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照水疏疏映旧年2


    萧疏的唇在纪十年嘴上停了半刻有余, 等到脚终于落地,青年才将距离拉开那么一厘之距。


    萧疏睁眼看他,呢喃道:“卿卿。”


    “嗯。”


    沙地坚硬而柔软,纪十年应了一声, 抬手摸上他的额头。


    指腹下, 萧疏的额头冰凉。他不由皱起了眉, 道:“好些了吗?”


    萧疏仿佛没反应过来,神色迟疑,“嗯?”


    纪十年恨铁不成钢, “你刚刚才被大灵炸了, 别给我硬撑。松手, 让我看看你有没有事?!”他不敢在病号怀里乱动, 却不能任由萧疏这么糟践自己的身体。


    萧疏松开手, 迟疑道:“……那我们……”


    “我们什么我们!”纪十年厉声打断了他, 严肃道, “我知道溺水很难受, 但是找人渡气根本不行,你是蠢货吗?”


    萧疏轻笑了一声, 微抿薄唇,似是在回味什么,“我觉得还好啊。”


    “……”纪十年顿时一滞,脑子里莫名其妙复现起了刚刚渡气的场面。他急忙摇摇头, 试图用这种方式摆脱掉那奇怪的画面, 飞速垂下脑袋把起了青年的脉。


    等一下,他好像没学过望闻问切吧!


    纪十年一脸镇定自若但飞速地丢掉了对方的手,一边抬眼打量对方,一边默不作声地放出了神识。


    仍旧是浩瀚如海的灵力, 这一次纪十年却没有轻易撤回,他绕着萧疏打了个转,才发现对方灵海之下,如同一道干涸的泉眼,都快赶上他这个凡人,亏空得厉害。


    余光中,萧疏收起纸伞,却没有把它放回储物锦囊,而是悬挂腰间。纪十年皱起眉,“你伤得这么重?”


    青年动作未停,他扶上纸伞,笑道:“哪里,不过一点小伤而已…你们来了。”


    如果你的灵海把你捂严一点,我就真信了你的鬼话。纪十年心中愤愤,只觉眼不见心不烦,循声抱臂望去。


    大灵的死亡将本就古老的城邦震得歪七扭八,单云逐搀着钱满从一栋倒塌的大楼角落走出来,满脸悲愤,“你这么快就打完了,不是说好了给我个抢夺秘术的机会吗!”


    萧疏颔首,言简意赅,“头顶。”


    如他所说,三人头顶,漫天云雾银芒之中,一颗闪闪发亮的水珠正悬在高空,浑身充满了“我是秘宝快来抢我”的气质。单云逐几乎是一把甩开了钱满,腾空而起——


    纪十年:“?”


    他眼睁睁看着单云逐拿到了那颗大灵所成的“秘术”,立时转向萧疏,道:“你刚刚没拿?”语气沉痛,十分恨铁不成钢。


    萧疏难不成真是脑子被驴踢了吗?大灵所成秘术珍贵无比,他打了这么久,还受了不知道有多严重的内伤,就这么把宝贝拱手让人?!


    萧疏略一点头,“没拿。”他本就粘在纪十年身上的眸光微敛,“你想要?”


    纪十年捂住额头,觉得自己和男主的交流真的隔着厚厚的障壁,牛头不对马嘴。他看着一脸喜色的单云逐从天而降,摇了摇头,道:“不要。你和他约好了?”


    “当然!”


    还没待萧疏开口,单云逐便抢先答道。他得了秘术,心情显然十分明媚,笑道:“我们进般若前就约定好了,我带他来看你这位未婚妻的秘密,他给我得到‘秘术’的机会,是不是非常公平?”


    纪十年指了指自己,“这到底哪里有公平性可言?”


    萧疏道:“为什么不公平?”


    纪十年:“那是秘术,可我只是一个幻象。”


    萧疏目光落到他的额头上,笑道:“幻象?”


    他这一声,钱满也像发现了什么,奇异出声:“欸,你的额头上,怎么有印记?”


    单云逐无语道:“……此方水之大灵能通情意显出幻象,现在大灵已死,幻象消匿,你还没发现吗?”


    钱满:“你们也没告诉我啊——”


    钱满瞪大眼睛看向纪十年:“等等等等,所所所所以……”


    面对三道齐刷刷看向他的目光,出乎意料的,纪十年竟然心如止水,平静道:“嗯,是我。真人的那种。”


    顿时,空气中只剩下风吹过沙砾的声响。


    大概是在“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和“这里的幻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里找不出问哪个,钱满呆了片刻,喃喃道:“还有假的吗?”


    纪十年笑道:“之前这里不都是假的嘛,不过……”他转向单云逐,道,“你在这里看到的幻象,是不是都是三个人?”


    单云逐一愣,道:“你问这个干嘛?”


    纪十年:“回答我就行了,本人要确认一件事。”


    单云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咳,也不全是吧,大部分都是三个人,但是,也见过两个人。”


    纪十年:“是谁?”


    单云逐犹豫道:“好像是……萧将军和云游方。”


    纪十年想了想,突然道:“纪云纪十年,你们想听哪个名字?”。


    “……”单云逐无语道:“难不成这还有不一样的吗?”


    纪十年:“当然。比如说作为纪云,我可以告诉你们——”


    他垂眸睨视三人,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蛮横道:“快点跑吧,废物们,这里不能你们呆的地方!”


    单云逐面露不解。萧疏轻轻一笑:“那么作为纪十年呢?”


    纪十年叹了口气,手指微动,“那么不幸的是,我可以告诉你们,现在秘境之中,恐怕有个超级大魔王在哦。”


    一阵呜咽沙声从远处传来,钱满单云逐没看到人影,却像是想到了什么,鸡皮疙瘩冒了一身。单云逐笑的勉强,“开玩笑的吧,云游方怎么会来?”


    “怎么不会?大灵受人影响倒映幻象,可我昨年九月才来西地,萧将军···”纪十年吞下了那几字,道,“就算是夏赫格尔,她活着的时候躲在通明幽川深处,见到我们都是最后一面,怎么会把这些细节记得如此清楚——”


    纪十年望向自己来时的方向,“从不存在的地方出现诡物开始,我就应该怀疑他的。”


    “秘境里怎么会有诡……”


    钱满话问到一半,纪十年就抬起头,按住想要上前一步的萧疏,语气唏嘘,“看起来,我的猜想是真的。”


    四人身周的建筑上,不知何时落了十好几个人影。他们不知道何时出现,衣服不一,腰上却统一挂着青鱼符。


    “剑盟弟子,怎么会?”钱满哆哆嗦嗦地仰望四周的人影,“这里不是般若秘境吗?”


    纪十年叹了口气,“怎么不会,连我这个凡人都能送进来,更何况剑盟呢?”


    单云逐神色复杂,“难怪那么大的动静,无人靠近……这些全是剑盟精锐?!!”


    他们腰上的青鱼符既白且纯,还隐隐冒着剑意,杀意肃然。


    茫茫沙雾中,风如兽嚎,沙似鬼扑。一道雪白的人影落到他们面前,仿佛祭旗,司徒玄的眼神从单云逐,钱满,萧疏身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纪十年身上,面色如铁,声音却如春水般温柔。


    他道:“如学宫长所说,雪川照,你果然在这。”


    如惊雷落下。


    纪十年直视前方,他感到无数道落在身上的目光,也许有一道格外刺眼,但他不敢细想,叹了一口气,“是福是祸都躲不过啊·····这位壮士,我记得雪川照不是个男的吗,你看本小姐貌美如花,可千万不要污蔑了无辜群众啊!”


    司徒玄喝道:“别在这油嘴滑舌,那金殿之上毫无道宫你又作何解释?”


    纪十年薅了一把头发,迎风笑道:“我是个废······”


    “他是个凡人。”身后一只手接住他的手,萧疏冷冷道,“这不是再明显不过吗?”


    司徒玄冷笑道:“普天之下凡人能做到这个地步,也只有雪川照了。至于你,我就知道你果然有所隐瞒。”


    萧疏道:“这不是很正常吗?我受雪川照所救,就应当维护他。只要是他,在下做什么都可以。”


    司徒玄喝道:“所以,你是要维护剑盟的通缉犯吗?!”


    萧疏道:“既未广而告之,何知罪业,倒是在下要质问剑盟······”


    “你还没资格和我说这话!”司徒玄忽地甩出一道剑气,萧疏抬手去接,却逼得自己唇角溢血。钱满见状终于反应过来,他冲到几人面前,大叫道:“剑盟这是什么意思,屈打成招嘛!”


    司徒玄似乎是被气笑了,“好,你们以为你们在做什么好人嘛,那我就如你们所愿!”他抬头望向屋檐上的影子,声音威严,“请诸位同盟见证,为证清白,吾将宣罪!”


    影子们答道:“允!”


    单云逐看着这样的场景,笑也笑不出来了,“原来,原来是剑召三罪,怎么会····”


    钱满道:“那是什么?”


    单云逐凝重道:“传一世有三罪,叛道,诛己,恶众。每有大奸大恶却有‘诛己’者,剑盟会隐去该人姓名,仅在内部进行通缉,非同盟准许,不昭其罪。同时,也可准抓捕者,就地斩杀。”


    钱满声音颤抖,“什么叫可准斩杀······”


    单云逐一字一顿道:“就是,一般情况下只会抓捕,而其人抗捕不从的情况,就地斩杀。”


    “说的不错。”纪十年笑了笑,“听起来,是不是还挺人性化的?”


    沙中仿佛有狂风过境,纪十年睫毛轻颤,他抖出半扇尚且明晰的视线,有声音剧烈嘶吼着,叫司徒玄提前闭嘴,不要说出那些话,可是同时,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事实不可能成为虚妄,所谓真相,也从来不会被时间掩埋。


    萧疏仍旧站在他面前,脊背挺直,而纪十年心道:他靠欺骗换来的保护,也应该就此终止了吧。


    “罪人雪川照,”司徒玄面无表情,“你杀害四炁主,你可认罪?”


    纪十年闭了闭眼,“嗯,和魔头一起杀的,实在是对不起。”


    司徒玄:“你残害数千条无辜生命,你可认罪?”


    纪十年道:“听起来也是我做的,我认。”


    司徒玄望向他,念出了最后一条,高声道:“你沾染歃血弑神咒,你可认罪,”


    纪十年笑道:“是我。”


    众人哗然,纪十年当然清楚他们在惊讶什么,毕竟杀了四炁主又杀了人,这还听得懂,所谓弑神嗜血咒,却是如今中霄界乌有之物,自然少人得知。不存在这三个字实在是给了他这个通缉犯莫大的安慰,于是他抬起头,也望向了司徒玄。


    司徒玄仿佛十分失望,又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道:“诸罪皆明,你可知罪?”


    随着司徒玄的宣判,纪十年脑中“叮”的一声——


    [面板已更新——


    姓名:纪十年/雪川照


    年龄:35


    性别:男


    等阶:入道巅峰/无(生傀状态)


    角色:反派/女主(强制绑定)


    社会关系:师父庄成玉/父亲纪恒毅,母亲柳丹心,哥哥纪霜元


    积分:1000]


    [你倒是敬业。]纪十年哭笑不得,他再一次迈过萧疏,这次,却是无比轻松地把人按在原地。


    纪十年道:“我不服。”


    旋即,没等众人反应,他突然喝道:“照雪,给本少君出来!”——


    作者有话说:此卷倒数中,马上可以写第三卷了好开心,暂定名字叫观诛己


    第72章 光从焰来霜不熄


    一把银色长戟忽现纪十年手中。


    与萧府那次不同, 他额间三月退潮般消失,手中武器呈半透明状,被握住的地方结着霜花,像是活物一般, 在他手中微微发颤。


    单云逐凝重道:“这, 这是什么?”


    纪十年轻巧一笑, 他还没回答,司徒玄便已沉沉道:“守川之器,照雪不见, 你是准备动真格的了。”


    照雪停止了颤动。


    没有任何人比纪十年清楚这三刀戟从诞生开始, 就背负了多少期待, 例如守护雪川, 例如照耀天下, 例如成为开天辟地头一把, 就像是萧青谨, 就像是柳宁铳····


    然而, 纪十年明白,照雪作为他的初心所成, 一个都不想当。


    就像他二十年来到这中霄界,只是异世之人,只是······


    纪十年握住照雪,按捺下那些苦涩麻木的思绪, 道:“不, 它只是我的武器。”


    他手中武器已出,建筑上的人影齐齐落下,他们身上挂着青鱼符,繁多剑意连成阵法, 正是其剑盟绝学。


    钱满脸色青白:“他,他们····”


    纪十年竖起银戟,道:“没事的,既然露了真身,好歹也要展露一番真本事。”


    沉默了半天的萧疏终于开口:“这是藏剑绝阵,你疯了吗?”


    他声音素来温柔,此时却止不住地发抖。纪十年的手腕被人拽住,那力道大得能够捏碎手腕,萧疏道:“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告诉我,我会······”


    纪十年甩开了他的手腕。


    按照他生傀的力量,从劈山断海,道徒手捏碎一个人的骨骼都不成问题。纪十年站得笔直,迎着烈烈狂风对上剑盟之人,“我不需要。”


    他笑道:“就像十一年前,我说了,对抗剑盟也好,打倒诡物也好,这是我自己的事。”


    萧疏仿佛被重物击中,“不,我可以帮你,只要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回头看我呢?”


    纪十年心中一颤,他身体不住地颤抖,半响,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他二十几年看《弑天仙》时,还觉得男主心机深沉,可是轮到他长大,孩子变小,在实力的碾压下,他才发觉孩子的算计如此幼稚又重来。


    他道:“···因为,无需回头。”


    随着他话音落下,萧疏三人所站的地面一亮。单云逐惊讶道:“传送阵,怎么会?!”


    “纪十年!!!!”


    “说了吧,本人聪慧异常,”纪十年和他们聊了这么久的孩子话就是为了此刻,长戟一旋,灵力如同浪涛卷出,无穷无尽地贯入阵中。


    说了不要回头,关键时刻,纪十年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


    仍旧是黄沙,传送阵竖起光屏,其中三人,钱满一脸懵地看着面前的场景,单云逐面色惊疑不定,复杂和他对视。萧疏几乎是用巨力推着光阵边缘,银芒汹涌澎湃地拍在光屏之上。


    他双眼通红,看到纪十年转过头来立刻不顾一切地吼了起来,“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纪十年突然良心发现,他想起十一年前自己也把这孩子丢过一次,还是叹了一口气。


    他道:“拿好那把伞吧。以你现在的实力,还是离这里远点吧。”


    一个身受重伤,还在通明巅峰的孩子,虽然天才,却完全······不能和剑盟抗衡啊。


    传送阵生效,纪十年抬起头,他望向司徒玄,欣慰一笑:“真是多谢你了,紧要关头,还给本少君一个叙旧的机会。”


    司徒玄面色僵硬,“不用谢,接下来,还请——迎阵!”


    说罢,他抽出一把长剑,携带着滔天剑意朝纪十年斩下。


    藏剑绝阵,意在以同盟剑意加强阵眼的剑意,一人堪比十人,其威力堪比毁天灭地。纪十年抽出空闲算了一把那三人会落到安全的地方,把身体控制权全数交给生傀,朱唇微启,“来吧,交给你了。”


    生傀轻而易举地避开了迎面斩来的剑意,司徒玄却没那么好应付,剑身一倾,挽了花又再次刺来。


    作为剑盟新锐,纪十年不得不承认,这小子出剑果决,灵力磅礴,比起在乡下长大的萧疏,不知道要锐利好几分,但是司徒玄越快,生傀越能比他快一分,戟身与剑锋交织,发出叮咚的动静,卷得尘沙再起,绸裙上盖上尘沙。


    当然,作为一个过去十好几年好歹被剑盟当场逮捕过百次的通缉犯,纪十年心知藏剑绝阵绝不至于加强一人的地步。


    他痛苦地看着流转的阵纹,这玩意最初出于柳宁铳之手,现在剑盟持有的都是削弱简化好几倍的东西,但是对于他一个母语是中文的人来说,中霄界古语虽不及西地语,但还是太难看懂了。


    在生傀的躲避中,纪十年观察了阵法半刻钟,终于眼前一亮,“好,就是那里。”


    他明明在打架,这种自己和自己说话的感觉却宛若精分。跟着司徒玄的剑盟弟子们第一次逮捕他,见状大概是第一次见如此怪异的场景,忍不住皱起眉来,“你···”


    “你什么你?”纪十年反手握住戟身,用戟尖把司徒玄架在二尺之外,他面色微肃,道:“好了,今日与照雪对战之人,我赐予你们不死的权力。”


    说罢,他攥紧长戟,一刺一挑,快到众人都没有看清他的动作,下一瞬,一道影子便踩在藏剑绝阵的东南角。


    司徒玄感觉到颈间一痛,他下意识去摸脖子,却见手上十分干净,但浑身剧痛,却是站都站不起来。


    纪十年微微一笑:“忘了说,被照雪所伤之人,虽然不会死,但是痛苦却无法避免哦。”


    剩下的剑盟弟子颤颤巍巍,却是心一横,立刻抽出剑来,可没等他们有所动作,只听得空气中接连响起了几道刀尖划过皮肤的身体,他们竟是完全被剧痛所慑,动弹不能。


    剑盟弟子们:“你····”


    “行了,别说了,不就是你们想要启动藏剑绝阵核心结果为什么我还能动吗?”纪十年内心焦躁,实在没心情跟他们说下去,“十年了,你们抓入好歹也要换个套路吧,这样下去根本不可能成功的。”


    司徒玄瘫坐在地,一字一顿道:“也,没有屡次从藏剑绝阵中,逃出去的修士。”


    纪十年踩着阵法边缘,想了想,笑了笑,“大概因为我是凡人吧,抓凡人可不要一直一个套路哦。”说罢,他踩上照雪,朝着自己所来之处飞驰而去。


    [警告,警告,污染程度大于30%,警告警告····]


    纪十年落下的白雾中,此刻一地青白腐烂的诡物,白雾不知何时已经散去,最中央的一颗黑色大树下,一大一小影子站着,仿佛无声的对峙。


    原来是物傀。纪十年飞速略过这些诡物,这一次他刻意未曾收敛气息,那些在白雾里攻击他的物傀都如同尸喽一般,仿佛见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但是它们明显没有四炁主生来斩恶除诡的念头,纷纷避让,很快就让他接近了黑树。


    沙君兰也看到了他,脸色恨人的表情明显一愣,“纪,纪姐姐,你怎么来了?”


