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心小说 > > 曲线救鬼指南 > 第161章 鹣鲽【终章】
    第161章 鹣鲽


    “先生明日见——”


    邵卿对着一众学生颔首回礼, 而后抱着一摞簿册快步离开了私塾,以经验来掂量,今日交上来的课业略轻了些, 准有人在偷工减料。


    十之八九又是世家里那几只小兔崽子, 所倚仗的无非是爹或娘是某某记不清的名字,以及仗着少年人日渐挺拔的体格, 欺负新来的教书先生身量小得出奇,毫无男子气概。


    想到这句无意听到的闲言碎语,邵卿面色颇为无奈, 径直用手肘撞开住处的门虚虚一掩, 放好簿册, 将穿着的外袍脱下,折叠齐整后挂在了衣架上。


    那件外袍宽大厚实,这副长六尺的身躯一套简直活像个竹筒,不过一旦剥开筒壳, 便显出袍下难以遮掩的玲珑身段来。


    ——那显而易见, 是绝不属于男子的身段。


    是以邵卿无奈纯粹是出于恨铁不成钢的心态,对这类爱拿外形来嘴的闲话,她一点也没觉得值得置气。


    她本就是女子, 要那男子气概作甚?


    再说了, 就那几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纨绔子弟,他们口中自诩的男子气概,哪怕她是男子,也照样不稀罕。


    男子气概……何谓男子气概?


    不是靠对弱小个体评头论足来体现, 也不是借能有红颜左拥右抱来证明,更不是用哗众取宠的反叛劣举,来彰显所谓的硬气。


    至于真正的男子气概, 至少在邵卿看来,是可以在沙场点兵不惧喋血,亦可回家化作无限的绕指柔。


    “发什么呆呢?”熟悉的声音将她从腹诽中拉了出来。


    “小石头?你不是一早道别后就走了吗?”外头天色渐黑,好在来人是邵卿自幼熟识的小石头,对方喘着粗气,看不清的额角估计也是大汗涔涔。


    “嗐!还不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搞得我都离开西京好几里路了,又急火火赶回来了!”小石头从怀中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不由分说塞了过去。


    邵卿摸着温热的信封,没反应过来:“什么终身大事?”


    小石头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呃,就是吧,你不是说过将士军爷乃真英勇,堪可托付终身吗……刚好我有个朋友的朋友,在东阳边境那带参军,就顺便给你介绍了一下……”


    邵卿登时哭笑不得:“我是开玩笑的好不好?再说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小石头急了:“我不管!大老远的跑回来送信,你怎么着也得回一封信意思意思,哪怕是婉拒人家也好过石沉大海三个月吧……”


    邵卿捕捉到了关键字眼:“三个月?”


    “呃……”小石头好似被掐住喉咙,气焰忽的弱了下去,“其实……这信他三个月前就寄到我那了,毕竟没有你的住址嘛……但那时我好像临时有点急事?具体什么忘了。反正顺手就压被褥下了,本打算回头再给……结果半路闲着没事清点行李时掉了出来,才想起这茬……”


    邵卿心说怪不得信封折旧,暗暗叹了口气:“……可被你压了那么久,人家指不定早默认我婉拒了,何必再突兀地回封信?”


    “也、也有道理……唉,这事儿全赖我,只是觉得线是我牵的,石沉大海更失礼……”小石头被说得垂头丧气,索性摆了摆手,“算了!横竖信我给到了,至于回不回——你自己决定吧!”


    待邵卿一天内二度送人走后,坐在案前轻吹火折子燃了膏烛,这才真正看清了封皮上的字迹,不禁眼露惊艳。


    不似草书潦草,也不同楷书端正,而是一手胜过旋风的行书,常言字如其人,单单“邵卿亲启”四字,钩锁相连,如行云流水,足以窥见那人的遒润大气。


    邵先生:


    冒昧来信,还请见谅,另,希望如此称呼不会令你感觉冒犯。提笔时原想写“邵小姐”,听闻友人说,这位小姐素有教书育人之志,又苦于世俗偏见而女扮男装在私塾教学,想来以“先生”之称开头,方显在下一片赤诚敬意。


    能借友人结识这样一位女先生,倍感荣幸,同时不怕笑话,在下实有意愿与先生交个朋友,虽则现在彼此仍为陌路,然自有预感,仅是现在而已。


    首先,请允许在下小作自我介绍,卫姓,名余晖,亦是土生土长的西京人。可惜年少便参军远赴了离家甚远的东阳,不曾有机会与先生偶遇,今岁二十又一,戍守边境已七载矣。


    友人还道及,先生对将士一向敬重,这便令在下生出了同感之情。幼时读书,同生常言在下性直,夫子亦觉我非走仕途之料,反有将士之才——此言深得我心。诚然,在下自幼仰慕“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的威武英姿,还有“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的雷厉风行,难免情不自禁,心向往之。


