
“又是蝴蝶?”
“是啊,长息镇作为千年古镇, 乱力鬼神之说定然不少,慢慢挖吧,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与两位前辈会合,没准他们早就帮我们打探清楚了。”叶甚笑笑,拉着他出了客栈。
杓柄指示的方位,正是一座荒山。
————————
清晨时分,民居处尚有薄雾,山间更是朝云叆叇,烟岚蔼然,周边四面八方传来百鸟嘲哳声,分明听得真真切切,却连叶甚与阮誉都仅看得见头顶有模糊的影子闪过,无法看清禽鸟身上的半根片羽。
换作以前两人行走在这种容易迷失的环境当中,可能多有不便,如今能大方地携手同行,倒也无所谓前路清晰与否了。
叶甚开口喊了几声两位前辈的名字,没有得到任何应答,又道:“不誉你说,大风会不会也在这里?”
阮誉不置可否:“也许。”
叶甚一看这副反应便想笑一嘴,忽然察觉有极轻微的动静由远及近,她眼神一凛,看向阮誉。
见他亦了然,忍不住乐了:“当时在复归林,你抓的那条赤练蛇我实在没辙,只好戳破你身份逼你出手,这回轮到你一边凉快去了。”
阮誉会意地松开她的手,退后倚在后方一棵树干上,看她抬手召出天璇剑,淡笑道:“那么这回,能否一只手搞定?”
“有点难度,毕竟我依然不便使出全力,不过嘛……”叶甚实话实说,说完又冲他熟稔地挽剑一笑,“但试无妨。”
不再废话,她凝神盯紧了前方。
那股气息愈来愈近了。
可似乎……
还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来不及细想,三道青绿色的布条已破空而来,纵使死物不能发声,速度之快却能引动林雾翻涌,空气呼啸,颇像当时那条巨蟒逼近的架势。
两道直逼双目,最后一道更是直击咽喉!
乍看吓人,可在叶甚眼中,仍属于可以直接一剑砍断的攻击。
虽说那布条瞧着不像是寻常之物,也绝无可能承得住天璇剑的剑刃。
不过她这会打的是诱敌近身的主意,自然不疾不徐地选择与之周旋。
一念之后,也就象征性地向后弯腰避了一下,同时借势后翻,刚好卡在毫厘之间,错开了前端的攻势。
布条一击落空,复又紧随其后前后夹击,朝她的心脏袭去。
前后好啊,你们自个打去罢。叶甚见状无声窃笑,侧身一滑,再右手腕一转,用剑柄挂着的碧玺穗子缠上布条,牵动前方的那道攻击方向一歪,正迎上后方的两道,轰然相撞!
一自敌不过同样的二,前方那道布条登时粉碎,后方两道亦明显疲软了下去,尚未来得及反扑,已被一只手牢牢掐进掌心。
那手又灵活一带,将两道布条打了个死结捆成一道,而后五指指尖不多不少各释出一点仙力,瞬间燎起鬼火,往裹在雾霭沉沉中看不清的布条尽头烧去。
说时迟那时快,叶甚手下一松,布条立碎,零星火苗掉落在地,顷刻被潮湿的晨露吞没。
“当断则断,反应不错。”锁位诀没能将其逼出,紧接着那股气息倏而分散开来,仿佛哪个方向都有一点,又仿佛每个方向都没有,叶甚环视一圈,赞许道,“倒是深谙藏叶之处最好莫过于林,可惜……”
到此为止了。
她知道隐于暗处的那位听得见,是以留了三分薄面,没把后半句煞风景的话说出口。
身形一闪跃至半空,人剑同时下落,将那根最高的毛竹不偏不倚地从正中心劈开,但又未彻底劈成两半,而是在离地面一丈的高度堪堪止住剑势。
一止住剑便脱了手,看似随意泄愤般地围绕竹枝乱削一气,而剑的主人代之以两脚岔开踩住两边的半竹,站定在中央。
剑回刹那,人已置身于簌簌旋落的竹叶雨中。
冷剑平指,悠悠念出一句,末尾还刻意拉长了些,听上去宛如在嘻嘻调笑。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随之漫天竹叶暴起,细长的叶片成了天然取之不尽的短兵利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八方激射而去!
逃生无门!