    而树下另外一个人,身着土黄色大袖,生得眉目深邃,若不是一脸狂热可怖的神色,也算个端方君子。这人看到纪十年时也微微一滞,很快,他又笑了起来,“哦,纪云?”


    纪十年毫不意外地盯着他,实在是觉得此人此刻死到临头还能笑出来实在是心态奇佳,一张口险些没吐出来,“学宫长,或者,我该叫你老板呢?”


    天算道:[宿主,你体内的力量,似乎有些失衡哦。]


    纪十年道:[谢谢提醒,我还没有失去五感呢。]


    虽然他好歹也算个大能,但是大能的灵力十分有限,刚刚给萧疏传走,再破藏剑绝阵,已经维持他体内四炁和灵力平衡的极限了。


    学宫长一顿,他叹了口气,笑眯眯道:“其实,我还是喜欢你叫我朋友,对吗?”


    沙君兰不可置信,简直要哭出来,“纪姐姐··你是他的朋友吗?”


    纪十年额头直跳,“不,我不是。”


    学宫长:“唉,这不是小友你亲口承认的吗?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的身份,能引得剑盟出动,这还真是惊喜一桩。”


    他话音刚落,纪十年扭头一看,沙君兰竟是真的哭了起来。


    所以说他真的不会带小孩子啊,纪十年莫名联想到了在阵里双眼通红,也许下一秒就会像沙君兰一样哭起来的萧疏,突然后悔在自己十八岁以前,怎么整天看网络文学,没找点教育学的书来看看。他急忙揉了揉沙君兰的头,像是补偿般,“别哭了,别哭了,我当时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交朋友纯粹是为了咒死他来着。”


    纪十年无措道:“你知道的,我的朋友都死的差不多了。”


    “是吗?”


    突然,黑色的树上掉下来一个青色衣服的大魔,他生得简直如幻象中云游方复刻,或者是那幻象就是复刻他一般。


    纪十年定定地看着他,面色突然冷了下来,“云游方。”


    云游方从树上跳了下来,很没有魔君风度地笑了,道:“难不成小十年是在诅咒我这个唯一的朋友吗?我有点伤心哦。”——


    作者有话说:下一卷我会加强萧疏的(似乎暴露了什么),萧老师现在这样是缺一点东西,至于是什么……嗯,大家可以猜猜,明天应该是最后一章,然后给自己开了个特别脑残的梗,我觉得好好吃,打算写剧情写累了就去发泄一下


    第73章 唯见君来还旧乡1


    纪十年没搭理他。学宫长一副意料之外的样子:“你们认识?”


    云游方:“认识。”


    纪十年:“不熟。”


    两人异口异声。纪十年面无表情, 云游方却仍是笑嘻嘻的,又道:“好吧,就像小十年说的,我们不太熟哦~”


    看着嬉皮笑脸的, 宛若文人墨客的魔君, 立在黑漆漆的大树下, 纪十年牵着没长大多少的沙君兰,竟有些恍惚。


    明明过去了二十一年,一切竟好像从未变过。


    纪十年道:“魔君大驾光临般若秘境, 所求为何?”


    “呦呵, 小十年聪明了些嘛。”云游方话头一转, 目光慢悠悠地落到了他手边——沙君兰身上, “只不过你大概误会了, 我可是来救这小姑娘的哦~”


    纪十年一戟划碎要扑上来的诡物, 笑道:“你有那么好心?”


    “不要随便给我扣帽子嘛, ”云游方满不在乎地甩掉手上的黑雾, 笑眯眯地看着物傀破碎飘散,“这不是给你打个招呼嘛!这里的事情, 干嘛不问这位学宫长呢,本人可不敢对被不死木笼罩的般若秘境做些什么呢?”


    黄沙之上,没有白雾遮挡,巨大的黑色枝干遮蔽日空, 漆黑的树叶挂着粘稠的汁液。


    这就是灵枢树, 也是中霄界传闻中的不死木,它笼罩秘境,几乎等同于四炁主的眼同手。传闻折下它的枝叶,能够获得永生不死——这当然是假的, 它们只能大幅度的减少痛觉,若无特殊处理,折下之后都避免不了被夏赫格尔注视。


    此时这株庞大壮观的神树底下,遍地物傀,整个秘境都透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


    不死木,或者说灵枢树之灵曾经说过,它已与此处断了联系。那么现在能够感知到整个秘境的……


    纪十年收回目光,“那些白雾——唔。”


    说着,他感到自己手中小姑娘的手一紧,不由得拍了拍她,才看向学宫长,继续道:“是你放的?”


    学宫长看着他们三人,道“不是。”他表情讽刺,又道:“你为何不问你身后那位呢?”


    四炁主放白雾遮掩自己的耳目干嘛?纪十年挑了挑眉,忽地一顿,低头看向沙君兰,“你……”


    沙君兰浑身一僵,缓慢地,她点了点头,“纪姐姐,是我。”


    她声音艰涩,仿佛是极度羞耻般的,埋头就想把手拽回来。


    “是你又如何!”想起啁水里的幻象,纪十年哪里还不明白,他拽住女子的手,“你,是想支开我吧?”


    “……”沙君兰声带哭腔,“对不起,纪姐姐,我,我对不起你。”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纪十年回想着她的模样,心中唱念道:以我血身,祭煞四方,叩问炁主,再借天地!


    这一次,他脑中回想的四炁主与沙君兰别无二致,神识也稳稳沉入识海,借了十成十的力量,但不管是他,还是沙君兰身上,都没有“花”的力量!


    纪十年那个恐怖的猜想终于还是落地了,“你……没有力量了吗?”


    周围游荡的物傀停滞,它们酸腐的气息交织,纪十年这才意识到,这就是花朵枯萎的气息。


    可是怎么会呢?沙君兰还没有长大,她还是四炁主,花朵当永世盛开,簇拥着庇佑沙地的夏赫格尔。


    见沙君兰开始发抖,纪十年猛地扭头看向云游方,怒喝道:“你真是…她还这么小,你就教习她诡术,你真是疯了!”


    云游方不以为意,“是啊,我疯了。”他突然残忍一笑,“不过你以为我不教诡术,她能活到现在吗?”


    云游方:“你比我要清楚吧,物傀的效用?”


    纪十年当然清楚:所谓物傀,乃是以诡师主人呈现,乃是效仿生傀的复制品,只是沾染诡道,所呈形态并不自主,有续命移身之能。他嘴唇抖了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事到如今,种种乱象,难不成小十年还和以前,看不出来吗?”


    “我……”纪十年内心混乱,余光却见学宫长伸手探向灵枢树,立即飞出一戟打断了,“住手,你要干什么?!”


    按照纪十年如今毫无遮掩的实力,无需灵力,他这一击也当稳稳插入学宫长的半臂,可关键时刻,他胸口的学宫帖却骤然飞起,袭向他的手。


    照雪错手而出,斜斜扎在学宫长的脚边。


    灵枢树下,学宫长折下一枝黑色枝桠,他神色狂热,踏前一步,有荼靡自他足下而生。学宫长笑道:“神术既成,不管你们是谁……现在都阻拦不了我了哈哈哈哈哈!”


    云游方后退一步,举起双手,“我只是个路过的,学生你加油哦,老师只能帮到这里了。”说罢他连退三步,立时站在三人三丈以外,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该死,纪十年咬紧牙关,看着面前这个所谓“忠心为学宫”的学宫长,内心震颤,“这些花……”


    他话还没说完,好脾气的反噬就如约而至——沙君兰本来好好的被他牵住,学宫长弄出这一幕,她立时如离弦之箭弹出,化手为掌,猛地打在那截黑枝上!


    学宫长轻松地躲开,抽空看了一眼远离战场的云游方,明显十分满意,这次转头看向沙君兰,“你这是做什么呢,我好吃好喝地供了你十几年……”


    沙君兰动作一滞,仿佛被激发了关窍,立刻挥掌如风。她怒吼道:“闭嘴!”


    学宫长拿着灵枢木和她对打,虽然树枝看着纤细,在他手上却钢筋铁骨,仿佛无人可撼。他道:“你在心虚什么……连你堕入诡道,我都让夏枝诱人来喂你——”


    堕入诡道者,若人无以力为继,在极端情况下,只能以食人为养分。


    原来夏枝那“灾星”的名头是如此而来,也难怪学宫会救她……纪十年闭上眼睛,心中苦涩的叹了一口气。


    纪十年没有看向沙君兰,也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他知道,一个人狼狈至极的时候,是最不希望别人看到的。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沙君兰几乎带着哭腔的怒吼在上空炸开,她仿佛憋了很久,吼到最后,只听得一声利爪刺破皮肉的声音。


    “……废物,废物!”沙君兰痛快至极,她一抓划破了学宫长的皮肉,笑得浑身都抖了起来,却没有停下动作。


    她道:“你偷走了我的力量,却弱到连诡术都能打得你抱头鼠窜,真是实打实的废物!”


    “四炁主,作为天地的宠儿,力量纯洁,诡术邪物岂能不避!”云游方喝彩道,“好徒儿,咳,不要那么看我嘛,你也加油,学宫长!”


    学宫长道:“呵呵,你倒是提醒我了。”


    他话音未落,纪十年就听得“砰”的一声,也顾不得给沙君兰面子了,睁开眼——


    荼靡飞舞间,学宫长仍然站在原地,沙君兰却被打飞在半空,那双诡异的手上荼靡泛滥,有青烟从其上冒出,她神色扭曲,分明是痛苦至极。


    纪十年赶在女子落入沙地时接住了她。


    他不接还好,这么一接,轻飘飘的,小孩般的沙君兰眼泪又滚下来了,“对,对不起,纪姐姐,我太饿了,我真的……”


    纪十年总觉今日见到的眼泪特别多,他看着沙君兰瘦可见骨的身体快要被荼靡花包裹,将她抱得紧了些,“你不用和我道歉,别用诡术了,快,不然……它们会吞噬你的。”


    他曾经看过许多诡师作茧自缚,然而今时今日,他却不知道天道为何要叫一个在通明幽川里,母亲跨越三千年的守护里,出生的女孩,沦落至如此田地。


    “没用了。”学宫长冷漠道,“原本不想那么早杀你的,既然你自寻死路,那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呵呵,”沙君兰笑出了花瓣,她喘着气,拽住纪十年,“纪姐姐,我求你,我不想死在他的花里,你,你送我一程。”


    “我,我对不起母亲,对不起师父,”她的泪水被花瓣吞噬,却忍不住道,“她明明,叫我好好活着,咳,他也叫我远离学宫长,是我,是我不知好歹。”


    “我,我知道,是我的错,可是,可是好恨啊……”


    “别说了。”纪十年伸出手,却是把仅剩的灵力全数传给沙君兰。


    “不,纪姐姐你不用救我了。”沙君兰拽住他的衣角更紧,脸上露出笑容,“我,要说,我好歹伤了他,这就……”


    “从小,师父,师父说学宫势力错综复杂,我一直,不相信他。哈——”


    “够了,我还需要你……”学宫长再次伸出手,然而他还没做什么,云游方就先一步擒住了他的手。


    云游方笑意盈盈,步伐却未退一步。


    学宫长面色突变,他似乎根本唤不起力量,“你……”


    “诶呀,给我个面子。”云游方道,“好歹是我徒弟,让她说完遗言呗。”


    纪十年真是不知道云游方一会阻拦一会放纵是要干嘛,但是他从来就是琢磨不透的性子,纪十年确认过学宫长暂时动不了,才凝神给沙君兰传输灵力。


    沙君兰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絮絮叨叨。


    “可是,可是等我成了夏赫格尔,才知道,知道学宫从来不是夏赫格尔的。学宫长,长老,甚至连什么家族来的学生,都要比我自主,比我尊贵……”


    “师父度过了,这样的生活整整百年,我受他,庇佑,苟活两三年,却以为所有都是好的。”


    沙君兰念叨着,灵力消散掉了一部分荼靡,纪十年却知道她会更痛。可是沙君兰只是抱着他,不哭不闹,仿佛发了魔,“我继位那天,师父死了,他告诉我,兰是君子之花,希望我亲小人,远贤臣。”


    “可是,我也在那天……”她声音都发起了抖,“我被换走了炁。”


    “他,把我扔在这里。灵枢,灵枢也被他取代了。我真的,我真的好恨啊。”


    “夏枝,夏枝是个凡人,你知道吗?她没有灵力,什么都没有,是他给我选定的徒弟。”


    沙君兰仿佛看到了什么,狂笑起来,“那就是我的徒弟,一个如出一辙的蠢货,那个废物叫她给我找人,她就当了真。”


    “凭什么她可以出去?”沙君兰道,“我告诉她,只要救了她的,就带来见我。她果然带来了,而我,也就……吃掉了他们。”


    沙君兰道:“你看,我这么不幸,她是不是也不应该幸福?”


    沙漠远处,隐隐传来学子们猎宝的欢呼,然而秘境核心,神树底下,却一片狼藉。沙君兰说完,久久无人应答。


    纪十年早输完了所有的灵力,他看着荼靡瓣瓣卷土重来,晕厥之感宛如重锤砸在头顶。这次比西极寨中要严重多了,他按压住张口,半响才找到自己的手,摸了摸沙君兰的头。


    他道:“……我不知道。”


    “你食人,涉及诡术,这些都……该死。”纪十年的声音苦涩,他看着沙君兰的眼睛逐渐黯淡,“是我对不起你。”


    须臾,沙君兰摇了摇头,“纪姐姐,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况且,”她脸上露出释然的微笑,“你刚刚落到秘境时,我还想要杀你呢,我是不是很坏?”


    沙君兰气息越弱,学宫长终于忍不住了,他一脸焦急,急忙挥开云游方——云游方这次倒是被他轻易推开。


    他快步走到两人面前,“你在干什么,都快死了,你还不指认下一任四炁主吗?!”


    沙君兰往纪十年怀里一缩,“我不会让夏枝当上四炁主的,你死心吧。”她又环上纪十年的脖颈,闷闷不乐道,“纪姐姐,你不要听那个大魔的话,他也是个坏蛋。”


    被莫名波及的云游方乐了,“喂,我只是说他有救活你的本事,怎么就是坏人了?”


    纪十年闻言一僵。沙君兰却像是没感觉到,道:“我现在觉得我死了,沙地没有四炁主,不是更好。”


    学宫长拿着黑枝,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话里的字眼,扭转势头就把树枝横在纪十年脖颈处,“给我救活她!”


    此时这场景简直滑稽至极:一位亲手杀害了被害人的凶手,居然勒令另一位被害者救活不想活的被害者。


    纪十年被气笑了,“胡誉是你的手下吧,你邀我来般若秘境,又请剑盟来抓我,现在把人弄死了,找我来救?”


    “是我又如何?”学宫长面不改色,黑枝带着极其凌厉的剑气逼近了他,“你救活了她,我还能替你杀了那几个剑盟狗。”


    沙君兰似乎是怕他动摇,“不,纪姐姐,你别救我,我是他计划里的一环,现在死了正好!”


    学宫长厉喝道:“你懂什么,你既然是四炁主,就应该为我的计划而死……你们这些,偷窃了虞君力量的强盗……”


    纪十年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沙君兰顿住了——四炁主每一代力量虽有所演化,却都是自第一代继承而来。


    譬如西地第一代四炁主,她既是传说中的夏赫格尔,也是通明幽川之殿主,残留在中霄界的神明。世人不识她性命,而在场三人,云游方和纪十年,还有作为她女儿的沙君兰,却知道她姓虞,单名一个“君”字。


    纪十年原本是这么以为的。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学宫长,“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可不需要学宫长回答,纪十年脑子里突然闪过了十全居挂着的那副《欢宴》,上面几人距离有失,其沙之子与夏赫格尔却尤其近;闪过了扮灵节里,有人土黄色大袖,在西地传说中,这是沙之子的打扮。


    纪十年嘴唇抖了抖,“传闻,夏赫格尔来到西地时,于胡杨林中,与沙之子一见钟情……”


    这是萧疏给他讲过的,西地爱情故事中的一个,其中极近浪漫地描述了这段旷古的人神之恋。


    云游方似乎是很高兴他的开窍,也道:“传闻,沙之子将夏赫格尔的身体抛向大地——不过,没人知道的是,神明出于私心将自己的躯体喂给了自己的恋人,于是啊,她心爱的恋人,越过三千年,守护学宫,直至如今。”


    纪十年混乱地看着怀里的沙君兰和面前的学宫长,或者说沙之子,脑子里竟然只剩下一个念头:难怪,当年虞君要上一代夏赫格尔去找小兰的父亲……


    沙之子却根本没意识到他们为什么如此默契地开口又闭口,他道:“是啊,我承袭虞君的意志活到现在,从数千年前开始,夏赫格尔一代不如一代,学宫内乱,氏族们把这里当做他们的棋盘。”


    “我守护学宫,这些偷窃夏赫格尔名字的人,却连一个氏族人都斗不过,还要我借助送上门来的沙匪来肃清学宫。”


    “既然你分的清善恶,”沙之子高高在上,他把黑枝递得离纪十年更近,“那就救她,我所求不过为复活虞君。若觉我可恶,我可立誓,担保虞君复活之刻,我便可自戕而死。”


    云游方鼓起了掌,“真是感人,所以说,我最喜欢这种戏码了。”


    他笑嘻嘻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不过不知道沙之子可否告诉在下,夏赫格尔,我是说你看不起的上一任……”


    “有没有告诉你,虞君还有一个女儿呢~”——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此卷完结,番外我还在写,之后完结一起放吧,六千字会在下个月三号前补上的。隔壁大概是隔日更吧,现在可以一日七千了,这本越写越顺,爽!