    带着此心向往,在下年满十四便步入了军营,而这里的大漠黄沙、吹角连营,果不负所望,真真锻得身心骨更硬、肉更坚。


    军旅生涯,兴许先生略有耳闻,每日生活一举一动无不严格规范,时间更是从早到晚的紧张,除学习操练外,几乎没有剩余,不比私塾自在。若说在下毫无羡慕这种自在,那是假的,可若说后悔,倒是无稽之谈了。


    愧才疏学浅,笔迹潦草,诸多欠佳。耽误先生的宝贵时间至此,让你见笑了,愿教学一切顺遂,若能得卿指教一二,余晖实感三生有幸。


    卫余晖


    ————————


    “余晖实感三生有幸——!”


    卫霁声情并茂地念完最后一句话,终于丢下泛黄的信纸,拍着桌子大笑出声,哪还见得到半点威名响遍五行山的严肃状?


    一旁邵卿正替女儿收拾下山除祟的行李,她脸皮没父女俩厚,听着年少多情时的酸句子,即使不是自己写的,都听得头皮发麻。


    好不容易捱到笑声停歇,她撇过一点头,睨了某位三生有幸的人一眼。


    夫妻多年,卫余晖自然领会到对方眼神里的含义,神情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霁儿都多大了……这些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给她看个新鲜也无妨。”


    “就是就是。”卫霁举双手表示抗议,“本来就是三生有幸嘛,假如石姨彻底遗漏了那封信,抑或是觉得过去太久没必要再折返交给娘,那后面可就没我什么事了。”


    卫余晖自然点头称是。


    于是继续追问:“所以后来娘还是给爹回了信,你们就这么认识上了?”


    “你接着往下看。”


    邵小姐:


    展信安。既然你认为先生这个称呼过于死板,那便还是叫你邵小姐罢。


    万万没想到,老天还先安排了如此戏剧性的巧合,方才有了你我相识,这种开端不得不说,当真有趣极了。能这么快得到你的回复,是余晖的荣幸,希望这说明我们已经成为朋友了,但愿不是误会一场。


    读罢来信,惊讶之余,亦觉感动。最令我欣赏的是你的坦率和真诚,这不仅让我三个月来的些许失落荡然无存,且实实在在感受到,与之交流的确然不失为一位特殊的奇女子。


    昨夜正好轮到我站岗,月升迟迟,夜色朦胧,倒让人方便沉思。三更过后,玉轮始出,彼时胸揣玉函,我望着它则在想,虽未得见尊容,但本人定像“卿”这个名字一般静美。


    可惜后面营中生变,第二封信我回晚了,想来多让你等了数日,实在抱歉,具体原因不便透露,乞求谅解。


    这次收到你的回信,是余晖生平最激动的一次,诸多赞誉,受之有愧,尽管识得几个字,毕竟总在舞刀弄枪,于文笔方面,作为私塾先生的你委实强我太多,不必过谦,不过,我对此仍十分受用和感激。


    近日寇乱频发,恕要务在身,无暇多谈,下次再叙,祝一切安好。


    卫余晖


    ————————


    邵卿:


    近祺!


    中秋刚过,不知你是如何欢度月圆夜的,想来私塾里门生众多,应当很热闹。我所在的军营难落得清闲,将军便放手让我们开了场篝火晚会,晚间诸位将士们各凭本事,堪称十八般武艺各显神通,样样出彩。


    若说精彩之最,莫过于一位来自舞山关的小骑兵,他表演的是和爱妻分别时的一刻,本该温馨十足,却接连发生意外,滑稽得所有人都为其神态动作而开怀,同时又深感动容。言语无法描述,有机会我定要模仿他的表演给你一睹,相信你亦会会心一笑。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正道出了所有浪迹异乡的游子的思乡之情。记得将军曾经说过,身为将士,每一次分别都包含着与亲人生与死的离别,而每一次相聚则都可能是最后的团聚,因为算不准何时在外捐躯。


    卿卿,你是否会不喜我用这种谈笑的方式写信?如果不喜,请多多见谅,我只不过想多谈谈你所好奇的军旅生涯罢了。实则,没什么值得好奇的,我和我的生活最平凡不过,但如果你愿意听,我会慢慢把所有都悉数道来。


    另外有个好消息告知,边关近月一切安稳,加之我也数年未请探亲假,这次十之八九能获准,甚至内心已经提前开始激动了。若有机会,待回家洗去风尘后,可否允许余晖携礼登门,来私塾旁听上一堂课?望不吝赐教。