当然叶甚撒下的这片天罗地网,不可能真的全无死角。
除了阮誉所在的那个方向。
果不其然,有一团黑气从阮誉头顶飞窜过来,看不清是什么,可想做什么再明显不过,无非是看他一直袖手旁观以为无力回击,想挟为质子罢了。
不料那人速度较之叶甚更快,残影仍在,人已电光火石间闪避到一旁,倚在另一棵树干上,端的仍是那副摇扇闲立的姿态,俨然无意交手。
既已现身,叶甚便不再与对方游戏,径直将剑抛掷过去。
天璇教擦着黑气边缘,狠狠钉穿了阮誉起初背靠的那棵树。
那团黑气到底外强中干,自知不敌,也不轻易动作了。
叶甚见状拍拍手,从竹干上跳了下来。
“第一,”她倒不急于走近,只站在原地摊了摊手,“感觉得出阁下并无恶意,许是自家地盘受了外人侵扰,做出的自卫之举,所以我也是礼尚往来,点到为止——但仅限于我。你要是和那位打,我可不保证他对你同样这么客气。”
黑气没有答话,像是在等她的下文。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那团黑气愈发浓郁,看样子终于沉不住气了,闷闷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第二呢?”
“第二,有我在,也轮不到你和他打,因为——”叶甚得了回复,才坦然接道,“他是我的人。”
“……”
手中折扇一停,阮誉看向她,唯见脸上一派理直气壮,甚至竖起自始至终没用过的左手食指摇了摇,以示并未食言,遂笑而不语。
两人神交之际难免分心,那一团黑气趁机再度冲叶甚反扑过来。
“还来?!”叶甚是真没想到对方如此执拗,明知打不过还不依不饶,简直是焚天峰在逃二师姐。
尽管反应慢了半步,然而敌我差距过大,叶甚要躲仍是绰绰有余的。
察觉到后脊扑来的凉意,她扭腰一个灵活连转,恰避开了从黑气中探出的手,却见那手的五指并拢呈手刀状,本欲朝自己的后颈劈下。
而那手的肌肤苍白异常,竟如白纸,看不见筋脉。
叶甚边闪躲边蹙眉,心头隐隐浮上一个猜测:“阁下不是人吧?”
对方不肯搭理,也不敢搭理。
这个女人可以自恃实力打着玩说废话,她却必须全神贯注,方能不落下风,之前隐于暗处还能松口气,如今近身一交手,才发现被压制得有多被动!
好在苦熬数个回合,终于让她逮着机会,当机立断往空门抓去。
叶甚擦身向后,自然没让她挨上,但发带被意外地扯了下来。
那只手攥着红绸发带迅速缩回黑气里,叶甚与之拉开一段距离,瞥了眼马尾散落披了满肩的发,扶额道:“识趣一点,还我。”
对方总算肯开口接话:“还你可以,继续。输了就还。”
叶甚差点被这种耍小孩子脾气般的要求给气笑了。
卫霁好歹是真能打,所以图个实战出真知,而这一头热的是在图什么?
传说中的人菜瘾大?
她向来自诩胡搅蛮缠的祖宗,岂有被这招给轻易套牢的道理,直接反唇相讥:“继续可以,解释。不说不打。”
那团黑气仿佛被噎住,在原地纠结地滚动了起来。
滚了好一阵子,总算不情不愿地解释道:“你叫的名字,我跟他们打了赌,如果能在来找他们的人手上撑过十个回合,就算我赢。”
叶甚恍然大悟,看来卫氏夫妇未能赶来的原因,就是面前这团黑气里的……已知非人的不明物种。
只是这么一来可了不得,掐指一算,自己刚刚打得也忒敷衍、忒不走心了,仅差最后一个回合就让两位前辈冤枉输掉了。
思及此处,她反手召回了迟迟未收的天璇剑,之前不用,只是想先观察下对方究竟想干什么,免得刀剑无眼,把连黑气带里头那位一齐斩了去。
不过会立下这种赌约,应该不会为难两位前辈,那便是不算友,也至少算不上敌,那还是先礼后兵为好:“既已知情,你真无胜算,没准待会我一剑下去,还得求你别死。”
对方似乎在笑:“已死之身,不用你求。”
已死之身?那八成是鬼了。
叶甚心有定数,当即足下一点,占尽地利居高临下落下一剑。
对方转变极快,清楚此时拖延为上,于是转攻为守,化气为盾拼力挡住,倒真勉强接下了剑势。
叶甚唇角微勾,握住剑柄的手一紧,将原本收敛的大半气力缓缓施压而上。
重压之下,那面气盾逐渐稀薄,终于显露出包裹其中那位的原貌来。
那女子身着青衣绀裙,以麻绠束腰,乌发梳成麻花状垂在右胸前,一副普通民女的打扮,面色较之手的肤色更加惨白,分明是素面朝天,唇色却鲜红无比,显得颇与幼嫩姿容格格不入。