    祝大家跨年快乐!


    第74章 唯见君来还旧乡2


    云游方这问来的突然, 沙之子黑枝一顿,却是立刻脸色惨白。


    他活着的时光已逾中霄界存在的历史,如此言外之意,只需一句点拨便能清楚。


    沙君兰伏在纪十年怀中, 颤抖的身体终于停了下来, 无声无息, 只有荼靡上传来的体温告诉纪十年:她还活着。


    顷刻之间,沙之子像是陡然老了许多岁,那张被恋人赐福过, 永恒不变的脸庞上沟壑纵横。


    沙之子道:“她, 她有孩子了?”


    沙君兰没有说话, 纪十年感到细小的臂膀松开了自己脖子, 宛如母亲怀胎十月的孩子, 她把自己蜷缩着抱起来。


    云游方笑眼眯眯:“是啊, 虞君耗尽一切, 甘愿受歃血弑神咒的折磨, 连最后神魂消散,都是为了送出自己与恋人的女儿……”


    坚守了近千年的信仰陡然崩塌, 为深爱之人伤其子嗣,这是怎样的一种体验?


    纪十年想:恐怕现在的沙之子再清楚不过。


    可人偿己报,这本是天道循环中一环,纪十年却只觉得喘不过气来。


    天算在他脑子里变成红色, [警告, 警告,污染波动剧烈,宿主你身上是怎么回……]


    [没事。]


    沙君兰身上的荼靡已经很严重了,这是纪十年灵力所能做到的最后一步。


    沙君兰道:“杀了我吧, 纪姐姐。”


    沙之子这才反应过来,他猛地撤去黑枝,“不,不,纪云,你救他!”


    他一瞬之间没了脊骨,眼泪哗哗直流,“我求你,看在我给你学宫帖的份上。你们不是旧识吗,救……呃——”


    沙之子的话语猛然断带,他低下头,刚刚蜷缩着的沙君兰不知何时翻过身来,身上荼靡气味重到浓烈,那一双手却仍旧化作了覆盖着鳞片的爪。


    她凸起的指骨上皮开肉绽,花瓣层叠,疯狂地吞噬,不难想是如何的噬骨之痛,可是这双手却稳稳扎入了沙之子的胸膛,取出了红彤彤的心脏。


    整个般若秘境都为她这一抓震动。沙君兰却笑了起来,比哭难看。


    “母亲,你真是个蠢货。”


    “小兰!”纪十年看着失魂落魄的沙君兰,也想不到什么男女之别,下意识就将她搂得更紧,然而触手可及,却是层层叠叠柔软的花瓣。


    沙君兰眼睛里已经没有泪水了,她双目无神,被纪十年抱着,只是无力地垂下手,还在跳动的脏器带着花瓣滚落地面,被物傀们争相抢食。


    沙之子眼睁睁地目睹着她做了这一切。寻常人失去心脏,哪可有什么活路,可他只是血肉疯狂衰老,须臾,整个人苦笑一声。


    “虞君,是我对你不住……是我,识人不清。”


    般若的震动不是一时,那一震之后,秘境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灵枢树在他们身后颓然倒下,掀起烟尘无数,而沙君兰不动不移,仿佛沙之子不存在似的,定定地看向远方。


    她道:“有人,来了啊。”


    天崩地裂间,一道玄衣蓝带的身影从烟尘滚滚处疾驰而来,几乎要化作一道流光。


    是萧疏他们。


    纪十年一愣,定睛一看,发现他衣服尾巴上还扯了个夏枝,畏畏缩缩地指着方向。


    “我活了三千多年……”沙之子苦笑了一声,像是后悔,又像是释然,“居然被一个毛头小子算计了。”


    他看向沙君兰,“你恨我,这是对的。复活虞君,我从不后悔,事到如今,我只后悔轻信了那小子,后悔刚刚使出的那一招。”


    沙君兰冷笑:“你说这话,不觉得恶心吗?”


    “或许是的吧。”沙之子很冷静,“虞君的确赐给我亘古的生命,但是也是会死的。”


    “我死了,般若秘境就无人维护了。纪云,我知道你不会救她,但以灵枢木作为见证,你与她旧人一场……还请送她一个温柔一点的死法。”


    “然后就是,逃出去吧,学宫或许不完美,却是虞君倾尽所有的心血,夏赫格尔除开陨落之地,所存的最后念想了。”


    这是沙之子闭上眼前的最后一句话。


    [警告,警告,污染指数……]


    纪十年强行屏蔽了它,抬头看向云游方,“这就是你为我准备的东西?”


    虽说不熟,但他们曾经是友人,他实力如何,心境又如何…纪十年承认,作为一个凡人,他实在是太好猜了。


    云游方笑了:“猜到了呀~”


    他语调疑惑,仿佛是十分不解,“可是小十年,剑盟拦不住你,孩子打不动你……”


    云游方咬着字眼,突然冷漠非常,“我该赞你坚定不移,还是冷漠无情呢?”


    纪十年的五指已经没有知觉了,他勉力唤回照雪,用手掌撑在戟尖,单手抱着沙君兰站了起来,“那你都可以夸了。”


    萧疏已经到了他们三丈之外,见状目呲欲裂,“纪十年,你不要命了?!”


    他说着,伸出手就想要去拉纪十年。


    纪十年想:他没有不要命啊。活着,是雪川临送给他的枷锁,是他对某人许下的承诺。


    所以他不会死。


    戟尖穿破生傀,没有伤口,不痛不痒。没等到萧疏靠近他们,银戟便发出了“嗡”的一声。


    那声音极具穿透力,盖过地动天摇,盖过人行走说话的一切,仿佛天地寂寂,唯独剩一杆银戟。


    众人像是被强制按下了暂停键,定在原地。


    云游方原本看着萧疏,笑的别有意味,可照雪一出,他被定在原地,“为了一个秘境至于吗?你疯了?”


    “不愧是大魔,还能说话。”纪十年扫过张口却吐不出字的萧疏,自如地对着他一笑,话头却是顺着云游方,“没听到吗?这是夏赫格尔的葬身之地……”


    “除此之外,它还是学宫的发迹之地,立身之本等等等等——所以呢,你既然清楚我是怎么样的人,就知道我会做什么决定。”


    “这生傀是庄成玉送给你的最后……”


    纪十年揉了揉五指,自己知觉的确没了大半,道:“你烦不烦,这出戏不是你布的吗?现在戏子登场,好好看戏不行,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云游方看着他,像是彻底无话可说。


    纪十年知道他在想什么,大概就是自己无药可救啊,蠢钝如猪之类的,不过这类想法对他现在来说毫无攻击力。


    萧疏就在他面前,明明是被定格的姿态,却帅气得很有男主风范。


    但此时此刻,这张从任何地方都挑不出毛病的脸上,眼中却是流露出了毫无掩饰的悲痛与祈求。


    萧疏想求什么呢?纪十年搞不清楚。


    纪十年道:“好吧,看起来是又要说再见了……”


    他变得严肃了那么一点,“还有见面机会的话,还是麻烦你不要那么喜欢我呢。”


    “我会很苦恼的。”


    小孩子的喜欢,总来的炽热而强烈,分不清什么是爱,什么是恨。


    就像沙君兰一样。


    她在不知爱恨的年纪被上一任四炁主捡到,却被恨意种下了这么一枚苦果。纪十年不觉得那位同道是没时间和这一对父女说出他们的关系。


    只是教养是真,恨意也是真,若生来受人欺凌,恶意与恨如影随形,便真成了摆脱不掉的孽障。


    纪十年跪坐在地,长戟倒插在黄沙中。


    茫茫天地间,他像是一个赎罪者,浑身流淌着霜色的力量,从头至尾。


    那力量通过银戟漫过大地,吹散物傀,消融了沙君兰与沙之子的身体。它深入每一寸,像是从地底活生生把秘境抬了起来。


    黑色的巨树像是枝叶清晰的网,把孤零零的人影笼罩在中间。


    天地震荡,独他一人。


    “小十年,”云游方笑了,他看着纪十年的身影晃了晃,那股霜华照彻天地,“仅仅为了一截枝桠,就要如此偿报吗?”


    纪十年没有回答。


    照雪乃守护之器,从诞生之处,就为了凡人私心,愚者大爱。如今挽救般若秘境,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


    他身体里的炁和灵力已经耗到尽头,手止不住地发僵,腿上的关节也卡住不动,噼里啪啦的,当他终于把与沙之子切断灵力的般若秘境抬起来,照雪消匿,整个身体却如同倾倒的灵枢树,摔到在地。


    他模糊的视野里,萧疏是第一个露头的,抱住了他整个身体,生傀在失去灵魂之后发出木偶般的响动。


    但是这并不是这个武器坏掉的最后结果。


    纪十年艰难地伸出手,想要把萧疏推远。


    可是不知道是萧疏抱得他太紧,还是他真的没了力气,他没有推开青年,只觉得脸上冰凉一颗一颗,激得灵魂颤抖。


    他实在是没力气做无谓的挣扎了,纪十年恐慌的想。


    “十年……十年……”


    耳边是模糊的叫唤,纪十年有点想要应他,也许该多说些什么,比如在乎一下自己的伤势,比如不用假笑,比如“愿为君亡”是个很愚蠢的说法。


    但是他还是拿最后一点力气点燃了自己。


    青色的火影影绰绰,纪十年最后还是决定说你不要害怕,我只是以防后患。


    可他刚一张口,就感到魂魄一轻,眼前变得雪白一片。


    纪十年终究还是没能说出什么来。


    飘荡须臾,魂归故里,他感到了熟悉的,沉重的感觉,神魂里雪色银戟微微震颤。


    他猛地坐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严肃准备第三卷中


    第75章 谁点的无天赋流


    “砰——”


    无边无垠的沙漠中猛得落下一声巨响, 热浪夹杂黄沙滚滚而来,弥散漫天,逼得刚刚在树下闭上眼睛的纪十年被扑了满脸沙子。


    “卧,”他下意识坐起来, 话音还没出口, 嘴里面也被结结实实塞了黄沙。


    【灵力。】


    纪十年还没反应过来, 他腰间的红绸便自动解下,猛得暴涨将他整个人覆盖其中。


    “呸!咳,咳咳——”纪十年急忙吐出沙子, 这才来得及和脑内的男声对话, “卧槽啊, 这是, 什么情况?”


    无名道:【我也不知道, 非要说的话, 大概是你被雪川临他们抛弃了吧。】


    “……不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好吗?”纪十年脸色扭曲了一下, 他捞起被压在身下的软帷, 抖掉上面粘上的沙子扣到脑袋上,“走吧, 去看看什么情况。”


    如今纪十年所在的地方名为极日候沙漠,而三个月以前,他还在太阳星系内一个名叫■球的行星内,是一名普通的高中生。


    是的, 作为一位网文界资深读者, 纪十年赶上了潮流,在高考后被大卡车撞飞,然后成功穿书,还是自带一个“老爷爷”的那种。


    虽然这个“老爷爷”既没有秘籍, 也没有秘宝,甚至连名字都没有,顶多只能在他脑内说话,起到一个废物花瓶的作用。


    就和纪十年的现在的处境差不多。


    照理说,穿书流的主角通读全书,至少手握大半剧本,就算穿过去要触发什么隐藏剧情,好歹也知道整本书大体时间线——而他纪十年,好死不死穿进了一本莫名烂尾主角自戕的起点文里,还好死不死的穿越到书里3580年!


    这个时间点,《弑天仙》男主萧疏还是个三个月大只会满地乱爬的小孩呢!


    纪十年表示很绝望。


    作为一本经典起点文,《弑天仙》以的“全家祭天,法力无边”的套路为开头,讲述20岁男主为向仙人复仇,化名宋淮秋,一边躲避觊觎他身上“神器”的势力,一边与自灭族之祸中出现的魔头[何因]对抗的故事。


    不过作为一本仅凭开头三章就上了网站新人榜的书,潜力作者“难磨十年刀”从三十章就开始放飞自我,变成了男主背刺兼酷刑记录。


    在二百三十章,宋淮秋终于杀死宿敌[何因]时,作者更像是发了疯,男主突然战力崩坏,一刀把魔族屠了个干净,直接自戕完结。


    至于为什么萧家会被仙人选为炼器之地,身无一物男主又是为何被传有[神器],遮遮掩掩铺垫了那么久的仙人等等这些伏笔去了哪,在考试完通宵达旦读完一千二百章的纪十年表示:大概是作者写厕纸写爽了一把擦了屁股,都扔到垃圾桶了吧。


    当然,套用评论区一位读者朋友的评论是这样的:读难磨十年刀,不如现场自宫。


    此评论高达万赞,足以见这书有多么脑残。


    也许有人就要问了,所谓烂尾的文,网文届可谓一抓一大把,复仇流再敷衍也是能敷衍过去一部分读者的——怎么《弑天仙》还上升到自残的境地了。


    有关此事,那么作为他的忠实读者之一纪十年同学自然是愿意解释的。


    毕竟纵君驰骋网文一百年,许见过伏笔被吞,男主出生前半段时间线空置,但有见过男主最后给属下杀完然后把自己折磨死并且死无全尸的男主吗?


    至少纪十年和大部分读者没见过。


    因为《弑天仙》这个名字点进来的在喷,因为复仇情节点进来在喷,因为装逼打脸点进来的更是喷得轰轰烈烈,堪称扑得轰轰烈烈,以猎奇刑法的情节黑红一时。


    纪十年穿过来的时候躺在一个石台之上,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无名,其次就是他师傅庄成玉。


    然后纪十年这才知道:哦,原来他穿书了……


    还踏马穿的是烂尾文挖了遍地雷坑却一个没填的前置时间线。


    他只是一个高中生,除开会读书和吹点笛子,其余一概不知啊!


    【小心,东南方有很强的灵力波动。】


    纪十年朝着风沙肆虐的中心一路悠哉悠哉慢走。无名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开口,先一步察觉到变动。


    这里风沙更甚,黑黄的沙子被飓风卷成屏障,红绸前完全无法视物,沙子撞上灵力屏障能发出“”噼啪“”的声响,恍如万剑击打。


    “没事。”纪十年倒没什么畏惧之心,他来此三月,也是揣摩出这红绸的使用方式,他一手压上帷帽,一手拽住红绸往里一倒,“跟紧我了,映红,动!”


    话音刚落,他被红绸裹挟着,仿佛一道流光,就这么撞开了东南方的沙障。


    这里仍旧是沙,只是漆黑更甚,红绸裹挟他在其中穿行,倒像是被吞没在稠夜里。


    “这里是什么情况?”


    作为之前还在这里歇过脚的人,纪十年清楚地意识到眼前的景象绝寻常沙暴可解,他贴着绸面看那些沙子,兴致勃勃,“他们不会惹怒了虞殿吧?”


    无名淡淡道:【依照灵力的波动来看,不止惹怒。】


    纪十年:“行了,别害怕了。”


    无名:【我没害……】


    纪十年兴高采烈地打断他,“好好好,我不戳破你。我们这次的目标来了,你看看最严重的在哪,干完收工回家!”


    他跟着雪川临两人来到此处,正是奉师傅庄成玉之命,为寻觅被称之为“虞殿”的,通明幽川的存在。


    无名自然知道这事对他很重要,沉默了两分钟,道:【……往南走三丈。】


    “好无名!”


    【他们一个雪川少君,一个古水大灵所化,还需要你担心?】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纪十年摇摇头,煞有介事道,“他们要是被打死怎么办,到时候没有不死木,我那副身体只能再撑一个月,我本体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凡人——你能赌我在男主出生前引气入体吗?”纪十年说着,顺手调动着红绸往固定的方向走。


    无名:【……】


    纪十年指使着红绸,倒不介意无名的沉默。他穿越到这里,也不是没想过自己修仙,只是擅自切换过一次身躯后,也是明白了修行于五浊凡人而言,堪称虚妄。


    无名作为跟随他的一道幽魂,似乎神识极强,能够感知到一切与灵力波动相关之物,还博闻强记,仿佛中霄界内就没有他不知道的,除开小嘴像是粹了毒之外,可以说是非常好用。


    自问仙台之后,无名自然是感知过纪十年的本体有无道宫,这与修行之事密切相关,只是结果明显惨不忍睹。两人便至今都没有谈过这个话题。


    【注意脚下。】


    因久未谈及的话题正沉默着,红绸下的沙面迅速塌陷,纪十年控制不及,只能任由脑海里无名提醒,拽紧红绸和帷帽,顺着塌陷的沙子往下坠落。


    沙底下原来另有空间。


    眼前是假山与游廊的轮廓,看起来倒像是古早国产剧里的花园。


    【门?】


    无名的声音在脑子里闪过,纪十年就听到了滴答几声,像是水声。他好不容易适应了软帷前的景象,将缩小的红绸重新缠回腰间,这才在脑海里回它:【通明幽川的门,那这地方还挺大的。】


    【好像有人,你还是别把映红收得那么快。】


    纪十年没做否决,不知是不是在沙漠呆习惯了,地底寒凉的温度像视线一般缠绕着他,实在是令人难受。


    “哗——”


    纪十年的手刚刚摸上腰间,异常敏锐的感官就让他察觉到了空气中的变动: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开空气,自他背后猛得刺来!