    卫余晖


    ————————


    信上的称呼逐渐亲密,地上也逐渐七零八落铺满了一地的信纸,原本折成的纸鹤状早被拆得没半分原状,卫霁这才读完最后一封,别说读得口干舌燥,甚至连面部肌肉都有点笑麻了。


    最后准确算作家书的信,她其实是有一点印象的,那时多数是娘带着她过活,爹难得回家。直到娘在世家那碰了壁,不愿留在市井教书,在信中坦言有意参加天璇教的星斗赛试上一试,不料爹某日忽然背着行囊出现在家门口,说自己销了军籍,正好随妻女一起。


    卫霁灌了一大杯茶水,清了清喉咙:“娘,磨了这么久,你也就肯给我看爹写的两百一十八封,忒小气了吧。”


    邵卿收拾齐全,总算接话道:“几百封还不够你看个新鲜?”


    卫霁笑得揶揄,直接反问回去:“我爹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好笑归好笑,但肯定娘写的才有看头啊。不然怎么死活捂着,连半封都不肯给我瞧瞧?”


    “少来激将法这套,说不给就不给,没得商量。”邵卿头也不抬,双手猛一用力,牢牢扎紧了包袱系带。


    卫霁闻言鼓起腮帮子,颇为不满地接过包袱,风月剑的剑鞘在表面擦了擦,边起身边嘟囔:“不看就不看,那我走了。”


    卫余晖顺手帮女儿理了理领口:“去吧。听爹一句话,你一个女儿家,在外打打杀杀的,务必注意安全。”


    卫霁最不喜欢听这类“你一个女儿家如何如何”的唠叨,敷衍地嗯嗯两声,抬腿便走。


    “霁儿。”邵卿犹豫了下,临了终是叫住了她,带着一丝无可奈何解释道,“娘并非不愿给你看,而是觉得……你还太小,不到时候。”


    “不到时候那是要到什么时候?”卫霁腮帮子里的气还没漏完,转身抬手在头上比划了一下高度差,“娘,我已经比您还高、比您认识爹的时候还大了。”


    “不是指这个小。”邵卿笑意很浅,眼睛不再似女儿这般年纪时的灵光,却不显浑浊,只是转而沉积着中年人的稳重,“等你懂了娘给你的佩剑取的名字……再说吧。”


    说到“风月”这个名字,卫霁便忍不住“嘁”了一声,攥紧手中剑柄摇了摇:“哦,那算了,娘那部分的信,还是留给您自个看吧。”


    ————————


    “不用烧这么多好菜了,浪费。刚得到消息,霁儿这次接的除祟,貌似有些棘手,约莫要迟个数日方能返回。”邵卿拿着书信进了厨房,对着站在高灶台前的卫余晖如是提醒。


    卫余晖“嗯”了一声,显然对此见怪不怪,手上左右翻炒的勺未停:“没事,差不多都熟了,权当给咱夫妻俩加个餐、打个气。”


    听见最后三个字,邵卿沉默了一会,直到对方准备出锅时,她才开口说道:“算起来……我们与以棠自从星斗赛相识,距今已有快二十年了。”


    卫余晖又“嗯”了一声,手仍未停,利落地一一装好盘。


    邵卿垂眸长叹:“真这么做的话,无疑是彻底和他撕破脸,也极可能会将他置于死地。”


    卫余晖不语,仔细洗净了满手油污,方才拉起她的柔荑,珍而重之地放在了自己的心口处。


    “范以棠定有大问题,一旦公然戳破,经不起太师和太傅查证的。你我念在多年情谊,已经一忍再忍,可他佛口蛇心,恐怕早就不再是我们最初认识的那个李芃了。为了天璇教,不得不除。”他语气坚决,一字一句道完,“娘子信我。”


    他比邵卿高大不少,因此她已然习惯扬起下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手亦如心跳般有力,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抽开过一次。


    片刻后她莞尔失笑,稍稍使了点仙力,第一次抽开了他的手。


    再而后,习惯性地戳了他肩窝一指头。


    这是他们初次见面时,约定的暗号。


    左边意为“是”,右边意为“不是”。


    卫余晖揉了揉左肩,即将与老友割袍断义的心情突然大好,同时听见了屋外分外熟悉的脚步声。


    邵卿明显也听见了,扭头望去,颇为惊喜:“霁儿居然提前回来了?”


    “那敢情好,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卫余晖端起琳琅满目的食盘,朗声笑道,“那么请问娘子,可以开饭了吗?”——


    作者有话说:【注】本章可能有些不合以往文风,尤其是三封信会比较琐碎流水账。


    因为本章除涉及主线外的内容,均取材于现实,算是樾佬写给自己看的,用来记录一下父母爱情*^-^*(各种日常记录微博@日免木越)


图片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