究其原因,还要数那张横看竖看都天生无害的娃娃脸,其实单看五官,大约只有十七八岁,实际应当是不止的——
作者有话说:【备注7.0】
1.“天下惟同类可畏”,出自《阅微草堂笔记·姑妄听之一》,纪昀(清)。
2.“此树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改自《赠花卿》,杜甫(唐)。
3.“互助精诚”,出自民国三十六年结婚证上证词。
4.“偷得浮生半日闲”,出自《题鹤林寺僧舍》,李涉(唐)。
5.“照骨镜”,又称秦镜,秦始皇所得,出自《本草纲目》和《西京杂记》。
6.“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出自《诗经·小雅·斯干》。
7.“剡上为圭,半圭为璋”,出自《说文》,许慎(汉)。
8.“笑问客从何处来”,出自《回乡偶书》,贺知章(唐)。
9.“法而不威,和而不亵”,出自《艺文类聚·卷四十九·职官部五》。
10.“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出自《定风波》,苏轼(宋)。
第80章 安得不打不相识
不消多时, 那面气盾终于溃散。
叶甚虽及时收了天璇剑,然而剑势已下无可转圜,女子只来得及往一边躲闪, 没有正面迎上残余的剑气, 却也被劈中了左肩。
叶甚暗自舒了一口气,看得出这一剑并不致命, 可接踵而来的场面依旧令她双眼发直。
在旁围观的阮誉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女子的皮囊似被剑气划出一道大裂口,登时瘪了下去,连带身上衣衫骤失支撑再挂不住, 一起滑落在地, 而最后那波剑气没了阻挡, 轰然撞上皮囊之下的白骨。
那具陈年白骨剧烈一抖,哪里受得住这般攻势,骨节生生摩擦出极其刺耳的嘎吱声,下一瞬便彻底散了架, 大骨小骨落成一盘。
叶甚:“……”
阮誉:“……”
方才无暇深思, 此刻叶甚终于明白,那种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也终于明白为何面前这位未化妆容,却看起来如此生硬。
因为那是画上去的。
——因为她是画皮鬼。
叶甚瞅了眼手里的天璇剑, 哭笑不得地收了起来。
这算不算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
————————
那堆散落一地的白骨既没吭声, 也不睬人,自顾自地陆续拼回了原位。
片刻已组合好了那具完整的骨架,接着自顾自地捡起人皮和衣服披了回去,不忘用手紧紧拢起裂口, 免得走着走着又掉了。
叶甚见她低头看向那处裂口,眉头紧锁,便猜到这个曾经的同类在烦恼什么:“你连画皮都画不好, 要缝缝补补岂不更加无从下手?”
不待回答,又立即接道:“我帮你。”
对方吃惊抬眼,看她毫无敌意,仍十分怀疑:“你?会画皮?”
一介人类,还是修仙人士,居然会学鬼画皮?
叶甚自然听得懂她的弦外之音,但总不好说“我琢磨画皮的时候你说不准还没死”这种话,只好扬了扬眉,自负答道:“这还不简单,我可擅长画皮了。”
看她姿态笃定,对方稍放下了一点疑心,毕竟亲身领教过本领,实在看不出如此能人有什么必要拿这种事骗自己,抿了抿唇,把发带还了回去:“谢谢你,刚才得罪了,我叫安妱娣。”
叶甚听到这个颇值得玩味的名字眼睛眯了眯,不过也未置一词,扎好头发后报以一笑:“叶改之,安安可以叫我叶姐姐。”
此刻阮誉也走上前,见身边这人又双叒叕占人家称呼上的便宜,忍俊不禁:“言辛。嗯,或许你也可以叫我叶姐夫。”
这便宜可占大发了,不知比“叶姐姐”贪了几倍,当即肋下被手肘捅了一记。
安妱娣上下打量一圈叶甚,好气又好笑:“你能有多大?二十余不了几吧?哪怕按我死的年纪是该喊你一声姐,但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叶甚心道区区十数载算什么,按姑奶奶我重生前的年纪,要你这么喊那都属于厚着脸皮装嫩了。
总之甭管怎么说,同类一场,眼下难得撞上,她是决计不肯矮对方一截的:“那又如何,打架是你输了,我还主动教你画皮,尊称一声姐不过分吧?”