    【说不定是雪川临他们……】


    【动手!】


    转瞬之间,无名低低出声,纪十年蓦得转身回首,手中映红荡开长夜,直直迎上身后。


    他以红绸尾巴掀飞劈向自己的木棍,顺势把映红抽出,笑道,“暗地里出招,来者不善啊?”


    他话音刚刚落下,一道温和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那不知姑娘,来意如何?”


    纪十年眼前是个扎着丸子头的姑娘,身佩大刀,眼睛雪亮,手中木棍被挑飞,仍旧盯着纪十年,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不是雪川临和啁雨。


    映红绫堪堪拦住一根木棍。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望向这陌生的面庞,纪十年本就不太活跃的争斗之心歇了下来。


    单凭灵力,他根本不是此人的对手。


    他收手退步将两人搁出一个安全距离,这才抬头向声音来源处看去,“我这不是从上面掉下来的,你们没看到吗?”


    那道声音明显不是个女声,而纪十年这时也慢半拍地想起来,他现在的这副躯体,是男身女相。


    虽说他是寄在这副傀儡躯壳里,这么一副女相却仿佛比着他原来的脸拓成,除开眉眼雕琢得温和些,多亏了映红,连声音都是穿书之前他尚未变声的音色。


    虽说这傀儡本质也是男款,但就细柔中混了些沙的音色与软帷裹绸的打扮,要让人把他认成男的,那还是有一点困难。


    纪十年自借助生傀来到极漠,除开知道他身份的雪川临,啁雨和无名就没和其他交流,因此那出声之人自那袭来的姑娘身后走出,纪十年才反应过来:


    对方口中的那声“姑娘”,原来叫得是自己。


    来人比之纪十年还要高半个头,身上的灵气稀薄得有些虚弱,他一手揽过姑娘,一手伸出把扇子一展,“既如此,那便是个误会了。我们如今身处陷阱,看姑娘又从天而降,还以为又是沙妖的把戏。”


    沙妖是《弑天仙》中较为低级的设定,他们是游行于沙漠中迷失的妖怪,酷爱以卷起风暴,亦或化为流沙,幻做人影等等手段诱导来者都陷入险境。


    纪十年被“姑娘姑娘”叫得有些尴尬,又不好在此等场景下说其实我是男的。一方面大家不过一面之交,另一面则是这么说出来难免显得有点变态。


    折扇带起清风阵阵,并无攻击的意思,纪十年亦没有以少打多的爱好。他把映红缠在手上,整了整软帷上的纱,随口回到:“我还以为你们两也是沙妖的把戏呢——我叫纪十年,是个散修。”


    “原来是同道中人。”男子尚未开口,他怀里的姑娘便眼睛亮了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对不起,我,我叫青鄞,也是个散修,不知道你也是被沙妖害至此地的。”


    “云游方,”男子笑意浅浅,收手刷得一下打开扇子,“这也是算是不打不相识了,此前我与小鄞游历至此,谁想被沙暴卷入此地,此前也是遇到了好几个幻影——实在是这沙妖厉害,纪姑娘来时可遇到什么异常?”


    纪十年:【……云游方?】


    顿时一滞,无名道:【怎么了,这个名字有什么奇怪吗?】


    “我来时见沙弥漫天,担心是沙鬼作乱,谁知道下一秒就掉进这里了。”纪十年摇了摇头,“我还以为是寻常沙鬼,两位看来是遇到了什么怪事?”


    与此同时,仗着有软帷遮挡,表情鄙夷地回了无名:【如果他是云游方,随便就被卷入此地,我还说我是爱心人士想要救助迷途人士,你信吗?】


    云游方,《弑天仙》书中的北疆大魔,祸世害人,整天不知道在谋划什么乱七八糟的。在书中,就是他害的男主堕魔,没想到纪十年竟然能在这里看到他。


    甚至这货看起来还像个修士……只是不知道他旁边这位是谁。


    无名颇为无奈:【他的话可不可信不重要,你好心这件事,我觉得还是很有可信度的。】


    黑暗中,青鄞毫不生疑,“怪事的话,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我和小游看过,出不去。”


    云游方慢条斯理地补充道:“沿着这条游廊走,不论如何都会回到原地,我们坠落下来的洞自行闭合,天上也找不到可行的路。”


    “顺带一提,这池水有些邪门。”


    云游方随手从路边折下一截枯木枝抛进水里,顷刻间,风平浪静的水面沸腾了起来,咕噜咕噜地将枯木整个吞下,又恢复了平静。


    纪十年看到这一幕,无端联想到师傅药室里挤做一团的黑色无壳软虫,有些反胃。


    “……所以现在大概是我们掉进了死胡同?”


    “不错,”云游方的语气充满赞赏,仿佛是游历发现了不错的新景色,“说起来此前都没有遇到这么厉害的沙妖,看来我们运气不错。”


    青鄞附和着他点头,“我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厉害的。”


    夜幕笼罩的暗色花园下,这两一唱一和,竟然让纪十年有一种诡异地吃到了狗粮的感觉。


    【他们俩,是不是脑子不太好?】


    无名与他算是英雄所见略同,纪十年在心中点头附和,【可惜这里没有精神病医生,不然我一定会送他们两去看看的。】


    事已至此,不管对方是在试探还是装傻,纪十年作为一个时间不多的人,他决定这场面还是由自己来打破的好。


    《弑天仙》书中对于[殿]描述并不多,毕竟此等诡物在后来似乎被灭的是差不多了,男主探索得大部分都是[殿]死后的遗迹,唯一面对过的就是宏明山姜殿。


    “曾是有情物,逝于幽冥火。”


    《弑天仙》男主正是在宏明山这个副本发现了这么一句,并且依靠着他当时借了人家还没还的凤凰真火打败了姜殿——简称毫无技术含量的开挂金手指。


    纪十年不是男主,身上唯一两个师父送的金手指武器还只认他女相。小伙沉默了半天,最后只好提起红绸站到池边。


    青鄞看他行径,脸上浮现出担忧之色,下意识就要伸手,“池边危险……”


    “小心,”云游方笑吟吟地伸扇拦住青鄞的手,还牵住她往后站了一步,意味深长地看向纪十年,“我想,纪姑娘应该是想到办法了,对吧?”


    “你们是故意惹怒虞殿的吧?”纪十年被云游方笑得一肚子火,眼看脚边的池水因为感知到有东西到来而沸腾不止,他决定也对着人笑回去,“或者说,应该是你?”


    “纪姑娘怎么这么说,我可是会伤心的。”云游方不动声色地将青鄞护在身后,“我们初访极漠,怎么敢惹恼殿主?”


    书里的时间线距今也不算太远,他也不敢擅断时人对殿的了解。纪十年看着青鄞脸色不做掩饰的讶然,挑了挑眉。


    没等纪十年看过去,云游方摇着扇子,率先对他露出了个礼貌的笑。


    “那还真是遗憾。”纪十年单手将红绸放开,暗叫无名看看这池水,“我还以为同是沦落至虞殿领域的人,能遇到个说话实诚些的呢——”


    [殿]的领域这东西作为[一部分],其隐蔽程度堪称在一万粒中沙子找特殊的那颗,因此据雪川临所说,对于修士而言,最快捷找到殿的方法就是在四处引爆灵力,触怒这一部分的主人。


    自然,统领生怒,那所谓的一部分也会暴动起来,除开被引爆灵力被卷入[殿]领域的人,外面的人想要找到入口,不提暴动的屏障有多难穿过,就说要顶着乱流找到变换的门,那也绝非常人。


    纪十年没有自夸自己厉害的意思,毕竟映红作为他身上最值钱的家当,自然也是最厉害的,不然纪十年一个鸡都没杀过的现代人怎么敢往这种危险的地方乱跳。


    【这池子映红应该应付不了,雪川临给你的东西呢?】


    【戴着呢。】纪十年看着眼前漆黑可怖的池水,深呼了一口气,取下发间摇晃的银簪,蓦地抛入池水。


    充满灵力的银簪入水,得到的反响可比青鄞随手折下的一截枯木受欢迎得多,浓稠的黑色池水如同虫海,沿着银簪往上翻涌。


    纪十年慷慨大方地调动了傀儡身上的灵力,一时险些控制不住银簪,水流疯狂的冲刷震荡细小的银簪,簪身的脉络经过灵力冲洗一路往下骤然散出片片白光。


    依照这临时的光亮,纪十年眯起眼,看清了红木栏游廊,大片大片盛开的绿色奇花与各类低矮扭曲的枯树相互交织,此时皆被簌簌扑上一层白光,却像是雪。


    黑水跃起,来不及触碰到他的手,那沸腾的水里便凝起六角冰晶,然后自表面一路扩散,在簪间沸腾的水冻结成冰,蔓延至整个池面……


    不过多时,池子便已彻底凝结成冰,一根小巧的银簪立于池边,光芒散掉了大半,只纹路散发着浅淡的荧光。


    “……这,这是?”青鄞看起来才意识到云游方骗了人,神色看来有些愧疚,但眼见着如此奇景,下意识睁大了眼睛,“好厉害的首饰。”


    云游方仍旧是那好脾气的温和笑脸,连眉毛的弧度都没变。


    纪十年抹了一把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拍拍手看着银簪被冻在乌黑的冰中,回身看着两人,“自然,一位高雅人士送的东西,搞定这池水还是没问题的。”


    在青鄞扔出那枯枝后片刻,纪十年才慢半拍地想起来,这两人既然把地上的路都走完了,也就只剩这么一池黑水没有探索。


    当然,听他们提醒池水有问题,想必这两人也不敢以身试险。


    无名不知道他这些心路历程,赞道:【……厉害。】


    【不敢不敢,咱们混口饭吃的,要保持配角的低调。】纪十年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权当拍了拍无名的脑袋,对着青,云两人扬了扬下巴,“我今天心情好,这个路我开出来——你们要下去看看吗?”


    青鄞眼睛睁得更大了,“真的可以吗?”


    “当然。”纪十年做了个先请的姿势。


    他话音落下,冰面以银簪簪尖落点为起始,开始迅速开裂崩塌。


    这变化不是春来花开,冰雪消融的那种,池面以下也结起了厚厚的冰,如此变化,倒像是划下了一道寒冰峡谷,如此花园之中的池子,往下望去却是深不见底。


    遥想当年,谁不是个中二少年?


    纪十年做这么一个请的姿势,其实是打算让青鄞帮他把银簪拔出来的,但没想到转瞬之间,银簪这一波给他装了个大的。


    是人装逼都会爽,纪十年的脸上不由得浮现出震惊,得意和宅男自带的两分猥琐混杂的表情,但帷帽覆盖,青鄞和云游方自然也看不到。


    银簪化作一道流光飞回发间,纪十年此时也不嫌弃身上那么多零件烦了,慢悠悠地朝两人开口:“两位比我先来,这次也先请了?”


    “纪道友,你人真好!”青鄞感激地打断了纪十年在脑海中第一百遍虐作者的想法,转头看向云游方,“那我们先下去了?”


    云游方点点头,学着青鄞道,“多谢纪道友了。”


    “不用谢,毕竟我这个人善良惯了。”纪十年回敬了云游方一个不冷不热的笑容,抱臂再往旁边让了一步,颇有些嫌弃至极的味道。


    “是的。”青鄞连连点头,完全没察觉到两人间的“刀光剑影”,扯着云游方就跳了下去。


    纪十年看着两人跳了下去,伸手碰了碰冰壁,这才跟着跳了下去。


    这池子远比肉眼上观测的深邃,纪十年乘着映红一路往下急速坠落,被截断的冰面却像是没有尽头,先他一步跳下去的两人连影子都不见。


    “无名,”纪十年按着乱飞的软帷,试图死死盯住从眼前划过的冰面,声音都快散在风里,“你看见没有,冰里好像有人!”


    无名淡淡道:【不是人。】


    纪十年心下稍定,看着那些斑驳的黑色影子,【那是什么,霉斑吗?】他可不知道水里会长这东西……


    无名:【尸体。】


    纪十年:“?”


    “你踏马玩我呢!”纪十年大叫道,看着那些冰中凝结的东西,毛骨悚然。


    他还是第一次和死人面对面啊!


    与此同时,他感到红绸拖着自己坠了地,视线也逐渐明晰起来——


    “纪姑娘?”


    映入眼帘的是先一步跳下来的青鄞和云游方两人,青鄞既喜又疑地看着他,而云游方秉着扇子,察觉到纪十年的视线,又摆出了温和的笑容。


    他们三原来是掉进了一片森林,同之前死气沉沉的花园不同,这里巨木参天,茂密的树冠将阳光剪碎,撒了一地。四周都是低矮的灌木与短浅的杂草乱生,鸟鸣不止,甚至隐约能听到动物的吼声。


    纪十年迎上青鄞的视线,这才从相当明晰的视野中反应过来——他的软帷已经飞到不知道什么角落了。


    此时此地,若不是他不是个姑娘,纪十年真想捂住脸,绝望地让两人忘记自己看到的脸。


    纪十年搓了搓因为过于尴尬的想象冒出的鸡皮疙瘩,笑着打了个哈哈,“没想到那池子这么深,可惜,没保住帷帽。”


    “是啊,没想到一片小池子下面竟然别有洞天。”青鄞点了点头,“我以前也去过殿的领域,居然这么大的吗?”


    “实不相瞒,我是第一次来,你问我没用。”纪十年把映红绑上手腕,这才去看那截空地中已然熄灭的火堆,“这个应该不是你们堆的吧?”


    青鄞摇摇头,“我们来的时候这个就在了,领域里也会有人吗?”


    纪十年对殿主的领域仅限于书里写过一两笔的,比如领域常被称为通明幽川。青鄞问的这个问题,一时间还正是他的盲点。


    “一般情况下,通明幽川里是不会有人的。”纪十年正准备摇头,云游方的声音就先一步打断了他,“我们也许可以期待一下这生火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纪十年往天上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的软帷是有可能真的回不来了,听见这人温吞却毫不在乎的语调,心底的那股气算是厚积薄发,彻底被人点燃了。


    他也懒得虚与委蛇,抱臂对着对方翻了个白眼,“我说,你既然这么了解,多说两句要死吗?”


    云游方闻言有些诧异,“难道不是纪云姑娘隐瞒在先吗?”


    “你……!”纪十年被这么一戳穿,下意识就想召出映红,但他手刚抬起,余光里就窥见青鄞默不作声地往云游方面前站了一步。


    这么短暂的相处,纪十年看不透云游方,却看透了青鄞这个姑娘——她赤诚无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和云游方这种混球搅和在一起,但如今面对面的三人,也只有她是毫不知情了。


    再想到自己在沙漠上悠哉悠哉玩了那么久,纪十年一时也没有打起来的底气。


    倒不是说他拿着映红打不过青鄞,只是纪十年作为一位沐浴着国旗下春风长大的好学生,真干不出不占理就打的行为。


    他心中本有亏欠,看着云游方默不作声勾起的嘴角,心中憋闷和火气自是攒一处无法发泄。


    “行行行,”纪十年放下了手,做了个束手无策的姿势,“我的确有所隐瞒——我是听说虞殿的通明幽川有不死木才来的,除此之外,我对通明幽川的了解,就是知道这个地方很难找而已。”


    “不死木?”青鄞疑惑道,“这东西不是早就灭绝了吗?”


    纪十年敢发誓那一秒他脸上的表情绝对很难看,声音都失了调,“什么叫灭绝?你们不是为了这东西来的吗?”


    他明明还记得庄成玉把自己踹出门时告诉自己,“虞殿的通明幽川中有不死木,通体全黑,若你能拿到,为师可以助此身不朽。”


    青鄞和云游方对视了一眼,看向他的表情明显带上了可怜,“纪姑娘,并非我们有意诓你,而是传说中,不死木的最后一株,早在三千年多前,随着极日候殿主虞陨落,没于黄沙中。”


    殿主陨落,这又是哪里的设定,傻*作者没写啊?纪十年几乎现在是想冲到作者家去帮他自宫,然后给他绑在椅子上女装让他写个三天三夜圆伏笔!


    纪十年心中隐约有些可怕的猜想,深呼了一口气,“可是,我们现在不就在虞殿的通明幽川中吗?陨落……是什么意思?”


    青鄞看着他,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些不忍心,“意思就是,嗯,你——”


    “三千六百年前,血修罗兵解于幽川前,自此血祸肆虐四野,直至吞噬各方殿主。”云游方打断了青鄞,温声缓道,“由是,如今的殿主,本质上和沙妖没什么不同。”


    云游方的话在这顿了顿,因为话音还未落地,整片林子就猛得震动起来。


    “小游,你好像激怒虞殿了。”


    云游方泰然处之,躲开不知道从哪飞来的石子,“无碍,也不只是一次了。”


    纪十年能感到整片树林宛如活人一般静默了一下,而后不知道是不是嫌丢脸,竟然没再震动。


    “所以,你们的意思说这里面的东西都是虚幻所化,”纪十年没想到这虞殿这么怂,但他“死期”在即,也没心情调侃,“那你们来这干嘛?”


    “我不知道,”青鄞那双青色的眼睛里毫无杂念,“我和小游一路北上,然后就被卷进这里面了。”


    果不其然,纪十年怀疑地看向云游方,“极日候地处极西,你们走得是哪个北?”