那张娃娃脸鼓着腮帮子,权衡了半天道理,总算憋出了一声“叶姐姐”。
目光挪向阮誉刚要再开口,叶甚笑着伸手一把将他掼到身后去:“他离那个称呼还远得很呢,该怎么叫就怎么叫,不用客气。”
阮誉见安妱娣眼睛一亮,知道她想把被占的便宜从自己身上占回去,而叶甚又一脸喜闻乐见,遂不咸不淡地提醒:“你也打不过我。”
安妱娣:“……言辛哥。”
娃娃脸这副模样真是怪可怜见的,颇像自家师尊家里养的那张包子脸,叶甚忍不住哈哈一笑,上手轻轻捏了下她的脸。
当然,她也没敢使劲,否则万一把脸皮给捏了下来,那就尴尬了。
安妱娣下意识揉了揉脸,确认没被折腾错位才放下心来。
可她怎么没感觉那个称呼有多远呢,面前这两人张口闭口,摆明应验了那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算了算了,谁让她技不如人,时常笨手笨脚把皮画砸,所以常年只能用黑气遮掩容貌,是真心急需有谁能教她画皮。
只是眼下另一件事她更不解:“他们都叫我‘妱娣’,为什么你要叫‘安安’呢?这么称呼,听上去感觉怪怪的。”
叶甚默了默,眸底浮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哦,怪吗?我反倒觉得你的本名才怪呢。”
安妱娣愈发费解:“叫妱娣有什么稀奇的,光镇上都远不止我一个了。”
“是不稀奇,甚至可以说,大街小巷从来不缺叫这个名的。”叶甚面上似笑非笑,“但常见,就意味着不怪么。”
“我只是奇怪,新生降世是大喜事,父母取名,寓意在于期盼才合乎情理。可‘妱娣’这个名字,恕我眼拙,的确瞧不出一星半点对你的期盼,满满的都是对某个还八字没一撇的他人的期盼。”说到此处摇了摇头,语气七分讥诮三分叹,“既然所盼非你,凭什么要你绑着这个名字过一生?”
安妱娣微微睁大双眼,生平第一次听见有谁说出这样的话。
这样……乍听万分大不敬的话。
一时间眼前闪过了很多张脸,有扭曲的,更多是哭泣的。
最后想到自己的死,她张了张嘴,到底无法反驳。
————————
日头渐爬上梢,林间雾气几乎散去。
叶甚与阮誉跟在安妱娣身后,寻了块无遮拦的空地,叶甚仰头瞧着光亮充足,才一掀裙摆坐在石头上,招手让她把皮蜕下交给自己。
安妱娣乖乖照办,并从袖中拿出颜料和笔递了过去。
叶甚扫了一眼便开始挑剔:“你还真把画皮当成画纸了?普通颜料很伤人皮的。还有这笔,是狼毫吧,太硬了也伤,要换软的,越软越好,鸡绒笔就不错……”
见她举止局促,叶甚停了嘴,无奈地抬手接过:“算了,这次将就着用用,只是效果肯定不够好,下次我再给你采办一套好的。”
安妱娣讷讷道了声谢。
叶甚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转而嘱咐要看仔细记清楚,阮誉亦坐在她身侧,好奇地看她捋起袖子,一脸上道地准备画皮。
修补皮囊,须调出与肌肤相似的颜色,涂抹在裂口处,干了一层以后再涂,如此反复三次,方能彻底粘上。
见安妱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便问:“你平常怎么调肤色的?”
对方老实地指了指两格,答道:“主要是白,再加一点赭色。”
“安安你啊……连画纸大抵也不能算的,充其量是在刷墙。”叶甚忍住扶额的冲动,认真拿笔纠正起来。
先蘸一丁点红,加入白中混合,得妃色。
再在妃色中掺入一点黄,得桃色。
最后则是在桃色中添极少的绿,便得到了肤色。
“具体用量当然是不固定的,毕竟肤色有深浅,你自己多比照着调整即可。”叶甚用调好的颜色在左手背上涂了一笔,与那身皮囊比照一番,又添了些白进去,“比方说你肤色比常人浅,还要再加淡些,才显得自然好看。”
她落笔在裂口处先细细涂了第一层也是最重要的一层,吹出一口热气,见颜料干透,顺手把笔塞给了阮誉:“你擅长依葫芦画瓢,第二层你来画给安安看。”
阮誉垂眸浅笑,俯身稍挨近她一点,素指之下落笔犹如生花,正是一笔一划一收一放不偏不倚不多不少,恰覆在第一层之上,果真如出一辙。
画完他便把笔交还给安妱娣,替身边人发问:“看明白了?”
这回点头点得有底气多了。
安妱娣这会没披人皮,正顶着一具外人看来狰狞的白骨真身,与讨巧的动作形成反差,在叶甚眼里颇有些可爱,笑着拍了拍她的腕骨:“那就试试。”
见她完成最后一笔,虽不如阮誉,但也尚佳,叶甚拿出姐姐的架势肯定道:“安安是有点悟性在身上的。”
骷髅咧了咧嘴,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叶甚心下失笑,这鬼终归不比人生长迅速,死的时候还是孩子,即使以鬼身多活了十数年,心智仍比同样岁数的人保有孩子气。
她重新接过那支笔,最后在脸上再改动数笔,边涂抹边指点,可谓循循善诱,诸如“两颊染红才像常人”、“妆容淡时唇色切忌过红”、“无需刻意画得左右完全对称”……一通天花乱坠讲下来,别说听傻了的安妱娣,连阮誉都直呼厉害。
人皮上身,效果嘛,说是差强人意,也已经非常立竿见影了。
尽管五官未变,看着气色要好上太多,活脱脱一个人类少女,不再一眼就能看出是鬼了。
“这下总可以证明,我不是夸夸其谈了吧。”叶甚笑着刮了下安妱娣的鼻子,手指果然没沾到颜料。
如此一来,两人一鬼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
“他们夫妻俩被我安置在山洞里,正帮我炼制一样东西。”安妱娣走在前方引路,一边继续解释道。
“菩提心?”
她脚步一顿,转身看向异口同声的两人:“你们怎么知道?”
“果然是你。”叶甚苦笑道,“我们就是从云狐林过来的,你抢完菩提心倒是脚底抹油开溜了,殊不知后续麻烦大着呢。”
听完了云狐林之争的来龙去脉,安妱娣面露愧色。
“我以为菩提心是天然结的果,留下种子迟早能恢复的,对不住狐群和秣陵百姓了,只是我……”她吸了吸鼻子,“我实在没有办法。”
叶甚观她虽有愧色却无悔意,终于问出口:“玉扳指是否也是你抢的?”
“……是。”安妱娣小心睨了一眼,眸色微闪,她并不是怕对方发自己脾气,只是相识虽短已生出一点情谊,不愿被当成坏蛋,“还有他,也在山洞里。”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风满楼。
事实上是她多虑了,叶甚并没有多余的念头,有的仅仅是疑惑:“你究竟要菩提心做什么?看起来也不像会为了一己私利捣鼓些歪门邪道的,否则两位前辈哪怕被胁迫,都绝不会帮你的忙。”
安妱娣倏地沉默了下去,转身遥遥望向山下,纵然远隔阻挡视线的茂林浮云,但她知道,那里有熟悉的小桥流水,有民居宅院不知凡几。
那里有她的家,确切地说,是她生前的家。
那张脸上第一次褪尽稚嫩,不经意间流露出真正成熟的神情,开口的语气亦坚定如耄耋老僧。
而后说了两句看似很矛盾的话。
一句是,我要杀人。
另一句是,我要救人——
作者有话说:说明一下哦,安妱娣的名字没有打错,是故意改的,反正原名是什么,懂得都懂。
至于改名的原因,源于想起不二雄老师唯独没有给胖虎的妹妹取正式名字,是因为担心这个角色长得并不好看还和她哥哥一样暴力,如果取了名字,和她同名的女生会因此受到白眼。
于是改成了现在这个不会冒犯同名人的“妱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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