    《弑天仙》的世界,并不如纪十年原来的世界,这里的人类无法拥有整个世界,因为这里仙人没有生活在更高纬度的空间或者九重天,而是划下一道凡人无法逾越的禁制,仙人与凡人分界而居。


    极日候沙漠正是处于禁制交界,为人类版图的最西,纪十年根本想不出往哪个北走能到这里。


    “纪姑娘虽然看不惯我,但也不要用这种拐卖良家少女的眼神谴责我啊。”云游方明显笑不下去了,叹了口气,“我们俩是真打算去北边参加一场婚宴,谁想迷路到这个地方。”


    青鄞赞同地点点头,“我们对路不太熟,以为自己是北上来着,然后来了沙漠,完全就找不到路了。”


    “……”纪十年颇为无语,“那你们为什么要激怒殿主?”


    “我还没打过虞殿,所以想试试。”云游方说着,就往青鄞怀里倒,可怜道,“抱歉,小游觉得迷路太无聊了,阿青不会嫌我任性吧?”


    青鄞任由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云游方窝在她颈边撒娇,拍了拍他的背,“没事的,我也觉得很有意思,小铳会理解的。”


    【……我先休眠一会,有事叫我。】


    大概是眼前的画面实在不忍直视,连无名都吐槽不出什么,颇有一种看着自己亲娘被勾搭走的无奈。纪十年宽容地应了他,自觉转头,发现在此刻女相的自己也不算什么很逆天。


    “那什么,”纪十年等着这两黏黏糊糊的劲过去后,这才开口,“那现在怎么办,你刚刚说这里只会有虞殿——那这里的火堆是不是也是幻象?”


    “极日候沙漠的殿主,为什么要在森林这里搞堆火?”云游方站起身,仍是温和笑道,“我可没听说极日候之前是个森林。”


    青鄞补充道:“通明幽川与殿主的过去息息相关,虞殿的领域既然不是沙漠,那么就证明此地也许是他重要的回忆……”


    “若以回忆作为领域,殿主本身便不会存在。”青鄞说着,忍不住皱起眉头,“照理说,这明明是假的幽川,为何外面还会有那个迷境?”


    “什么幽川什么迷境?”纪十年被他们说的脑子彻底乱了,“这里是回忆为什么不会有殿主?”


    云游方闻言又是一笑,“因为害怕。”


    纪十年正想问殿主害怕什么,就察觉到空气里隐约浮现出一丝腥臭的气息,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他们袭来。


    青鄞脸色肃然,一步站到他们俩面前,纪十年这时才发现她腰上竟然有一把黑鞘长刀,柄上挂着一串漂亮且小巧的黄铜铃,此前却一点声响未发。


    云游方挂着那好死不死的笑容,他轻一拍扇,“好了,也不用我介绍了,纪姑娘看好了,这就是那群殿主畏惧至极的东西——血修罗以自身永生永世不能超生为代价,炼化幽川万民所得之物——血咒。”


    他话音刚落,林野之间,三人的周围,赫然围着数十人!


    说是人完全不太准确,这些更像是人形,甚至有些已经脱离的人形的怪物。它们浑身包裹着浓稠的黑色黏状物,站得歪歪扭扭,走过的地方黑色物体零零散散落了一地,却不见地面有腐蚀或者破坏的痕迹。


    纪十年完全没发现它们什么时候出现的,他本以为这玩意看来歪歪扭扭,行动力应当不怎么行——估计是走恶心人那个套路的。


    谁敢想,就在纪十年发现它们的一瞬间,这群被称作血咒的怪物就猛得扑了上来,仿佛他们身上甩开的黑色粘稠液体,眨眼的功夫,竟然就已扑到了纪十年面前。


    隔着这么近的距离,他终于看清了血咒上涌动的黑色液体像是他刚刚看过不久的湖水,只是这些拥挤的,翻滚的虫一样的东西上面居然生了一双豆大的红色眼睛!


    纪十年意识到自己要打回去,可是他一个初出茅庐的人,此时却只能定定站在原地,在心底无声尖叫,涔涔留着冷汗。


    血咒浑身几乎都是这玩意,也浑身是眼,那眼睛明明那么小,却像是使着全身的力气要从它所在的地方脱身,凸显着,死死地盯着纪十年。


    纪十年敢保证,他过去二十八年,算上刚刚穿过来替师傅养蛊虫的日子,都没见过如此阴毒又恨彻心扉的目光——甚至还不止一束。


    不行!我不能死!纪十年在那一秒脑中几乎闪过了人生的走马灯,但最后还是想活的念头占据了上风。


    他都被大货车送到异世界了,明明有活下去的机会,凭什么要现在死!


    纪十年几乎是以傀儡最快的速度抹甩出手,映红绫随势急动,他反手一挑,竟然在这么近的距离硬生生刺中了血咒。


    青鄞飞快闪身到纪十年身旁,长刀为他拍开四溅的黑色物体,“这东西我们可不能碰!”


    纪十年听到她刀上阵阵铃响,看着眼前红绸戳入的地方黑色稠状物都往旁边翻涌,根本刺不到底也不知道什么是要害,也没心情问为什么了。


    他拔出红绸勾着面前的血咒往外一甩,看着他摔落到地上,这才发现血咒两只足下各生一口,只觉得更加倒胃口了。


    “它们就是靠这两口走路的。”青鄞拿着长刀砍得铃铛做响,不过同样只能砍开靠近他们的血咒。她把云游方推给纪十年,语速极快,“纪姑娘,小游就拜托你了!”


    青鄞刀法又快又狠,几乎是吸引了大半的血咒。纪十年应付着剩下几只,也不好推辞,看着这些杀又杀不死还异常强悍的怪物,有些绝望,“这些血咒好像杀不死啊!”


    “因为它们本是伴随殿主的诅咒,殿主不死,他们自然也不会死。”云游方好心地躲在身后科普。


    “你还不如不告诉我,”纪十年和这些几乎不会停歇的怪物战斗着,“难道没有办法对付他们吗?”


    纪十年话音刚落,云游方就猛得抓住他的肩膀往后一拽,“办法就是——跑!”


    云游方这动作一看就是蓄谋已久,他一拽一扯,竟然带着纪十年从围绕了一圈的血咒闪身从空隙中溜了出去。


    纪十年忙着对付面前的血咒,还得抽空护一护背后的人,根本没提防云游方还有这么一手。


    他扛着这副灵力消耗过度的身体和血咒们打了这半刻,此时才发觉自己脱力到都挣不开云游方的手。


    “等等,”纪十年看着他停也不停的动作,往后看着就快消失在视野里的青鄞被血咒重重围住,整个人都有点懵,“你对象还在后面啊,你就这么跑了?”


    “对象?”


    云游方很明显没听懂这个名词,但结合上下文,还是猜到了纪十年的意思,“阿青可比我们会应付血咒,我们俩留在那里,只能是拖她后腿。”


    他说着,飞速跑动间发丝乱舞,但声音还是变都没变,稳稳送到纪十年耳边。


    “这样啊……”纪十年说着,突然觉得有些不对,他没有传音入耳的本事,只能扯着嗓子大声道,“那我们都不和她说一声吗?”


    “不用,阿青不会怪我们的。”


    虽然纪十年此前看电视剧路遇危险常吐槽男主叫女主走女主就是不走的狗血桥段,但此刻面对男人招呼都不打就逃了命后的泰然自得,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纪十年理解危急情况有危急的办法,却也不得不觉得对方跑得颇有些无情无义贪生怕死的味道。


    而须知在一本小说里,贪生怕死,一般是炮灰男配才有的特质。


    而按照云游方后期的身份,此人的行径,倒是可以证明勿以恶小而为之。


    云游方自然不知道纪十年已经将他定想象成了贪生怕死的渣男,他脚步暂缓,大约是确认了安全,这才放开拽着纪十年手腕的手。


    “行了,这里…”云游方边说边回过头,在注意到纪十年的表情时,声音一顿,“我想,纪姑娘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而纪十年看着对方脸上那固定且熟悉的笑容时,终于在丢失了软帷后意识到:


    仗着没人看见就不收敛脸上表情这个行为,是个陋习。


    “误会什么?”纪十年礼貌地对着云游方笑了回去。


    与此同时,他揉了揉被拽得有些脱节的手腕,用余光打量了一翻周遭。


    他被拽着不过狂奔了半刻不止,附近植木都稀疏了不少,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腥味也不见,想来是已然接近森林边缘,并且离他们原来的地方有一段距离了。


    “自然是误会我和青鄞小姐是道侣了。”云游方摆出一副有些苦恼的表情,“纪姑娘若这么说,宁铳恐怕命也不要了,恐怕要来亲自打杀我呢!”


    纪十年听见的对方嘴里蹦出来的新名字,自然是第一时间想到了刚刚听到的“阿铳”。


    他立刻便知道了云游方的意思,难怪要青鄞说“”阿铳不介意“”——感情青鄞和这个宁铳才是一对啊?!


    那你们之前护来护去,还窝在肩窝撒娇是怎么回事?


    纪十年实在是有些忍不住想问这个问题,但他总觉得问出来就会变成某种play的一环,于是他沉默一瞬,选择换了个话题,“话说,青鄞真有对付他们的办法吗?这个办法我们不行?”


    云游方摇了摇头,“不行哦,而且,你的表情明显在质疑我和青鄞纯洁的关系吧?”


    “不过,纪姑娘想问的办法,青鄞自然无藏私之意,而是现在的我们,确实做不到呢。”


    纪十年已然习惯这人说话说一半,自觉追问,“为什么?”


    “这就要讲到有关血修罗的一桩趣事呢。”云游方再次合扇一拍,“这可是中霄界时新的话本题材。”


    “传闻这位血修罗风流肆意,情人无数,可惜都抛弃了他,就连伴他许久的妻子,也和他解了婚契。要知道修罗作为幽川主人,地位本甚于殿主,可以说一生顺遂,唯情字不顺,于是这兵解所成的血咒,只唯有身负所爱之人真情可解。”


    “虽然这只是传闻,”云游方秉扇摇了摇,“但这么多年,也唯有真情眷侣可以血斩杀血咒,甚至今中霄界还给它取了个雅名——鉴真咒,编进大大小小的话本里,可谓是见证无数恩爱眷侣。”


    中霄,即如今凡人所居此界的称呼。


    纪十年听完之后,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吐槽起渣男还想要真爱的故事,还是吐槽想打个怪物还不能单身的设定……难道他其实看得是《不谈恋爱就要去死》?


    好吧,其实除开猎奇的结尾整本书也没多大区别——等等,纪十年吐槽着,却突然发觉自己似乎悟到了什么。


    他也不管自己脸上到底表演了多么精彩的一出变脸大戏,抬头就问云游方:


    “既然你说是拥有身负所爱之人真情可解,那假如有一人所爱之人数众,所得真情也数众,岂非血咒天生克星?”


    云游方闻言,不由得愣了一愣,随即,他噗嗤一声笑开,“纪姑娘,你这也想得太好了,所谓真情真爱,自然只容得下一人,哪里还有力气施舍给旁人?”


    纪十年不太承认这个说法,“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万一真有一个人爱的人很多,那些人也同样爱他,那怎么办?”


    他心想:毕竟二十年后,真有一个小子真得了好几颗真心,虽然都被对方亲手碾碎了,但——这设定说不定就是为他写的呢?


    “没想到,纪姑娘你年纪不大,想法倒是挺野。”云游方摇摇头,秉扇摇了摇,“这我可说不定,毕竟我只知道血咒不认移情别恋者的血——同时喜欢几人的,我可没见过。”


    纪十年可没有夜御百人的癖好,但这事也解释不清,他摇摇头,看着林木深处,有些担心,“青鄞怎么还不出来,她既然能够杀死血咒,我们怎么不留在那里帮她杀完再走?”


    “血咒杀起来很麻烦,那些液体沾到人的身体,便是一场能要人命的大病。我最开始留过几次,也是你此类想法,不过大抵是添乱,所以青鄞便只令我先逃为敬了。”


    纪十年:“我觉得我还是比你厉害些的。”


    “那么如此厉害的纪姑娘,”出乎意料的,云游方竟然没话里暗地刺他,缓缓开口,“是打哪来呢?”


    “原来在这等着我呢,”纪十年眨眨眼,“我就不说,你能怎么样?”


    云游方眯起眼睛,“是不能怎么样。”


    他像是真不感兴趣似的,找了颗粗脖子树往下一坐,摇扇缓道:“可惜可惜,看来纪姑娘也不怎么想要不死木的消息嘛。”


    “什么?!”


    听见和自己性命相关,纪十年都没意识到自己叫出了声,几乎是下意识,迫切地看向云游方。


    说完那一番后,云游方早坐在树下阖眼休憩,此时被他注视,宛如无事发生,连半个笑脸都没分给纪十年。


    纪十年哪里受得了这种态度,他伸手抓住云游方的折扇,“你什么意思,不死木不是早就没了吗?”


    “是啊,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云游方没睁开眼,他捏着折扇另外一头,活像个要坐化的老神仙,“但那不是传闻嘛,至于有些事,我也只会说给身份明了的同盟……”


    他拉长语调,言外之意深深,“纪姑娘你说,连来头都不清楚的人,还是要防备一些吧?”


    纪十年很想让自己沉稳一点:云游方这么一手,也许是空手套白狼。


    可即使是一点可能,他也无法沉默地目睹着机会从眼前溜走。


    沉默半响,纪十年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松开了云游方的扇子,“雪川。”


    他说着,有些不耐烦,“我真就一籍籍无名的散修,自雪川而来,一开始就被我师傅养大,来这也就是为了不死木,其他的真没什么。”


    这话属实是无可奈何。他如今所宿此躯体就是个傀儡,无父无母,也无归属。


    而这位纪十年的这位便宜师傅,自把他召来,每天除开研究蛊虫就是妄图再造一副生傀,连名字都没告诉他。


    纪十年最开始不免心存幻想,觉得他师傅难道是什么深林隐居名不外显的大能,但在他认识师傅不过十天,他就放弃了幻想——虽然很难想象,但那个女人在炼蛊的时候给整个屋子炼炸了,虫子灰飞烟灭。


    一想到两人连客栈住不起最后还是被好心农户收留的荒谬事宜,纪十年觉得自己的来历解释起来确实十分绝望。


    虽然本人看起来很牛逼,但是真是个散修,唯一特殊的履历就是不是人……


    “雪川?”云游方睁开眼看了纪十年一眼,又带上了浅浅的笑意。


    “对啊,”纪十年被他笑得莫名其妙,“雪川怎么了?”


    云游方这次的笑仿佛一闪而过,他眯起眼,将折扇抛了一圈,“没什么。只是好奇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极东之处,基本都是……”


    纪十年说着,突然想起自己原本的话题,他止住话头,转头看向树下悠哉的云游方,“喂,我底都给你透了,那不死木的消息?”


    “不着急。”云游方像是随口一问,并未在意纪十年没有继续的话,表情相当无辜,“纪姑娘不要这样看我嘛,我只是还有些东西需要确认。”


    纪十年皱眉,“确认什么?”


    云游方俏皮地眨了眨眼,“保密。”


    ……你保密你大坝呢!


    就在纪十年忍不住要暴起殴打云游方的时刻,青鄞终于从林子里姗姗来迟。


    她有些疑惑,“……纪姑娘怎么看起来有些生气?”


    “没有。”纪十年飞速平复了心中无名火,对着青鄞笑了笑,“你没迷路就好,那群血咒解决了吗?”


    青鄞闻言,半信半疑地看了树下的云游方一眼,才点点头,“解决了,不过虞殿不消散,幽川里的血咒也不会消失。刚刚的变动是殿主露面引来的,接下来我们灵力变动不要太大,应该没事。”


    “小游也不要惹怒虞殿了。”


    “无心之言,谁能想到这位虞殿藏在记忆里也敢显露气……好好好,我不说这些了。”


    青鄞大概是真不满云游方的轻浮态度,难得语气强硬起来,“是从现在起都不许说。”


    “谨遵阿青命令。”


    纪十年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句,倒是想起了桩事,“你们既然说回忆中不会存在殿主,那刚刚的地震是怎么回事?”


    “实不相瞒,我也不是很清楚。”青鄞指了指天,“刚刚我们在上面的那个秘境,一般是殿主为自己幽川设立的门,但以回忆作为通明幽川的本就是把自己关起来的门,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虞殿这样的。”


    青鄞说着,补充道,“我遇到的一般是前者,打败殿主就能出去……小游经历过的通明幽川多些,你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吗?”


    云游方慢悠悠开口,却是答非所问:“以回忆构筑的通明幽川,通常殿主会把自己拆成三份,以达到消解自己的存在,他们为了逃脱如影随形的血咒,逃离领域,躲进回忆,自己都忘记了自己。”


    “我隐隐有些猜想。”云游方一阖折扇,从树下站起来,再次一笑,“不过,先让我们去看看这位殿主的回忆是怎么一回事。”


    “好。”青鄞没有犹疑,她转头看向纪十年,“纪姑娘要来吗?或者在这里等我们,找到了虞殿后,幽川会自动坍塌把你送出去的。”


    作为书再难看都要读到最后一章的人,纪十年自然无法忍受钩子在前面不去咬:开玩笑,这个虞殿一看就藏着什么秘密,还有关于他死活的线索说不定也在里面呢!


    “我一起。”纪十年收起照雪,想起青鄞路痴,补充道,“我来带路,你们说往哪走就好了。”


    “随便走就好了吧,这个幽川这么大,也不知道怎么找……”


    “不用。”云游方打断了她,看向了纪十年,“你看得到雪迹吧,循着它往前走就好了。”


    纪十年被他这么一说,大脑还没转过来,“这不是大夏天吗,什么雪……”


    云游方微微一笑,往他身后一指,“你不是雪川人吗,连自己家的雪都看不出来?”


    纪十年随着他所指看去,果然在地上看到似白霜又似轻烟的痕迹,作为一个只在雪川呆了半个月的人,他终于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第一,这里居然有化雪术的痕迹;第二云游方是怎么看出这痕迹的?


    雪川作为极北之地,其民掌有一道很是取巧的术法: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都可召出雪川之雪。


    这术法听起来没什么大不了,实际上它在雪川,也是孩童们使起来玩雪的招数;雪川之外,此术其实没什么用,因为雪离雪川不到半刻就会化开。


    纪十年苦学雪川话那几天,听人说过几嘴,大概是雪川雪留痕迹,也唯有雪川人看得到,算是一种乡情。


    纪十年自认他是没什么乡情的,自己看懂了大概是因为那个女人做这个傀儡用了雪川本地材料,但知道化雪术或许是博学,但云游方是怎么看到雪迹的?


    “我不是雪川人,看不到,”云游方几乎是立刻看懂了纪十年内心所想,“只是恰好我的感官比较敏锐,从刚刚落地开始就感受到一股冷意而已。”


    纪十年颇为怀疑,但看着云游方坦荡的神情,也只能把到嘴的质问吞下去,仔细研究地上的雪迹。


    他其实觉得这是雪川临的手笔。


    眼前的痕迹分散成三条,看着像走一路撒一路的雪迹——纪十年总算明白了云游方为什么在这里停下,雪川临明显在这里选择了三条路,而云游方跟着感受走的话,还要试错三条路。


    其中上面的两个方向,纪十年看着大大的“x”,觉得这位爱做标记的仁兄真是个好人。


    “怎么,看出什么没?”云游方看他看了半响,忍不住出口问道。


    “看出来了。”纪十年示意他们跟上,“这位走了三条路,其中两条应该是错误的,我们走这边吧。”


    “那两条错误的路,是遇到了什么吗?”


    纪十年摇了摇头,“不知道,只是打了个叉,也许是此路不通?”


    云游方秉扇一展,没再问下去,“那还是我们占便宜了。”


    “是啊,多亏了纪姑娘。”青鄞附和道。


    三人本就处于森林边缘,沿着那位雪川人的痕迹一路往前,顺利地走出了森林,举目只见田野阡陌,黑瓦泥墙的农舍散布其中,远处隐隐能见镇子的迹象。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色呢。”三人行走于田埂时,青鄞看着水田里摇晃的青青麦浪,颇为新奇地赞道,“话说纪姑娘来自雪川,此前是不是也没怎么出过门?”


    纪十年想了想此前半个月换五个地方住的经历,“不算没出过门,只是之前没出过雪川而已。”


    “原来如此。听说雪川排外,少进少出,纪姑娘听说过梧州吗?”青鄞道,“我就是那里的人,小游是北疆的。”


    梧州,作为男主萧疏的故乡,纪十年岂止是听过,。


    “听说过梧州。”想到现在还是大朝3580年,他还是雪川的一个无名氏,纪十年就只能摇摇头,表示自己是个懵懂无知的忧郁少男。


    “真的吗?”青鄞语气里带上了喜悦,“说起来纪云姑娘还是我长这么大见过的第二个雪川人,你这么漂亮,为什么要带帷帽呢?”


    青鄞不提还好,她一提纪十年就不免有些痛苦:此前他还能带帷帽来掩饰,催眠告诉自己其实看起来像个雌雄莫辨的大佬,现在遮掩没了,纪十年也只能直面自己女装的事实。


    这话自然是不能对着两人说的。


    仗着田埂细窄,后面两人看不到自己的表情,纪十年尽量不动声色道:“听人聊过几句梧州。帷帽是极日候沙漠里沙暴太多,为了便宜行事的。”


    两人说着闲话,带着沉默的云游方,很快也是看到了牌楼上“安平镇”三个大字。


    此时临近午时,能听到镇中牲畜的叫声,镇口是一条青石砖铺成的路,街边人迹寥寥,都是短打长裤的寻常打扮,挑不出什么错。


    “痕迹断了。”纪十年看着面前除开尘土就什么也没有的青石砖面,猜测道,“他遇到危险了?”


    青鄞狐疑地左右扫视,“应该不是吧,我没感受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赞成。”云游方以掌拍扇,“这镇子结构简单,也许是主人觉得不用做痕迹了。”


    “有道理。”纪十年内心为诅咒了雪川临而稍微地忏悔了一下,“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怎么找到虞殿?”


    “既然是这是虞殿的记忆,那当然要看看发生了什么。”云游方道,“据我所知,极日候沙漠在很早之前就是沙漠,隐藏自己的回忆,竟然只是祥和的村庄,那么这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纪十年莫名其妙想起来剧本杀,他略微思考,“那我们要阻止这件事发生?”


    毕竟小说里,大部分的套路都是阻止什么大事发生,然后救赎恶堕的角色。


    出乎意料的是,他这话出口,云游方就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又是那种意味深长的表情,甚至这次带上了些诧异。


    “我说……”纪十年正准备开口,青鄞也看向了他,认真道,“不,我猜我们要让这件事发生,对吧?”


    “不错。”云游方看向村子,看着有人靠近了,压低了声音,“一般情况下,清明幽川演绎的都是殿主成为殿主的重大事件,而殿主不见了,这件事通常都是不会发生的。”


    不会发生,自然也不会成为殿主——


    作者有话说:把这些字挪过来像是打仗,我的剪贴板怎么就只能复制6000……


    前排提示:般若秘境里是云游方的记忆,会有差漏,然后关于纪十年路痴的设定,这里不是写错了哦,祝大家元旦快乐!


    第76章 高雅人士汇合中1


    “那我们岂不是还要满镇子找?”纪十年环顾四下, 估摸出这地方大概有三个篮球场大,有气无力道,“这要找到猴年马月啊!”


    云游方道:“话不是这么说的……”他合扇往远处一指。


    “瞧,谁来了。”


    “纪十年!少君不是叫你在上面等着吗?”


    云游方的声音和一道怒斥同时响起, 纪十年身体一僵, 转头看去, 从镇子中间,果然奔出个熟悉的,皮相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年。


    少年生得玉雪可爱, 面若好女, 却是一把抓住纪十年衣领, 破口大骂, “你是蠢货还是听不到人话, 这里面是通明幽川, 你想死吗?”


    纪十年也算和这货吵了三个月, 闻言立时一点心虚不翼而飞, 毫不客气地呛了回去,“我死不死关你屁事, 要不是你们在下面这么久,我会下来?”


    啁雨回敬道:“我们是在探查幽川情况!”他松开手,翻了个白眼,“还有, 要不是某个白痴给映白都摔成了映红, 你以为少君会来?”


    红绸在纪十年身上扭了扭,仿佛是在赞同啁雨的话。纪十年面色“腾”的一下就红了,一把捂住它,“说什么呢, 我那是师傅叫我练习御器飞行。”


    谁知道没有道宫,还没有灵力愿意亲近他啊!从悬崖上摔下去也是很痛的好吗?!


    啁雨呵呵:“那你现在有本事回去御个映红之外的器给我看看?”


    纪十年也呵呵:“现在我可以自己找,你有本事也可以滚回去。”


    啁雨:“要不是少君在这里,你以为我会想搭理你?”


    两人吵得热火朝天,难分难解,镇子上寥寥无几的镇民却完全对他们熟视无睹。


    青鄞看这两人从面红耳赤吵到互揪脖领,转头看向云游方,道:“小游,我们就这么看着…你不去劝一下吗?”


    云游方早在啁雨冲过来时往后退了一步,此刻秉扇轻摇,嘴角微勾,“看着挺热闹,阿青不觉的有意思吗?”


    青鄞摇头,她们此行可不是为了热闹。她眉头微皱,轻道:“小游……”


    “行行行,家主大人,您的命令我可不敢违逆。”云游方一收扇,无奈往前踏了一步——


    “两位,窝里斗至少要有个限度吧。”


    纪十年和啁雨正在激情互揪,不妨中间插进来一把扇子,扇面上一片空白,却是左右一荡,轻松地把两人隔开。云游方对着两人一笑,那里面或多或少有点和蔼的意味。


    啁雨望向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眼睛微睁,道:“是你?!!”


    云游方对啁雨道:“好久不见啊,小啁雨,替我问你主人一句好,雪川临也在这里?”


    纪十年也睁大了眼睛,“你们认识?”他转向青鄞,指了指云游方啁雨两人,“他们?”


    青鄞只是一个字,“嗯。”她补充道,“小游,偶尔会追一下雪川少君。他们应当是认识的吧。”


    她语末有些含糊,似是不敢确定。


    “追什么追?那叫图谋不轨!他觊觎四炁主的力量很久了!”还没等纪十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啁雨,他就大叫起来,咬牙切齿地盯着云游方,道:“我们少君不在,你死心吧。”


    四炁主,用通俗的话来将,就是中霄界当世最强的四位修仙者。


    原来是觊觎力量啊,他还差点以为穿进了哪本同人文里。纪十年想起《弑天仙》里下落不明的雪川临,还是悄不做声地往啁雨身前站了一步,“对,雪川临不在。他,他是和我师傅来的!”


    云游方拖长了语调,“那刚刚小啁雨口里的‘少君’——”


    纪十年面无表情,“其实外人不知,我们雪川有两个少君,我师傅就是其中一个。”


    平时和他反着来的啁雨在此刻意外的战线统一,抱臂附和道:“对,他师傅也是少君,你有什么意见吗?”大概是话中内容太过荒谬,啁雨面部表情还扭曲了一瞬。


    云游方含笑道:“我何时不知雪川何时有两个……”


    云游方笑语未尽,一道冰雪之音就率先在上空响起:


    “啁雨,我感觉到十年气息还在,你还没把他带上去吗?”


    纪十年:“……”


    啁雨:“……”


    这声音是用灵力发出,在场众人,只要不聋,还是能够听到的。云游方笑意更深,“纪姑娘,这是你师傅?”


    这当然不是他师傅,性别都不对。一撒谎就被拆穿的纪十年立在原地,尚未找好理由,云游方竟是一反他一路懒散之态,迅速地踏上灵力,朝声音传来之地疾驰而去。


    青鄞见状也毫不犹豫,略一点头,“抱歉,纪姑娘,我们先走了。”一踩铃刀朝云游方飞去。


    被十分果断抛下的纪十年:“?”


    他不是在带路吗,怎么发展成现在的情况的?


    他转向啁雨,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啁雨一脸复杂地看着他,“纪,姑,娘?”


    “……”纪十年合掌,道,“好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让我们先把那些话跳过,我觉得你活了这么多年,应该先学一学说话?”


    恰才他就很想说了,“觊觎力量”就“觊觎力量”,图谋不轨是什么形容词,听起来雪川临很容易名誉不保啊!


    啁雨翻了白眼,“学什么说话,你难道不是废物吗?区区人类,拎不清地跑来通明幽川了,说是寻死都是轻的,要不是少君,你以为我会跟你废话这么多?”


    他劈头盖脸一顿话下来,没带怒声。纪十年也不敢反驳,摸了摸脸,小声道:“有映红在,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一个索你命的武器,你还自豪起来了?”啁雨的声音又提了起来,看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恨铁不成钢,也懒得发怒了,“算了,我和傻子吵什么呢,你就呆在这,出现什么异常情况就用少君给你的东西知道不?那东西存了少君的力量,暂时可以用一次,不会伤你。小心点。”


    “我就不送你上去了,有云游方这厮在,少君那我实在不放心。”


    说罢,他便唤起水来,清凌凌而去。


    纪十年望着他飞速缩小的背影,终于说出了那没在机关枪似的话语里插进去的回答:“不是,我说我已经用过了你信吗?”


    *


    纪十年攥着银簪在门口蹲了大半响,终于确认了一个绝望的事实:和啁雨说的一样,它一点反应没有。


    他身上的映红出门前就吞了一点他从山上摔下来的血,如今松松垮垮地摊在纪十年身上,明显是罢工的样子。纪十年也清楚它这一段时间是用到头了,不敢强行命令它——之前挂在身上,主要是起的威慑青鄞云游方两人的作用。


    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他还好死不死地进了通明幽川内部,纪十年也不知道这几个一看就很天才的人通关这里时会不会塌,头痛了一会,还是鼓起勇气,朝着这座看起来根本不会搭理他的镇子迈出了脚步。


    作为一个只和同学一起看过鬼片的男子汉,来到《弑天仙》很少提及的通明幽川,纪十年其实还是挺怕一个人的。


    可事关生死,纪十年独自一人走在这座看起来平常的镇子上,才发现人人表情麻木。他偶尔不慎撞到一个,还会被人直愣愣地看着,嘴里重复着断断续续的字眼,半响才会转过头,又自己走自己的路。


    他听了一会,竟然发现这些镇民嘴里颠来倒去,全是“救命”二字。


    只是两字而已,纪十年的脑子却飞速活跃起来,控制不住地想到: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要救命,又是要谁救命,这里……


    不对。纪十年这才想起《弑天仙》的怪物大多和情感记忆相关摸着虚汗阵阵的头顶。他咬了咬舌尖,强制自己在脑内背其了九九乘法表。


    一九得九,一九得九。


    他往几人离去的方向一路前行,熟悉的人影没看到,倒是这些幽川虚幻出来的镇民,越往里走,就愈来愈多,几乎要挤满了狭窄的通道。


    “二八十六…卧槽啊,你们人呢!”


    在连续撞到了第十五个人后,纪十年鸡皮疙瘩都起了满身,他盯着面前双眼无神的镇民,忍不住大声骂了出来。


    然而,这镇子安静得有些过分,安静到纪十年这一叫仿佛在空气中激起涟漪,又被人荡回了模糊的声音来。


    纪十年一喜,以为是雪川临的回复。他攥紧冰凉的手掌,仔细听——


    冰凉的,却不是雪川照的声音传入他耳:


    “人呢~~~~~~”


    “五五二十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纪十年终于大声叫了起来,他猛地抬腿,也顾不得自己会不会死了,转头就往镇口冲了回去。


    那一句是他变了调的,仿佛被丢进搅碎机里的回声,在一个平坦的镇子响起,实在是诡异至极。


    纪十年跑了一会,要断气一样的疲惫先一步战胜了他的恐惧。而且跑了这么久也够了,他想着,缓缓停下脚步,却又被一个人先一步撞到了肩膀,


    “啊——”


    这声音不是纪十年发出的。因为还不待纪十年把脑袋里的“五八四十”脱口而出,撞上他的,就先一步叫了出来。


    不是镇民。


    纪十年在看到他身上精致的褐色长袍就安下了心。


    这位突然出现的人身量细弱,腰配一朵白昙,虽说好歹看得出是个真人,他却没比镇民好到哪去,脸色苍白,瘦弱的脸上疲惫无神,看着跟下一秒就要断气了一样。


    好不容易看到了真人,纪十年也松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四十兄……不是,我是说这位壮士,你好?”——


    作者有话说:推一下隔壁狐狸《请君,死者为大》,存稿箱里写了两千了,我就这样双更(喂)


    改了一下,电脑打省略号怎么分的这么开啊啊啊啊


    第77章 高雅人士汇合中2


    “···我们认识?”


    这位新出现的真人被他一拍, 头也不回,说话间颇有些半死不活的意思。


    他甩下这么一句,就抬脚要往前走。


    纪十年好不容易遇到这么一个活物,哪能放跑, 手疾眼快地抓住这人的衣角, “欸欸欸, 有道是相逢恨晚,现在认识也不晚嘛。我叫纪十年,壮士你叫什么名字?”


    壮士终于停下脚步, 回头看他, 道:“柏宗。有事?”


    “呃, 呃——”纪十年哪有什么事, 就找个人结伴而已, 他攥住那截衣角, 嗫嚅出声。


    柏宗再次转身, 抬脚又要走, “没事就别打扰我。”


    纪十年急了,“嘿, 我说柏壮士,前面——”他脑中急速回想,总算是挤出个体面的借口,“前面全是镇民, 很诡异的!”


    柏宗没抽出衣角, 闻言仍旧目视前方,“挺好的,我就喜欢诡异的地方。”


    纪十年跟着他重新撞入人群。柏宗走得随便,连环撞了好几个人, 引得那种熟悉的目光又落在他们身上,纪十年再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更不敢放开他的衣角,“不,不是。谁会喜欢这种地方,你是来探查通明,通明幽川的修士吗?”


    他话音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因为害怕竟然不自觉的发抖。


    闻言,柏宗没有嘲笑他的意思,足下脚步一顿,“这是通明幽川?”


    “当然。”纪十年牵着柏宗,看那些诡异的镇民因为他停下,目光更多,实在感觉自己魂都要被吸进去了,“这里不是通明幽川还是哪,你路痴啊!”


    “我不是路痴。”


    出乎意料的,柏宗相当正经地回复他,环顾四周,像是才发现了那些诡谲的目光,“我只是从戈壁上跳了下来——怎么这么多人?”


    感情你一直不知道啊!纪十年心中简直是万马奔腾,要不是生傀没有眼泪,他此刻定要“飞流直下三千尺”。


    柏宗见状,整个人像是回了魂,“你害怕?”


    纪十年早就闭了眼,闻声视死如归的点点头,“到底谁不害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体陡然失重,纪十年的话兀得变了调,他不由得睁开眼,却见自己高悬在一朵硕大的昙花上,雪白花瓣之下,柏宗于人群中抬起手,瓣瓣飘白,整个镇子如被花雨过境。这些美而幽的花瓣飞过街巷,却以决然的姿态搅碎了那些喊着“救命”的镇民,不留一人。


    柏宗做完这些,他淡然地收回手,却只见天地一震。幽川之内,有怪哭响起:


    “呜呜呜,我好痛啊!”“神仙救救我们!”“你为什么不救我们,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呃啊!”“痛痛痛通通痛啊!”


    这些怪哭从四面八方响起,分不清方向,其中男女老少皆有,用怨毒却痛苦的声音嘶吼着,尖锐到几乎要穿透人的耳朵。


    纪十年没有耳膜,全身上下却都要被震碎了。这简直是精神上的折磨,他根本受不了,扒着昙花瓣就朝下面大叫,“卧槽了,你做了什么?”


    柏宗这时候显得很无辜,他虚虚捂着耳朵回道:“你不是害怕吗,我就把他们都消灭了,这些是什么玩意啊?”


    纪十年险些昏倒在昙花上,“你不知道是什么就砍!!!”


    “实不相瞒,我都不知道通明幽川是什么地方。”柏宗从地上跳上昙花,作为两人中唯一有武力值的,他意识到此地不能多待,结印召起昙花,“我们现在往哪走?”


    纪十年万万没想到他在中霄界第一次历险竟然频频要他指挥,但魔音贯耳,他晕头转向地往下面一看,“镇子中央,就是那个很深的大洞!”


    两人驾驶着昙花一路风驰电掣地冲进了洞穴深处,或许是这个洞很大,外面那种奇怪的哭嚎虽然还在,却被大幅削弱,只剩下模糊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小声交谈。


    一进洞穴,柏宗就捧起了一团掌心焰,“这里怎么会有一个山洞?”


    柏宗的掌心焰是白色的,亮如白炽灯,也让两人看清了他们身处的山洞。


    比起山洞,这里或许叫地道更合适,黄土和泥糊成的墙壁上绘制着奇怪的彩绘,一路往深处延展,地道内零散搁置了很多东西,大多是些席子木盆,偶然能看到两个架子,上面挂着些被风干的植物。


    纪十年揉了揉耳朵,走进了那些发黄干枯的草叶,“你问我我也不知道。”他联想到那些镇民口里所言,忍不住掰下一点嗅了嗅,道,“是驱虫的草药。”


    “看来这些是那些人避难的地方了。”柏宗检查了一下地上的火堆,已熄灭很久,心里浮现出点惊奇,“你个凡人,懂得还挺多?”


    纪十年“呵呵”一声,“不多。你身为修士,连通明幽川都没听过?”


    柏宗摇摇头,“我从小···被人关着,不知道这些也很正常吧。”他举起掌心焰,往里歪了歪头,“要往里面走吗?所以通明幽川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原来是家里蹲。纪十年点头,本着伙伴就要分享常识的心态,把云游方告诉他的一丝不差转告诉了这个第一次出门的小伙,“···通明幽川就是这样,不过我也不能确定这些对不对。你说你没听过这地方,那又是怎么来的啊!”


    柏宗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随口回他,“原来是这样。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从戈壁上跳了下来,你不要用那种表情看我啊。我就是跳下去的时候摔晕了,然后一睁眼就到了这个地方。”


    作为一个月跳了三十次崖的纪十年很兴奋,“你也是在学御器飞行?”


    “啊?这也要学吗?”柏宗摇了摇头,一边仔细辨认着墙上的彩绘,一边道,“看不出来吗?我在认真寻死啊。”


    纪十年:“······寻死?”


    柏宗:“对啊。”


    他指了指自己,“不明显吗,我刚刚还以为到了地府呢,好多鬼喊救命呢。”


    “这哪里明显了?”纪十年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怀疑这货是在逗自己玩,他也指了指外面,“那你干嘛躲进来,外面很危险欸!”


    柏宗脚步一顿,“这地方很危险吧,你能自己出去吗?”


    纪十年没跟上他跳跃的话题,茫然道:“当然···是不能啊!”


    柏宗却笑了,“这就对了。我虽然报不了仇,但是人生至尽头,好歹也要帮一个人嘛。你看我帮了你,也算是对世界做出点贡献,是不是?”


    纪十年已经被这位奇葩的思维彻底震撼了,《弑天仙》里怎么没提到有这么一位奇人···不对,《弑天仙》就没提这前置时间线。他挠了挠头,也没想自己误打误撞抱住了一位失足少年,道:“哈哈,多谢你啊。不过话也不用说得那么悲观对不,你仇人是谁啊,那么难杀?”


    他看柏宗一手就能除了那些幻影,修为境界不说啁雨,好歹也是和雪川临持平才对。


    柏宗沉默了一会,又摇了摇头,“我不想提到他的名字。”


    纪十年看他神情不变,眼睛中竟是麻木,也是有些手足无措,“是我不好。不过,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强大到你不能提起还是不想提起,但俗话说的好,花无百日红,不要这么悲观嘛。现在不行,等他老了难道不能一击毙命,给人挫骨扬灰吗?”


    柏宗眨了眨眼睛,“老了?”


    纪十年看他开口,立时握拳给他打气,“对啊,这可是我的经验之谈,一般情况下什么血海深仇,就算暂时平复,隔了多少年还是会有人杀上门给凶手天降正义的!”


    柏宗听得半懂不懂,没有反驳。忽然,他抬手指向一个地方,“这里。”


    纪十年循声望去,又看到了彩绘,正正经经的看了半炷香。


    柏宗好奇道:“你看出什么了吗?”


    纪十年:“没有。”


    柏宗:“那你干嘛一直看?”


    纪十年一扬首,不可置信道:“柏壮士,我可是个凡人!”他强调道,“没有灵力的凡人,阵法符咒全都看不懂,只能靠旁门左道的那种——这不是在等你解答吗?”


    “······”柏宗一顿,还是指着彩绘上一处黑色的古树,缓缓开口,“这洞里面,应该是画的某种驱除东西的阵法,只是古老无比,维系它的力量,似乎也不知道去哪了。”


    纪十年表示受教,“那么,这个地方是不是能够破除我们现在的处境?”


    柏宗点点头。


    “自古阵有阵眼,这一地便是阵眼,虽不知这阵法无灵做媒,也没力量维系为何还存在——”


    柏宗脸上终于有了点严肃的意识,手上又飞昙花,瓣瓣如雪袭向阵眼,“开。”


    顿时,洞壁开裂,那后面却不是土,铺天盖地的狂风朝两人袭来,伴随着腥臭腐烂的水,霎时就将两人吞没。


    “纪道友!”


    柏宗见状,手上捏起水诀,立时伸手就想来抓他。纪十年想说他生傀不会窒息,正等着柏宗抓住他,却不妨接触到水的身体突然一抽搐。


    暗流涌动,纪十年眼前一黑,柏宗还没来得及抓住他,就看着人被水卷进了墙壁内。


    “该死!”柏宗低呼道,顺着纪十年消失的方向飞速追去——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小沙君兰出场~还有惊喜人物,无奖竞猜无名是谁


    第78章 无名人从此心现


    生傀也会做梦吗?


    黑水沉沉, 纪十年看不清眼前路,只觉得身体在上下颠倒,而他沉入其间,梦境滋生。


    “施主当真要这样做吗?”


    再次睁眼, 四周是一方斗大的暗室。暗室里有一空置的石台, 四壁贴满了带血黑符, 一蓝红相间的男子坐在石台前,从外隐隐传来僧人的声音。


    这是哪?纪十年踏在这一方梦境之中,思维还有些断带, 他下意识就伸手去触碰男人, 张口欲问。


    但他此刻似乎并无发声这个功能, 嘴巴张大, 传出的声音却被面前的空气吞噬了一般, 徒劳无功。


    然而这还算好, 纪十年还没来得及烦闷, 近了才看见这男子脸上血肉横飞, 血淋淋的湿了胸前衣襟,而他身上也尽是血迹, 腰上甚至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痕迹。


    原来这男子穿的是蓝衣,所谓红色,竟全都是血!


    作为在连恐怖片过于恐怖都要下架的国家长大的纪十年哪里见过这种场景,他被这一眼吓得没了半条魂, 拔腿欲跑, 可软手软脚,只能被慑在原地。


    男子张开被砍断了一截的嘴,竟还是在说话,道:“我既然来了, 还有什么确认的必要吗?”


    他声音嘶哑,吐字却清晰无比,正视前方,整个人动也没动。


    看来这个梦境内,他能看见这人,这人却看不见他。纪十年心下稍松,蹑手蹑脚往后退了两步,一想到自己还在通明幽川里,虽然害怕,却止不住思考了起来:


    他为何要来此处?又是经历了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柏宗在地道时言明此处为阵眼,想到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和通明幽川有关,纪十年摸了摸推不动穿不过的暗室墙壁,只能强迫自己看向堪比限制级电影里的男子。


    暗室外,僧人的声音又响起了:“施主,并非贫僧多言。器无心无念,若施主斩断自我,回到原点,又该从何处寻觅本心呢?”


    男子道:“我的本心重要吗?”


    他身上有很多伤口,应当是万器加身,刀斧劈砍,可是男子立于身侧的手一动,纪十年才发觉他竟然还拿了一柄长剑。


    那剑三尺,剑身幽蓝,恍有蝶熠熠而生,在幽室内翩飞,剑芒动人。


    如此好看一把剑,男子却举起它横至没比身上脸上平整多少的脖颈上,一双眼睛极黑,像是此生都磨不尽的砚台,道:“不论重来多少次,我志不改。”


    僧人叹道:“即使沦为无知无觉的诡物?”


    男子一字一顿:“即使沦为无知无觉的诡物。”


    话音落下,纪十年还是没听懂这两到底要干什么,只从文绉绉的对话和男子的动作中提取出这大概又是个要自杀的货。他本能就想伸出手去拦,但男子的剑却比柏宗的善心来的快,一瞬间只闻刀击铁石,骨肉落地,水花四溅,蝴蝶振翅之声。


    不知他用了多少的力,又下了多大的决心。须臾,暗室内声音止息,纪十年看着一颗脑袋骨碌碌滚到自己面前,眼睛大睁,却再没有了神韵。


    纪十年腿一软,他摔到了地上,一脸空白的和那脑袋对视,无处可逃,满脑子却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死不瞑目。


    等到纪十年感受到脸上传来冰凉的触感不得不睁开眼时,他对上眼前一双乌黑的瞳仁,还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面前是个蓝衣的陌生男子,手轻轻在纪十年脸上抚着,见他睁开眼,收回了手,道:“你醒了?”


    他面如冷玉,语气冰凉,神肖梦中人,但纪十年隐隐约约总觉得,男子的动作有点依依不舍的意味。


    纪十年摸了摸脸,确认了自己的脸既没有被拍红也没有出事外,又张了张口,确认了自己也可以发声,方坐起身来,上下打量了面前的男子,道:“呃,你谁?”


    从他进通明幽川到现在,认识的人都可以凑一桌麻将出来了!


    男子言简意赅:“无名。”


    无名个der啊,他还有名呢····纪十年反应回来,猛得站起,一把攥住他的手,心中腾起些“他乡见故知”的喜悦来,道:“你怎么在这?”


    这个无名,自然不是什么人不愿言明姓名的无名,而是和他一起在问仙台醒来的无名。纪十年这话说得略有歧义,他还未继续,无名便道:“通明幽川既然能以记忆呈现幻象,我自然也能幻出自己来。”


    无名说完,语气沉了些,道:“你为什么不叫我?”


    纪十年说不出话了。安平镇内镇民追着他看时,纪十年就想过叫醒这位自带的“老爷爷”,但无名只是他脑内一道声音,并无实体,虽然可能确实比他聪明一些吧,但是想起往昔他受伤时无名的表现……


    纪十年打住了想法,迅速收回了手,秉着转移话题的最好办法就是提出一个新话题,左顾右盼,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两人如今站在一片浅有一指宽的水泽中,水泽通明,无垠,头顶是一片蓝白穹顶,一望无际,无边。两相交织,天地一色,通明澄澈,令人心旷神怡。


    无名扫了他一眼,似是懒得和他计较,道:“不知道,或许是某个神仙的心境吧。”


    他说“或许”,那就是“是”的意思。纪十年眼神一亮,一探浸在水中的衣物,竟是干爽飘逸,一点湿润的意思都没有,甚至摸着还像是泡在软棉中,轻飘飘不着一物。


    “行了。”无名伸手牵住他的手,冰凉的五指扣着他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把纪十年带了出来,“心境之中有神明识海,你再摸下去,是要和她神交吗?”


    神交,资深网文读者纪十年肯定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面色飞红,蓦地站起身来,看着自己没在识海的双脚,嗫嚅道:“那,那这个该怎么办?”


    他还是处男,第一次肯定要留给自己女朋友的啊!纯爱战神纪十年悲愤地想。


    无名面无表情,另一只手却伸向了纪十年的腰,道:“你要是不想和她神交……”


    “停停停,你不会想抱我吧?”眼见两人距离愈近,纪十年警觉地往后退了一步,顺势甩开了他的手,竖掌虚虚抵着无名,“我拒绝。”


    无名:“为什么?”


    男人虽然板着脸,纪十年却从他脸上读出一点被拒绝的伤心?


    纪十年觉得自己大概是被梦吓魔怔了。


    他停住诡异的思绪,感觉脑中一闪而逝的想法很像主人拒绝宠物后自我感动的脑补。但莫名其妙的,他还是不愿让无名有想太多的可能,道:“你现在太冷了。”


    纪十年指了指他的手,合掌道:“虽然生傀无敌,但是不代表本凡人抗冻,我刚刚和你牵手都冷的要死,抱一下还不如直接进冰棺。暂时放过我吧,无名大人。”


    无名顿了顿,道:“抱歉。”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纪十年莞尔,拍拍他的肩,道:“哎呀,我两谁跟谁啊,我这么说只是让你别多想,我们再想其他办法呗?”


    “好。”


    他说完就没了后续动作,可纪十年就是莫名相信他。应该说无形的无名一旦出现,通明幽川要塌也好,他可能要死也好,诡异的镇民和山洞更好,都不成问题。纪十年想:或许二十年后有一个无所不能的萧疏,但二十年前,无名也是那个无所不能的男主角呢?


    就是老天爷不知道怎么想的,把这样一位举世明珠塞进他身体里屈才。


    纪十年默默在感慨一番,却忽地感到身体一轻。他低头一看,无名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竟是调动映红,捧着他飞离了水面。


    纪十年瞳孔一缩,攥着红绸转头就看无名,险些失了声,道:“这是?!”


    无名摇摇头:“没事。”


    说着,他扫了红绸一眼,本就颤颤巍巍的映红竟是平坦一展,仿佛一柄上好的载具,无令便岿然不动。无名收回了目光,也转向纪十年,“它欺软怕硬,有我在,兴不起什么风浪,我们先往前走吧。前面应该还有东西。”


    纪十年点点头,心中下不由纳罕。他不怀疑无名所说,这红绸据他师傅庄成玉所言,是一柄相当厉害的凶器,不喂以足够的血肉或者经它认可,是很难号令它的。而纪十年被迫和映红绑了契约,自是能够感觉到它对于无名不说认同,一尾巴抽死他的想法都是有的,只不过仿佛是被什么强大的气势强行折服,只能做卧薪尝胆,屈居于无名令下。


    不过对于它害怕的根源,纪十年现在没时间深究,他看着身边不紧不慢走着的无名,斟酌了一番,道:“我刚刚做了一个梦。”


    这话在如此情景,实在是很像同伴们还在奋斗他还可以悠闲到睡觉的心大,于是没等无名接话,纪十年就补充道:“云游方不是说这个幽川是殿主记忆的重现吗?我敢保证那不是我的记忆,或许是殿主的过往?”


    无名颔首,道:“刚刚冲走你的水流是殿主思绪的具体体现,虽然不知道她的思绪为什么会具现于心境之外,但受其冲击,的确可能进入神的过往中。”


    他道:“是什么梦?”


    纪十年答他:“一个人自刎的梦。”——


    作者有话说:好吧,小沙只能下一章了


    第79章 迷神境堪不破神1


    无名仿佛有一瞬间的停滞, 纪十年定睛一看,却见他步伐徐徐,漫不经心道:“自刎?”


    纪十年点了点头,又觉得自己这个描述有些简略, 认真道:“嗯嗯, 我梦到一个男人在暗室内自刎, 和人在说志向和什么的,难不成殿主已经自杀,那现在通明幽川是怎么回事?”


    无名凉凉道:“···与其说殿主已经自杀, 倒不如是失去生命才能成为殿主来的恰当。”


    纪十年经过云游方科普,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说法, 他顿时生奇, 道:“此话怎讲?”


    无名摇了摇头, 抬眼看向前方, “我猜得没错的话, 等会你就会知道为什么了。”


    他一副心情不佳的模样, 随口道:“看来他们也是在这知道的···到了。”


    天水淡淡,纪十年循声望去, 一阙淡淡蓝水处,有琼枝深植浅水处,树冠参天,一片树叶没有, 白色的枝桠向四周蔓延, 仿佛白色的血管。


    此地一望无垠,虽树与环境几乎一色,但纪十年很确定自己在远处时完全没有看到这颗庞大奇特的树,道:“这里怎么会有颗树?”


    无名道:“在神的心境中, 一般他们都会以一种秘法来掩藏极其珍重之物,以便被窥探时不受外界扰动。”


    既然是神想要藏起来的东西,纪十年道:“听起来应当是个厉害的秘法,怎么会让我们这么容易看到?”


    无名走近大树,完全是万事在握的神态,轻笑一声,道:“或许是在心境之外,她遇到了一些小麻烦,没功夫管我们这了?”


    纪十年一顿,总算是想起了不知道在通明幽川哪里奋斗的几人,不由抓紧红绸,吐字飞快,“他们没事吧?”


    “不知道。”


    红绸被他抓得一抖,无名就跟脑后长了眼睛一样,分明没看他这边,映红一反抗就一眼乜来,语气淡淡:“我又不是全知全能,不要什么人都来问我。不过那个柏宗或许还在和她的思绪缠斗,以他的本事,能受伤的可能大概和你开智不乱跑的可能持平。”


    他轻描淡写,纪十年好歹也是知道了一个人的踪迹,想到雪川临啁雨两人,倒是不担心他们出什么事,于是也没和无名计较话里明里暗里的贬低,御着映红飞到无名身边,“你在看什么?”


    没办法,在吵不过的情况下少计较,争执不下的境况下多低头。纪十年私以为这是他的生活小妙招。


    无名:“你瞎?”


    纪十年:“······”


    纪十年心道总有一天我也要羞辱得你哑口无言。当然不是现在,他忍辱负重,方见巨树主干下根部环抱一球,那球同样是由琼白树枝密密麻麻匝成,边缘散发着外青内白的幽光,隐隐约约透露出暖意。


    纪十年不瞎,但他是个文盲,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这是个啥。他想了想,决定曲线而救国,道:“神的珍重之物,一般是什么?”


    他这一问,立时在心中为自己喝彩:多么完美的一问,多么委婉的试探!


    无名睨他一眼,像是霎时看清了纪十年的心思,没有多说,道:“要看这神是什么样,武器也好,记忆也好,甚至极端一点,人也有···一言蔽之,太过绝对。”他分明没笑,眉眼僵硬的幻象却像是挂上了笑容,轻道:“你猜到这是什么了吗?”


    这么多对象,他猜破头也猜不到吧!纪十年立马发挥“男子汉能屈能伸”的精神,也不嫌弃无名冰雕一样的身体了,瞅准机会就抱上了他的腰,牙齿打颤,道:“壮士,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您放我一马吧。我错了,告诉我这是什么吧?”


    无名一愣,还是很快给纪十年从身上扒下来,扶回了映红上,“坐好。”


    他的声音带上了些警告的意味,道:“别动,能的你。我有说不告诉你吗?”


    纪十年对这球好奇的抓耳挠腮,本不肯善罢甘休,但闻言迅速放开了试图拽上无名手的双臂,给自己被冻得卡顿的生傀皮搓了搓,一脸虔诚地道:“我绝不冒犯。您说。”


    无名大概是为他的厚颜无耻震撼了,半刻后,才转过头,伸手缓缓搭上了那颗圆球,“这东西,大概是一个活胎。”


    纪十年只看过死胎,歪了歪头,重复道:“活胎?活着的胎儿?”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活着的胎儿那叫婴孩!


    当然,他最后两句是不敢和面前这个招惹不起的prominmin版“老爷爷”说的。


    老爷爷无名不知干了什么,他手下“活胎”像受了什么刺激,周身的光芒突然一闪一闪起来。作为整个心境最珍重之物,活胎的变化激得澄澈的天穹像是被一刀劈开,血色从边际蔓延开来,浅水上涟漪一圈一圈泛开——


    纪十年看着突变的心境,忍不住瞪大眼睛,道:“你在干什么?”


    无名苍白的脸被天空染红,神情变也没变,甚至还把那球从树根中取出来,平静道:“你不是想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取乐般地颠了一下,顺手把那圆球给他看了眼,解释道:“活胎,就是在母亲还没死的时候把胎儿剖出,这或许是个三月份被取出的胎儿。”


    纪十年完全没想到“活胎”是这么个意思,脸色一白,结巴道:“三,三月份,这还能活吗?”


    在现代纪十年也不是没听过剖腹取子的惨案,但三月份,这孩子成没成人形都未可知,实在是让纪十年想到了鬼婴或者诅咒之类的东西···


    无名:“自然能活。”


    他把圆球拿开,脸上浮现一点嫌弃之意,似乎是在嫌弃这玩意不够有趣,道:“中霄仙法秘术卓绝,女子少受生育之苦,一般怀胎三四月,便能把胎儿剖出体内,以灵力滋养。一般不拿孩子当皮球拍,都是能健康长大成人的。”


    纪十年闻言,脸上的血色稍回,原来是一种医疗手段。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看着那颗越来越亮的球,“所以,这位神的珍重之物,是一个孩子。”


    无名道:“不错。而且······”


    他伸手把圆球放到了地上,面无表情地补上后半截话,“我顺便帮她把这孩子生出来了。”


    所以感情你做那么多是在助产啊!纪十年对于环境的变化突然没什么恐惧了,他表情麻木地看看天,又看看地,“呃,这个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无名一顿,忽地一掌拍到他的头发上,“你在想什么,这是殿主发怒了,她或许以为我们要对她的孩子做什么,顶多一炷香,她就能回来了。”


    这还不如他想的那样呢?!纪十年对他的无动于衷很是愤懑,正想小发雷霆,面前的球就裂开一道裂隙,喀嚓一声。


    无名不怕神仙,纪十年可在《弑天仙》中连神仙都没看过,作为一个曾经的唯物主义,他扯上映红识相地躲到了无名身后,又止不住好奇,探出半个头往前面看去。


    “咔嚓咔嚓——”


    一连串的响声响起,球从中间向四周分散裂纹,滚出一个浑身皱巴巴的孩子。那孩子肤色青白,明明还是婴孩,身上的皮肤却已能比七旬老人,四肢有极其明显的肿块,不哭不闹。


    “这是······”纪十年话还没说完,生傀就眼尖地瞅见孩子脖颈正中有个巨大的肿块,这孩子皮肤很薄,被压迫的青紫的血管昭然若揭。他顿时也顾不得什么了,双手把无名一推,抓着映红就吼道,“无名,看她脖子。”


    无需多言,无名抬起手,一股银色力量似剑矢流光,精准地化开孩子脖子以及浑身的肿块。他做完这一切,手又放了下去,仿佛什么都没干一样,“我抱不了她。”


    见孩子身上肿块消失,那皱巴巴的皮肤似乎都伸展开来,只是一声哭叫都没有,无声无息。仗着无名在身边,纪十年急忙卷起一截映红把孩子包了起来,他以前也没带过孩子,包裹的潦草,把温热的婴孩抱在手中才觉手足无措,下意识抬眼望向无名,“这样包行吗?啊啊啊啊她好像还是不动,我是不是做错了,孩子妈你等会不要怪我——”


    “不要着急。”无名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似一剂强有力的定心剂,“虽然我不知道你抱的对不对,但她不动,或许不是你的原因。”


    孩子躺在柔软的红绸之中,脸上皱巴巴的,却仍旧没有睁开眼。纪十年试了她尚有吐息,也没心情顺着他说了,焦急道:“你怎么这么爱说或许,到底是什么原因你快点说啊。”


    出乎意料的,这人这时倒没有怼他,道:“我没猜错的话,她虽然此刻看起来像个婴儿,却应该睡了三千年之久,体弱无能,神识尚在沉睡,身体自然醒不来。我说或许,只是我知道,并非绝对之事···”


    无名说着,目光落到纪十年脸上,语气陡轻,“就像‘或许我喜欢你’,那你,喜欢我么?”


    第80章 迷神境堪不破神2


    “我喜欢你啊。”


    纪十年抱着沉睡的婴孩, 头也没抬,道:“这有什么或不或许的,虽然说你嘴毒了点,爱装了点, 太凶了点…咳咳, 反正我们俩都在一起三个月了, 你还不把朋友我当回事?”


    话音刚落,心境中空气似是被人搅动,轻风拂过。纪十年没有抬头, 却能从被天映红, 涟漪片片的水面上看到无名半截蓝色的衣角。无名的面孔模糊在涟漪里, 他短暂地停滞了一下, 须臾, 道:“…纪十年, 这就是你的喜欢?”


    幻影的声调略重, 还带了丝从鼻子里挤出的声气, 像是被气笑了。


    空气里突然热了起来,纪十年也不知道无名为什么生气, 他反复回想了一下自己的用辞,揉了揉脸,试探道:“那是讨厌?”


    无名真笑了,“我真是, 有时候搞不清你是在装傻还是真傻。”


    纪十年深觉自己不是真傻。他细究一番两人对话, 觉得问题应该出现在自己的回答听起来不怎么友好这上面。他在学校里面交的大多数都是能够“互损”的好友,大家吵来吵去,你嫌弃我我嫌弃你,这都是友谊交流中无伤大雅的“玩笑”。他本以为自己和无名现在也走到了这个境地, 可或许作为一个格外较真的古代人,这种玩笑并不适宜对方。


    纪十年了然,抱起孩子,怀揣着一种周一国旗下发表演讲的心态,一脸郑重地道:“好吧,我不该那么说。喜欢你这件事,绝不是或许。”


    无名忍无可忍地一指弹到了纪十年额间,“不会说话别说。”


    “欸,不要随便打别人头啊!我都这么给你面子了,什么叫不会说话,你要是不想当朋友……”


    纪十年夸张地单手捂住额头哀嚎,然无名这一触冰凉柔软,倏忽在他额头点过,甚至连他都说不清楚这感觉是错觉还是想象,无名就收回手,视线远眺至天水一线处,缓缓开口。


    “她来了。”无名没有看他,“你真正的答案,可以等我们离开这里再说。”


    纪十年顿时松了口气,但心里又莫名有点空落落的,只觉是人面对神的恐惧心悸。他连忙抱紧婴儿,凑到了无名身边,“现在我们怎么办?把这孩子还给她妈?”


    天穹的血色越来越浓,水面开始翻涌,远处传来某种低沉的呢喃,像是愤怒,又像是悲泣。无名迎着血色站得笔直,道:“还给她,然后呢?”他反问道,“然后让她再在这里呆上下一个三千年?”


    “不。”纪十年也反应过来,他望向空荡荡的心境,摇了摇头,“那听起来实在是太孤独了。”


    无名无言,可也就是这个时刻,纪十年抱着怀里温热的小小身躯,第一次感受到了无需开口的默契。


    他们,要把这孩子从通明幽川救出去。


    半刻钟后,血色自天水交界处凝结,一道身影由虚化实。


    那是比天穹更浓烈、更灼眼的红。


    仿佛将毕生的炽热与鲜血都披在了身上,虞君踏水而来。她的红袍像燃烧的晚霞,又如凝固的血痂,在苍白的心境中泼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轨迹。长发如墨,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黑的如无星无月的夜。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纪十年怀中的婴儿。那眼神里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像是咸菜缸子一般,纪十年肤浅愚笨,只看得出来十足十的在意。


    “你们……”虞君开口,声音柔和,“碰了她。”


    不是疑问,是确认。随着她的话语,纪十年清晰地看到,虞君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不断扭曲的暗红色气息,那气息令人本能地感到排斥与心悸。她脚下的水面,靠近她袍角的部分,竟泛起了细小的、仿佛被腐蚀般的泡沫。


    无名将纪十年往身后带了带,自己直面那迫人的红。“我们清除了她身上的侵蚀痕迹。”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那些肿块,是外力侵蚀魂魄、波及血脉的显化。并非天生,也非病症。”


    虞君的身影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她再次看向婴儿,目光近乎贪婪地扫过孩子变得平坦的脖颈与四肢。三千年了,那些她用尽神力也无法抚平的狰狞痕迹,竟然真的……消退了。


    “你们……怎么办到的?”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因为你才是承受侵蚀的主体。”无名道,目光落在虞君周身那层不祥的暗红气息上,“她只是被波及。神魂强大却滞留世间,强行承载不应由生灵背负之物……必遭反噬。你身上的,是‘歃血之咒’吧?”


    最后几个字,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某个封存的闸门。


    整个心境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天空的血色疯狂翻卷,如同煮沸的血海。水面炸开无数巨浪,浪涛声中夹杂着金铁交鸣、城池崩塌、万民哀哭的幻音,而最底层,是一种持续不断的、仿佛来自幽冥深处的啃噬与诅咒之声,光是听见就让人神魂欲裂!


    虞君站在风暴中心,红袍猎猎作响。她没有反驳,只是静静看着无名,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


    “你知道的不少。”她缓缓道,声音在风暴中却异常清晰,“那你也该知道,这类以血为引、以魂为柴的诅咒,一旦成型,便如跗骨之蛆。它憎恶一切完好的魂灵,会本能地侵蚀、吞噬靠近它的任何生命——无论人,还是神。”


    纪十年抱紧婴儿,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他瞬间串联起了所有线索:无处不在的“救命”呼喊,镇民麻木重复的哀求,在外游荡的思绪,驱逐某物的阵法,以及这个心境的孩子……


    “那个大洞,里面布的是驱逐诅咒的阵法吧。可是这个咒不是只伤神明……那只是传言而已。”纪十年喃喃道,声音发紧,“如果它人神俱灭,你把自己关在这里,是……把诅咒锁在幽川之内。”


    所以她才如此绝望。守护意味着孤独,靠近意味着伤害。连拥自己孩子入怀的资格,都被这恶毒的诅咒剥夺。三千年,她就这样看着女儿近在咫尺,却只能用层层封印隔绝,听着自己记忆里子民永恒的呼救,独自消化着这无边无际的罪与罚。


    虞君笑了,那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绽开,凄艳得像雪地里的红梅。


    “我是个没用的神。”她说,目光落在婴儿沉睡的脸上,温柔得令人心碎,“守不住该守的,救不了想救的。最后能做的,也只是把自己变成容器,把这脏东西……装起来。”


    她抬起手,似乎想触碰婴儿,但指尖萦绕的暗红气息让她猛地蜷缩了回去。“现在她身上的痕迹消了。你们……能带她走吗?去到外面就好,把她交给西地民众……哪一个都好!”


    “那你呢?”纪十年喉咙发哽。


    “我?”虞君仰头,望向崩塌碎裂的血色天空,那里黑色的空间裂痕正在蔓延,“身为殿主,活着……便是一种原罪。你说的对,这幽川,本就是我为血咒准备的……坟墓。”


    “不对。”无名忽然向前一步。


    那层令人不安的暗红气息试图缠绕上来,却在接近无名身周一尺时,如同遇到无形的屏障般扭曲、逸散。


    “这类诅咒的确难缠,”无名看着虞君,目光锐利,“但吸收过甚的血咒,便会迫使他种于魂魄之上——如果你的神魂本身就不完整,或者……承载诅咒的核心部分被单独剥离、封印,那么它扩散的威力就会大减。”


    “我猜的没错的话,你正是靠这样的手段活着的吧。”


    虞君瞳孔骤然收缩:“你……看得出来?”


    “你周身的诅咒气息看似浓烈,实则浮于表面,缺乏根源性的‘锚点’。”无名指向她心口的位置,“那里,是空的。真正核心的诅咒,不在此处。所以你女儿身上的侵蚀才会减轻——因为最毒的那部分,已经不直接作用于你了。”


    纪十年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自我分割神魂?还将承载最恶毒诅咒的那部分单独封印?这需要何等决绝的意志,又该承受何等可怕的痛苦?


    虞君怔怔地看着无名,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神秘的存在。许久,她哑声问:“你如何知晓这般清楚?”


    “见过类似的。”无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代价惨烈,但有效。你封印的那部分……在哪里?”


    整个心境震动得越发厉害,仿佛随时会彻底瓦解。虞君沉默着,目光却缓缓移向远处那株巍峨却已开始崩解的白色灵枢巨树。


    “……外面,幽川中心。”她最终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为了活着,以一截不死木为棺,将它……将我的一部分,埋在了树根最深处。以神木生机,暂时镇住血咒。”


    纪十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巨树根部,原本包裹婴儿的枝球已碎,但在更下方,土壤之中,仿佛有某种深沉的不祥之感隐隐透出。


    “所以,你并非完全无法离开,”无名总结道,“只是离开的代价,可能是那部分封印失控,诅咒彻底爆发。而留在这里,你尚能勉强维持平衡,用剩余的神魂之力,为这孩子撑起一方暂时的‘净土’。”


    虞君默认了。她看向纪十年怀中的婴儿,眼神是无尽的眷恋与歉疚:“带她走吧。不死木木心旁,还有一截我当年特意截留、未曾沾染诅咒的活枝,那是真正的‘不死木’。取走它,我的封印会加速瓦解,但这片幽川崩塌前,足够你们离开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她叫小兰……如果可以的话,就让她……干干净净地开始。”


    话音落下,小兰仍旧睡得甜香,对即将到来的离别一无所知。纪十年鼻头发酸,道:“我,我们会保护她好好出去的。”


    虞君浑身一颤,眼圈瞬间红了。她深深吸了口气,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才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红袍拂过泛起涟漪的水面。


    “谢谢你们。跟我来,”她说,“我来时的路已经被你的同伴毁得差不多了。我送你们……去取木,也送她……最后一程。”


    无名看向纪十年。纪十年抱紧小兰,用力点头。


    三人走向灵枢巨树。虞君在树根前停下,割破了自己的指尖。她手中流出的不是鲜红的血,而是暗沉近黑的粘稠液体。她将液体涂抹在树根某处,低声吟诵。


    树根无声裂开,露出一个向下的、散发着微弱白光的洞口,里面是盘旋向下的木质阶梯,深不见底。


    “穿过这里,你们就能直达外面,这是不死木的倒影,同理,幽川中心的不死木也是如此。”虞君侧身,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透明,“我会协助你们,‘活枝’在中央石台上。取走后,立刻原路返回,我会在出口维持通道。你们只有不到百息时间。”


    她看着纪十年怀中的小兰,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极轻地说:“……快去吧。”


    无名这次没有征求纪十年的意见,直接从他怀中接过小兰,动作熟练地用银色的力量护在身旁,另一只手抓住了纪十年的映红。


    “走。”他言简意赅,率先踏入树洞。


    纪十年紧随其后。洞内盘旋向下,四壁的木质纹理中流淌着细微的白色光脉,照亮前路。大约下行了数十丈,眼前豁然开朗————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副本结束,进雪川进雪川,不知道写的清不清楚,不清晰的话明天改一下


    小剧场:


    天算:感觉我的位置被取代了


    无名:?


    萧疏:……


    纪十年:加上何因,我们可以凑一桌打麻将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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